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寢床

戀人們的森林 森茉莉 第1頁,共2頁

來吧,來唱葬歌吧

愛倫·坡

遠離藪內郡厚木街道的住宅群,有一所孤零零的宅子。沿著街道往下走,再拐上兩段蜿蜒曲折的小路,就來到一片荒蕪的旱田的中間。再往前走,旱田很快消失了,迎面便是那棟大灶臺似的建築物。

櫟樹林遮住了那所住宅,它環繞著房屋,右邊留有一條車行道,房屋右邊的院子通往夏天也佈滿枯葉的森林。鋪滿黃磚的車行道邊鑲著一排白色的石頭,以便在深夜開車時辨別方向。那所房屋似乎有大農戶住過,左後面有一間好像養過雞或兔子的小屋,需要用矮梯子爬進去,屋裡堆放著生壁爐用的木柴。

比起一片破敗的外圍,房屋裡面暗藏豪華,窗戶仿照西班牙城堡的樣式,鐵格子鑲著厚玻璃嚴絲合縫地拼出圓圓的魚鱗紋樣。整所房屋朝向森林,分前後兩進,前面是臥室和浴室,後面是書房、書庫和套間,前後以圓拱頂相連,中間的空地顯得有些暗;從後面看去,陽光照進右邊的院子裡,灑在空蕩蕩的花壇、鐵椅和種在葡萄酒桶裡的月桂樹,對面是一片黑壓壓的森林。一百多米長的屋頂兩端鎖著半圓形的兩扇鐵門。鐵門上端,比人稍高的地方開著細格子窗。白天,鐵門從內側用石頭抵住,屋頂的天花板上粗鐵管雜亂分佈,那當中掛著光溜溜的電燈泡,因為經常忘了關而整日亮著。

此時此刻,在一間被石窗圍住的屋子的正中,一個男子躺在沉甸甸的櫟木床上,在枕頭上支起胳膊肘;屋裡瀰漫著pallmall香菸的煙霧,男子眉間現出豎紋,眉眼擠成一團,臉頰、嘴唇歪扭著像在笑一樣。

那個男子名叫義蘭·德·羅什福柯,年紀三十八歲零三個月,是一位儀表堂堂的美男子;父親是法國南部貴族的後裔,母親是一個聰穎健康的日本侍女,父母都已經不在了。義蘭留下菲利普在法國管理父親的鉅額遺產,讓對方給自己匯款。義蘭是法國文學副教授,又是成名的中堅作家,卻因為有錢又有時間,躺在床上寫小說,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反感。他的雙眼皮大眼睛蘊含著堅毅的氣質,與生俱來的唯美主義者厭倦世事的陰暗面卻遮住了他眼中的光彩。

街道上似乎響起了大型車輛駛過的聲音,義蘭收回望向街道的目光,又把枕頭深深地壓下去,半裸的身子隱沒在被單下。

彷彿從天而降,一個青年的背影出現在小路上,來到了那片朦朧地透出整個住宅的櫟樹林。青年走路像少女一樣腰肢微擺,身材瘦而緊,體態敏捷。

一路上,青年腳上那雙黑色的、鞋頭尖尖的義大利鞋子踏著枯葉,在樹林裡穿行自如。那條路似有似無,是青年和義蘭發現的。青年名叫山川京次,就讀於成城學園,上學經常逃課,專門給義蘭做伴,在床上、在夜總會、在開車兜風和打獵中度日。義蘭給他起名叫列奧。

列奧走路時隨手摺下樹枝,在他的背後,樹枝稀疏。義蘭聽到了那陣腳步聲,他眼睛朝上看著床背,一雙大眼睛露出白眼珠,瞳孔捱到上眼皮。那雙有血絲的眼睛就像刺激物進入眼睛一樣,一瞬間睜得大大的幾乎要裂開,眼神熱熱的。

天色似亮非亮,林子一片幽暗;樹梢像一張影影綽綽的網,一下子遮住了青年穿著皮夾克的背影。

當列奧來到那個橫釘著舊木板的灶口似的入口前,遠方的森林響起了小鳥的聲音。

列奧揚起下巴,小小的乳白色的側臉在微光中鮮明地浮現出來。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年比青年更貼切—的面容:白嫩的皮膚,眨動的、灰黑色的眼睛,有點上翹的小鼻子,像剛剝了皮的果實一樣溼潤的臉頰,彷彿被人狠狠地咬過而微微鼓起的嘴唇。列奧的嘴唇宛如因為親吻而成熟的果實,唇上泛起了一絲笑影。

列奧忽然一轉身,躡手躡腳地走到堆放木柴的小屋門前,拿起豎在那裡的分成三段的矮梯,繞到右邊的那扇窗戶前。他把梯子豎起來靠在窗框上,穿著深灰色牛仔褲的雙腿像猴子一樣往上爬。

義蘭坐起身,列奧半彎著腰把手掌貼在窗戶上的身姿透過玻璃映入眼簾;列奧隨即又像滑下來一樣,只露出一張笑臉,小鼻子周圍都是笑紋。

義蘭的眼睛最大限度地睜著望向窗戶,笑意在目光深處閃爍。列奧知道窗戶沒上栓,他爬上窗戶跳進屋裡。隨著鞋子在石地板上發出摩擦的聲音,列奧一隻手高高地撐住牆,另一隻手脫鞋。

義蘭坐起身,又把胳膊肘支在枕頭上。

「你來得好早啊。」

「你說過要我換車子,對吧?」列奧那少年的青蔥樹木般的稚嫩氣息,與早晨森林的空氣一同被裹挾在牛仔布的氣味中。

列奧軟軟地依偎在義蘭的肚子旁邊,把半邊臉頰溫柔地貼在他的胳膊上,抬頭一笑,又把另半邊臉貼上去,涼涼的小指勾緊他的小指。

「車子鎖了嗎?」

「你放心吧。」

被淡藍色夾克和牛仔褲包住的列奧坐在義蘭身上,義蘭的手抱起列奧的上身,列奧的臉移到義蘭的臉的正上方。義蘭眼睛朝下看,熱烈的目光集中在列奧的嘴唇上;揚起的下巴上方,輕輕噘起來的嘴唇催促列奧去親吻。

列奧的手從義蘭的臉頰移到下巴,淡紅色的嘴唇略為笨拙地吸住義蘭的嘴唇。鬆開嘴唇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列奧把泛起紅暈的臉頰貼在義蘭的臉頰上,抬起一雙陶醉的眼睛,又垂下眼簾,纖細的食指沿著義蘭鼻子的線條落在上下唇的交合處。義蘭的嘴唇飛快地含住列奧的手指,輕咬上去的牙齒變得有勁。

「不要,不要啊……我都親了你了,你就放開我吧。」

義蘭用粗手指捏住列奧柔軟的手指,用牙齒咬了兩三下,最後用手抵住青年的下巴,說:

「讓我再抱抱你。」

二人的腦袋又像楔子一樣緊挨在一起,列奧的身子漸漸沒有了力氣;義蘭的胳膊繞到列奧的背部凹處,靈巧地把他攬在身下。—斑翅禿鷹把那隻從窗戶飛進來的小鳥按在了情慾的爪子下。

過了許久,義蘭坐起身來;列奧眼睛往上翻,軟綿綿地躺在義蘭身下。義蘭把胳膊墊在列奧背下,扶他起來。列奧身體後仰成弓形,嘴唇半張半合,眼睛朝下看,目不轉睛地凝視義蘭的臉。片刻之間,義蘭全身就像一團火在燃燒;他的嘴唇湊過去勾出平緩的橢圓,追著列奧躲閃的嘴唇不放,手開始慢慢脫列奧的衣服。

屋外漸漸亮了,森林和街道都從睡夢中甦醒了,太陽淡淡的金黃色包圍了那所爐灶似的房子,此時二人正並排靠在床背上。

列奧面帶羞澀,一隻胳膊貼住赤裸的胸膛,眼睛朝上窺視著義蘭。義蘭把一隻結實的胳膊墊在腦後,露出天神般的側臉,一雙充血的眼睛注視著列奧的胸膛。

列奧的眼睛垂下來,又朝上看義蘭。

「不要啊,別啊,不要……」

列奧用像翅膀一樣交叉在一起的胳膊抱緊胸,看了看義蘭,又把胳膊鬆開交叉抱在腦後,露出腋窩,用調皮的目光看著義蘭,對他笑了笑。義蘭的手突然伸過來,列奧被拉過去,二人的身子像蛇一樣纏在一起,最後又倒在床上。

一對活塑像上下交纏,左右翻滾。在義蘭的愛撫下,年幼的列奧—米開朗基羅的奴隸雕像—痛苦地掙扎、微弱地呻吟;小鳥在劇烈的振翅聲中折斷翅膀、身子發抖,尖利的啄啃聲中混進了列奧短促的呼吸聲。

浴室門旁有個壁爐,壁爐上方的掛鐘指標劃過十二點時,義蘭和列奧進入浴室;浴室裡邊的那扇簾子裡,他們在一對並排安裝的噴頭下洗淋浴。

「我今天想早點坐車出門呢。」

列奧一邊抬眼看著嵌在天花板上的鏡子,一邊撥弄起了泡沫的頭髮,這時他用發亮的眼睛看身邊的義蘭。

「時間還早呢。都怪你。」

「你說這話就像個老頭子啊。」

「討厭。」

列奧開始洗胸膛。義蘭順著肩膀擦胳膊,目光落在列奧的腰上:那裡有一顆塗滿了科蒂鈴蘭香水泡沫的堅硬稚嫩的果實。義蘭回味剛剛結束的那場風花雪月,眼睛動了動,心想:他還沒有秘密吧。

列奧正在洗後背,他從腋窩處偷看了義蘭一眼,目光中透著詫異。

「你怎麼啦?……我泡完澡後去吃飯啦。」

列奧披上一條檸檬色的浴巾,跑了出去。洗澡水飛濺的聲音中混雜著列奧的口哨聲,接著響起了一陣歌聲:

它是一隻小船/從來沒有出過海/從來沒有出過海

義蘭走進來,肩上垂下一條深藍色的浴巾,他捏住少年列奧的細脖子。

「快點洗完澡出來,開飯不等人哦。」

說著,義蘭走了出去。

列奧縮起脖子看著義蘭的背影,身子緩緩沉進淡青色的浴缸,一邊隨手擦著肩膀、脖子、胸膛,一邊噘起嘴吹浮在水面上的肥皂泡。

義蘭在皮質長沙發上抬起一條腿,胳膊肘支在那條腿的膝蓋上,手掌託著揚起的下巴。

義蘭穿著黑色有領毛衣和家常的土黃色棉褲,眼睛朝下冷冷地注視著對方。坐在他前面椅子上的那個人是寶石商陳裳雲。

二人見面的地方是義蘭東京家中玄關旁邊的大廳。

「也不至於吧。」

「不,那位現在完全依靠藥……」陳裳雲說著朝上看義蘭,眼裡透出奇異的光芒。原來,陳裳雲聽一個姓劉的朋友說了在聖地酒吧看到義蘭和列奧在一起的事。

「我可以進來嗎?」

陳裳雲回過頭來,揹著手關上有光澤的褐色房門的列奧映入了他的眼簾。列奧出浴後皮膚溼潤,濡溼的褐色頭髮被汗珠粘在額頭上、耳朵邊上,從耳朵到臉頰泛著紅暈。

列奧掃了陳裳雲一眼,胳膊撐著義蘭膝頭,一條腿屈膝立起,一條腿伸展,就那麼枕著義蘭的腿躺了下來。義蘭的手撫摸著列奧的下巴。列奧則雙手抓住他的手,仰著臉用下巴指了指陳裳雲。

「誰啊?」

「你猜猜看。」

「是珠寶商吧?」

「你怎麼知道?」

「我以前對你說過吧?小時候我和爸爸在倫敦,爸爸在酒店宴請過珠寶商。他的皮包也是那樣的。」

義蘭的手又繞到列奧的下巴,列奧用下巴壓住義蘭的手,把臉轉向陳裳雲。

「給我看一看。」

陳裳雲無神的眼睛裡彷彿別無他物,目光一直追隨著列奧,而這時他終於低下了頭。列奧用小指勾住義蘭的手指,拉了一下。

嚥唾沫的聲音響起後,陳裳雲低著頭站起來,拿起身後小桌上那個磨破的皮包,彎腰坐回到椅子上,拉開皮包拉鏈。

寶石露了出來。列奧眼裡閃耀出異樣的光芒,他推開義蘭的手,坐起來探出身子。一個堅實、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一顆一克拉多的鑽石被放在桌上,將房間的光亮匯聚成一點。這是一顆帶著橄欖色的冷色調鑽石。

列奧把寶石拿在手裡,又把頭靠在膝上,對著窗戶看了看寶石,然後把寶石戴在手指上,半張開嘴唇,出神地凝視著寶石。

過了一會兒,列奧像夢醒了似的站起來,將深邃的目光集中在雙手拿住的寶石上,把寶石捧到唇邊親了親。義蘭伸頭看列奧,目光裡藏著猛禽銳利辛辣的鋒芒,與唇邊的笑意很不協調。這是一個難以忍受心中慾火的男人的笑容。

列奧微微一笑,一隻手拿著寶石舉在義蘭眼前。義蘭奪過寶石,看著列奧的嘴唇,親了親落在左手掌心裡的寶石。列奧試圖掰開義蘭的手掌,不讓義蘭如意。義蘭把寶石移到右手掌心,躲開列奧,把嘴唇湊過去,那時一隻敏捷的白皙的手奪走了寶石。義蘭放下停在半空的手,笑著往後一靠。列奧綻開淡珊瑚色果實似的嘴唇露出潔白的牙齒,這副孩子式的調皮笑容幾乎要讓他發出溫和、高亢的聲音;他把寶石藏在拳頭裡,揹著手跳著退到沙發一邊。

「義蘭笨蛋,沒看見有人在看我們嗎?」

「誰在看我們?」

「他呀。」

「陳裳雲?」

「陳?」

「裳、雲。」

「哦。這個鑽石是拿來做項鍊吊墜的吧?」

「嗯,我明天去託人做吧。比起美津野,酒店裡那家義大利人開的店比較好。」

「你明天去?項鍊什麼時候能做好?一星期行嗎?」

「差不多吧。」

「那我先告辭了。」陳裳雲聲音沙啞地說。

「麻煩你了。請你等一下。」

「我去拿東西。」

列奧把寶石放在桌上,像只燕子似的跑過去,拿來了支票本和義蘭的鋼筆。義蘭一邊簽字一邊說:

「你手上沒有鴿血紅寶石嗎?」

「嗯,鴿血紅寶石應該過幾天就有了,到時候我給您送來。」

「沒有賺頭哪成啊,價錢貴一點也行的。」

「哈,那哪兒成啊。屢蒙關照,多謝了。」

陳裳雲把支票折成四折放進內襟口袋,抱著皮包站了起來。

列奧耳朵像火燒一樣,一邊用手指攏鬢角,一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溫柔地鬆開義蘭伸到腰間的胳膊,走到壁爐鏡子前,拿起壁爐臺上的一把小梳子梳頭髮,彷彿透出暗淡的火焰的眼睛盯住鏡子,臉頰在一瞬間凹下去,手指貼住繃緊的嘴唇橫著抹了抹。

義蘭站到列奧身後,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就六點半,行了吧。」

「嗯。」

列奧轉過身來點點頭,義蘭用一隻輕輕握拳的手的手背托起列奧的下巴,依依不捨地凝視列奧的臉。

列奧低下頭,下巴抵住義蘭的手,抬起眼睛,目光一動不動,用雙手把義蘭的手拿開,捧住手指親了親、笑了笑。義蘭臉上掠過一陣透出甜蜜的陶醉的痛苦神色。

列奧鬆開手,走出房門。義蘭追到列奧前面,把他摁在房門背面的牆上,雙手抵住牆,把嘴唇湊過去,勾著平緩的弧線追趕他左右躲閃的嘴唇;二人的嘴唇重合在一起,隨即分開了。

玄關的電鈴響了,二人對視一眼,義蘭大步走過去開門。原來,巖淵夫人這天故意提前來了。

巖淵夫人名叫巖淵佐喜江,是貿易商巖淵義逸的妻子。她想忘掉義蘭而去了香港,卻在一星期前又回來了,對義蘭死纏爛打。她進門的時候,列奧躲在客廳裡,為了避讓夫人準備轉身離去。而眼尖的夫人仍然越過義蘭的肩膀看到了屋內身穿黑色女式窄西服、露出紅色襯衫領子的列奧的背影。

「那是誰?」

聽到巖淵夫人尖細的聲音,列奧瞬間在關起來的門後屏住了呼吸。

「他是誰都無所謂吧。」

伴隨著義蘭的聲音,巖淵夫人和義蘭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前。列奧聽得清楚,美麗的眼睛翻了個白眼,突然把門開啟,像魚兒一樣從他們眼皮下側肩而過,從對面的衣架取下黑色大衣披在身上,麻利地把暗紅藏藍條紋的圍巾繞在脖子上,白皙的手指伸到下巴下鬆了鬆圍巾。巖淵夫人被義蘭挽著胳膊呆呆地站著,驚疑地扭歪了臉。列奧用夢幻般的媚眼盯住巖淵夫人的臉,從褲兜裡摸出pallmall香菸和打火機,慢悠悠地點上,轉身抽了一口走下玄關,反手關門走了,只留下一股煙霧。

列奧走下通到鐵柵門的樓梯,一邊從車庫裡取車,一邊想到義蘭是故意錯開會客時間,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他剛才的眼神真怪,過分啊!

列奧在心裡嘀咕了一句,跳上那輛灰色的勞斯萊斯汽車。紅磚房突出的一端歪扭著映在汽車中央亮得如鏡子一樣的引擎蓋上,汽車一啟動,那團暗紅色就晃了起來。列奧故意弄大引擎聲,掛好擋位,手握方向盤,探出那張俏臉仰望磚房二樓的窗戶,向窗戶投去冷淡的目光。

列奧的車跑掉了,巨大的灰色雲朵逼近著車後方;天空中,灰雲從上面、從旁邊包圍了夕陽殘照淡黃色的光芒。天空有些可怕,紅房子煙囪突起的樣子鮮明地浮現出來,那個紅色的影子在列奧後面漸漸變小。

巖淵夫人應該已經回去了,義蘭一直站在磚房臥室和書房交界的地方。那裡沒有門扇,只有一個挖出來的門洞。堅固的櫟木材,把屋子隔成兩個長方形。義蘭靠在櫟木板上,叼著pallmall香菸,把臉湊近打火機的火苗,點燃香菸吸了一口,然後叼著香菸走進書房。他從入口旁邊角落裡的木桶種的高良薑前走過,來到窗邊的書架前,右手抵住書架,看了看書架上那隻懷錶的鏈子,左手把香菸拿下來,在香菸的煙霧中微微皺起眉頭。他的眼睛朝下,不經意地望著書架上的書,最後鬆開右手,拉過那根銀鏈來看時間。鏈子底端墜著的骷髏嘴巴開啟,裡面鑲嵌著錶盤,那是一隻舊式懷錶。

昨天,義蘭在麻布街頭遇見了寶石商陳裳雲,站著交談一番後決定讓陳裳雲把鑽石帶來。如今義蘭想起了陳裳雲說的那個貿易商,那人用鑽石換了五顆翡翠,覺得那人的容貌舉止像兩個月前,也就是九月份在聖地酒吧死死盯著列奧不放的那個戴墨鏡的男子,一陣無法抑制的不安突然由遠及近襲來。列奧最近開始褪去幼稚,一下子成熟了許多,他那柔韌的身子的誘惑讓義蘭彷彿變成了一團火。

義蘭像扭住胳膊按倒似的用力把香菸按在菸灰缸裡,抬起頭來;苦澀的情慾給他的嘴唇塗上了暗色,他的嘴唇又突然像舔了蜜一樣鬆弛了下來。列奧的媚態在他的嘴唇上點燃虛幻的火焰,他的眼神像禿鷹的嘴一樣銳利,臉頰多了一份粗糙的感覺,鬆弛的嘴唇像被塗上了列奧傷口的血。

義蘭回過神來,繞過工作桌開啟抽屜,拽出一捆稿紙,然後大步走進臥室,仰面倒在床上。坐起身後,他拿起小桌上的鉛筆,低頭看稿子。不一會兒他開始修改稿子,或刪掉一些文字,或在欄外畫線把別的文字添進去,目光卻又透著一股刀鋒般的銳利停在半空。

最後,義蘭站了起來,又走到書架前,拿起擱書板上的那瓶白蘭地,倒了滿滿一小杯。

列奧用一隻白皙的手擦過鐵欄杆,磕著鞋後跟下了石階,把大衣和圍巾掛在角落裡的掛釘上,穿過舞臺,走到裡邊的長椅子前,雙腿伸成八字形坐下。他正在阿爾及爾夜總會里面。

夜總會里面很暗,周圍一時模糊不清;整個夜總會只在天花板和柱子上安裝了熒光燈,桃花心木地板在燈光中首先亮起來,人影漸漸顯現出來:四周長椅上那些或起身離開或聚在一起的人,站在一邊和長椅上坐著的人說話的男子,駝著背橫穿舞臺的男子……年底聖誕節快到了,夜總會算是一個安靜的所在。

阿爾及爾夜總會由會田經營,會田在巴黎待過好些年,他好像不在乎賺錢,給人感覺是在做賠本生意。阿爾及爾夜總會自開辦以來,已經走過了六七個年頭。就像狐狸找到洞穴一樣,很快就有人呼朋引伴聚集而來,其中以歐洲人居多,也有少數日本人;聞風而來的老富翁,中年男子,落魄潦倒的男子,窮得沒飯吃卻擺闊的男子,涉及毒品走私的男子,球童,有錢人的司機,陪客人去之後也會獨自前來的生意人,他們是阿爾及爾夜總會的常客。阿爾及爾夜總會通常人不多,只在聖誕節那兩天有點擁擠。夜總會里備有六七份日文報紙、一份英文報紙、兩三份巴黎報紙和各個國家的週刊雜誌,角落有一個酒吧,酒吧對角處放著一架鋼琴,一個似乎來自非洲的黑人在那裡演奏難聽的爵士樂。據說那個黑人曾率領盲人樂隊去了上海,卻因為迷戀賭博而掉了隊,最後流落到了阿爾及爾夜總會。夜總會的主人會田也加入到客人當中,同客人打成一片。有人問他是不是沾白粉,他只是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義蘭去參加九州的學會,列奧發誓在他不在家的時候安分一點,他或去學校上課,或在酒吧消磨時間;或者帶咖啡店的女孩去散步,給她看義蘭的照片,對她說自己在給這個法國人打工。而在十二月四日—後天義蘭回來—這一天,他來到了阿爾及爾夜總會,這個他最初被義蘭看上的地方。

不知是誰向那個黑人示意,鋼琴聲變得高亢了,兩對男女走到正中央跳起了貼身舞,然後又有兩對男子登臺亮相。這裡的人都知道阿爾及爾夜總會是有許多男同性戀者聚集的特殊夜總會,夜總會的主人會田本人與酒吧侍者有染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帶女伴來的客人大多是好奇心重的中年男子,他們過來的時候也知道那個情況。不知情就過來的一對客人,在這裡會被視作不合時宜的人。

三年前的同一天,列奧穿著父親那件改過的橄欖色短外套,一隻手放在外套兜裡,邁著穿著牛仔褲的雙腿,穿過阿爾及爾夜總會的舞臺;義蘭看見了列奧,列奧眼睛向上看著,義蘭被他那那喀索斯般的側臉勾住了視線。後來,義蘭把逃課加入流氓團伙的列奧送進了杉並區的公寓,不讓他和同夥見面。列奧知道義蘭與自己的同夥進行了交涉,卻簡單地認為義蘭是用錢收買了他們。不久,列奧又在街上會見同夥,向他們敲竹槓,結果被關進了杉並區警察局。看到前來要人的義蘭與警察交涉,列奧才知道義蘭是個了不起的人,對他產生了畏懼。列奧當時十四歲。他不知不覺地沾上了海洛因,又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來到阿爾及爾夜總會,在那裡引來人們好色的目光;他心存不良而又幼稚的樣子縛住了義蘭的心,令義蘭無力擺脫。義蘭還讓列奧接受洗禮,洗禮名是澤羅特。

那天上車後,義蘭第一次在亮處看見了列奧的臉,隨即發現列奧的眼睛像玻璃一樣冰涼不只是性格的緣故。列奧由於以前與少年同伴抽海洛因香菸玩,茶色的眼睛裡黑褐色的瞳孔像做夢似的閃爍不定。義蘭發現列奧巴掌大的俏臉上那雙不知不覺閃著冷光的漂亮眼睛不正常,便立即送他住院,後來還暗中監視他一段時間,罰他不吃飯,這才治好了他的眼睛。

那件事過後,列奧對義蘭一下子親近起來,對他稍稍釋放了一下自己天生的像閉合的貝殼一樣的冷淡性格,但表現出來的卻只是孩子氣。不過,不加修飾的冷淡讓列奧變成了維納斯與魔鬼的寵兒。列奧下意識的誘惑如黏絲般纏住義蘭的心,讓他陷入無底洞。列奧好像相當有教養,義蘭起初懷疑他會因為境遇惡劣而沾上偷東西之類的壞習慣,可他卻一個壞習慣都沒有。然而,列奧對義蘭而言是一個可怕的誘惑物;義蘭見到列奧時已經注意到,列奧會將自己帶到毀滅的彼岸。最初的一段日子裡,列奧住在義蘭家,讓義蘭帶他去玩樂的地方。有一天,列奧說了句「還沒有哪個成年人不拿我當傻瓜呢」,並用陶醉的目光凝視義蘭,讓義蘭露出了苦笑。

列奧很快意識到自己完全熔化了義蘭的靈與肉,卻仍然有因為最初的遭遇而產生的恐懼。列奧不知道,他第一次產生了尊敬之情。

十六歲那年夏天,列奧隨義蘭去穗高登山,在山中小屋裡和義蘭一起品嚐秘密的愛情果實。從那以後,列奧雖然是個孩子卻早熟起來,變成了撒下白色的毒粉誘惑義蘭的邪惡天使。義蘭知道自己真的迷上了列奧,讓列奧成熟到極致,自己則一點點地接近毀滅。列奧不願談論過去卻偶爾也會說走嘴,義蘭把列奧說的話綜合起來,瞭解了一些情況:列奧的父親是外交官,母親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列奧的母親好像不知所終,列奧本人好像也不是父親親生的。列奧平時都不提他母親的名字,而義蘭從列奧的眼睛、膚色中清楚地看到,他母親的情人是混血兒。義蘭還知道,山川京次不是列奧的真名,而是流氓頭兒早庭把自己以前的戀人的名字改成男人的名字來稱呼列奧的。

無休無止的歡樂的日子讓列奧墮落,列奧每天硬著頭皮把落下的功課補上;義蘭做擔保人把列奧送進了成城學園,最近卻對列奧放任起來,列奧便墮落成一個只管讓義蘭為自己花錢的床上夥伴和玩伴,學習成績差點掛紅燈。列奧雖然不笨,卻一直心不在焉,每門功課都是三分鐘熱度,沒有一點毅力。義蘭的生活狀況和他講述的法國小說、法國電影影響著列奧,列奧對此反應異常靈敏,如今仍每天心甘情願地學法語,表現出不像自己的那份積極性。有時被義蘭盯上,列奧就縮起脖子,說「我當翻譯好嗎」,把胳膊肘抵在義蘭膝上,靠在他身邊;看到義蘭的嘴唇透出溺愛的影子,列奧就把臉伏在他的膝上或抱住他的膝蓋嬉鬧。有一次,義蘭問列奧:

「你能當個翻譯嗎?」

「嗯,我在外國人開的店裡當店員總行吧?」列奧抓住義蘭的手,在他的手指上落下小鳥羽毛般的吻。

「你每天能上班不遲到嗎?」

於是,列奧小聲說:

「可我上學的時候,義蘭你也不是不放我走嗎?」

列奧兩眼放光地仰視義蘭,讓他對自己迷戀不已。最後,二人開始商量去哪裡玩。

……

列奧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看了看跳舞的人群,正要收回視線,那時他感到一道強烈的目光烙在自己的右邊臉頰上。列奧回過頭來,只見一個大個子男子直勾勾地注視著自己,那黝黑的皮膚好像是在阿爾及爾或別的地方待久了曬黑的;男子分明與義蘭性格相同,而且好像見過自己。

一陣莫名的戰慄穿透列奧的身軀,一股無端的恐懼在他的腦海中升起。

列奧還記得,自從那次義蘭約他並帶他一起去阿爾及爾夜總會之後,義蘭就不再帶他來這裡了,列奧也不願意獨自來這裡。列奧為自己是一個著裝講究的十七歲青年而驕傲,他認為阿爾及爾夜總會是成年年輕男子來的地方,突然就想來看看。—義蘭沒有告訴他這裡是特殊人群聚集的地方。

義蘭沒有來。我只愛義蘭。可那傢伙是誰呢?

為人矚目的感覺突然引起了一股快感,令列奧無法抗拒。列奧認識義蘭後就讓這個了不起的男人成為自己魔力的俘虜,對此一直樂得肚子疼,這時他想起義蘭還在九州才感到放心。

以後遇到那傢伙,我裝作沒看見就行了。光看他的臉就……和他接吻該多可怕啊。

在一張羞澀的白皙的臉上,在淡褐色的長睫毛後面,那雙明澈的眼睛透著列奧狡黠而幼稚的心思,而那個黑臉男子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列奧。

黑臉男子的眼睛一動不動,透過那張如同雕琢過的寶石一般的面孔,他能看見列奧冷淡而幼稚的內心的波動;看著列奧唇紋細小的淡紅色嘴唇透著清亮的光澤,他的眼中流露出無法抑制的邪念。列奧冷漠無情的眼神和與眼神不協調的少女一樣柔軟的嘴唇無止境地誘惑著他,美少年輕浮的內心的波動又讓他明顯感到對方身後有一個強有力的守護神,殘酷地攪亂了這個名叫陶田奧利弗的放蕩子的心。

列奧忽然回頭看了看男子,感到危險便站了起來。

我討厭那傢伙,況且義蘭很可怕。要是義蘭恨我,我就活不成了。我一定要進入義蘭的心……

與和義蘭約會時不同,列奧逃也似的穿過舞臺,卻意識到那個男子垂涎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腳步;列奧耳根泛起了紅潮,快步來到掛大衣的地方,圍圍巾時往上斜起瞳孔試探性地瞥了眼男子,隨即慌張地垂下眼簾,把大衣夾在腋下,跑上了臺階。四五個男子都目睹了那一幕。

男子拿起墨鏡戴上,欠身坐在長椅上,看上去像在玩味、反芻少年列奧內心可愛的波動。

列奧再過幾天就要迎來自己的生日了,那天也是聖誕節。一天傍晚,列奧駕駛的那輛灰色的勞斯萊斯汽車斜穿過伊勢崎市的車站,停靠在賓果餐廳門前。

列奧在賓果買了義蘭要買的食品,把食品袋裝進後備箱,又跳進駕駛室,似握非握地把戴著羊皮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一瞬間呆呆地凝視前方。不知為什麼,他豎起了栗褐色大衣的領子。

原來,義蘭說要在列奧的生日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去阿爾及爾夜總會跳舞。列奧則在意義蘭後面說的話:「然後我們在賓果吃飯吧。浪子專情三年的慶祝宴會,你覺得怎麼樣?」

列奧渴望義蘭的愛,那天在東京站迎接義蘭,他站在站臺上,舉手投足間都在向義蘭撒嬌。義蘭則把正式戀人冴子安置在另一輛車上帶來了,並向冴子介紹說列奧是他的堂弟,坐上了列奧開來的勞斯萊斯汽車;在車上,義蘭靠在車座上,沒怎麼開口說話。車子駛近森林住宅時,義蘭正皺著眉頭出神地看著窗外:去森林的路邊,豎立的絲柏樹投下黑色的剪影,上方天空閃耀著一片琉璃色;藍灰色的低雲下端鑲著一道映出落日餘暉的紅邊,烏雲低垂幾乎要觸到森林,沉甸甸的似乎要壓下來。

義蘭不會放過一絲負心的影子,列奧在東京站時第一次露出那種孩子從恐懼中得救般的表情,義蘭看在眼裡,認為事情背後肯定有那個黑臉男子的影子。那天晚上,義蘭一吃完飯就把列奧拖到床上;列奧被義蘭的激情燒灼,身上紫色的咬痕就像紫紅色的乳暈跑到了肩上、腿上一樣;列奧傷口疼得直打滾,幾乎昏死過去。從那以後,或許是心理作用,義蘭對列奧的愛越發執著了。黑臉男子的影子映現在他們中間,像掉在果汁裡的蒼蠅一樣讓他們不快。

彷彿黑翅膀的影子閃過,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汽車掉頭駛來;那輛車剛捱到列奧車前,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就像在耳邊說話一樣:

「你今天又是一個人出門?你好像車開得不錯。這次你要不要坐我的車遠行?我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吧。」

男子低沉的嗓音猶如魔鬼的私語,蘊藏著激發列奧情慾與恐懼的力量。

「可我……還……」列奧臉頰發紅,垂下眼簾,又抬起眼睛,「請走開吧,別難為我了。」

「那我今天就放你一馬吧。」

男子莞爾一笑,凱迪拉克汽車掉頭,最後緊貼著列奧的車停下來。

正如列奧所料,男子把手伸進列奧車內要求握手。列奧凝視著前方,身子一動不動,耳根火辣辣的。

他是怎麼找到我的?

列奧心裡怦怦直跳,雙眼皮深深皺起,眼睛睜大盯住男子。那是以某個男人的溺愛為食,任性饕餮的女子或少年才有的那麼一種,隱藏著無限自信,不知感動為何物的、發燒的孩子的眼神。

列奧的車發出引擎聲,駛過黃昏的街道;黑臉男子把口袋裡的眼鏡拿出來戴上,也朝東京方向駛去。

三天後,列奧出門剛好趕上訊號燈亮起來,他從東日報社前面經過,準備穿過人行橫道去食品商場。那時訊號燈顏色變了,右側的一排車一齊動起來了。在引擎聲和兩三個司機的尖叫聲中,那個男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上車,快點。」

男子開啟了車門,已經走到人行橫道三分之二處的列奧稀裡糊塗地跳了上去。當男子的車將後面的車甩開幾十米左右時,男子說了聲「你剛才去哪了」,卻也不像要聽對方回答。他默默地看著車前方,顯然是「膽汁質」人格的剛毅側臉彷彿塗了一層厚厚的油,自然拳曲的頭髮猶如列奧在畫中見到的拿破崙的頭髮;碩大的身軀顯得有些難看,身上穿著一件針織毛衣;粗胳膊像搖動極輕極小的東西一樣操控著方向盤,胳膊上牢牢地戴著一塊配著黑皮帶的浪琴錶。

車內開了暖氣,熱烘烘的。男子頭也不回地說:「把上衣脫了。」

男子的額頭、鼻子、臉頰又黑又厚,渾濁的眼睛下還有一圈黑眼圈,列奧看得心裡發毛。他默默地把頭扭到一邊,男子的黑臉、身體散發出的性感的熱流卻壓迫著他。

列奧偶爾看向男子黑中帶紫的胳膊,心想他的胳膊纏上、纏緊自己的脖子,脖子大概會連同骨頭一起折斷。列奧又想,對方如果用胳膊抱緊自己,自己也許會把持不住。列奧感到一種可怕的誘惑,那種已經開始在他體內亂竄的可怕的誘惑。

他怎麼不吭聲呢?

驀地,列奧本能地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犧牲品。就像禿鷹朝兔子徑直飛下來時兔子已經動彈不得、半死不活一樣,在如同穩重的黑色魔物一般的凱迪拉克汽車裡,在瀰漫在汽車周圍的夕陽殘照的微光中,列奧是一隻已經動彈不得的野兔。

列奧感到害怕,拼命尋思:

我今天實在不行了,這不是我的錯。要是再見到義蘭,我就告訴他實情然後緊緊抱住他,無論如何也要讓他忍住不發火。可也許這也無濟於事……

列奧像孩子一樣認真,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偷偷看了看男子的側臉。

黑臉男子知道列奧害怕了,看著前方說:

「你怎麼了?我不是妖怪啊。你只要乖乖聽我的話,我就馬上放你回去哦。」

列奧逃跑的力量出於恐懼反彈回來,他撲到了男子身上。

男子的左臂鬆開方向盤,溫柔地抱住列奧的肩膀。穿著藍色襯衫的列奧溫暖的肩膀彷彿讓男子變成了一團火,男子的手落到列奧的上臂,指尖觸到列奧的腋窩。過了一會兒,列奧說:

「下次怎麼都行,這次請你放過我一次。」

列奧像女人一樣溫柔地把可愛的側臉伏在男子胸前,微溫的眼淚滲入了他的胸膛。緊緊抓住列奧腋窩的男子鬆開胳膊,他的手繞到列奧的下巴,列奧的下巴被託了起來。車子停了下來,頂燈亮了。男子手指用力託著列奧的小下巴,列奧嘴唇上一陣灼痛。接著男子像要咬住他嘴唇一般,一次次地襲擊列奧,列奧拼命扒著男子的手,左躲右閃,徒勞地掙扎。

不大工夫,車子駛上一條陌生的小路,駛過人家和森林,開進一條很像義蘭家附近的森林小路,最後在男子的住所前停了下來。

在一扇灰色的拱形磚門旁邊,粗粗的鐵皮雨水管旁留著雨水滲進磚裡的痕跡。高過人頭的地方有扇隔成六格的長方形窗戶,透出室內陰暗的光景,閃著黑色的光。窗下,鐵信箱閃著光。屋門分成左右兩扇,左側的似乎是鎖死的,外邊有一層鐵門。男子和列奧從右側進去,裡面是石牆、石樓梯,樓梯如蛇般蜿蜒而上,上面的鐵扶手又黑又圓。二人沿著樓梯而上,樓上走廊左邊有一扇浮雕門,門上雕刻著天使,蔓草花紋將天使圍在正中,走廊盡頭的方形玻璃窗映著一棵彎曲的大樹的梢頭,一條如紫薇樹的枝條般光溜的木長椅緊挨著牆放在窗下。樓上安裝了暖氣,一股冷颼颼的感覺卻籠罩四周;列奧跟在男子後面,含著胸把雙手插在後褲兜裡,低垂的俏臉上露出一副接近隱秘場所的幼稚的緊張表情。走廊石牆上掛著舊式煤氣燈形狀的熒光燈,燈光映著列奧的臉,那雙已經發現了隱秘的氣息的眼睛卻暗淡地垂下來,微微翹起的鼻子和嘴唇在一團柔和的影子中浮現。

男子扭動鑰匙後,房門自動往兩邊開啟,又像要叼住列奧的身子似的關上了。

男子家從門口到樓梯一塵不染,像寺院一樣乾淨,相形之下屋裡卻是另一番景象。四處都是長短不一的書架,上面雜亂地放著書、雜誌、洋酒瓶子、調酒器、杯子、玻璃壺、手提式收音機等;屋子左邊的角落裡有一張鋪了毛毯的雙人床,皺巴巴的被單掀開了一半。雙人床旁邊的桌子、茶几上,罐頭、巴黎腳踏車比賽獎品菸灰缸、酒瓶、未燒完的火柴放得亂七八糟;菸灰零亂地散落在桌上和地板上,一片狼藉。相比義蘭的書房凌亂中有知性的統一感,這間屋子凌亂中固然有知性,但那份理性精神似乎有點零散、凌亂,給人馬虎、懶惰的感覺。

男子回過頭來。

「你別怕,我馬上放你回去哩……我也不好讓你久留的。」男子露出了苦笑,「你吃點東西吧。」

說罷,男子消失在右邊門口。不一會兒,男子送來了東西:一個盛有紅甜菜湯的小缽般大的綠色陶瓷杯,一把大銀匙,一塊夾著厚片火腿和萵苣的燕麥麵包三明治,一個裝滿了橙子、荔枝、水越橘的籃子,一瓶牛奶。男子把桌上的東西弄到一邊,鋪上白色餐巾,擺上送來的那些東西,用下巴向列奧示意,自己把書架上的那瓶威士忌拿下來,在紅茶杯裡倒滿酒。

「你吃吧,我已經在街上吃過了。」

列奧頓時覺得肚子餓了,他坐到男子對面的長椅上,拿起了湯匙。列奧垂下暗淡的目光,又微微抬起眼睛,看了看那個一邊往杯裡倒酒一邊注視自己的男子,喝了半碗湯,用潔白的牙齒咬三明治,把三明治也吃了一半。最後,列奧喝光牛奶,吃了五六個水越橘,用餐巾擦拭嘴唇。

列奧發現,看自己進食的那個男子表情冷漠,沒有義蘭那種父兄般的溫情。陶田奧利弗眼中只看見一個充滿誘惑的犧牲品,列奧則不由陷入了對義蘭的懷念之中。

男子放下了盛著威士忌的紅茶杯,眼裡透出異樣的光芒,理性的光芒幾乎褪盡。

男子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列奧,起身從一個好像是衣櫃的櫃子裡抽出一套稍微漿了一下的白色睡衣,催列奧過來,自己先把裡邊那扇大門開啟。列奧過來了,男子把睡衣遞給他,用下巴示意他進去;列奧一進去,男子就把門關上了。

那套睡衣上衣袖口處只有一道栗褐色的線,做工倒不錯。褶邊褲子和上衣的紐扣都是用貝殼做的,而褲子前襠也有兩枚比上衣紐扣小的貝殼紐扣。列奧站在彷彿會埋住腳的地毯上,看向一張陳舊卻豪華的床。暗紅色的繡花帳用相同顏色的帶子繫著,一邊紮成一團,另一邊重重地垂下一半;裡面那張大床比雙人床還寬,列奧略略一看,床頂上亮著小燈泡,暗淡的燈光照在白色的床單、灰色的褶皺上。

列奧朝左邊看去,一個似乎從未見過的美人兒站在鏡子裡,朝自己瞪著眼睛。看著自己的美貌,平時的自信與快樂壓倒了他。他湊近鏡子,與鏡中的自己對視,微微翹起嘴角,瞪起眼睛,胡亂地扯掉黑色細領帶,脫下藍色襯衫,把水藍色的瘦腿褲子脫下來扔到長椅上,脫下紅紫色的襪子,全身只剩下一條泳褲款式的黑色棉短褲。他對著鏡子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又鬆開手臂,用巴掌拍打挺直的胸膛,扭腰並讓向前伸出的腿映入鏡中,又用雙手捧住臉,一雙陶醉的媚眼盯住鏡子。最後,他回過神來,從床上拿起那條睡褲,背對鏡子脫掉短褲穿上睡褲,在肚臍眼下繫上那對貝殼紐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乳房,紅紫色乳暈的中心有母貓乳頭似的淡紅色乳頭,他抬起一隻手,讓手臂映入鏡中,微微轉過上身,從腋窩處凝視鏡子,一雙黑灰色的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一個結著深紅色橘子的小灌木花盆映入鏡中,橘子好像是西班牙品種,他便湊近花盆,偷偷朝門邊看了看,然後摘下一個橘子啃了一口。橘子甘甜無比的味道讓他雙目生輝,他細心地剝掉橘皮吃橘子,雖然貪吃,他卻不忘對著鏡子照了照嘴形,向鏡子投去白眼。

我是義蘭說的「易怒的人」嗎?

列奧暗自嘀咕。他拿起上衣披在身上,在床上坐下,忽然看到枕邊有一盞檯燈,便把檯燈擰了一下,那時身後的門開了。或許是又被嚇著了,他像在魚籃裡蹦跳的蝦一樣跳起來,又躺下去,像遮擋胸膛似的一隻手拉著那件還沒扣上紐扣的上衣的前襟;上衣向後捲起,他便把手放進懷裡,仍然用手遮著胸,瞪大雙眼看向陶田。那雙嵌著黑色瞳孔的黑灰色眼睛,像被追逼的貓兒的眼睛一樣發亮。

男子揹著手關上門,他充滿活力的樣子令列奧懷疑自己的眼睛;那雙緊繃繃的眼睛像另一個人,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地射在列奧身上。男子穿著一條像海盜穿的青色半長褲,光著黝黑的上身,胸毛濃密,胳膊上的毛也很多。

列奧把膝蓋往後挪,沒有把目光從男子身上移開。先前他移開目光,男子全身一瞬間有一股要猛撲過去的勁頭。他那像活蝦一樣緊繃繃的裸露的小腹潛藏著定住男子目光的魔力,恐懼則讓他的身子像用醋醃漬了的魚肉一樣緊繃,以至幾乎要反捲起來了。

那扇厚厚的雕有魔鬼面孔的桃花心木門緊緊關閉,五小時內沒有開過,男子和列奧殺氣騰騰地對峙著。

不知是誰招架不住了,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了列奧輕微的尖叫聲,接著又間斷地響起低沉的、拉長的鞭子聲。原來,橘皮和橘核散亂一地,奧利弗從中找到了鞭打列奧的巧妙契機。

奧利弗經常吸毒,在白天大大地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他會在「獵物」面前注射強烈的海洛因,而列奧是第一次見到他的真面目。海洛因侵蝕了他的大腦,他只能靠對付成為自己「獵物」的少年燃起生命的火焰。他不能讓少年在家裡久留,因為注射強烈的海洛因和春藥後,他會變得精神恍惚;七小時一過,他的毒癮就會強烈發作;毒癮發作起來,他會鎖上臥室門,發出野獸般的聲音,像被打得半死的蛇一樣滿屋打滾,咬破身上的衣服,用雙手撕碎。他的這個秘密,以前只有寶石商陳裳雲知道。

鞭子聲繼續鳴響,間或響起列奧低啞的哀求聲;不一會兒鞭子聲停了,在一陣類似鳥兒搖落枯葉啄啃果實的親吻聲中,列奧細若遊絲的呻吟聲持續了很久。最後,沉默的時刻來臨了。

當紅色的夕陽隨著奧利弗的瘋狂燃盡、夜色隨之開始浸染灰色的磚房時,那扇拱門開了,列奧出來了。接著奧利弗出來將列奧送上車,車子緩緩穿過幽暗的林蔭道,在厚木街道前面的地方停下;列奧穿著短靴,水藍色褲子裡的一條腿露出來,肩膀斜著穿過車門,全身閃到車外。列奧正要抽回左手,奧利弗黑乎乎的手像纏在枝頭的蛇一樣伸到車外,一把抓住列奧的手。列奧右肩用力要把手抽回來,奧利弗的手緊緊地捏著他白皙的手。列奧額頭上冒冷汗,發出了低低的叫聲。

像蛇斷氣了一樣,那隻黑乎乎的手忽然離開了。列奧透過黑暗看去,前面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開來一輛熄了燈的車。他吸了口氣,確定那是自己有一次在路上從後面看到的半新的雷諾汽車。那輛雷諾汽車是陳裳雲的車。

列奧從雷諾汽車跟前跑過,跑向厚木街道對面的田間路。奧利弗的車錯開陳裳雲的車,沿原路行駛。陳裳雲的車也向東京方向駛去。

「……」

「我出去一下。」

義蘭站了起來,陳裳雲便也笨拙地挪開椅子站起來。出於習慣,陳裳雲微微支開兩邊的胳膊肘,把朝上的手掌合在一起呈合十狀,不自然地把頭側過去。

陳裳雲一動不動,眼睛朝下凝視著一點。他歪扭著嘴唇,困惑的眼神反而有點滑稽,臉色蒼白。

義蘭沒有看陳裳雲。怒氣深深地沉入義蘭的內心,發出寒意。義蘭把胳膊輕輕地交抱在一起,微微探出左臂,眉頭現出深深的豎紋,看了看手錶。他似乎正要外出,襯衫領子略硬,繫著灰色領帶,穿著黑色上衣和條紋褲,上衣兜裡那塊嶄新的白手帕露出隨便摺疊後的邊角。陳裳雲瞟了一眼義蘭,看到他十分苦悶又像動怒似的皺眉的表情,隨即垂下目光。

義蘭抬起頭看陳裳雲,嘴角揚起,刀刃般的目光像看到什麼驚人的場面一樣銳利冷峻。陳裳雲瞟了一眼義蘭,又垂下目光,雙手握在一起。

「我說的事兒……您就當沒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義蘭的聲音很平靜。

「……」

「你不至於沒遇上過那方面的煩心事吧?算了,你回去吧。」

陳裳雲鞠了好幾個躬,拿起身後的皮包,走到門邊,戰戰兢兢地回頭看了看。義蘭似乎若無其事,但睜得大大的眼睛卻洩露出他內心的苦惱。他銳利的目光無意識地停在陳裳雲那邊,嘴角依然向上揚著;那張散發著情慾光彩的面容,令陳裳雲慌了神,他結結巴巴地說:

「以後您需要寶石,還請聯絡……」

義蘭猛然回過神來,將目光聚焦在陳裳雲臉上。

「再說吧。」

「哦,那好。那我先告辭了。」

陳裳雲走後,義蘭下意識地瞥了房門一眼,獨自站了一會兒。聽到樓上臥室的電話響了,義蘭看了看手錶,跑上樓梯。

最後,義蘭上床躺下,拿起聽筒,耳邊傳來了列奧輕輕的聲音:

「義蘭?我是列奧。」

「嗯。」

「我身體不舒服,正躺著呢。」

「你在哪?項鍊送過來了喲。」

如果陳裳雲不告訴義蘭,義蘭就不會知道他從奧利弗車上下來。列奧猶豫了幾秒說:

「是嗎,那你把項鍊帶來吧,開車來不是挺快嗎?我現在在家。」

「我要去開會了。你九點左右去‘阿爾及爾’等我,可以嗎?」

義蘭才知道那個黑臉男子名叫奧利弗,認為列奧邂逅那個男子的地方應該就是阿爾及爾夜總會。

列奧又微微猶豫了一下,說:

「……嗯。那我去。」

「穿白色襯衫和栗褐色大衣來。」

「好。」

列奧的聲音裡有一絲抑制不住的躍動,被義蘭的耳朵捕捉到了。

正如義蘭所料,列奧沒有被那人迷住。

列奧狡黠的、低微的聲音中透出的那份猶疑,還有最後那個聲音中透出的小小的躍動,喚起義蘭沸騰的愛,同時也反而激起了義蘭憤怒的火焰。義蘭放下聽筒,從額頭到耳朵後面漲得發青,眼睛透出醜陋而歪斜的光芒,嘴角似笑非笑地向上翹。

義蘭胳膊交叉放在腦後,仰面倒在床上,想起了列奧:列奧那隆起得恰到好處的肩頭,列奧緊繃繃的胸膛,列奧抬起胳膊時的媚態;列奧已經有了跟青年差不多的力氣,控制住他很是費力;他掙扎的姿態,變粗的上肢;但列奧還沒有褪去少年氣息,殘留著稚氣的舉動,最近還有意那樣;唯獨臉沒有發育的列奧,高高地仰起臉時略尖的小下巴,女人般的嗓音、喘息。列奧身體所有部位的幻影活靈活現地向他襲來,一道無形的火焰穿透他的身軀,他握緊拳頭,在床上輾轉反側。他想驅雜湊奧的幻影,列奧的幻影卻愈發真實地向他逼來:他讓列奧坐在椅子上並給列奧洗澡時,列奧擺出毫無遮掩的姿態;列奧還只是個少年,但不可思議的是,那散發著酒精似的汗味的身子發育起來了;他給列奧的耳朵後面、腋窩抹上少許鈴蘭香料或紫羅蘭香料,香料散發出一股羞澀的芳香。

仰起下巴,歪著上身的義蘭忽然定住了。他像咬到苦東西的人一樣深深地皺起眉頭,眼周一帶歪扭著,嘴唇也失去了原有的形狀,流露出一種啃咬著甜果並把蜜一般的汁水沾染得周圍都是的內心柔情蜜意滿溢的、陶醉樣子,雙眼望向虛空。突然,列奧那雙穿著緊得快要裂開的牛仔褲的腿在他眼前浮現。列奧說了聲「今天一定會打到兔子吧」,起身跑了起來,裹在牛仔褲裡的纖腰從他面前穿過。

是的,就是在打獵的時候……

可怕的扭曲又爬上義蘭的臉,義蘭忘我地狠狠咬著嘴唇。鐵鏽味的血觸到舌尖,他感到一股平緩的熱流湧上頭頂,理智一時間蕩然無存。

大約一小時後,義蘭有些不悅卻恢復了義蘭·德·羅什福柯副教授的形象,他駕駛的勞斯萊斯汽車離開了淡黃色的磚房住宅。

夕陽閃爍著金色的餘暉,映得天空一片炫亮。烏雲形如抬起頭來的鴕鳥、惡靈的側臉和瘦小的骷髏浮在空中,成群襲來,烏雲就像一幅猙獰的黑地圖。

列奧坐在阿爾及爾夜總會的高腳凳上,右邊坐著義蘭。這時奧利弗從後面過來,坐在列奧左邊,點了一瓶伏特加,一邊從後褲兜裡掏出香菸盒,一邊捅列奧的腰。

列奧眼睛微微一動窺視義蘭,目光垂落下來。奧利弗佯裝不知,用侍者手裡的火柴點燃香菸,拿住香菸的那隻手橫著抹嘴唇,面朝前方,瞟了一下列奧。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列奧額頭冒出了冷汗,身子發僵,下巴貼著喉嚨。義蘭皺起眉頭,繃緊嘴角,把胳膊輕輕交叉伸到前面,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錶,裝作沒注意到奧利弗,把手指搭在列奧的下巴上,把他的臉扳向自己,說:

「你今天在哪裡吃飯的?」

列奧發白的臉上滲出了汗珠,睜大一雙嚴肅的眼睛凝視義蘭,最後露出了一抹笑容。

「今天是聖誕節,也是你的生日,對吧?所以這裡要比賓果好呢。」

列奧想挪開下巴。義蘭抓著列奧的下巴不放,說:

「列奧你信奉基督教嗎?不對吧,你信奉阿多尼斯教吧?」

侍者看了看義蘭和列奧,又看向遠遠地站在對面牆下的會田。

「我不知道什麼阿多尼斯教。你鬆手吧。」

義蘭使勁把列奧的下巴推過去,放開了他的下巴。

奧利弗把胳膊伸到列奧面前,把菸灰缸拉過來,捻滅香菸,跳下椅子結了賬,大步穿過舞臺,取來大衣披在身上,把黑色的縐紗圍巾繞在脖子上,一邊在大衣兜裡摸眼鏡,一邊注視列奧和義蘭這邊,暗薔薇色的厚嘴唇露出一絲笑意。最後,奧利弗走了。

列奧承受著精神打擊,緊緊地握著一杯威士忌,把下巴深深地埋進脖子處。當他抬手去擦額上的汗珠時,義蘭從後褲兜裡掏出一塊白手帕,遞到他面前。

列奧搶過手帕,用手帕按住臉;喉結髮出一聲很大的響動,又在手帕裡發出一陣短促的抽泣般的聲音。他拿開手帕,眼皮溼紅,目不斜視地凝視著杯中的酒。

列奧飛快地偷看了義蘭一眼。義蘭的側臉上,從臉頰到嘴角像鼓起來一樣難看,在彷彿腫了的眼皮裡溼潤的眼睛帶著血絲。這是義蘭吃醋的表情。

列奧慌忙移開目光,準備把手帕放進義蘭的褲兜;義蘭抓住列奧的手,使勁拉到自己面前,按住他的手,劃燃火柴,另一隻手點燃叼在嘴裡的香菸,然後試圖掰開他的手掌。慌了神的列奧扭動身體,一邊試圖把手挪開,一邊用哀求的目光死死地看義蘭。

「這樣做不對啊……」

義蘭推開列奧的手,喝乾剩下的金酒,結了賬,跳下凳子,撿起手帕,揚了揚下巴催促列奧。

列奧跳下凳子,瞥了眼義蘭的臉,跟在義蘭後面離開了阿爾及爾夜總會。義蘭先坐上車,然後讓列奧坐進駕駛室,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時速開車駛往森林住宅。在車上,列奧說呼吸困難,靠在義蘭身上。義蘭認為列奧是由於受驚而神經緊張,就讓列奧靠在自己胸前,然後停下車,用一刻鐘左右的時間觀察列奧的情況,最後開車回到了森林住宅。

那天晚上,列奧一直站在義蘭面前。義蘭深深地坐在床上,出門時穿的那身衣服還沒有脫。

列奧解下領帶的時候,義蘭抓住他的手,他便不得不站在義蘭面前。此刻他緊抿嘴唇,不平整的臉頰變得蒼白,失去了光彩。他似乎洗了澡,被玷汙的罪惡的氣味,就像蒸馬鈴薯似的少年氣味和科蒂紫羅蘭香水味混雜在一起,飄在空氣裡幾乎令人窒息。

義蘭看著失去了一些清潔感的列奧,被一份難以抑制的誘惑攫住了,那份誘惑又撩起義蘭的憤怒。義蘭說:

「你以為你脫光衣服就會讓我心軟嗎?」

列奧被義蘭看穿了心思,嚇得縮起了身子。列奧頭腦幼稚,左思右想下定必死的決心,想脫光衣服向義蘭討饒。

「我錯啦。」

「你不是說你累了嗎?哪兒累了?」

一陣戰慄穿透列奧的身軀。

列奧失去討饒的勇氣、混亂中不知所措的樣子顯而易見:緊張的、不像他本人的深邃眼神中,猶豫、恐懼、幼稚卻狡黠的心思在爭鬥;他認為沒有理由受到責備的虛弱的自信心和對義蘭的愛慕,像可愛的小蟲一樣在心底蠕動。

義蘭沉默不語。列奧被義蘭的沉默所壓倒,恐懼在心裡膨脹起來。義蘭說:

「昨天夜裡,列奧你在哪裡睡的?」

列奧屏息低頭,把臉貼在脖子處,痛苦地上下搖動肩膀,發出急促的呼吸聲。

列奧前所未有的誘惑令義蘭發狂,義蘭撲上前雙手抓住列奧的脖子,把他硬拉過去推倒在床上,用手使勁按住他的脖子。

列奧一邊掰義蘭的手試圖讓他鬆開,一邊拼命蹬腿要跳起來。列奧短促的氣息突然像堵住了一樣停下來,腿動起來慢得像蟲子,指尖向下按著義蘭手腕的那隻手沒了力氣。

義蘭的手鬆開了,列奧跳起來想逃跑,結果又被義蘭用手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