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朱身子發僵,把臉低低地伏在達吉肩上。
星期六下午半朱待在達吉屋裡,明天星期日就是半朱和與志子約定見面的日子。
半朱身穿象牙色有領毛衣和灰色牛仔褲,他開啟自己和達吉買來的那個旅行包的鎖,新毛毯、毛巾、白色毛巾睡衣、旅行梳等物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時露出不安的目光,最後停住了手。
前天星期四半朱一直住在達吉家,那天早上他用達吉擬的草稿給與志子寫了信。
那封信很短。達吉草稿的措辭極像半朱的手筆,讓人感覺即使是半朱本人寫的也未必有這麼像:
我星期天不過去,婚約我也取消了。
我從一個月前起已經變心了。
我與你友情不變。
千不該萬不該的事情發生了,請你不要怪我。
半朱
星期四那天,半朱被迫到森川町取來自己的信紙,在收拾早餐後的那張桌子上寫那封信。看到達吉擬的草稿,半朱一瞬間產生了一種無法抗拒的興趣,把草稿的語句流暢地寫下來。
寫好信後,半朱感到指尖彷彿碰到了討厭的蟲子,扔掉鋼筆離開桌子,坐在床上,一臉恐懼地凝視達吉把信放進信封封好。
半朱在達吉的監督下拿起那支在墨水裡浸過的鋼筆,在信封上寫下地址和姓名,字跡卻抖得厲害,半朱重寫了兩次。
最後,半朱和達吉出去進行早餐後的散步,走進漂亮朋友,託侍者把那封信投進郵筒。
……
半朱為白色睡衣柔軟的觸感而喜悅,雙手捧起睡衣貼在臉頰上,最後放下睡衣,上床躺下,用不安的眼神看著達吉。
「信已經到了吧?」
「今天早上到的吧。」
半朱輕輕呼了口氣,仰面躺在床上。
「你怎麼了?」
達吉湊到半朱身邊,解開他胸前的扣子,把手伸進去放在心窩上。半朱仰起小下巴露出淡淡的影子,又把頭側向靠牆那邊,微微扭了扭身子。
「別碰我的心窩,我的心一直在跳呢。」
達吉抽回手,靜靜地把耳朵貼在半朱的心窩上。
我的半朱還活著……
喜悅與痛苦攫住了達吉,達吉心裡不安,一顆心也開始快速跳動。
達吉在半朱身邊躺下來,又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半朱的手放在達吉手上,久久停留。最後達吉抽回手,用手撥了撥半朱的頭髮,坐起身來。
半朱仰視著達吉,說:「我已經無所謂了呀。」
「你好厲害啊。」
達吉拿起床邊的手錶看了看,下床朝門口走去。
「都三點啦。你要不要吃我做的醋漬小黃瓜?家裡有火腿和乳酪。」
說著達吉走到走廊,此時玄關的電鈴響了,他突然皺起了眉頭。從平靜的按門鈴的方式中,他感覺來人是一位陌生人,應該是一位中產階級老夫人。
來人是八束須賀子。八束夫人打量了下達吉:他穿著白色有領毛衣和黑色褲子,外罩一件深灰色便裝,上面飾有兩道條紋,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八束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叫八束須賀子,是八束與志子的母親。我想您已有所耳聞,她和伊藤半朱訂婚了。說實在的,關於半朱的事我……有點話想對您說,所以我過來了。實在對不起,在您百忙之中打擾您……」
「哦,請進。」
達吉先進了書房,讓八束夫人坐在待客椅上,自己在床上坐了下來。半朱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他看見八束夫人不由得怔住了。進門右側是床,左側裡邊有一扇通往浴室的門。達吉對朝浴室那邊走去的半朱說:
「你別走,我們說的是你的事。」
達吉的語調讓半朱無法抗拒。半朱討饒似的看了看達吉,把手搭在床背上,低頭站著不動。
八束夫人將凝視半朱的目光移向達吉,把放在膝上的雙手輕輕握在一起,說:
「今天早上,我看到了半朱的信。四天後五號就是婚禮……這事都定下來了,可那封突如其來的信件說要取消婚約。這其中有什麼原因呢?……我前幾天正巧不在家,昨天回家後也什麼異常都沒有……現在我女兒已經哭不出來了,也不說話,就在床上躺著(這時八束夫人纖手緊握,手上的綠寶石閃閃發亮)。這是跟了我女兒多年的那個女傭說的……我聽說與志子在認識半朱之前,您作為前輩一直與半朱交往。所以您先別管我女兒,如果您知道什麼,能對我們說……」
八束夫人痛苦地把膝上那雙蒼白的手握在一起揉捏,繼而又把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悶聲不吭。
半朱假裝去倒茶,挪身要從後門逃跑,卻被達吉盯住了,便在八束夫人面前背過臉去,用手在床背上拼命揉搓。
「你給八束小姐寫信了嗎?」
達吉用毫不知情的口吻說。半朱默不作聲。
「是這樣啊。你擔心這事吧,對我也什麼都不說。昨天你來了,說要和我去旅行,我倒覺得奇怪。」
這時八束夫人看了看達吉屋裡的東西:靠裡邊的桌子胡亂放著深棕色和棕褐色相間的格紋新毛毯,一隻豪華旅行包扔在床腳處,包口露出來那件白色睡衣,商店包裝紙、繩屑、小玳瑁梳子散落在周圍。她又看了看半朱,目光移向達吉。她四十九歲,原是一位正經人家的小姐,後來成為實業家八束喜與吉的夫人。雖然涉世不深,但憑藉女人的直覺她也覺察到這時達吉和半朱之間的氣氛,即使他們之間沒有可怕的、令她討厭的關係。
……不,如果他們沒有那種關係,怎麼會發生那種事……杉村達吉的回應令她感受不到絲毫的誠意,他向半朱確認寫信一事的樣子固然巧妙卻也可疑。杉村達吉和伊藤半朱的樣子透著強烈的親暱感……
八束夫人感到一陣惡寒,而達吉一眼看上去就是個優秀的男人,這個男人的氣魄漸漸把她壓倒。
八束夫人深深地垂下頭,不停地緊握並揉捏雙手,最後又把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在她白皙的指關節上,線一般的紅色出現又消失。
過了一會兒,八束夫人抬起臉來看達吉。
「請您一定,一定跟半朱問問……若是他有其他喜歡的人了,有關那位的情況請……千萬別讓與志子知道,我們……我們無論如何也要……」
達吉伸出裹在白毛衣裡的胳膊,拿起一支埃及香菸點燃。他痛苦地抿住嘴唇,面部皮膚有些皺了起來,抽了一口煙,看也不看夫人就說:
「好吧,我也試著問問吧。他好像很為難,我想是有什麼隱情吧。他這個人平時話挺多,但關鍵的事兒一句都不說,他私人的事我也沒聽說過。我們也只有工作層面的交情而已。」
八束夫人知道,達吉心中的城池不會陷落。她低下頭,脖子到胸脯之間的線條變得僵硬,臉微微扭向門口那邊,肩膀緊縮,夾雜著銀絲的波浪式劉海在微微顫抖。
達吉觀察了下八束夫人的神態,然後移開目光,臉上露出了寂寥,一如他和半朱坐在昏暗的「漂亮朋友」的高腳凳上時一樣。
八束夫人的臉皺得像能樂面具,肩膀更加緊縮。她把手放進袖兜裡,不停地摸索。出門的時候,她在心裡祈求能帶個好訊息回來,考慮穿什麼衣服去吉利,最後穿上了如今和妻子定居倫敦的長子紀一結婚送彩禮那天穿的衣服。那套衣服與季節有些不相符,她卻為能以那身打扮出門而高興。當她把手放進長襯衣的袖兜時,她想起了那件往事,咬了咬嘴唇。過了一會兒,她掏出了一塊手帕。
「那我告辭了。打擾您了。」
八束夫人把可以看見白布襪的拖鞋的鞋尖併攏,用手帕遮住臉,站了起來。
「啊,對不起,幫不上什麼忙。」
達吉一隻手插進後褲兜,另一隻手還夾著那支變短的煙,從床上站起來看著八束夫人。
八束夫人不看對方,徑直走到門口。當那白皙的手搭上門把手時,她停下腳步,回頭去看達吉。
達吉一臉無畏地站在那裡,嚴肅地睜大那雙黑眼睛,目光深處透著一絲冷笑與興奮的意味,似乎有點滑稽的表情中有一股毫不動搖的自負與信心。他的面容不小心暴露了這種男人無法避免的弱點。自命不凡、幸災樂禍,這就是這種男人的心思。
達吉的那種表情雖然在一瞬間消失了,卻深深地扎進了八束夫人的腦海。八束夫人的眼睛閃出了狼一般銳利的鋒芒。
八束夫人直視達吉的眼睛,說:
「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不過,你們是自以為超凡脫俗吧。不,你們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了。你們想得沒錯,我們是生活在俗世中的人。可話要說回來,為什麼我們非要被瞧不起呢?讓人瞧不起的難道不是你們自己嗎?」
達吉微微挺起脖子,垂眼看著八束夫人。
「您剛才說的話我不是很明白,而您好像在說我和半朱不守規矩。太太,請您好好考慮自己說的話。我姑且不論,半朱君是一個以後要走向社會的年輕人。雖然在文學方面他沒有什麼天分,但他數學好像不錯,我想讓他往那方面發展。我冒昧地說一句,請您不要說那種傷害年輕孩子前途的話。」
說著,達吉像發現了菸灰似的,把菸頭碾滅在菸灰缸裡。
八束夫人咬了咬嘴唇,默不作聲,狠狠地看了達吉一下,邁著堅實的腳步走出了房間。
達吉朝半朱使了個眼色,二人一起把八束夫人送到玄關。八束夫人穿鞋穿了幾下都沒穿好,好容易才穿好了那雙灰色的草鞋。她把半邊臉埋在手帕裡,似乎想要快步走卻行動不大利索地朝門口走去,最後她的背影在門外消失了。
八束夫人的身影看不見了,達吉回頭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後的半朱,率先回到了房間。
「你叫人好為難啊。」
半朱抿緊稚嫩的嘴唇,垂下眼簾,繞過八束夫人坐過的那把椅子,抓住床背站著不動。
「這下好了,大概再也不會有事發生了吧。這次跟那姑娘的事就算是給你一個警告了。」
半朱似乎終於理解了達吉無情話語背後的意思,一動不動地睜著一雙鴿子般的眼睛,看著達吉說:
「達吉,你好可怕啊!」
「我可怕?你已經嫌棄我了吧?」
坐在床上的達吉用截然不同的溫暖聲音說。他看了看半朱,起身從書架上拿下一瓶金酒,倒在杯子裡。半朱凝視著達吉那雙結實的大手,臉上懼色未消,達吉回頭去看半朱。
「我給你調杯酒吧。」
說罷,達吉出去了。
半朱無意間不緊張了,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把八束夫人坐過的那把椅子靠牆放好,在床上坐下來,嘴唇貼住達吉的金酒,喝下一口。伴著冰塊相碰的聲音,達吉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了,上面放著梅多克葡萄酒、糖和剛榨好的檸檬汁。他把托盤放在桌上,在半朱稍稍後退空出來的位子上坐下,開始調潘趣酒。
「怎麼啦?半朱,我要是不在家的話你可怎麼辦?」
半朱的那雙瞳孔依然一動不動,他就像一隻被人用布把籠子蓋上的夜鶯,眼睛一眨不眨。達吉遞過那杯調好的潘趣酒,半朱默默地搖了搖頭。
「那你要喝金酒?」
半朱點了點頭,抬起一雙暗淡卻透出撒嬌意味的眼睛,默默地挨靠過去,用手架住達吉的胳膊,像要纏住他似的勾到他的上臂,把臉頰伏在他的胳膊上。
阿爾豐斯·都德《苦惱》中的語句突然在達吉心裡浮現:
可憐的夜鳥/用喙敲打著窗
達吉輕輕鬆開半朱的胳膊,用手架住他的腋窩,把他抱到胸前。半朱歪靠在達吉懷裡,上身彎成平緩的九十度,胳膊貼著達吉的胸膛移動,臉低低地伏在他的胸膛上,雙手愛撫他的後頸部。
達吉的胳膊摟緊半朱纖細的身軀,嘴唇靜靜地隱沒在他的頭髮裡。
八束夫人來訪之後,半朱在達吉家住了下來,森川町的公寓再也沒有回去過。外出的時候,他必定和達吉一起出去。他甚至害怕去大街上的水果店,因為他說在路上也許會遇見八束家的人。
在達吉家,保姆每週來一次,把一週的食物存放在冰箱裡,而水果之類的食物有時會吃完,有時又到季節性水果的上市季節,於是達吉託半朱買東西,而無論去達吉家拐角處的水果店還是去寄郵件,半朱都選在他和達吉散步的時候;除了和達吉一起出門,半朱沒有走出達吉家一步。
十月五日星期三本是半朱和與志子舉行婚禮的日子,達吉決定這天帶半朱出去吃飯看電影。臨近中午,天色暗了下來,二人穿著一樣的深藍色雨衣出門,達吉手裡拿著一把洋傘;半朱露出一條淡藍色的細紋領帶,達吉則露出一條比雨衣顏色還要深的深藍、暗紅相間的斜紋領帶。達吉無論思想還是言行都像不惑之年的男人一樣老成,不過三十七歲的他戴上這種領帶確實顯得年輕,二人看上去就像一對年紀相仿的兄弟或玩伴。
二人在大街上攔了一輛計程車,在淺草田原町下了車。看完電影回去的路上,兩人順道來到富士廚房喝咖啡,就在從商店街去往田園町的一條小巷中。達吉原本提議去吃岡田雞,半朱卻說還不想吃,二人便決定在富士廚房休息。這家是一個兩層樓的歐式店鋪,通往二樓的樓梯口亮著橙色的電燈,桌布上飾有花紋,桌子上放著珍奇的鮮花。半朱坐在一張擺放著半開的紅薔薇的桌子前,聽達吉講法國的小說。
出了富士廚房,二人決定去銀座的聖地酒吧,一路走到田原町,攔了一輛計程車。車子穿過上野站的鐵橋時,半朱說身體不舒服,挨靠在達吉肩上,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你不要緊吧?你要下車嗎?」
半朱只是不置可否地挪了挪腦袋。最後,達吉讓司機在京成電車站附近停車,自己扶起半朱下了車。車子開走的同時,二人遭遇了一場傾盆大雨。不巧的是,路上的咖啡館淨是也兼售咖啡以外的餐飲,瀰漫著噁心氣味的店鋪。二人來到山下,激烈而又細密的雨用那灰色的水珠遮蔽了上野的森林、整片街道、寬闊的石階,山上的森林在灰色的雨霧中給二人淡淡的、遠遠的感覺。達吉扶著半朱的腋窩,徒勞地撐著一把洋傘,登上石階準備先進精養軒再說。好容易走到了精養軒,二人向侍者說明情況,在休息室脫掉雨衣和鞋子,換上拖鞋,借來毛巾擦拭臉、手、西服。或許是捱了涼雨,半朱的精神也好了。於是,達吉抽了一支菸,和半朱一起進了飯廳。
達吉看著選單,卻聽半朱小聲說:
「我們走吧。」
達吉抬起頭來,半朱已經半站起身朝他使眼色。達吉回頭一看,一個年約五十出頭的小個子男人在用餐,男人看起來像是個嚴謹刻板的一流實業家。那人有兩個同伴,一個是與他年紀相當、貌似生意夥伴的男子,另一個白皙的年輕男子,大概是他的秘書。達吉心想,那人是八束喜與吉吧。儘管覺得對不起半朱,達吉卻還是不想開溜。
「我們換個座位吧。」
達吉用目光安慰半朱,與他換了座位。八束喜與吉似乎終於注意到了半朱,卻擺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神情悠然應對,一邊掰麵包、動叉子,一邊與生意夥伴不停地暢談。達吉看在眼裡,知道八束喜與吉沒有聽妻子須賀子說起那天見到的情況。
達吉叫來侍者,點了雞湯、冷牛肉、萵苣色拉,葡萄乾熱布丁、水果、咖啡,然後拿出一本筆記本,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像是在填寫宴會的時間。他潦草地寫下一行字,把筆記本遞給半朱,上面寫著「八束喜與吉不知道那件事」。半朱感到為難,便留心看著八束喜與吉,幸好對方已經在喝咖啡了。
不大工夫,八束喜與吉結了賬,邁著在自己家裡走路那樣的小步子,湊到靠近門口的達吉和半朱那邊,讓同伴過去一點,然後從對面稍微彎腰看了一下半朱的臉。
「半朱君,有空還來玩啊。」
說罷,八束喜與吉向達吉打了招呼,走了出去。八束喜與吉弓著背,他的表情乃至全身都有那種一夜衰老的跡象。達吉一邊還禮,一邊感到難受。從八束喜與吉身上,達吉感受到一陣苦澀,這種苦澀要比他面對歇斯底里的須賀子夫人時來得還要強烈。
八束喜與吉一走,半朱就一臉輕鬆地看達吉。
「我今天不來就好了。」
「那件事的影響還沒消失啊。」
「住嘴。別再說一個外人的事……」半朱用歇斯底里的尖細嗓音說。
「我可不想提那種事呢,身子吃不消哩。你有食慾了嗎?」
「對不起,我有些不舒服。」
「你最近一直不對勁啊。你應該更踏實一些才是。我就那麼靠不住嗎?」
「嗯,我錯了。你別生氣啊。」
半朱胃口大增,把一盤冷牛肉吃得只剩下兩片,開心地吃完了布丁。達吉用叉子叉起半朱盤裡剩下的冷牛肉,一邊吃一邊說:
「你最近可沒這麼餓啊。」
說罷,達吉看著半朱,對他笑了笑。
一張結實的雕花雙人床,從赤門前面一家經營佔領軍半舊品的商店搬進了淺嘉町達吉家中。那是達吉為半朱買的床。達吉讓保姆打掃了與書房相對的六疊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間,並通了風,房間以前一直是用作儲藏室的。那張床就被放在這個房間裡。
後來半朱似乎偶爾會無緣無故地心煩,而有時又像女人一樣鬧騰。達吉以已無必要為由取消了旅行,決定等到十一月後工作告一段落時再去旅行,半朱對此滿腹牢騷,說起這事就讓達吉傷腦筋。
半朱第一次來訪那天就吸引了達吉:一張俏臉像拉斐爾筆下天使一樣的俊美,白皙的肌膚很快就泛起了潮紅,緊繃繃的肌肉在襯衫裡若隱若現。在被它們勾住視線的同時,達吉還被半朱女性化的氣質深深地吸引住了。半朱並未讀過達吉的文字,卻只嚮往他在文壇上的顯赫地位,這份淺薄很快被達吉摸清了。半朱又有一種孩子氣,並不知道自己有點狡黠、滴水不漏的一面已經被達吉看穿了。他那種幼兒似的什麼底牌也藏不住的做事方式,讓人看著就覺得很逗。別人以為他行動敏捷老成,他卻熱心而又出神地翻看達吉拿給他的有彩色插圖的外版書,那時的他面容就像孩子,半張半合的嘴唇像想吃奶的嬰兒。他沒有發覺達吉的眼睛那般細緻深入地觀察自己,偶爾一動不動地睜著一雙小鳥般的眼睛,那樣子深深地誘惑了達吉。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美貌與可愛,不時睜著一雙陶醉的、睫毛長長的眼睛朝上看達吉,微微揚起嘴角露出算不上微笑的樣子,又微微揚起眉毛看東西,表情中透著美少年特有的自私與冷淡,而那些舉止也自有一種天真的韻味,並不令人討厭。
半朱第一次來達吉家那天晚上,達吉整宿未眠。半朱臨走時放下了一本自白式的自傳體小說,那本小說從第一頁起就吸引了達吉。因為小說的字裡行間全是半朱的女性情懷,儘管它除了清新脫俗之外不值一提。達吉那晚放在小桌上準備讀的皮埃隆的《疼痛心理》,一頁都沒有讀。
總之,半朱是一個外在和內在全都無止境地誘惑著達吉的尤物。最初的日子裡,達吉無論如何都想把半朱這個青年佔為己有,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手。那天半朱瞪大眼睛好奇地看比亞茲萊的畫冊,耳垂變紅了;達吉注視著半朱的側臉,在陶醉的、興奮的情緒中產生了那種想法。那時不可思議的痴心成了達吉的羈絆,一直深入到如今的境界。
達吉幾乎就像一個迷戀命薄的小鳥的人,工作時間以外就是半朱媚態的俘虜,半朱的媚態是沒有極限、沒有技巧的媚態。達吉對半朱唯命是從,給他買想要的東西;半朱似乎想排遣不安與恐懼,不停地向達吉提要求。半朱從達吉對自己的痴心中感到愉快的自信,事事都想嘗試,這也是半朱的慾望。達吉對半朱的試探感到惱火,有時嚴厲起來,不讓半朱任性,而那份痴心在他心裡卻一天天加深、一天天令他陶醉。
本該舉辦婚禮的日子遠去了,自八束夫人拜訪達吉家後大約半個月的時光流逝了。半朱的狀態也穩定了下來,他按照達吉的指示,開始整理自己高中時代和大學兩年的筆記。達吉命令半朱把在學校裡學的數學再回憶一遍,然後用更高階段的數學書自學,爭取以後當個數學教師。
半朱給達吉看的那本自傳體小說,因風格新穎受到賞識,由達吉認識的一家出版社予以出版,但後來評論不佳。半朱只差一步就要進入江郎才盡的作家行列了,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因為美貌和達吉弟子的身份而出名。據說刊登半朱照片的雜誌很暢銷,半朱便更願意別人把自己當成花瓶演員一樣對待。
一天早上,達吉聽半朱說了他大學時代的數學老師的意見,頗覺有趣地凝視半朱,說了句「你這孩子啊」。達吉像看見晃眼的東西似的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半朱愛看的那種苦澀的笑容。達吉盯著半朱看了半天,又說了句「你不是用不著寫什麼破小說嘛」,露出了可愛的笑容。半朱躺在床上,把臉伏在達吉裸露的胸膛上,達吉藍色豎紋白襯衫敞開著,半朱親吻他的胸膛;達吉用手抵住半朱的下巴,托起他的臉,雙手夾住他的臉,出神地看著他的眼睛說:
「你只當我的太太可不行啊。你的腦瓜裡裝著數學哩。」
說著,達吉用手指用力一按半朱的額頭。半朱像少女一樣笑了笑,親吻達吉的指尖。
天氣好的一天,達吉帶半朱去森川町的公寓,替他交了累積下來的房租,還整理了他的大部分行李,最後只把書架、筆記本、座鐘、他在赤門前買的扶手椅、檯燈等搬到了淺嘉町。達吉已經不只是半朱的大哥,是兼做大哥的情人。
達吉至今還記著八束家的女兒,外出之類的時候也沒有放鬆警惕,而有時他以為半朱會突然擔心起她而害怕,可半朱卻把她忘了。
這天,達吉和半朱來到銀座,在銀塔吃了午餐,一路走到有樂町,最後站在了東映電影公司售票處前。半朱身穿黑色有領毛衣和淡藍色秋季西裝,達吉則隨意地歪戴著一條深藏青色和暗紅色相間的領帶,身上罩著一件肥大的深藏青色棉華達呢防塵大衣。
達吉對半朱說,他要去看地下流通的法國黑幫片。達吉把胳膊肘支在售票處櫃檯上,手伸進上衣內兜去掏錢包,此時他聽見半朱嘴裡發出了微弱的聲音,便回頭去看後面。半朱的嘴唇像被撬開了一樣半張著,一雙呆滯的眼睛死死盯著電車路;一個小個子姑娘從電車路往車道邁出了兩三步,然後靜靜地站在車道上,對於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一張被棕色頭髮圍住的小臉沒有表情。叫喊聲和裂耳般的緊急剎車聲一起從右邊駛來的一輛車邊傳來,半朱回過神來似的要跑過去,達吉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按住他。半朱的胳膊沒勁了,全身軟了下來,靠在了達吉肩上。
一瞬間,姑娘的身體被撞飛到車子前方,摔在地上,像被捏碎腹部的蟲子似的躺在碰到的那輛車的前輪下。姑娘掌心朝上攤開那雙戴著手套的小手,挎包帶纏在脖子上,裙子捲起來了;白色襯裙下,穿著黑絲襪的腳和黑鞋子的鞋跟立起,就像要摳抓路面一樣靜止不動。
達吉像要好好看清自己那份痴心的犧牲品一樣,用可怕的表情凝視著那個顯然已經成為一具屍體的姑娘,腦中的思緒停止了。驀地,他眼裡閃射出銳利的光芒,在半朱耳邊說:
「咱們在這裡太引人注目了。」
達吉架著半朱的胳膊,大步走在石板路上,從東映電影公司往東日報社方向拐,在報社發行部前面朝計程車招手。他們身後人聲鼎沸,形成一片毫無意義的轟響,轟響中彷彿有一個聲音要把人群驅趕到高聲喊話的警察那邊去。達吉把半朱塞進一輛停下來的計程車,自己從後面上車關上車門。
「你快開車,我們要去東京大學前面的那條街。」
車子從看熱鬧的人牆後面繞過去,駛向尾張町。達吉從後車窗看車後方,人群中似乎有個女子跑出來蹲在那具屍體旁邊,她與八束家的女兒年紀相當。達吉心想,是與志子的朋友碰巧路過那裡吧。
年輕姑娘站了起來,低聲對警察說了幾句,然後用白皙的手按住額頭,倒在了旁邊一個陌生男子的肩上。人們開始把車子的前輪抬起來。
原來,那天與志子和朋友約好了,也到東映電影公司來了。她身上穿的那件淺駝色的大衣本來配的是暗紅色的絲質連衣裙,這套衣服是母親須賀子為了她和半朱最初的旅行挑選的衣服。半朱做出那件事後,她說沒有穿紅色衣服的好心情,那天也只穿了一件白色罩衫和舊套裝,外面披上那件大衣。須賀子勸她說她穿得太素了,她便在罩衫領子上別上一枚青金色的胸針,揹著一個顏色比大衣深一些的挎包出去了。她因為耽誤了時間而快步穿過馬路,往車道邁出了兩三步,那時站在東映電影公司門前的半朱看見了她,臉上表情輕鬆愜意,彷彿在吹口哨。她的臉像被使勁往四邊拉扯似的僵住了,沒有一點表情,手腳停住不動。她想喊一聲「半朱」,混雜著恐懼的驚異感卻堵住了她的喉嚨;她的嘴唇乾巴巴的,一點聲音都出不來。或許是知道半朱表情變了、知道半朱要朝自己跑過來,抑或是不知道,她呆滯得像個石像,最後被撞身亡。
從人群裡跑出來的那個姑娘是淺賀田鶴子,她是與志子的一個摯友,知道半朱的事情。她和與志子相約去東映電影公司,也是在誤了時間的情況下趕過來的。
半朱陷入了半昏迷狀態。達吉抱起半朱,讓他躺在自己膝蓋上,自己仰靠在座位上。
車子駛過室町,在神田站的鐵橋上穿行。達吉把手放住半朱的額頭上,摸到一把冷汗。
「半朱,你不要緊吧?」
半朱微微睜開眼睛,用做夢般的眼神看達吉。
「啊。」
半朱發出呻吟般的聲音,無力地仰起頭,像要傾訴什麼似的看了看達吉,默默地閉上了眼睛。車外異常明亮。達吉感覺在明亮的白光中轉瞬而至的與志子的死滲入了自己的頭腦,那似乎一輩子都不會消失。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半朱那雙被又密又長的睫毛封住的眼睛,心想半朱不久就會忘掉與志子吧。他還那麼年輕,天生一張俏臉和被溺愛的自我意識會融化他苦澀的心結。
車子開到了達吉家,達吉抱著半朱走進院門,保姆長塚花正站在玄關那裡。—她那天理應過來。
「不好意思啊,我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達吉打了聲招呼。
「哎呀,伊藤先生怎麼了?」一臉不悅的長塚花變了臉色,面帶懷疑地說。
「他貧血。今天你有空吧,我給你加工資。你明天能不能過來?」
「不,那個就不用了吧。」長塚花已經摸透了達吉的行事風格,表面上推辭一下,然後說,「我這兩三天抽不出空,不過下週一我會過來。」
「那就這樣吧。」
達吉把半朱放在書房床上,叫長塚花調一杯檸檬汁。
長塚花在檸檬汁里加上冰塊和糖,把杯子拿過來放在桌上,千恩萬謝地收下達吉拿出來的一張五百日元的鈔票,看了一下半朱,然後出去了。她離開廚房門口,從柵門來到連線玄關和院門的那條磚道,睜著一雙凹陷的眼睛,回頭往達吉家那邊看。
「那兩人有些像兩口子呢,其中好像有些原因吧。」
長塚花嘀咕了一聲。她在外面打掃,心裡特別想再看看屋裡的情形,而達吉雖然多給了她一些錢,脾氣卻拗得很,極端討厭她多嘴多舌,她最後只好回去了。
達吉去浴室取來熱水和毛巾為半朱擦汗,發現半朱睡到了枕頭旁邊,並且煩躁地推開了達吉蓋上的被單。
達吉脫掉半朱的上衣,解開襯衫釦子放鬆他的胸膛,然後使勁擰乾毛巾擦拭他的額頭,擦完後又重新把毛巾浸在水裡再擰乾,順便從他的脖子擦到胸膛,最後把毛巾扔在臉盆旁邊,把手放在他的心窩上。半朱的心跳緩慢而微弱。達吉摸了摸半朱的額髮,從後褲兜裡抓出一條手帕,把他的溼頭髮擦乾。
半朱的喉嚨像吞下什麼東西似的動了動,隨即推開達吉的手,趴在床上抽泣起來。
「是我殺了她……」半朱在抽泣的間歇斷斷續續地說。
達吉把一隻白皙的手插在上衣兜裡,手裡還捏著擦過半朱頭髮的那條手帕。達吉注視著半朱,目光深邃。半朱嗚咽著坐起來找達吉,想要靠在他的胸前,結果看到了達吉冷冷的樣子,不由得屏住呼吸看著他。半朱一直睜大眼睛幹抽泣,最後倒在床上,抬起彷彿一下子瘦下去的小下巴哭起來,哭得明顯與先前不同;他也不捂臉,眼淚乾涸了,纖細的喉頭一上一下。達吉在半朱旁邊躺下來,把半邊身子貼在他身上,雙手輕輕捏緊他的喉嚨,出神地看著他的眼睛。半朱的喉嚨在達吉的雙手下週期性地抖動,眼睛一動不動,下方露出白眼珠,瞳孔捱到上眼皮,眼神說不清是悲傷還是倦怠,乾巴巴的抽泣不時引起抽搐似的打嗝。
半朱的手搭上達吉的手腕。達吉的手鬆了,轉為溫柔的愛撫。半朱的手從達吉的手腕往下移,溫柔地扶住他的手,接著半朱縮起下巴垂下臉來,輪流親吻他的雙手。
現在達吉已經不會吃驚於半朱的脾性,剛才他被達吉推開而驚訝得無法呼吸時,對八束與志子之死的歇斯底里的恐懼已經被他拋到了腦後,準確地說,是從腦海中抹去了,就像機器切換了模式一樣,轉而沉浸在被達吉冷落的悲傷中。達吉雖對半朱這樣的脾性瞭若指掌,但半朱剛才的驟然轉變,以及他開始像孩子那樣幹抽泣時無意間流露出的嬌憨之態,仍令達吉再次感到神魂顛倒。達吉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溫熱的水,一面升溫一面平緩而歡快地流遍身體的每個角落。他出神地看著半朱的小臉,眼瞼裡潛藏著偷情似的愛的陰影;嘴唇像能樂面具的嘴唇一樣,下唇鬆弛,可以看見下牙。或許是被達吉溫柔的樣子刺激到了,半朱又抽泣起來,眉間的豎紋現出特有的苦惱,看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倦。
達吉站起身來,從浴室門對面、進門右側窗邊的那張寫字桌的抽屜裡拿出催眠劑和注射器,先給手和針尖消毒,然後給半朱的上臂打了一針。
半朱的目光彷彿從遠處回來了,出神地看著達吉的眼睛,突然移到一旁。
「是我,是我殺了她。」
「不是半朱,是我。」達吉說。
「她死了比活著更可怕。」
「嗯……你打了針就能睡著啦。你口渴嗎?」
「我只想喝水。」
「聲音都啞了。你還真能哭呢。」
達吉進浴室涮了涮漱口杯,在杯子裡倒上水,拿著杯子過來,把桌上的一個大冰塊扔進杯子裡。半朱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喉嚨裡發出響聲,最後又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朝達吉伸出手。達吉在床邊坐下,雙手抓住半朱的手,輕輕地握在手裡;半朱沒有血色的嘴唇露出笑意,沉重地睜開眼瞼看達吉。
「是我殺了她……不過達吉和我是一夥的……我不怕。」
達吉露出了沒有惡意的苦笑:「隨你怎麼想。」
半朱眼睛半睜半閉,疲倦地把臉轉向牆壁。
半朱背過身去了,達吉收起注射器繞到床這邊一看,半朱還睜著那雙小鳥般的眼睛。達吉把注射器放進抽屜鎖上,托起半朱的臉,像被吸引似的把嘴唇貼上去。達吉彷彿在被慢慢引向一個既深又遠的洞穴,深深的吻融入了半睡半醒的半朱的嘴唇。達吉的臉頰深深地凹下去,封住眼睛的睫毛看上去甚至像突然出現惡寒症狀的人的睫毛那樣痛苦;在那個暮色已經開始遊動的房間裡,在透進窗戶的光線被床背遮住的影影綽綽的黑暗中,他的睫毛、眉毛周圍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個醉死在愛情之酒中的男人的臉。
半朱的手無力地搭在達吉肩上,隨即落了下來。達吉的腦袋偶爾會變換角度,它與半朱的嘴唇的結合面則隨之變化。
漫長的時間流逝了,周圍更暗了。時間意味著永恆。達吉平時經常說那種話,如今卻什麼都不想。不過,達吉和半朱接吻的時間意味著永恆的時間,它進入了自然狀態。
最後,達吉抬起頭來,親了親進入夢鄉的半朱的額頭,把他的手放進被單裡,站了起來。
達吉關上兩邊的窗戶,繞過床坐在寫字桌前的轉椅上,從香菸罐裡拿出一支埃及香菸點燃。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轉向映在窗上的天空,嘴唇冒著愛情的餘焰。他叼著埃及香菸,一團濃煙從他的嘴唇溢位來,在桌子上流動。他的右手取下香菸,落在椅子扶手上。
達吉的面容燃起了不知何時才會熄滅的愛的火焰,它在一瞬間征服、粉碎了隱藏其後的寂寥與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