星期天我不去

戀人們的森林 森茉莉 第1頁,共2頁

《東日畫報》的攝影師來到海因裡希·卡哈涅電影《處女》的試映現場進行拍攝,他為作家杉村達吉拍完兩三張照片後,鏡頭「逮住」了正好進來的杉村的得意門生伊藤半朱。

半朱由於耽誤了時間而一路趕了過來,他一見攝像機就怯怯地停下了腳步,垂下了長長的睫毛。他平時則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半朱的淡褐色的眼睛像玻璃一樣彷彿可以映出東西,只有瞳孔顏色略深,這雙眼睛就躲在垂蓋下來的茂密的長睫毛「外套」下。

他的臉有巴掌大,如雕刻般美麗,而即使從側面看,眉毛之間、眼睛之間的距離也有點寬;纖柔的鼻子翹著尖兒,嘴唇也呈微微噘起的形狀。頭髮呈褐色,寬闊的額頭和濃密的鬢角有很多細毛,眼睛上方眉梢處彷彿沾上了煤煙子;鬢角後面露出的耳垂像女人的耳垂那樣厚實柔軟,下巴短小。

他寬闊的、有點突出的額頭下那雙透明的褐色眼睛一動不動,人們從旁邊看會感覺小鳥變成青年就是這樣。他的皮膚白皙,像女人的皮膚一樣漂亮,不過還是比女人的皮膚稍稍粗糙一點,令人略感遺憾。

半朱低下頭時用虛握的右手抵住下巴,看上去就像按住喉嚨一樣。他身穿領口緊緊的黑襯衫和淺灰色夏季西裝,小指上有一枚訂婚戒指微微發光。他的眼簾像睡著了一樣垂著,眼角和唇邊帶著畏懼之色,從鬢角到臉頰,尤其是鼻翼一帶彷彿殘留著淚痕。昨天下午,杉村達吉帶來的精神打擊讓這個年輕人成了不安與恐懼的俘虜。

半朱畏懼的表情不無幼稚,坐在前座的達吉從剛才起就在凝視那張彷彿在忍住幼稚的嗚咽的臉。

「看這邊。」攝影師咋了下舌說。他身子往左偏,高高地抬起右肘,扭成了一個費勁的姿勢。

半朱抬起臉來,只見攝影師舉起的那隻胳膊肘下是達吉的臉,那道銳利的目光正射向自己。閃光燈一閃,半朱那受驚少年般的面容被定格在膠捲上。

半朱小說寫得不好卻以達吉的美貌弟子而聞名,達吉去的地方必定有他如影隨形的身影,這個他保持了兩年多的習慣如今也是人盡皆知;儘管他在近半年前沒有了那個習慣,攝影師卻沒有忘記。不過,攝影師倒也沒有錯,因為半朱和達吉的關係從昨天下午起已經恢復到半年前了。

達吉向半朱示意,半朱見狀把抵著下巴的那隻手挪到耳朵後面,攏了攏頭髮,然後垂下眼簾,快步走到達吉旁邊的空座前坐下。那時好像是其他報社的閃光燈將周圍照得發白,半朱旁邊的攝影師對著他們按下了快門。半朱感到晃眼,眼睛朝上瞟向達吉;達吉的臉貼著半朱的臉朝向鏡頭,下巴微微上揚、眼睛朝下看,露出有一絲情色意味的表情,就像讓女人靠在自己肩上的男人那樣。試映會上中堅作家杉村達吉和與其深交的弟子伊藤半朱的快照雖然有些異樣,但在不斷地把腦袋扎進常識中,在常識中被麻痺的人們眼中,這種異樣徹底被視而不見。在記者眼中也一樣。而如果像西方人那樣直截了當,或者輕輕試探,很快會明白他們的關係。但現在只要沒有性情惡劣的情敵介入,這種隱秘的氣味就會一直處於人們的心理觸角無法觸及的微妙境界。

像達吉這樣的男人,可以在一般人面前毫無顧忌地打情罵俏,甚至有時大膽地逗弄也能做到旁若無人。達吉認為自己和半朱處在一個人們無法窺知的世界中,自豪感中透出一股倨傲,這在世俗之人的眼中是個可惡的脾氣。

「你怎麼了?」達吉低聲說。

半朱感到達吉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側臉上。

「昨晚你睡著了嗎?」

「嗯……只睡了一小會兒……」

「我徹夜沒睡,更遭罪哩。」

「可我……」

「你明白就好。」

達吉假裝累了,把胳膊伸到半朱的椅子背後,側著臉稍稍湊近半朱,說:「你要照我說的做啊。」

「嗯。」半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四周的喧譁聲突然停歇了,光亮消失了。

像出席宗教儀式一樣,人們屏住呼吸;德文字幕照舊像被強行止住似的停下來,別有意味地讓那美麗的「甲蟲」行列在黑暗中停留了幾秒鐘。

昨天半朱與達吉在漂亮朋友見了面,之前他們已經半年沒有在那裡見面了。漂亮朋友是位於本鄉大街上的一家咖啡店,二人相識之後,那裡一直是他們約會的地方。

半朱發現自己與達吉之間不僅有兄弟般的情誼,而且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關係。然而,半朱天生無憂無慮,思慮不深,又不想做負心人,便順勢接受了八束與志子的愛,與她訂了婚。

與志子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個子姑娘,一張小臉被棕色頭髮圍住,嘴唇好似沾滿了蜜。她的眼睛微含醉意,眼梢有點下垂;劉海從兩邊輕輕地垂在淡黃色的額頭上,細細一看,頭髮裡夾雜著金色的髮絲。與志子雖然像個孩子,卻已經有了一顆女人心,她的母性氣質攫住了半朱的心。在此之前,半朱結交的女友、與他發生關係的女人都沒有那種母性氣質。半朱認為,像她這樣的姑娘絕無僅有,除了她就沒有他可以去愛的姑娘;他又認為,自己不能讓像她這樣的姑娘傷心。這才是半朱與她訂婚的原因。

與志子不會忘記半朱有一次說他喜歡她,不願意半朱遭遇一丁點不幸。「她把滴著血的心獻給我了。」半朱這樣想的時候,心底就會有怯意。不過,半朱父母死得早,姐姐佐美又遠嫁九州,只剩他孤身一人;對他而言,家庭的滋味才有魅力。況且與志子的父母、把與志子和哥哥紀一—現在和妻子住在倫敦—從小帶大的老女傭等人都歡迎他,他們全家待他猶如眾星捧月一般。佐美比半朱大兩歲,時年二十四歲,仍保持著少女般的身形,是個瘦美人。半朱略微知道達吉的性情,不想讓姐姐佐美見到達吉。半朱自己懷著妒意,對達吉的心情卻不在乎。他與抱著罐子把甘甜的糖果佔為己有的幼兒別無二致,無論與志子的幸福還是達吉的幸福他都沒有考慮過,所以他對自己的事情也不會想得太深。

半朱和與志子來往後,他與達吉之間慢慢疏遠了。以前他幾乎把達吉當成了戀人,而他如今似乎是有點尷尬,又似乎有些對不住達吉的感覺。去達吉家的頻率減少到原來的三分之一;以前他和達吉一週見三次,如今他們一週見一次,甚至一次都不見,其中還包括他們偶然在聚會之類的場合碰上的情況。達吉也像啞巴了一樣,不打電話叫半朱了。二人之間的微妙關係雖然是達吉造成的,但也不能說半朱就沒有責任。半朱自然也意識到了,這才是二人之間疏遠的原因。就這樣,二人終於到了兩週都不見面的地步。

……

半朱要從彌生町的與志子家回到森川町的公寓,卻突然按照以前的習慣從東京大學後門進去了,準備穿過東京大學。由於還有兩週零三天就是他和與志子的婚禮,他無意間想按照以前的習慣在東京大學裡穿行。在此之前,他一直避開可能會遇見達吉的那條路。從東京大學後門通到赤門的那條路,留下了他和達吉的深刻記憶。他想到達吉就必定會被內疚感纏住,所以他一直避開那條路。

半朱從東京大學後門進去後,下午四點減弱了的陽光照射在碎石路上,兩旁的草坪、住院樓顯得分外明亮。前方就是那條他和達吉走過的路,他們曾在一天之內走了兩次。

一陣腳踢碎石子的聲音傳來,半朱尋聲看去,達吉正站在那裡,彷彿揹負著整個天空。半朱覺得達吉似乎在凝視著自己,而他的身姿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大大的黑影。

半朱走到達吉身邊,達吉說:

「我們一起去喝咖啡吧。」

達吉的口吻,依然是半年前兄弟般親密的熟悉口吻。

半朱與達吉那段回憶中的場面無一不被塗上了強烈的色彩,半朱縱是貪圖新鮮、淡忘舊情,卻也在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記。半朱在雜誌上看到一篇字裡行間散發出強烈的氣味的有關榴蓮的報道時,達吉和他愛抽的埃及香菸的氣味就浮上他的腦海。有時,半朱和與志子在一起,達吉那深深的黑影卻隱約糾纏著他,也會讓他的面容不由得變得陰沉。

半朱一直在讀達吉的小說,《文藝》《鹿園》等文藝雜誌幾乎每個月都發表達吉的小說,有時《文藝》和《鹿園》兩本雜誌發表同一篇小說。其中有《保羅》、《薩德的後裔》等兩三篇描寫施虐狂男子的小說,裡面必定出現像達吉那樣的男人和酷似半朱的少年,這令半朱感到恐懼。比起達吉的小說,那些雜誌有時登載的達吉的照片更讓半朱不安。照片中,達吉朝身邊的朋友微笑,而達吉的眼睛裡卻並沒有笑意,那雙沒有笑意的眼睛讓半朱不安。儘管達吉笑起來與平時一樣,眼睛睜開著,但照片中的笑容與他平時的笑容大不一樣。半朱見過達吉的一張照片,照片中達吉與兩三個作家並排面向他這邊,可怕的表情讓他嚇一跳:達吉那頗有法國人風範的俊朗面孔難看得歪著。半朱知道達吉的眼睛有時會蘊含可怕的神色,卻不曾見過照片中的那種表情,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重新看照片。他凝視著照片,感到那道彷彿會讓他停止呼吸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停在自己身上,便把那本雜誌塞到了書架旁邊的雜誌堆後面。而達吉在宴會廳裡側身而立的照片中,消沉落寞的樣子簡直不像是他本人。

那些小說細節和照片的印象,在半朱心裡隱約留下了傷痕。半朱有那種不安的情緒,卻不予以深思,輕易地就把它們忘掉了。半朱就是這樣一個人,連想珍藏在腦海中的東西也會忘掉。

達吉和半朱不在一起讓人們覺得不可思議,人們分別詢問他們,達吉苦笑了一下,丟下一句「他是負心人嘛」,隨即換了個話題。半朱每次被人詢問都說「最近我不大……」,露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略微瞭解內情的人追問半朱「是急著去約會吧」,半朱便伸手摸了摸彷彿洗過後沒有弄乾的頭髮,把頭扭向一邊。那時人們看到,半朱美麗的側臉紅得像少年。

半朱偶爾在出版紀念會等場合碰到達吉,達吉便從對面來到半朱身邊,說上兩三句客套話,對半朱笑一笑,還讓半朱坐自己的車,開車把半朱送到公寓門口;即便是在車上,達吉也多半揹著臉不吭聲,間或問一下八束家的情況之類的問題。不過平時見面的時候,達吉也沒有不悅情緒,可怕的表情就更見不著了。達吉的一切表情極其自然,絲毫看不出冷淡、疏遠。只是在半朱感覺裡,就像一個一直望著自己的人,以旁人難以察覺的程度微微移開了目光。而在這天,達吉一反常態地用與以前一模一樣的口吻說話,半朱也覺得理所當然。

「嗯。」

半朱應了一聲,一如既往地和達吉並排走了起來。

二人邁步從圖書館旁邊經過,離開了赤門。在夏末午後的陽光中,東京大學的紅磚和沙子路散發出乾燥的氣息。二人穿過電車路,朝餚町方向走去。漂亮朋友在東京農業大學前面一帶,往前走三百多米就到了。

一路上,達吉也不問半朱是不是從八束家回來的。半朱從一旁偷看了一眼達吉的臉,垂下眼簾繼續前行,心底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又回到了老路上……

達吉突然說:「婚禮是在什麼時候?」

「下個月五號……」

「哦。」

達吉又沉默了。

二人來到漂亮朋友門前,按照平時的習慣,達吉先進去了。

那家咖啡店還是老樣子,裡面昏暗,空蕩蕩的。那天店門口也只有一個學生在喝咖啡,那個學生很快就出去了。達吉說了聲「來兩杯咖啡」,一個下巴又短又方、一臉悠閒的侍者鑽進包間。過了一會兒,二人把泡好的咖啡倒在放著冰塊的調酒器裡搖晃了起來。與半年前一樣,達吉愛喝加冰塊後急劇冷卻的無糖咖啡,半朱則隨心所欲地在咖啡裡放糖。一切都與以前一樣,半朱既感到不可思議,又覺得理所當然。

半朱穿著灰色的細條紋夏季西裝,繫著一條紅紫色的啞光織紋領帶。西裝是與志子和母親八束須賀子陪他去銀座的百貨商店定做的。只有那件米白色的圓襟襯衫是符合達吉喜好的。他奇怪的服飾—包括上衣內兜裡那個與志子送的淺茶色豬皮錢包,後褲兜裡的同色的豬皮鞋拔子,胸兜裡的用白絲繡出名字首字母的白麻手帕—的色彩雖然都傳遞著他新生活的訊號,但當他和達吉兩人在一起,恢復了往日的氣氛,這些色彩便輕易地融化在了達吉的色彩中了。

侍者送來咖啡後,達吉吩咐侍者去買菸。達吉一般身上都帶著足夠抽的埃及香菸,從不在外面買菸。但這天卻派侍者去買,侍者一直跑到三丁目街角的咖啡館。

半朱微微側身坐著,腿上穿著瘦腿褲,差不多就像垮掉的一代穿的那種緊巴巴的款式;他蹺起二郎腿,把白皙的手放在膝上,從剛才起就有一種莫名的預感襲上心頭,那雙垂下來的眼睛只在他就座時往上瞥了一下達吉。達吉把右臂搭在椅背上,眼睛朝下看著半朱,在半朱看來正是平時那副左肩向上的坐相。他的眼睛裡放射出殘忍的光芒,就像面對獵物的野獸一般,看上去頗具攻擊性,而心中的寂寥卻像鳥兒的翅膀在撲打著。半朱開始親近他時,說他的眼睛像魔鬼的眼睛,此刻,這雙魔鬼般的眼睛瞪得老大,注視著半朱。

「你說婚禮是在下個月五號啊。那事已經定下來了吧。」

半朱驚訝地抬起頭來。

「你背叛我了……你知道吧?」

「……」

「如果是把我的心撕碎送給她做禮物的話,那你如願以償了……我的心已經變成那樣啦。」

半朱伏下臉,緊抿著嘴唇不吭聲。

沉默了一會兒,達吉說:「你在聽我說話嗎?」

半朱咬住嘴唇,扭過臉去,只見淚水湧上他那彷彿封住眼睛的長睫毛。

「你怎麼了?」達吉說,「你知道你背叛我了吧。」

淚水淌成兩行,歪歪扭扭地流到半朱的臉頰。他的嘴唇顫抖著,如發燒一般。半朱拼命咬緊嘴唇;鼻翼用力,耳垂變紅了。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了。

達吉一動不動地注視半朱的側臉,然後移開目光。

「好了,半朱你請便吧。」

達吉話鋒一變,用溫暖的聲音說。達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他又往後靠在椅背上,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像大哭一場哭幹了眼淚似的,他的眼睛乾巴巴的。

半朱站了起來。

「哎。」

半朱回頭一看,達吉的白手帕刺痛了他那眼皮微微發紅的眼睛。半朱接過手帕,快步走到裡間盥洗室前站定。

門開了,侍者拿著一罐駱駝牌香菸和零錢走了進來。

「噢,辛苦你了。」

達吉從侍者手裡接過零錢和香菸罐,用零錢結賬,把錢放在賬單上,然後伸手去拿放在旁邊擱板上的信封,印著白水社字樣的信封裡好像裝著新書。那時半朱回來了,身後亮起了燈。半朱抬眼去看達吉,隨即又垂下眼簾,洗去淚痕的微紅的臉在達吉眼中無比可愛。達吉端詳著那張可愛的臉,一隻手把香菸罐和信封一塊兒拿起來,站了起來。

半朱微微抬眼窺視達吉的眼睛,把手指放在繫緊的領帶內側,習慣性地鬆了鬆,跟在達吉後面。

「我把賬單也放在這裡啦。」

「謝謝您。」二人身後傳來了侍者的聲音。

本鄉大街變得昏暗了,乾燥的道路猶如一條白色的帶子,在二人前方漸漸縮短。達吉的面容有些蒼白。巴士車站的黃色標誌,蒙上灰塵的綠色銀杏,紅色磚牆,拖著深灰色影子的行人,耷拉著尾巴從半朱和達吉旁邊走過的紅狗,眼前的一切在二人眼中都好像與剛才不一樣了。

兩人並肩而行,達吉要比半朱高五釐米左右。他們默默地走著,就像一對吵架後和好的兄弟一樣,兩人自然而然習慣性地朝三丁目方向走去。

平時家在淺嘉町的達吉會順便去森川町半朱住的那所公寓,有時候半朱也會反過來約達吉去他家。有時他們也在漂亮朋友見面,吃店裡的烤麵包片和自帶的水果,在那裡待上好幾個小時。而更多的時候,他們會從三丁目出發,沿著一條鑿開的山路來到山下,在池邊喝啤酒或去伊甸園酒吧。之後他們坐計程車回去,只要白天天氣好,他們就會爬上彌生町的那個山坡,穿過東京大學,最後達吉送半朱回去。在那兩年裡,三號路一直是他們散步的地方。

「你看著我,眼睛還有些不對勁啊。」達吉眼裡含著一絲笑意。

半朱看了看達吉,眼睛隨即被深深的睫毛影子遮住了。

白色的領子圍著半朱纖細的脖子,還沒有恢復過來的紅紅的耳垂透出半朱亢奮的情緒。喜悅、悲傷甚至恐懼都飽含女人式的情韻,這是半朱特殊的精神狀態。半朱有傻里傻氣、無憂無慮的一面,也不懂得審視自己的內心,無意中輕率地做了負心事,也毫不在乎。想到這裡,達吉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憎惡,無論如何都要把半朱拉回到自己身邊。

達吉與半朱分離期間,有一次偷偷地看見半朱走在銀座街上。半朱那天穿得像個年輕紳士,繫著領帶,上衣口袋露出一條與領帶顏色相同的手帕,儼然有一種富裕實業家的乘龍快婿的感覺,似乎早已把達吉之類的事情拋到了腦後。他微微揚起眉毛,瞪大一雙漂亮的眼睛,邊走邊用他擅長的那種眼神環視四周。達吉看著那種場面,身子彷彿燃燒起來,想抓住半朱痛斥一番。而一旦達吉斥責半朱,半朱會突然良心發現,激動得像個女人,露出不堪承受的痛苦表情;達吉便會覺得對不住半朱,不能不有所表示。然而半朱那副可憐的樣子中有矇蔽達吉理智的成分,達吉心裡又會升起想要無端斥責半朱的慾望。那時的達吉就像在寒冷的戶外走了許久後泡在熱水裡的人一樣,微溫的血液湧過全身直至指尖末端,不可遏止地陷入一種陶醉。要知道,抑制那種衝動需要不小的意志力。

懲戒半朱讓他袒露心曲並不難。不過,達吉半年都沒有與半朱快樂地相見了,習慣了讓戶外的風吹拂寂寥的心田,他對那樣做能否成功並無把握。開口之前,達吉心裡蕩起了一絲不安。因為看著半朱草率輕浮的樣子,他無法估量對方對新環境的適應程度。

達吉心想,半朱這隻小鳥已經是我的了。不過我不能鬆開羅網,八束與志子這姑娘對半朱痴迷到骨子裡,這大概不會有錯。半朱的輕浮、狡黠固然讓我不快,然而他也有老實的一面,這在處世方面似乎又消除了他帶給我的不快。可我無法預料,半朱會不會阻礙我的計劃。

來到三丁目時,達吉說:「我們走到山下去吧?」

「嗯……」

半朱用哽咽的含混不清的聲音回答,神態中透著猶疑。劈開的山坡已經暗下來了。

「我不會欺負你啦。你還要背叛我嗎?」

半朱痛苦地看了看達吉,目光又落在胸部。達吉把手放在半朱肩上。

「好啦,我們去伊甸園酒吧吧。那裡有三明治吧。我想喝酒了。」

星星點點的霓虹燈、街燈亮了起來,二人背對著三丁目,從劈開的山坡上下來。

從那天起,半朱和達吉恢復了舊情。在伊甸園結賬時,達吉把兜裡那張《處女》試映會的門票遞給了半朱。

半朱回到了公寓房間,擰亮檯燈,仰臥在床上,身上的西服穿得走了樣。

在臺燈的光亮中,他的小下巴朝上,淡淡的影子延伸到喉頭。他感到檯燈光線晃眼,頭扭到一邊;白皙的手移到胸前,心還在撲撲直跳。他的手落下來,纖柔的身子像蛇一樣扭動了一下又迴歸原位。他又把手放在心口上,久久地保持那種姿勢。那雙消了腫的眼睛往上看著,像女人的眼睛一樣充滿了深沉的光澤。

驀地,那隻胳膊懶洋洋地落在床上,半朱目光閃閃地盯住一個地方。

……沒想到,我和達吉會是像道林·格雷、像他以前說過的希臘雛妓和貴婦人的客人之間的那種身體層面的關係。達吉掛在嘴邊的那隻言片語,因為簡短而曖昧,那麼誘惑,像惡魔一樣。真沒想到,我會遇到今天這樣的窘境。真像要無法呼吸,太痛苦了……早知如此我就不去了,或者逃到外邊的大街上……但其實,我早就隱約預感到了,會變成今天這樣的預感,可能很早以前就有了……

半朱用手按住喉嚨,側臉壓在枕頭上,暗淡的眼睛盯住檯燈的光亮,目光像一團火焰:

……我以後會再去一次與志子家嗎?我倒是可以先讓達吉在漂亮朋友等著,然後馬上去她家。接下來,達吉給與志子寫一封字斟句酌的信就行了。完事後我就和達吉在一起,我們一起去旅遊……

或許是身子發酸,半朱把一條腿彎成了九十度,一條白麻手帕捱上了他的腳,他腳上正穿著飾有黑色花紋的胭脂色尼龍襪。剛才他從口袋裡把錢包、鋼筆抓出來扔在床上,那條手帕一併從口袋裡掉了出來。

半朱像溺水者要甩掉腳上的水藻一樣,想把手帕一腳踢到床下,可手帕卻跑到了毛毯邊上。

半朱猛地站起來,脫下西服,從床背上取下睡衣,麻利地穿在身上,然後按下門口旁邊的開關,開啟天花板上的燈。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用毛巾蓋住鏡子,然後回到床上,把毛毯蓋到脖子下面。

半朱在心裡自言自語,達吉是和我在一起的。我有什麼好怕的?我有達吉那樣的堅強後盾。

半朱翻了幾次身,不一會兒用毛毯矇住頭,身子在毛毯下微微蠕動掙扎,那姿勢持續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達吉耷拉著有些沉重的眼皮,似乎一晚上都沒閤眼。他從床上坐起身,把枕頭墊在身下,一直抽著煙。

發現菸灰後,達吉伸頭把香菸丟進小桌上的菸灰缸,又點上一支香菸。窗簾敞開著,落地窗時而被風吹得晃動起來,在風中發出了搖櫓般的聲音。菸灰缸的菸頭被金酒澆滅,散發出一股火柴劃過的強烈氣味。達吉從伊甸園帶回來的那瓶金酒剩了一半,明亮而清澈。床頭放著兩疊用金屬卡子訂在一起的稿紙,大約有七八頁的樣子,稿紙上放著鋼筆和火柴。窗邊放著一個暗綠色的玻璃壺,裡面插著兩片枯成奶咖色的月桂樹葉,樹葉時而隨風轉動又旋即停下。

達吉推開深綠和深棕相間的格紋毛毯,用手撥了撥像黑人頭髮一樣細密的黑髮,充血的眼睛往小桌上一掃,一躍而起進入旁邊的浴室。達吉洗了淋浴並換了襯衫,回到臥室,然後關上窗戶,又靠在床背上,倒上一杯金酒。半朱的房間在他眼前浮現出來,他彷彿看見,半朱還在熟睡,西服和領帶亂扔一氣。

半朱現在睡得像個孩子吧?

驀地,一股激情如電流般劃過達吉的身體。達吉移開杯子,嘴唇塗上了陶醉的色彩,眼睛裡有一團暗淡的火焰。

昨天晚上,達吉在漂亮朋友咖啡店不停地喝金酒和威士忌,回去時在門口絆了一下,倒在了半朱肩上。半朱小巧的肩膀肌肉緊繃繃的,有彈性的纖細身子比達吉想象得要有力。一瞬間,達吉聯想到了一隻被活剝去殼並用刀預切好了的蝦。

達吉走到外面攔了一輛計程車,讓半朱先上車,自己從後面上車關上車門,發現自己破例喝醉了。達吉把胳膊伸到半朱的背部,把臉伏在胳膊上;車子一晃動,他的臉向前一傾,幾乎碰到半朱的臉頰。

半朱餘悸未消,達吉又乘勝追擊似的低聲說著對付八束家的計劃。儘管達吉說半朱去八束家的時候他就在漂亮朋友等著,但不安的情緒幾乎快要把半朱的心壓碎。先前在漂亮朋友,當半朱答不上話時,達吉無情地推開半朱,說:「如果我跟著你去你也害怕,這事就算了,你跟她繼續吧。」半朱倒在長沙發上,過了一會兒把一隻綿軟的手搭在達吉的膝蓋邊上。達吉把半朱的手拿到膝蓋上,輕輕撫弄那隻手。「拿出勇氣來吧,我不認為你沉得住氣啊。半朱你就是靠不住。」達吉說著,右手拿著半朱的手,左手倒了滿滿一杯金酒。

達吉用手臂環抱著半朱,半朱便深深地躲進達吉的臂彎中,盡情地享受著那份熟悉的安逸。車子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半朱倒在了達吉懷裡,卻不想直起身。達吉讓半朱靠在自己胸前,腦袋突然無力地落在椅背上,發青的額頭隱約泛著陶醉的色彩,眼中卻有類似悲哀的光芒。霓虹燈的反射光時而將達吉的臉染成一片蒼白,時而又有一道影子在他的臉上映出輕輕搖曳的黑色粗條紋。

車子爬上了那個劈開的山坡。達吉抬起頭,一副溫柔的樣子,把手指埋進半朱的頭髮。半朱死人一般,腦袋無力地靠在達吉懷裡,達吉摸索著用手托住半朱的下巴往上一抬,半朱的臉就在達吉的目光下。半朱的面容猶如生病的孩子,眼皮深陷。他從心裡感到恐懼卻又信賴達吉,一動不動地睜大眼睛,就像土著孩子面對給毒箭刺傷的地方上藥的醫生一樣。那雙淡褐色的透明眼睛微微垂下繼而又睜得大大的,露出詢問式的眼神。或許是出神地看達吉看累了,半朱的眼睛忽然不動聲色地往下斜,褪了色的嘴唇半張半合。

達吉哀憐地看著半朱,感覺全身都在這種哀憐中融化消失。達吉像抱著美麗的小動物的少女一樣,用手捧住半朱的臉頰,眼神彷彿要融化似的,嘴唇向半朱綻出一絲微笑。半朱的目光回到達吉的眼睛,眼中透出了安心和撒嬌。

除了他以前深愛過的那隻死去的小狗,達吉還沒有見過像半朱這樣可愛的生命。達吉心想,我要飽含愛意、深情忘我地親吻半朱。為了他我什麼都不要,就這樣死了也行。不過,半朱會害怕吧。他這人生來就有女性氣質,或許他就是女人轉世。如今他也變得歇斯底里了。達吉忽然露出了苦笑,他又想可較起真來,我的思想能否純淨到那個地步也是疑問,因為我會想再多寫幾本騙人的小說後再去死之類。不過,如今我和半朱之間什麼都沒有……沒有時間,沒有社會關係,也沒有兩個獨立的人類個體之間、人與人之間的那種永恆的寂寞……達吉感到精神亢奮,情慾高漲。

半朱輕輕抿著嘴唇,上下唇之間的凹處形成了小小的影子。他的嘴唇像還在吃奶的少年的嘴唇一樣天真,抿嘴的表情中刻著半天的恐懼與悲傷。此時的達吉,擔心的不僅是背對著他們的司機會發現什麼,他更擔心的是自己的行為會嚇到半朱。

達吉俯向半朱,像查體溫似的把手掌貼在他額頭上,然後在手掌的掩護下,悄悄吻上了他的額頭。一瞬間,達吉聞到了猶如用酒精燈加熱的蒸餾水氣味的潔淨汗味,又聞到溼頭髮那股奎寧水似的甜味,頭腦中一片空白。達吉讓半朱像先前那樣靠在他的胸膛上,對司機打了聲招呼,說同伴身體不舒服,讓司機減慢車速,最後把半朱送到了公寓。

半朱輕輕地坐在床上,白皙的手上戴著一副苔綠色的羊皮手套。

試映會前一天那場夢幻般的邂逅發生後,七天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半朱還記得,試映會那天回家路上,達吉在銀座給他定做了一件深棕色的插肩袖寬鬆大衣;為了與大衣搭配,昨天晚上達吉第一次拜訪八束家後,又開車來到銀座給他挑了那副羊皮手套。

苔綠色的帶針腳的羊皮手套戴在手上正合適,半朱輕輕握住又輕輕鬆開嬌嫩的雙手,起身站在鏡子前,對著鏡子照了照那雙戴著手套的手。他那眼距略寬的可愛俏臉殘留著煩惱的痕跡,臉上沒有血色,只有嘴唇是淡紅色。

半朱在眼前勾畫出那件栗褐色的寬鬆大衣,推想著自己的面容與手套協調的樣子,露出了滿意的微笑,耳朵邊上也浮起了幾抹紅暈。

半朱脫下手套,用白皙的手撥了撥剛剛洗過的頭髮,坐回到床上,一邊用左手撓耳朵後面,一邊眼睛朝上看,臉上露出光彩,便微微揚起嘴角。他像散了架似的躺在床上,眼睛熠熠生輝,暗自嘀咕:

達吉說,他會給我買一張新床放在他家裡。只有一張床完全不合適啊……

昨晚去八束家之前,半朱先與達吉在漂亮朋友見面。那時二人並排坐在包間裡,半朱往後靠在座位上;侍者進裡屋的當兒,達吉按住半朱的下巴,強行親吻半朱。達吉的吻火辣、甜蜜,在感到驚訝之前,半朱首先領略了一股強勁的力量。那是有著勃艮第紅酒式的微澀、甘甜的吻,起初那種被咬住嘴唇的感覺讓半朱無暇感到詫異。達吉挪開了臉,半朱看到了他大膽的目光、殘留著愛火的嘴唇和似笑非笑的神情,心裡怦怦直跳。看著達吉那令他懷念的面容後,他感覺眼前的一切完全變了。那一帶的風景,喝剩下的半瓶淺綠色的薑汁汽水,盛三明治的盤子裡剩下的兩三根荷蘭芹,剩下冰塊的杯子,未燒完的火柴,裝有埃及香菸的罐子,在白天也顯得昏暗的咖啡店裡浮現出來的白色桌布,一切都在激烈的一瞬後變了。那是一個靠得住的、埃及香菸氣味強烈的、令半朱懷念的世界。

當半朱走出咖啡店時,達吉一邊按照之前的約定與半朱握手給予鼓勵,一邊說:

「半朱你今天要去拈花惹草了,晚上就和我在一起,可以吧。」

一陣不可思議的戰慄從半朱背上滾過,半朱想把手縮回去,達吉的手卻牢牢握緊他的手,讓他的手紋絲不動。半朱臉兒發紅,額頭現出豎紋,眼中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你想早點去吧?」

達吉笑了笑,鬆開了手。

那晚氣溫驟然下降,漂亮朋友門口的玻璃門變得模糊了。九點十分過後,半朱開啟了漂亮朋友的門;他比約定時間遲到了十分鐘,露出了不安的眼神。

「我還是完全搞不懂你。不過,我覺得你好像有點怪。」

「那就行啦。」

達吉把頭扭到後面對侍者說了句「來兩杯熱咖啡」,朝半朱回過頭來。

「你慢慢明白就好。要知道,你明白了也鬧不出什麼名堂。我的話你懂吧?這話我說過好幾遍了吧?」

「嗯。」

「她除了死心之外也就只能如此了。」

半朱喝了侍者送來的熱咖啡,不安的心緒似乎也平靜了一些,二人不一會兒就走出漂亮朋友,坐車到銀座買了手套,順便到銀塔吃了點夜宵,達吉經常光顧那裡,即便去晚了也能叫碗湯,吃完就回去了。

銀塔的屋子裡暖暖的,紋絲不動的燭火把桌上淺褐色的厚杯子、嵌在木質底座上的燻銀盤子裡的俄式風味肉湯和大銀湯匙照得明晃晃的。半朱忘卻了不安。

在屋角的那張桌子上放著不知做什麼用的罐子,罐子上雕著精巧的白色花團,啞光的銀叉子,沉甸甸的大酒精燈上架著一個銀色的盤子。以這些東西為背景,達吉笑著把麵包撕成小碎塊,半朱注視著達吉,聽他講《死城布魯日》的前半部分。達吉說,後半部分沒意思。

達吉以前一直搞法國文學,現在是專職作家。他給半朱講的是一個男子的故事:男子的美麗戀人香消玉殞,男子剪下戀人的頭髮,把頭髮放在玻璃匣裡儲存。達吉一講到對那個美人的描寫,話語就帶著熱情,眼睛則貪婪地凝視半朱的臉。

「這故事有趣吧?」

「嗯……有個法國人,哦,他是不是叫貝爾吉克?他寫得很好呀。」

「他的作品裡有些句子很有趣。就說那句‘在危急關頭的機智一吻’吧,我懂它的意思哩,你懂嗎?」

說著,達吉笑了。

回去的時候,半朱坐上車,感到不安再次襲來。達吉說:

「你要打起精神來,可以嗎?我再說一遍,你擔不擔心結果都一樣。你懂吧?就算有壞結果,你也可以和我在一起;有壞結果又不是你半朱的錯,而那也不是我的錯。一切順其自然,這個道理你懂吧……」

半朱把肩膀靠在達吉胸前,凝視著映在車窗上往後退去的街景的光亮,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圍在大翅膀裡的小鳥。那份大翅膀的感覺在那天夜裡還在持續,在達吉床上襲擊、溫暖半朱的心,最後轉為羽毛般溫柔的愛撫;臨近拂曉,墜入夢鄉的半朱臉上有甜蜜安詳的神色。

……

半朱追憶著昨天那個持續到晚上的不安而甜蜜的夢,把那雙苔綠色的手套放在書架檯燈旁邊,開始準備出門赴約與達吉一起吃晚餐。

半朱最後一次拜訪八束家的那一天,達吉向朋友借了一輛車,在晚上九點把車停在了八束家的圍牆旁邊。半朱固然求過達吉,而達吉也希望儘快一勞永逸地把半朱從八束家那裡奪回來。

當過了約定時間九點一刻鐘時,半朱和與志子拉拉扯扯地走了過來,達吉便迅速低低地拉下鴨舌帽的帽簷。半朱對與志子說:

「你今天怎麼能說那種話呢?我又來看你了。」

「對不起。可是半朱,你剛才的眼神確實像要離開我啊。」

「那個……你不是老對我說,你無論何時都覺得我要離開你嗎?我星期天會來的……我都快等不及了。」

「可是……半朱……我感覺你要離開我……」

半朱一邊留意車子,一邊抓住與志子的肩膀,把她拉到懷裡,看了看四周。與志子痴痴地靠在半朱懷裡,小手緊緊地抓住對方雨衣的胸部。半朱溫柔地抱住與志子的後背,用手摸了摸她那不願抬起的低垂的腦袋,哄逗似的托起她的下巴。只見與志子的眼睛和臉頰淚光閃閃,半朱裝出一副吃驚的表情。

「與志子,你怎麼了?星期天我還會來的。」

聽著半朱的語調,與志子有些舒心了,微微露出了笑意。半朱抱著拼死之心,熱情地、激烈地親吻與志子的嘴唇。一陣恐懼從背上躥上來,緊緊地攫住了半朱。

過了一會兒,二人的嘴唇分開了,與志子羞澀地把臉伏在半朱懷裡。那時半朱敏感地回頭去看車子那邊,只見兩個男子從車子後面走來。

「有人來啦……」

半朱和與志子分開了,緊緊握著對方的手對視著。與志子那時才發現圍牆旁邊停著一輛車,她閃身躲到院門那裡,一邊理頭髮,一邊盯著半朱的眼睛出神。

「你一定要來啊。」

說著,與志子猛地轉過身,跑進屋裡。

半朱瞥了眼車子,看著與志子的身影消失,而與志子再也沒有回頭。

半朱一瞬間露出了猶豫的表情,隨即湊近車子。達吉開啟車門,半朱坐進駕駛室,掏出手帕用力擦著嘴唇。

「嚇死我了……我親嘴的時候,一個可怕的東西從後面緊緊地抱著我。」

說罷,半朱像洩了勁似的靠在達吉肩上。達吉用肩膀頂了頂半朱,說:

「你說的那個可怕的東西就是我吧?」

「不對,你明明知道。」

達吉看了看手錶。

「車子馬上出發不合適吧。」

「是嗎?」

車子從八束家門前經過,在很遠的拐角處掉轉車頭,駛到東京大學前面的一條街上。

「你來我家吧?」車子一動起來,達吉就開口了。

「嗯。」

說著,半朱扭身朝車後方看去。達吉專心開車,卻也扭過頭去,眼睛朝下看披著深藏青色棉華達呢雨衣的半朱,看他從雨衣領子裡露出來的白皙的臉頰和有點上翹的小鼻子、噘起來的嘴唇。達吉湊過臉頰說:

「你別亂動啊,那樣很危險啊!」

半朱轉回臉來,看到了達吉的眼睛閃出了暗淡的火花。原來,達吉看見了半朱接吻的場面,對半朱那裹在厚雨衣裡的身子產生了激情。

半朱挪回身子,又靠在達吉肩上,白皙的手輕輕地放在他的大腿上,貼著臉的劉海像小狗似的碰到了他的臉頰。

車子駛上糰子坂,拐過餚町,正要從達吉家所在的銀行拐角處駛過去,那時達吉一邊轉彎一邊說:

「今天晚上你做好思想準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