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森林裡沒有日月,暗金色果實和淺紅色花朵散發出光芒。
戀人們的愛火在那裡燃燒,永不熄滅。
義童
從澀谷乘巴士到若林的道路深處有一個叫北澤的城鎮,巴士路後面有一條長長的小路。小路向右延伸,路邊點綴著寺院院落和樹叢。
澀谷與若林、新宿與三軒茶屋之間各有一段巴士路,兩段巴士路之間有一條自來水管道相連。與自來水管道平行的有幾條小路,其中就有那條小路。路的一頭有一個小碎石場,碎石場旁邊有一座經常停著粉紅色汽車的神秘建築。仔細一看,那是一家專門為銀座的點心店提供點心的羅森斯坦點心坊,屋頂後面豎著一根生鏽的淺綠色煙囪。那家點心坊好像是臨時修建的,整體呈灰色,入口處的雨篷上也飾有鏽綠色和淡灰色的粗條紋,別有一番雅緻。
一天下午,一個年輕人從點心坊裡走了出來,跳上一輛粉紅色汽車。
年輕人身材纖細,肌肉緊繃,動作像魚兒一樣輕捷。他微微縮脖,一扭纖腰,閃入駕駛室。接著,他瞥了瞥前面,探出頭來往後看,又縮回腦袋,忙著掛擋。隨著一陣「咯嗒咯嗒」的聲響,他一下子消失了。
年輕人還不到十九歲,十七八歲的樣子。迅速檢視車前車後時,他的眼睛美麗動人、如夢似幻,卻閃爍著冷冷的眸光。他的鼻子嬌巧、挺拔;眼睛嵌在鼻樑兩邊,宛如玉器上鑲嵌的寶石;目光柔順、冷淡,卻精明、靈動。他看上去好像很軟弱,卻也有尋求自己慾望與快樂的心智。不過,他似乎不喜歡找與自己年紀相當的女人,而喜歡待在慵懶地躺在床上的大姐身邊,待在愛撫自己的男人身邊。
年輕人確實是那樣一個青年。
在一座木結構公寓裡,年輕人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熟睡。在此之前,他和一個比自己年長的情人見了面。那座公寓位於通往若林住宅街的巴士路的岔道上,離羅森斯坦點心坊不遠。
天亮時,房間還很暗,沉重的空氣瀰漫四周。房間的牆壁和地板都是茶色的,垂下的窗簾上描著鳥兒和樹木。一張木床佔了大半個房間,年輕人就睡在這張床上。他面牆而臥,身上蓋著亮絲鑲邊毛毯,頭埋在白色大枕頭裡,一頭閃亮的茶色頭髮如狗兒睡過的草叢。
那個年輕人叫保羅。他原名神谷敬裡,「保羅」是情人義童對他的稱呼。昨天,他很早就和義童在外面吃了晚飯,很快就餓了。上床後,他從冰箱裡拿出火腿吃了,還吃了麵包、喝了咖啡。此時此刻,床邊的桌子上丟著一個不鏽鋼盤子,盤子裡放著沒吃完的火腿、留有咖啡渣的早餐杯、茶色牛奶瓶和麵包塊等。
陶瓷菸灰缸上粘著菲利普·莫里斯香菸的菸頭,如同堵在排水管管口的落葉。保羅有用力摁滅菸頭的習慣,這個習慣不是他原來就有的,而是他在模仿義童的習慣時無意間形成的。香菸全是吸到一半略多的地方就摁熄了,這也是他在與義童的愛情生活中養成的習慣。
義童的亡父吉什·德·安託萬在巴黎郊外有一所大宅子,母親珠裡是一個日本外交官的女兒。出身在這樣優渥的家庭,義童的一舉一動都透著奢華。他給保羅錢花,在街上吃飯、去酒吧喝酒都由他掏腰包。他給保羅定做鞋子和西服,而之前他已經給保羅買了不少雨衣、皮帶、背心和毛衣。他還給保羅買了香邂格蕾牌香皂、巴黎潤髮油、淡紫色雪花膏、4711古龍水等,那些東西都擺在了保羅的梳妝檯上。有了那些東西,保羅便愈發容顏煥發、光彩照人了。
翻了兩三次身後,保羅微微睜開了眼睛。他像怕晃眼似的忽閃了幾下長長的睫毛,從毛毯裡彎起一隻胳膊,用手遮住眼睛。陽光透過指縫流瀉下來,那雙美麗的眼睛睜大了,唇上閃過一絲笑意。他揚起雙臂枕在腦後,垂眼凝視片刻。那一會兒,他的眼神透出一份置身於幸福中的恬然,卻也蘊含著一股激情,似乎並不冷淡。
保羅伸腿踢掉毛毯,解開淡藍色睡衣的胸扣,露出微黑結實的胸膛。那一刻,他的胸前晃動著一條銀色項鍊,脖子上的圓形照片吊墜的背面露了出來。那個吊墜本是義童弟弟路易的東西,義童把它搶下來後送給了保羅。吊墜古舊而美麗,上面並排刻著土耳其國旗那樣的新月和五角星,凹槽鑲著小鑽石。
保羅望向窗邊,眼神充滿了純真。他吹吹口哨,咧嘴一笑,懶懶地挺起半身,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香菸,趴著點上。他吸了一口,隨即捻滅菸頭,慌忙下床點燃煤氣爐,架起水壺,開始煮咖啡。這時時針已指向八點。保羅趴在床上,啃昨晚沒吃完的麵包和火腿,喝熱咖啡。之後,他脫掉睡衣,揮了兩三下胳膊。
保羅身上只穿著一件無袖圓領衫和一條過膝襯褲。他用手胡亂擦了一通梳妝檯上的三面組合鏡,又把臉湊過去。陽光照在他側臉上,給他的面龐佈下了深淺不一的影子。在他晦暗的面龐上,那對美麗的眉毛好像用眉黛描過一樣,一雙瞪得大大的眼睛彷彿幽暗的空洞。
有時候,保羅會和酒吧大姐或公寓女郎在一起糾纏不清。日子一長,他的瞳孔就會一動不動,撩人心絃。那時候,在他優美的鼻樑兩邊,那雙稚嫩的眼睛裡溢滿了不安,卻又滿含著一股強烈的自信,還隱隱閃著罪惡的火苗。他煩惱的目光中隱藏著稚氣與不安,更散發出迷人的光彩;稚氣而不安的眼神微微透出一絲善良,又帶著幾分神秘色彩。
保羅似笑非笑地翹起嘴唇,神情中露出了對義童愛情的渴望與自信。他拿過發刷梳頭髮,打水洗臉,然後拿起義童給他的那瓶宛如淡紫色水晶的巴黎雪花膏,對著亮處看了看,用雪花膏搽臉,一直搽到下巴。搽完雪花膏後,他用手抹了兩三下,雙目灼灼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然後穿上放在床上的那條深灰色牛仔褲,又穿上一件淺藍色有領毛衣。自從義童說自己像一個巴黎青年之後,他就一直那樣打扮。
……
「敬裡好帥啊。」
「他最近可不得了哦。」
羅森斯坦點心坊裡,身著工作服的姑娘們對保羅交口稱讚。保羅掃了她們一眼,默默地把一個個又薄又平的鋁質點心盒搬出來。
「他就是帥。」
「對呀。」
兩個姑娘歪起嘴巴對視了一下,又把手揣進口袋來回擺動,臉上浮出嘲弄的表情。
「女人好煩吶。」聰明的保羅偶爾會插上一句。
「他的衣服在哪裡買的?」
「肯定是人家送的嘛。」
「難道他有女朋友?」
保羅話裡的厭煩,連感覺遲鈍的坂井千佐子和金丸豐子都感覺到了。她們愣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幫保羅搬點心盒。
不多時,保羅跳上粉紅色汽車,動作依舊是那麼輕捷。他駕車技術嫻熟,汽車很快從寺院和房子中間穿過,駛向巴士路,像淡水魚水槽一樣透藍的私人汽車、其貌不揚的計程車以及摩托車隊相繼被甩到後面。不一會兒,汽車開到了他和義童一起來過的那家小小的中國麵館附近,紅色窗框和窗戶上濃豔的牡丹圖案映入了他的眼簾;一瞬之後,汽車又開出了一百多米,駛過了巴士路中段。
不料,汽車駛至尾張町的十字路口時遇到了紅燈。保羅焦急地等待著,就像等不及和義童約好的一起坐車兜風的那一天一樣。想起那件事,他的心又劇烈地跳了起來。要知道,義童開的是勞斯萊斯汽車。
保羅挑起漂亮的眉毛,斜眼注視旁邊停著的一輛簇新的汽車。
是德國的施密特汽車……
保羅額上的豎紋消失了,眸子閃閃發亮,宛如女人的眼睛。汽車的駕駛室裡坐著一個男子。他身上穿著黑色針織毛衣,肩膀很結實,一雙眼睛正看著保羅。一瞬間,男子深邃的黑眼睛透出了一種與義童一樣的眼神。男子的眼神落在保羅臉上,保羅吃了一驚,轉過臉正面對著男子。那一刻,保羅明淨的臉上帶著怯意與羞澀,眼睛突然透出一股少年的稚氣,困惑地眨了一下。男子比義童年長許多,四十三四歲的樣子。
這時紅燈換成了綠燈,保羅擺脫了尷尬。他猛然加速,把那輛車遠遠地甩在身後。就在那一瞬,保羅認為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心中暗自懊悔:我要是再等一會兒就好了!他感覺那雙黑眼睛在追索著自己,便徑直開車跑了。透過那雙黑眼睛,保羅感到那個神似義童的男子比義童更耀眼、更殘酷。男子或許有義童的剛強與睿智,而他的剛強與睿智都藏在那雙暗淡的眼睛裡,被眼睛深處的那道黑影遮沒了。他真厲害!保羅暗暗嘀咕。
汽車開到了羅森斯坦點心坊附近,保羅慌忙在腰間摸索。他討厭那件遮住藍色毛衣和深灰色牛仔褲的白色工作服,平時都把它團成一團放在身邊;快到點心坊時他才停下車,匆匆套上工作服。
保羅駕車離去前,黑臉男子看到對方的汽車後面有「rosenstein」的字樣。之後,他開車駛過十字路口,奔向築地。
羅森斯坦點心坊的店員推測保羅裝作沒有女朋友,黑臉男子卻一眼看出保羅已經有了一個富有、漂亮的男性情人。如今有了男同性戀酒吧,男同性戀者不缺情人,但極品情人比鴿血紅寶石更稀少珍貴。也不知從哪裡打聽來的訊息,有錢的男人都知道男同性戀酒吧裡有哪些年輕小夥,還知道他們都是誰的人。由於這個緣故,黑臉男子雖然一眼就迷上了保羅,卻只有遠觀其變,而沒有冒失動手。他深深地嫉妒那些有錢男人的少年情人,甚至嫉妒他們的稀少珍貴。
下北澤車站附近有一家茉莉酒吧,保羅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義童。
那天,保羅依舊坐在櫃檯右側的高腳凳上,口袋裡裝了不少傍晚時在店裡領的錢。他用纖細的右手輕輕搖動酒杯,對著暗淡的燈光看了看杯裡兌了蘇打水的冰威士忌,然後支起胳膊,挺起尖下巴,噘起嘴唇。他好像發覺有女人正在看自己,一雙星眸靜靜地凝視著杯裡的酒。隨後,他用左手在腰兜裡摸索,弄出鑰匙的聲音,卻又抽回手來,撥弄彷彿剛洗過的飄逸閃亮的頭髮,一點都不安分。過了一會兒,他穩穩地放下酒杯,左手托腮,微微噘起嘴巴,隨後眯起眼睛,意味深長地看著玻璃櫥裡的乳酪盤,又突然趴在桌子上,瞟視四周。
一個男子坐在櫃檯正面的高腳凳上,與保羅面對面,一直凝視著保羅。那人就是義童。義童三十七八歲,脖頸結實,儀表堂堂。他分明像一個法國人,卻是一個皮膚微黑、說一口地道日語的日本人。他那一看就很聰慧的額頭並不寬闊,一頭黑髮很濃密;眼睛像許多法國人的眼睛一樣又大又圓,看上去既有一種滑稽的味道,又有一種南洋島毒蛇的感覺。
看著年輕的保羅,義童的腦海中出現了十八世紀七八十年代法國大革命的圖景:鵝毛筆,羊皮卷軸,圍在脖子上的白絲領帶,巴士底獄的牢床,馬拉被刺時的陶瓷浴缸,舉著「平等、自由、博愛」標語牌的無套褲漢。他發現,眼前這個有智慧、有遠見的年輕人心裡藏著一份法蘭西的榮耀與風騷。
義童穿著一件黑色上衣和一條深灰底黑色細條紋的瘦腿褲子,圍一條寬寬的格子圍巾,圍巾的兩端垂在胸前。襯衫領子有點髒卻還算整潔,好像是下午換的;上面套著一件灰色呢絨背心,系一條深藍淺藍條紋交織、夾雜血紅細線條的領帶。義童支著胳膊,左手託著下巴,右手依舊揣在口袋裡。他好像喝了很多酒,卻毫無醉態,只是臉色發青、眼睛發直,與平時不大一樣。
當坐在他們中間的一個客人起身結賬時,保羅看向義童,正好與他目光相碰。一瞬間,義童的眸子泛起了一絲笑意;保羅吃了一驚,心兒輕輕地跳動。那一刻,保羅恍然大悟:原來這個有神秘魅力的大男人老早就在觀察自己的一舉一動。他害羞起來,舉止也變得生硬了。看著保羅害羞的樣子,義童又微微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保羅偷眼打量義童,又迅速移開目光。此時此刻,他那雙可怕的黑眼睛溢位了絲絲柔情,就像一個已經感受了女人甜美體香的男人想入非非地打量女人時一樣。他的唇邊綻出了微笑,又塗上了一道情慾的深影。
「來杯金菲士。」
保羅應聲看去,只見義童正在注視侍者的背影。保羅揚起美麗的雙眸注視義童的側臉,目光中含著一絲不安與恐懼。保羅的嘴唇緊緊繃著,上唇彎彎的,下唇勾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嘴角露出一對酒窩,透出一種冷豔。
片刻之後,保羅飛快地移開了視線。他有些不好意思,想起身離開,卻有點捨不得。他頻頻撥弄頭髮、東張西望、摸摸鑰匙,比先前更不安分了。保羅覺得很奇怪:那個男人會喝金菲士?驀地,侍者伸手把一杯金菲士放到了他面前。保羅再次把目光投向義童,只聽對方說:
「喝吧,這杯我請你。你不會不領情吧?」
義童看著保羅,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閃耀著詼諧風趣的光芒。
保羅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天真的微笑,美麗的雙眸含著憧憬,而他也深知自己的笑容很可愛。他欲言又止,緊抿著嘴唇,嘴角露出一對羞澀的酒窩。最後,保羅小心翼翼地舉起酒杯,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把酒杯往嘴邊送。那一刻,他對義童羞澀地笑了笑。
領帶、背心、圍巾,義童穿的每件衣服都很昂貴,而他本人並不愛惜這些衣服。不知為什麼,保羅覺得這家簡陋的茉莉酒吧很高階,又覺得酒吧的角落因為義童的存在而顯得神秘,醉意矇矓的眼睛頓時閃出嚴肅的光芒。他像孩子一樣抿起嘴唇,凝視著義童。那一刻,保羅被義童的氣質深深地迷住了,一股羞愧卻湧上心頭。—他以前從大學中途退學,現在連書都不讀了。
「你經常來這裡嗎?」義童問道。
「嗯。」保羅把手伸到鬢角,攏了攏亮閃閃的茶色頭髮。義童發青的臉緊緊繃著,緊繃的臉頰、唇邊透出一股忍受寒戰一般的苦澀,談戀愛的人有時就會露出那種表情。他朝下看著保羅的鼻尖,忽然把目光轉向牆邊;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熱熱的,瞳孔裡塗滿了暗色。保羅心中激盪著一股莫名的憧憬。他陶醉地看著義童的側臉,眼前卻出現了暴風雨來臨前昏暗的天空。他彷彿看到,張開利嘴的老鷹振翅劃過天空,追趕在空中飛躥的麻雀。
義童給自己和保羅各點了一杯冰蘇打威士忌。喝完酒後,義童看了看手錶和後面的掛鐘,對了對時間。他忘了發票就在自己的胳膊下壓著,先摸了摸上衣,又摸了摸褲子後口袋,還在桌子上和腳邊找發票。
「發票在那裡。」侍者把手放在脖子後,用眼睛示意胳膊肘處。
「哦。」義童站了起來,斜眼俯視保羅,「再見……」
義童微微抬起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向保羅揮手告別。保羅剛才就知道發票在什麼地方,卻一直看著侍者動作誇張地抬起手肘提醒義童。這時,他抬頭眨了眨眼睛,又垂下眼簾。
義童離開酒吧後,保羅頓時覺得再待下去也沒意思。他向侍者須山打聽義童的情況,感到很意外:「他以前來過?」
須山閉上一隻眼睛:「他這陣子經常來呢。他是個怪人,很厲害哩。」
「怪人?」
「你還沒瞧見?他很有錢哩。你表現得很好啊,以後要常來喲,你們誰付賬我都樂意。記得要常來喲。」
保羅默默起身,剛把手插進褲子後口袋。另一個侍者開玩笑似的說:
「您的酒錢剛付過了。」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可見他剛才一直在看我喝酒!保羅感覺被人看穿了,一股羞恥感突然襲上心頭。
「那我下次再來。」
說罷,保羅拿起放在後面椅子上的上衣,迅速穿上。他一邊用纖細的雙手攏著衣領,一邊邁著輕捷的腳步,很快就消失在門外。
保羅來到巷子裡,那裡只有幾盞霓虹燈模糊地閃著光。義童在前方慢悠悠地走著,離保羅不到二十米。驀地,義童轉過身來,努嘴示意保羅和他一起走,然後轉過身去,繼續走路。保羅猶豫片刻,朝義童跑去。不知為什麼,那時保羅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兄弟般的眷戀之情。
保羅追了上來。義童垂眼俯視保羅,臉上露出了親切而隱秘的笑容。那一刻,保羅感到十分放心,又感覺一份情思將被喚醒。他扭扭腰,看了看義童,然後低頭走路,手仍然放在褲子後口袋裡。
「你家近嗎?」義童問道。
「我家很遠……在松延寺那邊。」保羅低著頭說。
腳下的路變得明亮了。保羅抬頭一看,發現他們走到了街燈下。義童停下腳步,目光與保羅含羞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保羅那雙雙眼皮眼睛如尖刀雕刻一般輪廓分明,眼裡似乎要噴出淡紫色的火苗。義童把手搭在保羅肩上,動作像兄長或高階裁縫一樣自然。
「明天你來我的住處吧。我用馬提尼酒和乳酪招待你,再給你定做幾套衣服。」
義童的手順著保羅的身軀,從肩頭撫向腰身。
保羅不知道馬提尼酒是什麼,只是懵懂地感到一場美夢降臨了。
「記得來啊。」義童提醒了一句。
「嗯。」保羅的嗓音輕似少女。
自從在茉莉酒吧的那次邂逅後,保羅的生活忽然離不開義童了。
保羅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義童本人和義童的生活都有很大的魅力,保羅便順著自己的心意與他交往,漸漸被他迷住了。他雖然在無意間有了功利的念頭,卻越來越愛慕義童。
父母在世時,保羅讀了一年大學。他天生偷懶,什麼事都不想做,只會由著性子來。保羅會開車,義童便在羅森斯坦點心坊給他找了一份司機的工作。
在此之前,保羅在一家洗衣店當送衣員,老闆娘總是用含情的眼神打量他,結果他就被解僱了。洗衣店裡有股怪味,又忙碌,保羅討厭在那裡幹活。北澤一帶有很多公寓,一些中年太太、酒吧小姐就住在那裡。她們經常在門背後把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幣塞到保羅手裡,有時還給他一張五百日元的鈔票。於是,保羅有了一筆灰色的收入。被辭退的那天下午,保羅懷著一腔怒氣,去找平日裡對自己眉來眼去的老闆娘。在隔簾後,保羅偷偷摟著胖老闆娘,吻她。老闆娘喘著粗氣,豐滿的胸脯上下起伏,外凸的眼睛茫然地睜著。保羅放開了那樣的老闆娘。他瞟了周圍一眼便抓起掛在牆上的手巾,麻利地把藏在手巾裡的錢揣進口袋,逃也似的走出洗衣店。
後來,保羅去找嫁到函館的姐姐住子,向她死乞白賴地要錢,揣著要來的錢在北澤一帶閒逛,差點要混進流氓團伙。保羅對住子說,自己正在義童那裡幫忙做翻譯。從曉星高等學校畢業後,保羅進大學唸了一年法文。他平時不怎麼學習,按理說不可能幫義童翻譯法文資料。不過,當保羅說義童是東京大學的講師時,住子雖然半信半疑,卻覺得弟弟獲得了新生。
賞過了四月的暖風和月暈,看過了五月吐綠的樹叢,保羅和義童迎來了六月。一天下午,義童在臥室裡閒坐。保羅弓著身子、併攏雙腿,溫柔地依偎在義童身旁。保羅穿著一件奶咖色薄毛衣,眼裡閃爍著暗淡的光芒;義童伸出左手,溫柔地撥著保羅的茶色頭髮。
那間臥室是義童工作和休息的地方。義童的母親珠裡住在田園調布的家裡,而他給自己蓋了一所豪華的房子,房子配有大廳、臥室、陽臺和廚房等。除了偶爾回母親家料理法事或其他雜事之外,義童平時都是一個人生活。他家在巴士路不遠處的岔道後面四五百米的地方,保羅便在他家附近租了一間房子。
「蒙娜麗莎看著不舒服啊。」保羅輕輕晃開義童的手,斜眼仰視義童。
「是掛在樓梯間的那幅《蒙娜麗莎》嗎?」義童的手滑到了保羅的小臉上。
他記得在田園調布的宅子裡,通往書房的後樓梯盡頭的牆上掛著一幅《蒙娜麗莎》複製畫。有次他派保羅去母親家,保羅看到了那幅畫。
「蒙娜麗莎有魅力嗎?她的微笑是一個永遠的謎?」
「蒙娜麗莎很老了嘛,不過那才有趣呢。」
「哼……義童,你覺得她有魅力?」
保羅粗暴地甩開義童的手,從義童身邊離開,走到窗邊沙發前趴下。他身材柔美,嵌在俏麗鼻子兩邊的那雙寶石般的眸子閃閃發亮。義童的手停在半空,手心還殘留著保羅頭髮的觸感。他放下左手,向保羅揮了揮右手。保羅立即拿起香菸盒和火柴,扔了過去。義童目不轉睛地看著保羅,接住香菸盒和火柴,然後抽出一支香菸點上,眼望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
「前天我碰到一個厲害傢伙,第二次了。」
義童的視線緩緩移到保羅臉上:「也許是我認識的人。」
「不會吧?人家一個字都還沒說呢。你怎麼知道的?」
「厲害傢伙沒幾個嘛。那人長什麼樣兒?」
「哎,他像一頭黑獅子呢。他的頭髮可茂密了,臉和額頭肉乎乎的,膚色像印度人。他的嘴唇也很黑,臉和脖子油亮亮的,眼睛……」
「那人我見過。」義童苦澀地笑了。
保羅像靈敏的貓兒一樣看了看義童的臉色,說:「那人可討厭了,一看見我就感到厭惡。」他沒提那輛簇新的施密特汽車。
一瞬間,保羅把大眾汽車拋在了腦後。他託著腮幫扶著下巴,扭過臉去,懶懶地看著天花板,又噘著嘴唇,哼起跟義童學的歌來。
這天是星期二,明天就是保羅和義童見面的日子。
義童派保羅去神田的書店買書,保羅便把汽車停放在羅森斯坦點心坊,動身到了有樂町車站。保羅望向對面站臺,看見了那個黑臉男子,而他似乎預感到會遇上對方。保羅迅速避開目光,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在那些討厭的中年女人面前,保羅經常露出那種表情,而義童說他的表情很像漂亮藝伎。有一次,義童對保羅說:「現在的藝伎基本不會有那種表情,而巴黎的高階妓女才經常那樣呢。」那時,保羅淡淡地說:「我真有那麼厲害嗎?」從那以後,保羅愈發自信了,一般不會露出甜甜的表情。
黑臉男子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他略顯消瘦,寬闊的額頭下一雙異常沉靜的眼睛看著保羅。他的目光很老實,就像兇惡的囚犯無心反抗一樣。保羅看著黑臉男子,腦海裡浮出了第一次看見他時的情景:正午的陽光照在施密特汽車的後視鏡上,他坐在駕駛室裡,探出黝黑的肩膀,像猛獸一樣盯著自己。保羅在心裡嘀咕:
那樣子可真厲害,地痞流氓可能都不是他的對手。可他沒有魅力啊,義童要比他強百倍。
保羅成了黑臉男子視線的焦點,心中有一份躍躍欲試的感覺。然而好景不長,一輛黑色電車擋在了他們中間。等到電車開走後,黑臉男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了。電車是什麼時候、從哪裡來的?保羅正想著,忽然發現黑臉男子剛才站的位置後面有一根柱子,義童正靠在柱子上。保羅彷彿見鬼似的一臉惶惑,心裡卻很高興,嘴唇一下子鬆開了。保羅打量義童,只見他穿著一件淺茶色的巴寶莉大衣,豎著的衣領下露出一條橄欖色的、配有義大利地圖花紋的圍巾,雙手揣在口袋裡。雖然離他很遠,保羅還是清楚地看到了那張輪廓立體的臉。義童登上站臺後,從後面看見黑臉男子站在那裡,隨即發現了保羅,便躲在柱子後面了。此時此刻,他那雙黑眼睛正對著保羅,目光中隱約有一絲陶醉與熾情,唇邊也透出幾分恍惚。
義童朝保羅努努嘴,保羅便邁開細長的雙腿跑下站臺,又跳上對面的站臺,和義童站在一起。
「你去神田嗎?」
「嗯。義童呢?」
義童唇邊掠過一絲苦笑:「我剛才看見那個黑臉傢伙了……你顯得若無其事呢。」
聽到義童的前半句話,保羅一瞬間露出了孩子琢磨壞心思時的表情。而聽了義童的後半句話,保羅顯然放心了,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很快就走了,真是個怪人呢。」
「保羅,今天我沒有時間。不過,我還是陪你逛逛吧。你餓了嗎?想吃點什麼?」
「我只吃過蒙娜西餐廳的三明治。義童,你隨便點吧。」
「你今天蠻乖嘛。」
義童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保羅跟在他後面。
「通心粉怎麼樣?」
「好的。」
不一會兒,二人進了新橋附近一家做通心粉的義大利餐廳。保羅這天穿著白色絲綢襯衫和深灰色牛仔褲,外罩一件焦茶色雨衣。他脫下雨衣,把雨衣掛在椅背上,坐了下來。生動的茶色頭髮,緊繃的胸膛,滲入襯衫衣領的雨點……在七月的微風中,保羅宛如一棵清爽的小樹。看著保羅茶色頭髮上閃亮的雨珠,義童想起剛才下了一場淅瀝的小雨。
「你的吊墜項鍊呢?」
「我沒戴。路易不是有可能住在這附近嗎?」
「沒事兒,他知道。」
「是嗎?」
保羅微微抬起頭,翻起眼白,注視義童。
「我們這麼做對植田夫人不好吧?」
保羅所說的「植田夫人」是一個叫植田邦子的已婚女人。義童碰到保羅之前,植田夫人是義童的情人。這天義童抽出與她見面的時間和保羅一起去了車站,而他們對這件事都心照不宣。保羅還知道,義童已經玩過這個女人了。
「別說怪話了。你想喝什麼?」
「老樣啦。」
義童的神態顯得很沉穩。通心粉和基安蒂葡萄酒端上來後,保羅開啟酒瓶蓋,給義童和自己斟酒。
保羅喝酒時,義童一直在打量他的嘴唇。保羅的嘴唇在白天有點幹,細小的唇紋間和上下唇之間都透著殷紅;上唇正中微微鼓突,與下唇交合,下唇則讓步似的往裡凹。義童欣賞保羅那宛如厚花瓣的嘴唇,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肉慾。保羅的嘴唇潔淨無瑕,從來沒有弄髒過。灰塵一沾上他的嘴唇,義童就立即浸溼手帕,擦去灰塵。義童還經常說他的嘴唇是「雅典娜的嘴唇」。
「這是基安蒂葡萄酒吧。」
「喝了它,你就來到羅馬古城遺址,聯想到類似的場景……保羅,我帶你去一次羅馬吧。」
「好的。」
保羅使勁地眨了眨眼睛,又垂下頭,把盛著紅色酒液的杯子端到唇邊。
「羅馬很好,威尼斯也不錯。要知道,狂歡節是威尼斯的一大特色呢。在那天,人們包了大型遊覽船,在船邊彈吉他;街上響起喧鬧聲,大街沸騰了……」
保羅微紅著臉,陶醉地看著義童。驀地,他低頭問道:「什麼時候帶我去?」
……
義童撣了撣菸灰,沉默不語。
「保羅,今天晚上十點你在‘茉莉’等我吧。」
「也行吧。」
「什麼叫也行?」
「怎麼了?我只是覺得時間太晚了。」
「那就九點半吧。」
保羅從義童的語調中感受到一股熾烈的激情,心裡頓時羞澀不安。
五六年前,義童從巴黎回國,在飛機上見過那個黑臉男子。義童最近才知道,黑臉男子名叫沼田禮門,是一個心理學教師,因為與人通姦而受到同事指責,結果從學校辭職了,之後一直賦閒。那天在飛機上,他們四目相對,看出了彼此的出身和品行。黑臉男子的母親是法國人。在聽保羅提起禮門之前,他已經知道禮門住在東京附近。義童曾在東京帝國飯店的休息廳看見過禮門,還在橫濱的唐人街遠遠地見過他。
自從保羅說他看見禮門後,義童對禮門產生了戒心。要知道,在義童過去的人生中,偶然的機緣多次改變了他的命運。禮門站在站臺上看著保羅時,義童看見了他那件法國漁夫款式的肥大的黑色雨衣和那條白色亞麻褲子。那一瞬,義童對保羅的熱情中平添了一分嫉妒。彷彿舌頭上含著熱帶風味的咖哩,一團火在他心裡熊熊燃燒。
義童激昂的熱情一直沒有減退,三天後見到保羅時也是如此。那天晚上六點,義童推開茉莉酒吧的門,走了進來。他喝了一杯純威士忌,隨即帶著保羅去自己在北澤的家。
暴風雨吹打著樹叢,小樹相互碰撞,糾纏成一團,像水蛇一樣擺動著軀幹,被雨洗過的枝丫閃閃發亮。一些樹兒倒下了,靜靜地臥在路邊,似乎永遠也不會起來。在愛情風暴過後,夜晚義童的房間寂靜無聲。
義童敞著白絲襯衫,露著胸膛。他把胳膊肘支在寫字桌上,目光炯炯地看著保羅,說:「我有一個好訊息。」
義童說的是保羅工作的事。
保羅跟著義童過上了奢侈的生活,而義童一直想培養他的生活能力。義童家和一些有錢人家有來往,而那些有錢人經常出席銀座畫廊、普利司通輪胎公司、百貨商店等舉辦的展覽會,並在展覽會上買畫。其中有些人討厭畫商插足,便拿著畫互相轉讓。他們有時不認識對方,便想找一個合適的中間人,給他一筆合適的酬金,讓他幫忙介紹。按照他們的標準,中間人必須是一個外行,還必須是一個爽快的年輕人,而他們又不願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半行家靠賣畫發大財,義童便向他們推薦保羅。也有些人看厭了兩三年前買的畫,便把畫賣掉,用賣畫的錢買別的東西。由於買畫賣畫的人不多,中間人也做不了什麼事。但買畫賣畫的都是有錢人,給他們當一次中間人就能賺到不少零花錢。
聽完義童的那番話,保羅兩眼放光,心裡卻有幾分不安。
「我行嗎?」
保羅正躺在窗邊的沙發上看《life》雜誌,忽然一躍而起,走到寫字桌前,站在義童旁邊。義童靠著轉椅,胳膊肘搭在扶手上。義童面前是一張帶書架的寫字桌,書架與窗戶成直角擺放,佔滿了整面牆壁。
「保羅,你應該適合這個工作。」
夜色透過提花厚窗簾灑落進來,給房間鍍上一層靜謐。保羅皺起額頭,認真地沉思著。他顯得十分感動,眼睛更幽暗了;嘴唇緊緊抿著,就像喝了藥的孩子。
「可我沒有威信啊。義童,你才能勝任呢,你知道喬治·魯奧、亨利·盧梭,你還知道比他們更早的畫家,什麼都知道。」
義童笑著看著保羅的臉,說:「我那是大材小用了。保羅,他們都拿你當外行看,你只要多少懂一點畫,給客人的感覺好就行了。」
「是嗎?」
保羅從義童身邊離開,抱腿坐在沙發上,腳上還穿著鞋子。
「他們都很有錢吧?真了不起啊。」
「那你就試試吧。保羅,你很機靈,他們會喜歡你的。要知道,有錢人一般都是急性子。你嚴肅認真點,態度再繃緊點就好,你天生已經夠招人喜歡了。」
從保羅的神情中,義童難得看到了一個少年老實認真的一面,微微笑了笑。他的微笑就像中年男子窺視豆蔻少女時的笑容,又像大人哄娃娃時的笑容。保羅發現義童在朝自己微笑,便也露出了笑容。驀地,義童臉上泛起了一抹苦澀,唇邊暈染了一絲情愫,眼睛卻依舊帶著笑意。
「沒準哪個有老婆的男人會引誘你呢。不過,你只要不見異思遷就沒事。」
保羅凝視義童,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中溼溼的,可愛的嘴唇緊緊抿著。他往後捋著額髮,默默地看著義童。
「你怎麼啦?我在開玩笑呢。」
義童銳利的眼神中溢位了汩汩柔情,臉上綻開了笑容。—保羅愛上了他,像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樣深深地戀慕他。
「你真像一個女人……」
義童站了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書,又坐回到椅子上,取出一個厚紙本。他把厚紙本放在膝蓋上,開始寫文章。
「冰箱裡大概有馬提尼酒,你去看一看。」
義童的心思已經放在工作上了,而那又刺激了保羅。
「義童,你做的事才怪呢。」
義童看了看保羅,說:「你是說我對植田吧?隨你怎麼想,我無所謂。保羅,你不也有女朋友嗎?她是哪家的小姐?她不知道,我在巴士上見過她呢。」
保羅心裡一驚。
「你知道了?……厲害。」
「她很可愛啊。」
義童笑了。保羅賭氣似的仰面躺下,垂眼看著義童;義童打量保羅的臉,露出欣賞的目光。
「我臉上又沒長東西。」
「你的臉很好看呢,每個地方都很端正。」
「哦,那就好……可我是個小混混呀。義童,你的情人是一位體面的太太吧?而我連本地人都不是。」
「我也不是啊。」
義童忽然皺起了眉頭,似乎有些不耐煩。他剛剛三十八歲的兩腮和下巴留著刮過胡楂後的青印。
保羅趴在沙發上,胳膊下壓著一把剪刀。他拽出剪刀,對著剪刀自言自語:「不過,她很不錯吧?」
「你想見她?」
「嗯。」
保羅轉身對義童說。他看到了義童眉間的川字紋,心情已經好些了。
「那你明天到食品商場來吧。」
「是在那裡買吃的東西嗎?那我什麼時候來?」
「你五點一刻左右來吧。」
「好的。」
保羅輕輕拋起手中的剪刀,又穩穩地接住。
「你安靜一會兒吧。」
說罷,義童開始查資料。過了一會兒,他把穿著菸草色絨毛拖鞋的腿交叉放在桌子上,開始讀擺在膝頭上的那疊稿子。
保羅又讀了讀《life》雜誌,突然站了起來,先從寫字桌下面的小櫃裡拿出一隻鑲金邊的橄欖色威尼斯玻璃杯,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瓶馬提尼酒。他倒了一杯酒,回到沙發上喝了一口,隨後卻來到了義童面前,把杯子遞到義童嘴邊。義童按住杯子和保羅的手,喝了一點。之後,保羅再次回到沙發上,支著胳膊肘趴著喝酒。
「你把電燈關了吧。」
「嗯,好的。」
「坐到這裡來。」
義童向保羅投來一道銳利的目光,然後仰靠在寫字桌邊,凝視保羅柔韌的身形,又微微舉起右手。保羅看了看義童,轉而注視桌上的鉛筆。
保羅那份工作做得如魚得水,有時還給義童送一份小禮物,二人過了一段平靜快樂的日子。
到了八月,義童決定帶保羅去九州奧白的別墅玩,而當地大學也將開設夏季班。
車站裡擠滿了旅客,人群中混雜著一些去登山的年輕人和避暑的客人。天鵝號普快火車將它長長的鋼鐵身軀橫靠在東京站,將於九點四十五分發車開往奧白。一扇車窗裡露出一張男子的臉,那人正是義童。他仰面朝天,鴨舌帽半遮著臉,卻不像在睡覺,看上去似乎在用鴨舌帽擋住站臺的喧囂;一雙腳旁若無人地伸到對面的座位下,膝上擱著一件綴著暗綠色大格子的土黃色雨衣。座位上放著資料夾和明治屋的購物包,資料夾裡面好像還放著內衣。他穿著一件襯衫和一條優質的黑色嗶嘰呢褲子,胸前垂著一條灰色的寬結領帶。八月三日這天天氣熱得像蒸籠,他穿的襯衫前胸後背都滲出了汗水。
保羅還沒有來。義童等待著保羅敏捷地跳上火車的身姿,想起了不久前的一件事。
義童曾向保羅保證,要和他一起開車去九州奧白。可到了出發的時候,義童才想到自己的車子很惹眼。很多去湘南的人都認識義童,他們都有車,都知道義童開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汽車。於是,義童改坐火車去奧白。
義童這次去九州,表面上是去找朋友佐山辦點事,其實是為了向植田夫人傳話。佐山從中學起就是義童的至交,義童對他沒有什麼好隱瞞的。那封要在旅途中通過存局候領方式寄給植田夫人的信也是如此;義童只要把信裝在雙層信封裡送給佐山,佐山就會把信投進郵筒。
剛和義童分手的植田夫人肥胖又醜陋的身體充滿了偏執,重重地壓在義童心頭。昔日的夫人趴在床上,一對緊實的乳房被壓得膨脹,像在發燒似的微微發燙,山莓般的乳頭和乳暈,佈滿整個胸膛的柔潤山丘因從未生育而依舊堅挺,腿部的陰影顯得沉甸甸的,富有彈性的小腹中隱藏著和義童兩年來的私情……最近,植田夫人的身材急劇變胖,曲線變形。等到義童認識保羅後,她的身子更是魅力全無。那樣的軀體在義童暗藏倦怠的目光下扭動,義童已經厭膩了。而保羅如今只有十八歲零十個月,在保羅宛如一棵青翠小樹的清爽身子背後,燈光下的這番場面漸漸散發出腐爛果實的氣味,這樣已經有四個月了。植田夫人是一枚漸漸腐爛的果實,果皮內側藏著不斷燃起猜疑與嫉妒火焰的瘋狂。對此,義童只好用自己的神奇魅力來壓制植田夫人的猜忌與嫉妒。
東上原有一所由沒落大戶的別宅改建成的旅館。戰爭結束時,美國軍官的車幾乎夜夜停在那裡。義童曾在那所旅館與植田夫人幽會,二人在一個房間裡住了三個晚上。義童不想讓植田夫人看出自己厭倦她,表現得像他們已經是夫妻一樣,藉以暗示他有厭倦心理是理所當然的事。而那次差不多全是逢場作戲的幽會令他疲於應付。
保羅終於來了。
他穿著可可色短袖襯衫和灰白色牛仔褲,戴著一條細細的金項鍊,敞開的衣領中可以看見胸口。他踩著古舊發黑的臺階,登上了八號站臺,步子像被豺狼追趕的母鹿一樣輕捷。他的動作很敏捷,神情中卻隱約透出反感。要知道,他討厭今天早早來車站。看到義童用作標記的手帕,保羅迅速跑上火車。就在這時,發車的鈴聲響了起來。
「好險啊。」
義童從沉思中驚醒,目光射向站在身邊的保羅。保羅避開義童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胸前,一頭彷彿剛洗過的閃亮的頭髮輕拂著額頭。保羅上車時很匆忙,耳朵、臉頰都紅了。此時此刻,他那張淡黃色的臉在襯衫柔柔的可可色映襯下顯得分外美麗,低垂的眼睛和翹起的鼻子卻透著不滿,淺紅色的嘴唇微微噘著。他用手摸了摸腦後的頭髮,又抽回手在鼻子下面抹了一下。
義童曾經說過,保羅的眼睛是「花蛇的眼睛」。保羅如果做了錯事,眼睛就會充滿恐懼。雖說如此,他卻無法抑制對義童不開車而改乘火車的不滿,因此不想早點過來。保羅知道義童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低垂的眼睛露出了沮喪的目光。義童知道保羅在演戲,心情隨之舒緩了。
「你的雨衣呢?」
「我忘帶了。」
保羅坐到義童前面的座位上,又用手摸了摸腦後的頭髮,望向窗外。
義童胸中的熱流溫暖了保羅冰涼的心。保羅說:
「我……」
話音未落,保羅臉上突然滾下了淚珠。
義童露出了笑臉。保羅發現義童在朝自己笑,淚光閃閃的眼睛溢位了笑意。看到那雙似乎有些灰暗的黑眼睛笑了,薔薇色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義童心裡湧起一陣喜悅。火車無聲無息地賓士著,耳畔似有風兒吹過。
「這個紙包是明治屋的吧?」
「是的。」
保羅開啟紙包,拿出一盒杏仁巧克力。他往後靠著座位,把一塊巧克力送進嘴裡,又拿起一塊巧克力遞了過去,默默地看著義童。義童搖了搖頭。
「義童,酒吧還沒關門吧?」
「你想去?口渴了吧?」
「我還好。」
「你想喝威士忌?」
「嗯。」
義童從車窗抽回身,點燃香菸,往後靠在座位上注視著保羅,臉上的倦意一掃而空。保羅望著黑夜中依然閃爍的街燈,忽然想體驗顛簸的樂趣,便脫掉鞋子踩在座位上,腳上穿著一雙黑色薄襪。他雙手併攏抱住膝蓋,隨即又伸出腿來,彎身靠在靠背上。義童在心裡笑道:我帶了一隻猴子。
保羅活動了一下筋骨,這才規規矩矩地坐下,和義童面對面地坐著,眼睛卻瞟向窗外。義童遞過香菸,保羅叼在嘴裡,雙目含羞地注視義童。過了一會兒,保羅摘下香菸,把香菸放進義童嘴裡。
「義童,東京車站有菲利普·莫里斯香菸賣嗎?」
義童從褲袋裡掏出一盒原封未動的菲利普·莫里斯香菸,扔到保羅膝上。
「植田家……見過吧?」
「嗯,很大啊。但好像有點可憐……義童,你真了不起。那天夫人彎腰看箱子裡的東西呢。」
「保羅,你挺會演嘛。」
「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嘛。我在旁邊看到了。你不是去看了後面的箱子嗎?我看得很清楚,那時她看了我這邊幾眼,是故意的吧?……義童,她很愛你嘛。」
看著保羅眼裡閃出一絲惡意的光芒,義童饒有興致地笑了。保羅從義童嘴裡揪出香菸,扔到車窗外。在火車的行駛聲中,保羅和義童靜靜地沉浸在愉悅中,愈發感到幸福。
不久,火車駛進了奧白車站。車站很暗,空氣裡散發著灰泥般的氣味;白色大鐘盤清晰可見,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五十分。
保羅飛快地跑下火車,走在漆黑的路上,卻見一輛大型計程車開來,便敏捷地坐了上去。那時,義童抱著雨衣站在路邊,灰色的寬結領帶隨風飛舞。計程車司機看到義童,眼中露出了親切的目光。他坐在駕駛室裡,縮著脖子向義童打招呼,義童便上了車。計程車在風中行駛,時間變得很漫長。過了許久,黑夜中傳來了大海的呼嘯聲;片刻之後,計程車開始沿著沙丘緩緩攀行。看到一座如鳥翼般伸展的大別墅時,保羅坐不住了。他半蹲著身,兩眼放光地凝視著別墅。
「你們在那裡下車嗎?」司機問道。
義童說:「哦……我們就在這裡下車。」
司機停車後,義童抓出三四枚銀幣,遞給司機。保羅跳下車,義童在他身後下了車,在沙地上站定。義童靈巧地扭動鑰匙,一串清脆的鑰匙聲也讓保羅心動不已。保羅把雙手揣進口袋裡,深吸了一口大海的氣息,低聲吹起了口哨。
二人穿過大廳,登上螺旋樓梯,來到了房門前。義童又用鑰匙把門開啟,走進房裡開啟空調,從椅子、腳凳和桌子中間輕盈地穿過,走到固定在牆角的皮質長沙發前坐下,伸展開雙腿,伸手觸控旁邊的牆壁。房間很暗,只有那個牆角閃爍著明亮的橙黃色燈光。保羅抬頭看了看牆上暗淡的畫,輕柔地繞過桌子,看熱帶魚在大水槽裡游來游去。
「保羅,你看沙子上是什麼?」
「啊,是娃娃魚……」
「冰箱在那裡,給我拿瓶蘇格蘭威士忌。你自己就喝馬提尼酒吧。」
「你在車上沒喝酒呢。」
「杯子在那裡的餐具櫃裡。」
保羅端來一個銀盤,盤裡放著酒杯、冰桶和瓶身上起了水霧的蘇格蘭威士忌。
「馬提尼酒呢?」
「我也要喝蘇格蘭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