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人們的森林 森茉莉 第2頁,共2頁

義童和保羅各自斟酒,然後交換酒杯,喝了起來。

「義童,那扇門對面是陽臺吧?我真想去看一看啊。」

「好好喝你的酒吧。」

義童盯著保羅的脖頸,目光深邃。保羅轉過身去,義童卻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進懷裡。闃寂的房間裡響起了冰塊融化、撞擊的聲音。

第二天早上起床後,保羅拿來了義童的鑰匙。他穿過客廳,然後從那串鑰匙中精心挑出一把,用那把鑰匙把門開啟,奔到陽臺。

那露天陽臺上只有幾張簡單樸素的法式鐵桌椅。地面鋪著高低不平的石板,石板縫裡長出了雜草。百葉門敞開著,龍舌蘭從門邊的角落裡探出了厚厚的葉子。

一望無際的沙丘向遠處延伸,昨晚的風在沙丘表面留下了細小的波浪紋。沙丘盡頭,白色的浪峰如平緩的疊句般湧動。保羅倚著欄杆,向大海眺望了一會,思緒回到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保羅跟著義童進了臥室,義童忽然問保羅:「娃娃魚不會讓你想到什麼嗎?」那時,義童臉上浮起了一抹揶揄的笑容,眼裡閃爍著一道異樣的光芒。保羅愣住了。他在觀賞娃娃魚時想起了那個黑臉男子,卻一直沒有說出來。—義童半帶揶揄的口吻隱約透著一股執拗,而他覺得躲躲閃閃很累。

「你要是真的什麼都沒想,就大大方方地說好了。」義童話裡有話,緊追不捨。

「義童,你不會真的生我的氣吧?」

保羅的甜言蜜語出乎真情、天真自然,摧毀了義童的心理防線,點燃了他心中的激情。但義童明白,對他這種男人有了感覺的保羅對黑臉男子雖然沒有興趣,卻有幾分尊敬。保羅的心思刺激了義童,而他卻只顧沉浸在重歸於好的甜蜜倦意中,彷彿被一雙大手捧在手心,被那種幸福感包裹著。

保羅正想著,義童來了,說了聲「保羅,我們去海邊玩吧」。

保羅開始洗淋浴。洗完淋浴後,保羅和義童來到樓下大廳,從敞開的大門跑了出去,直奔沙丘,身上只穿了條黑色泳褲。他們仰天大笑,奔向大海,每相距一兩米就伸出胳膊想要牽手,剛一相碰手又分開。他們脖子上掛著毛巾,義童的毛巾是深黃色的,而保羅的毛巾是白色的,邊上繡著深紅色圖案和黑色條紋。

在別墅住了三天後,義童帶著保羅來到了海濱酒店。義童本來認為海濱酒店不安全,但他架不住保羅撒嬌,便依了保羅,住進了海濱酒店。

酒店樓上有一個長長的陽臺,前面五十多米處便是海灣。從陽臺上望去,一把把蘑菇狀的大遮陽傘在強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波光粼粼的大海宛如平靜的游泳池。

義童開始工作了,保羅便一個人去了海邊。他先遊了一會兒泳,然後躺在一把帆布躺椅上,像怕晃眼似的蹙起眉毛,驕傲地抿起可以看見風花雪月痕跡的嘴唇,望著大海。他身上那件焦茶色的絲質夏威夷襯衫敞開著,懶洋洋的雙腿呈八字伸開,白金吊墜項鍊在微黑的胸膛上閃爍著暗淡的光澤。這時,保羅感覺有人在看他,便回頭望了望酒店二樓,又飛快地看了看四周,卻是一無所獲。—陽臺上空蕩蕩、白亮亮的,並沒有義童的身影。他望向大海,右手抄起一把沙子,撒在地上。他沉浸在對義童的思念中,臉色因記憶中那些夜晚而變得蒼白,眼睛翻出不少眼白,緊繃的嘴角幾乎要凹陷在臉頰裡,眼神不經意地凝望著遠方。

不知過了多久,義童來了。

義童躺在椅子腳邊,胳膊肘支在椅子上,厚實的黑髮和後腦勺正對著保羅。保羅用女人般的纖手撫摸義童的脖子,義童輕輕推開保羅的手,仰面倒下,一雙大眼睛充滿了慵懶與色慾,直透保羅心底。保羅害羞地垂下眼簾,抄起沙子又把沙子撒在義童的胸膛上。

義童突然挺起身,猛地站了起來。

「我快寫不下去了。天氣好熱啊,我們回去喝一杯吧。」

「嗯。」

保羅像螞蚱一般一蹦而起,沙子濺到了細腿上。他想回去洗臉、添衣服,便跑了起來。義童一手撐住腰,慢慢地站了起來,跟在保羅後面。

混亂的人群中,一個男子轉過一張黧黑的臉,看著保羅和義童離去。那人就是黑臉男子禮門。禮門就像是混有黑人血統,皮膚黑黝黝的。義童比禮門年輕近十歲,溼滑的胸膛露出一簇胸毛;保羅緊繃繃的身子沒有一絲贅肉,又像魚兒一樣敏捷,禮門還是第一次看到。那一刻,禮門盯著義童的胸毛和保羅的身子,陰鷙的眼裡閃過一絲憎惡。意識到義童的優勢後,他原本倨傲的神氣被苦澀的笑容吞沒了。

晚上,保羅才在餐廳看見了禮門。他迅速移開目光,說:「義童,那個黑臉男子在瞧我呢。你以前認識他嗎?」

「既然他想瞧你,你就讓他瞧好了。保羅,明天我們回沙丘別墅吧。」

「唉,明天我要上課了,雖然只是下午上課……」

保羅用叉子挑起餐桌上的魚子醬往嘴裡送,不滿地說。

保羅雖然嘴上抱怨,但他以義童為傲的情緒卻在心中膨脹:義童風流俊俏,那個黑臉傢伙身上肯定沒有義童這麼多優點……

「他長得不好看吶。」

說罷,保羅打量義童。義童放下叉子,右手摸著盛著白葡萄酒的酒杯,睥睨著禮門。自信的眼神中蘊含著無限風情;肉感的嘴唇緊緊抿著,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決鬥。保羅睜著一雙星眸,微微揚起一邊的秀眉,瘦削稚嫩的臉龐轉向禮門,臉上誇張地透出一股傲氣,宛如一位高傲美麗的藝伎。

看到黑臉男子被自己鎮住了,義童和保羅對視一眼,開始親密進餐。義童給保羅的麵包塗上魚子醬,保羅便給義童冰鎮甜瓜吃,自己改吃凍葡萄。水果吃到一半時,一個姑娘走下樓來。她穿著淺藍色罩衫和深藍色裙褲,顯得清爽聰慧。保羅回頭看那個姑娘,義童也隨他的目光看去。

「真是巧遇啊。」

「義童,我……」

「沒事兒。」

義童認出來了,那個姑娘就是保羅在羅森斯坦點心坊旁邊的蒙娜西餐廳認識的梨枝。梨枝下樓時發現保羅就在餐廳,小臉一動,露出一排皓齒。她朝樓上揮揮手,說了幾句。看到義童也在那裡,她有些猶豫,卻還是衝到了餐桌前。兩三個少女從樓上走了下來。她們的視線掃過義童,朝樓梯對面的座位走去。

保羅把他和義童之間的椅子拉出來讓梨枝坐,然後看著義童,介紹他們相互認識。梨枝看著義童,臉紅了。她在桌子下面尋摸保羅的手,掐了掐他的手背。

「保羅,你和朋友去了親戚家嗎?人家給你寄了明信片哩……」

「嗯,我很快找到了工作,在幫別人搞翻譯嘛。對不起啊,我沒想到你會給我寄明信片。」

義童叫來侍者,又問梨枝喜歡吃什麼,然後叫侍者上菜。

梨枝和保羅已經在酒店見了兩三次面,而梨枝是一個正經姑娘,認為自己不適合嫁給保羅,所以沒有和保羅走到一起。保羅原本早熟,卻巧妙地收斂起來,梨枝便愈發愛他,心裡覺得一輩子都放不下他。保羅也是孩子心性,有些過意不去,而梨枝那小媽媽一般溫柔的愛卻滲進了他的心田。

菜端上來後,梨枝一邊進餐,一邊挑出保羅愛吃的菜。她把那些菜切成小塊,然後用叉子叉起,喂到保羅嘴裡。義童一點一點喝著威士忌,看著保羅進餐的樣子,臉上不時浮出大人哄小孩的笑容。梨枝忽然將目光轉向義童。

「保羅現在在上大學夏季班吧?」

「哦,夏季班明天開課。」義童回答。

「保羅親戚家近嗎?」

「嗯,就在延覺寺附近。」

梨枝的目光回到了保羅身上。那時,保羅正用餐巾擦嘴,眼睛卻看著別處,冷淡的目光中透出一絲邪氣。

電風扇嗡嗡作響,保羅杯中的冰塊化成了平滑的水面。

梨枝忽然感到一種無形力量的重擊,不知從何而來的、奇怪的寂寞感混進了她和保羅愉快的進餐時間,就像一股冷風吹來,裹住了餐桌和自己。就在那時,義童起身對保羅說:

「我去訂房間了。晚上九點前回來。」

說罷,義童走出了飯廳。保羅看著梨枝。

「他說要單獨為我訂一個房間。梨枝,你來我的房間好不好?」保羅的眼神依舊那麼溫柔。

我做夢了嗎?

梨枝暈暈乎乎、如痴如醉地看著保羅清澈迷人的眼眸,點了點頭,柔嫩的下巴動了動。那一刻,保羅看到了梨枝下巴上的絨毛。梨枝呆呆地握著餐刀,保羅的手碰到了她的小手。

梨枝隱隱感到,自己茫然的心境來源於一直坐在保羅正對面的義童。梨枝一眼就對義童產生了崇拜之心,放不下這個好男人注視自己時謎一般的眼神。梨枝也沒多看義童幾眼,他的長相卻不知怎麼印在了她的眼底:如同愷撒頭像一般的堅毅面孔,粗壯的脖子,烏黑的頭髮……梨枝和保羅在一起很快樂,義童卻在這種快樂中注入了一股異樣的力量。在電風扇低沉的轟響聲中,梨枝感受著那股力量,心中升起了怯意。

此刻,保羅覺得眼前的餐桌宛如一面明鏡,無情地照出了他以前和梨枝在一起時不曾想到的殘酷處境。或許是不好意思就這樣讓梨枝走,或許是心思被察覺了感到為難,保羅心裡產生了著實自私而又莫名其妙的念頭,感覺那個念頭與義童所想一致。他認為自己在傷害純潔的心靈,為此還感到內疚。最後,他將混亂的思緒竭力藏在長長睫毛下夢幻般的眼睛裡,輕輕握住了梨枝的手。

吃完晚飯後,梨枝去了保羅的房間。

梨枝進門後,保羅轉過身來,手中的鑰匙轉動的聲音輕輕地響了起來。

「敬裡,別這樣。」

「為什麼?你在生我的氣嗎?」

「沒有。」

「那為什麼?」

保羅拉著梨枝倒在長椅上,梨枝便倒在了保羅身上。保羅拉扯梨枝,梨枝卻輕輕掙開他的手,起身坐在椅子邊上,依偎在他身邊。保羅抓住梨枝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

「敬裡,義童先生知道什麼吧。」

「知道什麼?」

「你的事呀,比如你和女人……所以馬上就給你訂了。」

「放心吧,義童先生才不管咱倆之間的事呢……我的事呢,他大致知道。我是在幫他搞翻譯,可我大學只讀了一年,很多地方都要請教他。他要忙工作,沒工夫和我見面,所以給我訂了房間。好啦,咱們別廢話了。梨枝,你有點怪。」

「可……」

梨枝任由保羅握著手,深情地注視著他。

「梨枝,我做錯了什麼嗎?」

保羅眼底閃爍著一絲罪惡感,眼睛卻更顯迷人。看著保羅的眼睛,梨枝忽然陶醉了。保羅經常牽著梨枝的手漫步,溫柔的手此時充滿了力量。梨枝被那隻手牽引著,軟軟地倒在了保羅懷裡。看著保羅寶石般的黑灰色眼睛溢滿了青色的光芒,梨枝失去了辨別力,失去了悲傷和快樂,心中一片空白。保羅露出壁畫上的天使的面容。他解開那件白色麻紗內衣,撫弄二十歲的梨枝充滿青春活力的胴體。在保羅的撫弄下,梨枝羞澀地掙扎,又像暴風雨中的薔薇一樣喘息。那一刻過後,梨枝把臉伏在長椅上,溼淋淋的頭髮貼著纖細的脖子,圓潤的肩膀上沾著汗珠。保羅垂眼看著身下的梨枝,儼然一個心地純潔的少年,只有微微翹起的嘴唇透出幾分情慾的痕跡。梨枝忽然挺起上身,眼中露出一絲銳利,卻又在保羅暗藏幾分做戲意味的天真目光和溫柔擁抱下癱倒下去。保羅溫柔地擁抱梨枝,梨枝又軟軟地倒在了保羅懷裡。他們像保爾和維吉妮一樣訴說著山盟海誓,又像塑像一樣相擁了好一會兒。

義童獨自在房間裡備課。過了一會兒,他起身按鈴,侍者送來了威士忌和冰塊。他把冰塊放進一個印著「巴卡拉酒店」白色字樣的酒杯裡,然後倒上酒,端起杯子送到嘴邊,眼中閃出了陰沉的光芒。保羅和梨枝親熱並不是義童目光暗淡的原因。義童不想再見到禮門,便沒去地下室酒吧喝酒,而叫侍者送來了威士忌。義童還記得,在巴卡拉酒店的房間和地下室酒吧昏暗的角落裡,他與禮門默默對峙,氣氛十分凝重。那時的他像一隻帶深棕斑點的淺茶色豹子,禮門則像一隻黑豹。

義童不看也知道,保羅半邊臉枕在少女水蜜桃般的肩膀上,貼著她纖細的脖子,眼睛正對著樓上的自己,目光中閃爍著天使般的純真。義童的心分成了兩半,一半歸於保羅汗溼的、曲線柔和的身子,另一半歸於禮門眼中蘊藏的火苗。

那天晚上,保羅與義童同床共枕。保羅用柔美的手臂勾住義童的脖子,又用一隻纖柔的手遮住義童的臉龐,把臉貼在他的面頰上,顯得楚楚動人。義童把手伸到保羅曲線柔和的後背,手中自然充滿了山盟海誓的力量。

盛夏的夜晚,無花果濃厚的葉子背面,一條美麗的小蛇藏起了淡淡金光。

保羅待在沙丘別墅,義童要去奧白車站附近的高中講課,保羅便一個人待在別墅裡。一個人在家很無聊,他心裡不大舒服,有時甚至想把梨枝找來。由於那個黑臉男子的緣故,他不能到海邊玩。最後,他不滿地咂咂嘴,把義童心愛的德國裁紙刀藏在陽臺石牆的凹處,把義童正寫得起勁的隨筆的部分稿子藏在被子裡。

義童在別墅和高中之間往返,過了三天已婚副教授一般的日子。三天過後,他與保羅一起坐夜車回到東京,結束了這次九州之旅。和義童一起去九州前,保羅在羅森斯坦點心坊的咖啡間當侍者,一張俏臉很討客人喜歡。由於他說過要在義童家裡幫忙搞翻譯,點心坊也允許他請假。

保羅用心感受義童的愛,深沉而平靜地呼吸著愛情的芬芳。他儘管有點小小的不滿,心中卻仍鳴響著幸福的鐘聲。

在北澤町的那所公寓,早上、中午和晚上保羅的眸子映在那面模糊的鏡子裡,閃爍著深紫色的光澤,比以前更冷峻了。義童曾經買了熱帶植物送給保羅,兩人在九州旅行的時候,那叢植物枯萎了。回到家後,保羅每天早晚給枯萎的植物澆水。那時候,他走到門外,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襯衫和一條襯褲,顯得楚楚動人。每隔兩三天他就在午後的陽光與夜晚的燈光下與義童幽會。保羅就像纏繞在樹幹上的蔓草一樣日益緊密地纏繞上義童的心。隨著秋意漸濃,義童在這份愛中越陷越深。

植田夫人這年四十八歲,彷彿不斷有人在後面追趕一般,她無時無刻不感到焦躁,日子一天比一天沉悶,她恨義童不知不覺地冷落了自己,又恨自己失去了女人的靈秀,那股焦躁情緒越發失衡了。那份失落感有一個準確的步調,每天每時每刻都實實在在地襲擊她,宛如她喜歡的鋼琴家科爾託彈奏的準確優美的音符,真實中透著悽美。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子在黑夜白天的交替中流淌,植田夫人的青春消逝了。站在那面雕刻著蘋果樹枝圖案的鏽金色大鏡子前,她打量著自己日益蒼老的容顏,只見一度引以為豪的如鞭子一般緊緻有力的身子長滿了贅肉,看上去就像一團噁心的腐肉。如今,她沒有沐浴後照鏡子的習慣了。

義童是植田夫人最後的情人,比她年輕十歲。為了保持年輕,植田夫人從早到晚不停地梳妝打扮,卻還是變得又胖又醜,讓比自己年輕很多的義童對自己的身子產生了小小的厭惡。義童的態度戳痛了她的心,逼得她使出許多性愛技巧,度過了一個個瘋狂的下午和夜晚。那一刻,她的神經異常敏銳。看見她的胸脯後,義童的眼睛彷彿著了火,這還是一年前的事。她對義童激烈的愛撫記憶猶新,而她後來才明白,往日的風花雪月只是一場幻景。她不想接受義童厭倦自己的事實,卻從他眼中看出了那份深深的厭倦。如今看到義童,看到他那曾令自己情慾高漲、心花怒放的脖子,看到他厚實油亮的胸膛,她只感到憎惡,嘴裡蹦出一句句刻薄的話語。義童卻根本聽不進她的話,堅毅的面孔和粗壯的脖子非但不理會似乎還要把話給頂回去。最近,植田夫人從義童巧妙掩飾著冷淡的眼神中讀出了一個陌生的身影。義童完全否認他有新情人,言辭中有一種強烈的自信,而夫人對於新情人的猜測就像脫靶的箭,全射偏了。

植田夫人的嫉妒積壓在體內,心中浮出假想的神秘女人的臉;有時候,她會突然想起那個在食品商場見到的俊美青年,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保羅的俏臉。那天在食品商場,她掃了保羅一眼,感覺像在做夢。植田夫人年輕時臉兒瘦瘦的,有點像保羅。隨著歲月的流逝,她步入了中年,纖瘦的瓜子臉變得鬆弛了,如今又變成了一張她最討厭的中年女人的胖臉。她懷念自己年輕時的容顏,想象那個神秘女人的臉時就會想起保羅的臉。

不過,植田夫人已經懶得管義童的新情人了。青春的消逝與愛情的摧折佔據了她的頭腦,對義童的恨支配著她的心靈。她已經習慣了瘋狂,習慣了用老貓般的牙齒瘋狂地啃義童的手指。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愛情,而是痛恨。她死死抱著義童,一雙執著的眼睛因為發胖腫成單眼皮,眼中透出淒涼,這份執著卻讓義童感到一種用生肉逗病犬的殘酷,義童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他雖然習慣了她殘忍的愛情,卻畏懼她執著的眼神。

義童每個時期都有一個溫順漂亮的少年相伴。在那些少年當中,保羅最為稚嫩、纖瘦、敏捷。他的容貌像英國男人和法國女人的混血兒一樣俊美,讓義童執著地愛他、一刻都不想離開他,而他的頑皮與狡黠又像柔軟彎曲的玫瑰莖上的紅刺一樣輕輕刺痛義童的心。義童想:

保羅真壞,讓人不知不覺沾上毒。他是一朵小小的罌粟花,把我害成了這樣。對,他是大麻。我雖然沒有查過他的家譜,可他好像有歐洲人的血統。那雙甲蟲般的黑眼瞳略帶灰色,不像是日本人的眼睛。

義童想借去巴黎的機會與植田夫人斷絕關係。不料大學裡有活動,啟程的日期推遲了。義童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心裡煩躁不安。他想起了年輕俊俏的保羅,又感到執著的植田夫人很危險。

植田夫人隱約感受到了義童對保羅的迷戀,這令她被執拗糾纏的火焰炙烤,因妒恨而寢食難安。

此時此刻,保羅正在羅森斯坦點心坊附近漫步。

保羅本來就很懶散,義童的愛又在腐蝕他的心靈:奢侈的夏日假期,華麗的住所,精緻的物品,精美的食物……保羅知道義童對自己很嬌慣,這天又沒去上班。他在街上閒逛,先去茉莉酒吧喝了酒,又到遊戲廳玩了彈子球。他閒得發慌,最後跑到澡堂來了。洗完澡後,保羅穿上深灰色牛仔褲和白色絲質夏威夷襯衫,拿起一條與浴巾相配的淡青色溼毛巾,一邊擦著脖頸,一邊弄亂塗了潤髮油的頭髮,然後光著腳套上涼鞋,走了出去。想到今天義童會打電話過來,他就像少女一樣開心起來。

保羅頭髮溼淋淋的,一雙灰黑色的眼睛眨個不停。他一邊從羅森斯坦點心坊門前經過,一邊抬頭看圍牆裡那棵眼熟的櫟樹。看著櫟樹枝頭,保羅眼前浮現出一幅動人的圖畫:義童遞過一瓶剛開啟瓶蓋的古龍水,古龍水在鏡中閃耀著檸檬色的光芒。他快步向公寓走去,卻感覺不對勁,轉身一看,只見梨枝站在自己面前,彷彿是從地裡冒出來似的。那一刻,保羅猝不及防,在梨枝面前露出了狼狽相。糟了,梨枝看見了我狼狽的樣子!那個念頭閃過後,保羅似乎有了膽量。他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正面注視梨枝的臉,只見梨枝板著臉孔,彷彿老了許多。

「梨枝,你嚇了我一跳……你怎麼了?」

梨枝第一次看到保羅沐浴後俊美的容顏,只覺得一陣清風飄過蔥綠的樹叢,臉上忽然露出陶醉的神情。聽到保羅的話,她的臉又變得蒼白了。她怯生生地看著保羅,好像有話要說。

「我家就在附近。屋裡很亂,你來不來?」

梨枝像木偶一樣點了點頭,然後走到保羅面前。

「梨枝,你怎麼了?上週的事情我很抱歉,義童說好要我幫他搞翻譯的,可他突然改日期了。我後天要去……」

「你別說了。」

梨枝低聲說罷,和保羅並肩前進。

保羅知道自己搬出義童來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只是想慢慢離開梨枝。他完全被義童迷住了,覺得和梨枝在一起很無聊,但又覺得帶梨枝去自己的房間也沒什麼。他的房間裡有很多義童的東西、義童給他的東西和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東西,而他想讓梨枝好好看一看義童對他的生活有多麼照顧,雖然梨枝不會有什麼感覺。他生氣梨枝突然出現嚇了自己一跳,卻又覺得自己那樣做有點殘酷。

「咱們去別處吧。」保羅的聲音變得柔和了。

「什麼地方?」

二人在寺院和住宅街之間的小路上行走,小路通往巴士路。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碎石路上灑下最後的那片紅色,勾畫出細小的斑點。

「咱們不去義童先生家。我去把車取來,我們開車出去吧。」

梨枝並不認為義童是保羅的情人,只覺得他們二人的親密以及義童這人背後隱藏了一些事情。至於那是什麼,梨枝昨天才想明白。

「這不是義童先生家嗎?」

「嗯,就去車庫取車。到了浮雕寶石酒吧,你就在那裡等我吧,我馬上開車出來。」

「一起走吧。」

青翠的樹梢下,保羅把手從梨枝肩上拿開,又輕柔地托起她的下巴,俯下臉去。梨枝垂下長長的睫毛,窺視保羅的眼睛,一雙敏慧的小蛇一般的眼睛閃出銳利的光芒。保羅看著梨枝,只見她迷濛的雙眸盛滿了柔情,令他陶醉。他正要親吻梨枝,卻看見一輛汽車開了過來,便抬起頭,說:

「義童先生說得一點沒錯,在東京街頭接吻就這樣。我就像一個小偷,在警察巡邏的地方偷東西呢。」

梨枝心裡又湧起一股不悅,她一聽保羅說義童的事就不高興。自從那次在奧白相遇後,梨枝和保羅幽會了幾次。那時保羅始終在迎合梨枝,卻反而令梨枝感到不安,梨枝知道其中的緣由。

梨枝以前曾經路過保羅的公寓,還認識那條路。她和保羅一起走過公寓,又往前走了二百多米,最後來到一所豪華的木房前。木房配有車庫,後面好像有院子或陽臺。保羅掏出鑰匙開啟車庫,把車倒出來,又跳進駕駛室,讓梨枝坐在自己旁邊,開始駕駛。汽車無聲無息地穿過碎石路,開到巴士路,然後擺出斜睨其他車輛的架勢,大搖大擺地駛過一條條街道,宛如一隻黑亮亮的甲蟲。

保羅上車前看了看梨枝,感到一陣不安,害怕與她面對面說話,上車後也不吭聲。不知過了多久,梨枝忽然說酒吧到了,保羅只好在高蒙電影宮前大街的岔巷拐角處停了車。酒吧門前掛著一塊仿照義大利浮雕寶石做成的大招牌,二人推門進去,保羅知道義童這時不會在酒吧,萬一義童在裡面,梨枝肯定會感到不安。

保羅挑了酒吧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湊到桌邊準備和梨枝並排坐;梨枝卻在保羅對面坐下,注視著他的臉。保羅臉上有一種精心掩飾的緊張,像做了壞事後站在母親面前的少年。母乳的味道與女人的恨意在梨枝的目光中爭鬥,讓保羅畏縮。梨枝突然說:「我見到那個奇怪的太太了。」

植田夫人什麼時候看見我和義童在一起的?她又是什麼時候看見我和梨枝在一起的?保羅不停地眨著眼睛,又將暗淡的目光轉向梨枝。

「敬裡,你給我說實話……你和那個了不起的太太認識吧。」

植田夫人如果看到我和義童、和梨枝在一起……是的,她那雙火眼金睛已經看穿真相了吧……保羅為義童感到擔心,一團烏雲漫過心頭。

「太太?什麼太太?」

「別裝了,你明明知道。」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敬裡,那位太太認識你啊。她經常往義童先生家裡跑。」

保羅聽著梨枝的話,腦瓜飛快地轉動。

「嗯,也許是出入義童先生媽媽家的人……沒準是看上我了,追我追到了義童先生家。可我怎麼會喜歡那種大媽呢?……是吧?」

「騙人。」

「梨枝,你怎麼就不信我的話呢?我可從不騙人啊。你不知道,我求義童先生不要讓她到家裡來呢。梨枝,你又在說怪話。」

「騙人,我只要看那個太太的臉,就知道你和她有多熟了。敬裡,你真拿我當傻瓜嗎?」

好一個植田夫人!保羅眼睛發白,臉色發青,心裡只想早一秒見到義童。就在那時,酒吧圓桌邊上的聽筒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保羅的心頓時咚咚直跳。侍者遞過一個眼神,保羅便跑向圓桌。那一刻,他感到梨枝悲傷的目光正盯著自己的後背。

「義童?……你有事?嗯,我把車開走了。嗯,再見。」

「保羅,你要去哪裡?」

「義童先生要見出版社的人,我得把車開回去。梨枝,你等我吧,我馬上回來,真的馬上回來。」

保羅焦急地看著梨枝,梨枝默默地站了起來。

「算了,我回去了。」

梨枝跑向出口。保羅對侍者說了句「我下次再來」,朝梨枝追去。

坐上車後,保羅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頭一動不動地伏在方向盤上。保羅凝視著,心中充滿了憤怒與悲傷,踩住油門,像叩拜一樣把臉伏在合攏在方向盤上的雙臂上,慢慢地大幅轉動方向盤。不一會兒,那輛黑亮亮的汽車離開了綠意盎然的大街,梨枝低弱的叫聲被甩在了車後。

植田夫人有些精神恍惚。她放下汽車窗簾,駕車行駛,從義童常經過的駒場附近出發,一路經過北澤町的義童家和銀座。

保羅和義童像兩條魚一般靈巧地躲著植田夫人的羅網,從來沒有讓她碰見。而在梨枝見到保羅的十天前,植田夫人依舊從駒場附近出發,開車駛往銀座。車子經過澀谷葵坂時,她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見保羅和義童從大街對面迎面走來,二人似乎要拐到高蒙電影宮那個方向。那一瞬,植田夫人才明白以前在食品商場見到的那個青年就是保羅,又知道自己掉進了陷阱,卻沒看出保羅有什麼異樣。三天後,植田夫人去銀座和光買禮物。買完東西出來後,她看見了保羅和梨枝的背影。那時,二人正站在離她一百多米遠的路邊。

那一刻,植田夫人第一次看清了保羅的模樣,看清了他陰柔的氣質與游魚般輕靈的身軀。她又清楚地看到,和梨枝在一起的保羅有點提不起興致,像畫中的戀人一樣不解風情,看清了他那缺乏依戀的玻璃般的內心。和姑娘共處時的保羅,植田夫人幾乎感受不到情慾的味道。

保羅把手搭在梨枝肩上,揮手叫車,目光忽然滑向植田夫人那邊。看到保羅那雙紫寶石般美麗的眼睛,植田夫人感到一陣暈眩,全身的血液湧上頭頂,耳根先像火燒一樣熱,又像水澆一樣涼。

保羅和梨枝上車的一幕進入了植田夫人的視野。植田夫人額上刻著皺紋,挽起的鬢髮由於燙染失去了光澤,透出幾分蒼老。她拖著病人般的雙腿,一步一步地朝路邊停車場走去。

「保羅,你擔心又有什麼用?放心吧,我會妥善處理的,你就別為我操心了。明白嗎?」

「嗯。」

義童常住的酒店裡,保羅躺在床上,回味剛才自己和義童親熱的情景,滿足地感受著義童的瘋狂和藏在他厚胸膛裡的愛的暖流。他一雙嫩葡萄般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底卻透著不安與苦澀;稚嫩的嘴角由於光線的緣故顯得有些浮腫,稚氣的臉龐上留著煩惱的痕跡。他凝視著義童,嬌媚的眼神中帶著不安。過了一會兒,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後面是思索的目光。驀地,他睜大眼睛看著義童,眼角泛起微紅,彷彿醉酒一般。

「義童,我討厭變老。與其變老,還不如殺了我……」

「別胡說!」

義童挺起上身,拉下臺燈。

「好晃眼……義童,你把檯燈關了吧。」

保羅用赤裸的手臂遮住眼睛,翻了個身。義童用手勾住保羅纖細的脖子。

「義童,你殺了我好了……你很危險。」

「你又發癔症了,張口就是殺殺殺,沒有人能決定你的生死,我們的社會總算有一點可取之處……保羅,你別說了。後天記得來啊。」

「好的,我一定來。」

保羅扭過身來,雙手抓住義童的手,把嘴唇貼了上去。

這天晚上,義童在椿山莊舉行隨筆集《葡萄節》的出版紀念會。

彎彎的小橋和假山籠罩在薄暮中,宴會廳被熒光燈照得透亮。十分鐘過去了,香菸的煙霧和人們的談笑聲瀰漫了整個候客室。保羅孤零零地坐在屋角的長椅上,俊美的面容招引了眾人的目光。

保羅偷偷看了看手錶,又看著天花板,思緒回到了早上。

這天早上,保羅來到了義童家,之前他們約好了一起赴會。那時,九月的陽光在淋過雨的後陽臺上灑下一片金黃,似乎要儘快抹掉石板凹處和綠籬旁灌木叢背面被雨水打溼的痕跡。幾絲風兒吹過,半溼的石楠花、瑞香和三葉草的葉子微微曳動,陽臺和義童的起居室充滿了清爽的氣息。三把白色鐵椅和一張桌面厚厚的玻璃桌閃耀著炫目的光芒,桌上放著兩個喝過咖啡的早餐杯、一個裝鮮奶油的瓶子和義童愛用的巴黎藍瓷杯。

保羅從後院的柵欄門翻上陽臺,雙手捧著白色鴨舌帽,筆直地站著,衝義童笑。那一刻,他的臉上綻出一絲笑紋,美麗的眼睛透著一股嬌媚,淡紅色的嘴唇向上翹著,彎彎的上唇和薄薄的下唇之間露出一排皓齒,唇邊溢滿甜蜜,就像花兒在蝴蝶的親吻下一次次灑出花蜜一樣。一瞬間,義童被保羅的嘴唇迷住了,眼裡溢位了法國人特有的甜美笑意。驀地,義童意味深長地盯著保羅。

「你不發癔症了吧?」

保羅沒有回答,雙目含羞地看著義童。昨夜義童給他打電話,他才知道義童和植田夫人過了一晚。此時此刻,義童愉快的笑容中藏著什麼。

看著義童刮鬍子,保羅把古龍水灑在毛巾上,一邊擦手一邊說:

「今天有點熱啊。」

「嗯。」

義童站在組合梳妝鏡前,打量鏡中那張如同阿爾薩斯人一般堅毅的臉,又睜大眼睛,用力擦著鼻子兩側。

「口紅?」

「嗯。」

「我看看,可以……」

義童脫下便服,換上一件黑色長上衣、一件灰色西裝背心和一條深灰色底配黑色細條紋的褲子,繫上一條黑色的鋸齒條紋塔夫綢領帶。他看了看布穀鳥掛鐘,然後接過保羅遞過來的手錶,一邊皺著眉頭看手錶,一邊戴在手上。義童那身一成不變的打扮有些土氣,卻也透著一股學者的穩重。保羅被他的打扮吸引了,眼裡充滿了憧憬。

「義童,你還沒穿戴好嗎?」

「嗯。」

「啊……」

一陣「啪嗒」的振翅聲響起,一隻白尾鳥掠過明亮的後院,劃過長長的綠籬,從那裡直穿而過。保羅撒腿跑了出去,輕巧的身姿活像一隻小鳥,兩隻細腿邁出的步子卻像小青蛙跳過水麵一樣,賞心悅目。

過了一會兒,義童走到門口,雙手插在褲子後口袋裡。看到義童出來了,保羅掃興地轉過身,看著天空。

「我們快走吧!」

義童不願聽到保羅說「幸福溜走了」,搶先說了一句。就在那時,植田夫人打來的電話響了,義童便向保羅遞來一個默契的眼神,彷彿在說「我會處理好的」。上車後,保羅擔心義童遲到,心裡惴惴不安。

……

「那人是誰啊?」

坐在窗邊的幾個客人議論了起來。文學家八津把一張紅紅的胖臉轉向保羅的側臉。這時,他轉了回來,說:「那人是義童先生的相好呢。」

「嘿,那件事我以前聽說過,看來還真是那麼回事啊。」出版社的男職員卷田看著八津,與他聊了起來。

「八津先生,您覺得義童先生怎麼樣?」

「他還算有點文學天分吧。」

「哦……哎,菊井君你別擠我呀。」

「不過,他可是鶴立雞群呢。如果把他比作馬,那他就是‘紅寶石女王’。我真想讓讓·谷克多見見他。」

「可我聽說,有些大作家也像他那樣搞同性戀,是嗎?」

「對,文壇和戲劇界好像都有他那樣的人。依我看,那人其實是薩德和馬索克的夥伴呢。」

保羅知道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卻若無其事地摸摸口袋,掏出一支萬寶路香菸點上。看到侍者在找人,保羅站了起來,隨即又坐了下來。侍者走到保羅身旁,說:

「神谷敬裡先生,義童先生找您。」

保羅向侍者做了個手勢,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身穿白絲方領襯衫和深青色條紋西服,脖子上繫著淡青色領結,像一條小香魚似的從眾人中間穿過。

「八津先生,義童先生已經和‘麻雀’那小子斷了嗎?」

「嗯,我早就見不著那小子了。」

「我還聽說,一位夫人也被義童先生玩弄於股掌。」

「是有那麼一位。」

「哦,您認識?」

「不算認識。」

「真沒看出來。」

「人家是高手,不愧是法國文學副教授。本來義童先生就是日法混血兒嘛,這位的私生活寫出來的話簡直就是一本禁書啊。」

「是啊,他的文章裡也有悖德的氣味。」

其他人也在竊竊私語,羨慕和嫉妒的聲音就像風兒吹過草叢一般。

義童的電話讓保羅臉色開朗起來。那是植田夫人從駒入站打來的電話,電話裡說好了兩人的關係到此為止。但保羅不會想到,植田夫人打電話其實是讓他們放鬆警惕。

不一會兒,義童出現了。他笑盈盈地走到候客室正中,衝保羅笑了笑,又揮了揮手,保羅便大大方方地來到他身邊。眾人看著保羅,表情各異。

「諸位,這位是神谷敬裡。他一直幫我搞翻譯,下個月的後天就十九歲了。」

保羅耳邊泛起血色。他沒有說話,一隻腳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轉到一邊,把手放進口袋裡。那一刻,保羅出眾的儀態宛如習習涼風,在人們眼前拂過。

「義童先生,你和保羅度了幾個月的假?在輕井澤沒少登山吧?」

八津一邊說著,一邊打量保羅。他先看保羅身上的衣服,又看保羅腳上那雙嶄新的黑色漆皮皮鞋,目光中充滿了好奇與猜測。

「我們今年沒去登山,每天在屋裡消暑呢。」

「那你們去奧白了?」

「是啊。」義童眉間掠過一絲陰影。

這時,義童的密友山田曾根彥、瀧達郎、山木信雄、野方己四雄等人也過來湊熱鬧。他們圍著義童,風趣地點評法國小說,隨後發出一陣鬨笑,笑聲鎮住了全場。保羅回到椅子上,看著義童他們。他感覺大家都在看自己,模樣更顯俊美;義童又不時從黑壓壓的人堆裡露出笑臉,令他焦躁不安。

不一會兒,義童走到長椅前坐下,那些重要嘉賓或坐或站都圍在他身邊。義童張開雙腿,左手放在膝蓋上,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香菸,他用另一隻手打著手勢,揚起微微上翹的下巴,好像在說什麼風趣話。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深藍色玻璃戒面的義大利純金戒指,戒面刻著白色的「a」字,是他父親安託萬的遺物。保羅第一次看見義童與朋友們談天說地,凝視的目光中閃爍著少女般的憧憬。保羅心想:在日本長大也會有法國人的風範啊。他在心裡吶喊:義童,你不能死!

那一刻,保羅眼前浮現出了義童家的陽臺和那隻白尾鳥。他彷彿看到,白尾鳥在他夠不著的高處飛翔,振翅聲變弱,眨眼間變成了一個灰點,消失在天邊。

只有義童和我真心相愛……

義童額前搭著幾縷自然拳曲的黑髮,眼睛和唇邊透著深深的情慾,吸引了保羅的目光。保羅又想:

義童是地地道道的美男子,難怪大家嫉妒他。他很了不起,大家卻很俗氣。對,像義童那樣的人世上只有一個。

保羅被華麗的宴會廳迷住了。四處都有餐桌隱沒在人群中,白色的桌布散發出潔淨閃亮的光彩,按照義童的要求,花籃裡放上了一束溫室培育的紫羅蘭,餐具周圍也撒上了小花莖。透明的酒杯擺得如密林一般,銀色的叉子、餐刀散發著暗淡的光芒。保羅心情激動,時而在主賓席正前方那張餐桌角落的座位上笑著看對面的義童,時而翻翻白眼、繃緊嘴角。義童旁邊坐著出版社的熟人三谷幸子,對面坐的是保羅和甍書房的職員鯰澤二郎。義童時而追逐他們的神情,時而盯著露出皓齒像少年那樣歡笑的保羅。義童作了簡短致辭後,客人們紛紛獻上祝詞。他們的祝詞很風趣,有些卻也讓義童感到厭倦,臉上露出了苦笑。

漸漸地,飯後的冰激凌也吃得差不多了。看著白亮亮的桌布上鮮豔的圖案,聽著餐具相碰的輕輕聲響,保羅突然感到一陣意料不到、不可思議的淒冷,一股寂寥隨之滲入心田。保羅求救似的看向義童,同一時刻義童卻也有一種不安的預感。那一刻,義童的身子輕飄飄的。他感到自己與白色的餐桌、深紫色的花兒和亮閃閃的餐具一同被帶到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什麼都看不到、聽不見的靜謐的所在。義童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噩夢,睜大眼睛看清現實的世界,卻碰上了保羅的目光。義童凝視著保羅的眼睛,心裡被什麼給觸動了;保羅半張著玫瑰色的嘴唇,好像有話要說。

保羅!

義童凝視著保羅,眼睛似乎都不捨得眨一下。客人們此起彼伏的談笑聲激盪著他們寂寥的心湖,餐具、餐刀的相碰聲猶如一曲哀樂。一個聲音鑽進了他們的耳朵:

「我們為吉什·德·義童先生乾杯!」

二人站了起來。義童凝視著保羅的眼睛,把酒杯端到眼前;保羅不安地眨著眼睛,白皙的手輕輕搖著酒杯。

晚些時候,話劇團趕了過來。他們按照義童翻譯的劇本表演戲劇,然後向保羅贈送鮮花。當保羅手捧鮮花時,閃光燈亮成了一片。客人們看到從保羅手中接過鮮花的義童和低頭拉著袖口的保羅,裡面儘管有討厭義童的人,卻也不得不承認那裡的一對璧人兒就像古希臘的迷戀男色的英俊貴族和美少年那喀索斯一樣迷人。

在愛妒交織的目光和雷鳴般的掌聲中,保羅羞紅著臉,快步回到自己的席位。

這天夜裡,義童走進院門,把汽車停進車庫,然後繞到旁邊的玻璃門前,開門走了進去,卻似乎看到對面門前有一團朦朧的黑影。一瞬間,他的下腹部發出一聲重響,一陣灼燒般的疼痛。義童伸手去摸,膝蓋卻向前傾,臉朝下栽倒在柚木地板上。隨著一陣微弱的呻吟,一把手槍砰然落地。植田夫人倚靠在起居室門前,月光下她的黑影似乎被什麼東西吊起來一樣。過了一會兒,植田夫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膝蓋突然彎了起來,雙手摸著地板。那一刻,她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憐的植田夫人打算陪伴在義童身邊,卻沒有勇氣朝自己的喉嚨開槍。她不停地抽菸喝酒,凌晨兩點才踉踉蹌蹌地離開了義童家,菸蒂和酒杯都沒有收拾。

這天,植田夫人從門前的巷子出發,慢慢走出兩百多米遠,然後坐上停在那裡的汽車,開車來到義童家。義童平時不走玄關,只從旁邊那扇由四塊耐火玻璃組成的玻璃門進出,植田夫人便開啟玻璃門,走了進去。又從玄關走到外面,鎖上玻璃門,然後從玄關進去走到玻璃門對面的門前,靠在門上等義童。

植田夫人以前只在外面的酒店或旅館與義童見面,每次見面都要換地方。她求義童給她配了一把玻璃門鑰匙,發誓,只在緊急時刻用那把鑰匙,比如丈夫發現自己與義童幽會的時候。植田夫人去和光買禮物的那一天,義童從保羅話裡得知,植田夫人看見了保羅和梨枝在一起。一瞬間,義童想起了玻璃門鑰匙。義童不用保羅說也知道,自己和保羅一定也被植田夫人看見了。有一天,義童懶得去幽會,跑到茉莉酒吧喝酒,路上卻發現植田夫人跟在自己後面。義童還知道,植田夫人看見自己和保羅、保羅和梨枝在一起就會明白一切。

義童認為梨枝運氣不好才被植田夫人撞見,而那其實並非偶然。那天,植田夫人開車駛過和光,來到了尾張町的十字路口。汽車正要向右拐時,紅燈亮起來了。那一刻,植田夫人看見保羅和梨枝乘坐的那輛深紅色的車子停在了和光的斜對角。後來,植田夫人拼命追蹤,一路追到澀谷後面的深見町,最後發現梨枝家就在計程車公司旁邊的小巷裡。一個流裡流氣的年輕男子站在計程車公司門前,似乎有很強的好奇心。植田夫人逮住那個男子,花錢打聽二人的情況,才得知梨枝在葵坂街上的一家西式裁縫店工作,那個經常來找她的青年在羅森斯坦點心坊做侍者。

……

第二天早上,保羅來到了義童家門前。像往常一樣,他翻過院門的柵欄,跳進了院子。院子裡靜得可怕,保羅跑進玄關旁邊的玻璃門,卻看見義童趴倒在地。那時,義童身體僵硬,已經斷氣了。保羅抓住玻璃門,癱軟的雙腿瑟瑟抖動。聽到玻璃門劇烈的晃動聲,他屏住呼吸,隨後發出一陣急促的喘息。早晨的陽光將玻璃門照得透明,涼爽的微風送來秋日的氣息,義童家卻顯得陰暗闃寂。

義童頭戴黑帽,堅毅的臉龐蒼白如紙,右胳膊彎曲著壓在身下,左手手心向上攤開,手腕上的瑞士手錶的表面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變成了屍體的義童很可怕,保羅準備逃離這裡。他咬緊顫抖的嘴唇,邁開癱軟的雙腿,一步步朝玄關走去。當他走了五六步時,義童的軀體和義童家揪動了他的心,止住了他的腳步。

我不能再來義童家了!

想到這裡,保羅拼盡全力轉過身,回到了義童家,在義童的房間和廚房裡走動。

固定在牆上的桃花心木書櫃裡面擺滿了沒有了主人的書,上面擺著慕尼黑啤酒杯和自己送的玻璃貓,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幅描繪孤島和大海的畫,屋角放著一個暗綠色的大玻璃瓶,牆上掛著義童母親珠裡和叔母克莉絲汀的肖像畫以及義童給他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低頭噘嘴,是義童從下往上照的傑作。諸多物件如走馬燈般在保羅那雙瞳孔偏移不定的眼睛前晃過。最讓保羅痛心的是起居室書桌上義童寫的法語紙條。紙條上寫得密密麻麻,到處都是紅鉛筆畫的線,有些地方還圈了起來;清晰的字跡就像修女寫的,據說義童在教會學校讀書時學習過書法。廚房櫥櫃裡放著一個厚厚的明藍色瓷杯、一個厚厚的牛奶杯和一把又圓又厚的湯勺。那個瓷杯是義童非常喜歡的東西,每天早上都用它喝咖啡。那一刻,保羅彷彿停止了呼吸。他用手摸了摸湯勺,隨即縮回手。

義童!

彷彿聽到了義童洪亮的笑聲,保羅腳底一滑,手碰到了櫥櫃角,櫥櫃角發出一聲巨響。保羅跳了起來,逃也似的跑出廚房,穿過起居室,來到了義童的屍體旁。他看也不看義童,卻模仿義童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溜了過去,連滾帶爬地跑出了玻璃門,手裡攥著義童的紙條和那張揭下來的自己的照片。

看到綠籬附近沒有行人,保羅又邁著顫抖的步子,心急火燎地走到對面的岔道上,一步步往前走。保羅這天擔心義童出事,便穿著以前出門穿的舊外衣過來了。此時此刻,他一下子變成了遇到義童之前的保羅,那個我見猶憐的美少年。他用顫抖的手緊緊抓住豎起的衣領,膽戰心驚地走在路上,似乎感覺後面有人追來。保羅沿岔道走了很遠,來到巴士路,跳上一輛巴士。那時,他已經沒有回家的心情了。

到了澀谷,保羅又乘都營電車來到日比谷。下車後,他看見了那個露天音樂廳,想起了自己路過音樂廳的那一天。他還記得那天,義童第一次給自己定做西服,第一次給自己買襯衫、風衣。

保羅正要走出車站,卻看見都營電車迎面而來,驚訝地收回腳步。就在那時,東京帝國飯店那邊走來一群人,兩個男子交頭接耳:

「喂,昨晚從椿山莊出來的那個人就在我們對面哩。瞧他那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一定出了什麼事。」

「嗯,他的臉色也很奇怪哩。」

二人臉上浮起了詭異的笑容。

那一刻,保羅看不見周圍的所有人,沒有注意到那對陌生男子;黑臉男子禮門走在他們身後一兩米的地方,保羅也沒有注意到他。在禮門注視的目光和陌生男子回望的目光中,保羅穿過馬路,走進公園。

公園裡有幾把椅子,椅子上的油漆已經剝落了。保羅走到與義童同坐過的椅子前,輕輕坐下,下意識地去摸香菸,卻碰到了義童的紙條,慌忙縮回手來,把手放進上衣內兜。過了一會兒,保羅掏出一支被壓彎壓扁的香菸,又拿出隨身攜帶的法國打火機,準備點火,卻覺得喉嚨渴得厲害。在遇到義童之前,保羅一直抽那種香菸。此時此刻,他拿著香菸和打火機,第一次覺得義童的死造成了自己現在的不幸境遇。他的嘴唇有了一絲血色,臉色依舊很蒼白;一雙美麗的眼睛看著腳下,虛弱的眼神透出幾分暗淡。

保羅終於坐不住了。他丟掉香菸,把打火機放進口袋,然後軟綿綿地站起來。

如果義童從對面走來,我會撲過去抱住他;無論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緊緊地抱住他……

保羅眼裡第一次溢位了淚水。他慌忙拽出手帕,那是昨晚分別時義童換給他的。昨晚義童不肯和自己一起回家,硬要一個人回去。

義童是為了讓我放心……

保羅收起手帕,竭力忍住嗚咽,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朝公園後門走去。他走著走著,忽然聽見了一陣腳步聲。義童!保羅抬頭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卻是那個黑臉男子。男子一直在打量保羅,卻顯得若無其事。他慢悠悠地從保羅身邊走過,然後回頭看向保羅。男子寬厚的額頭上搭著幾縷拿破崙一樣的頭髮,眼裡透著柔柔的笑意,令保羅出乎意料。

黑臉男子正是沼田禮門。剛才在十字路口,禮門從看見保羅起就推測到保羅的境遇發生了劇變,義童遭遇情變禮門也能推測出來,如今,保羅分明是一個孤獨的孩子。就像老鷹發現了垂著翅膀低飛的麻雀,禮門知道自己佔有保羅的機會來了。保羅在公園椅子上靜坐的那一會兒,禮門正坐在公園後門附近的凳子上,遠遠地看著保羅,心裡有了主意:萬一是保羅殺了義童,自己要拉保羅一把。看著儼然女人身的保羅心慌意亂的樣子,禮門心底燃起了難以抑制的愛火。他知道保羅在得到義童的寵愛後,再回到只憑一份侍者的收入生活是多麼殘酷;他經常遇見保羅,知道保羅固然怕自己,卻也不太討厭自己。禮門的微笑中蘊含著對保羅的眷戀和對新獵物的興趣。

保羅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卻不覺得肚子餓。他拖著無力的腳步,穿過人行道和車道,走過人群,不知不覺來到了新橋附近的河岸。

保羅走上橋,倚在欄杆上,看著灰濛濛的河水和系在岸邊的髒兮兮的船,心底突然冒出一種感情,宛如一盞小小的明燈,照亮了他的內心。那是什麼,他不敢去想。

保羅雖然沒有什麼道德觀念,卻知道那樣很對不起義童。義童已經死了,他卻依然懼怕義童,感覺義童的屍體隨時會站在自己面前,但他的心裡仍有一份期待與嚮往。就在剛才,保羅那沒有悲傷、也沒有其他感情的麻木的心裡隱約感到悲傷的分量;此時此刻,那股悲傷與小小的現實聯結,破殼而出,隨即被別的東西侵入,很快化作了甜蜜的被寵愛著的感覺。此時,保羅迴歸了自我,恢復了天性。與義童相愛時,他變得多愁善感、歇斯底里的心性如今又恢復了寧靜。

保羅不知道要不要現在馬上進入那個天地,因為他手裡還有一些從義童那裡得到的零花錢,而義童原本是想留給自己一大筆錢的。不過,絕望的死水已經退去,保羅開始沉浸在甜蜜的哀傷中,品味著那份蘊含著甜蜜疼痛的悔恨。

保羅忽然抬起臉,看著前方。那一刻,他的嘴唇恢復了美麗的淡紅色,臉龐宛如根莖浸在水裡的花兒有了幾分生氣。在昨晚的宴會上,他一直跟著義童驕傲得像義童的寵姬;此時此刻,他已然找回了那種驕傲的美。

保羅雙手插進褲兜,離開了欄杆。他邁著有力的步伐走到橋對面,朝新橋走去,嘴裡忽然吹出了低沉又輕快的口哨聲。

這是義童教給他的歌。輕快的歌聲餘音嫋嫋,流淌在清朗的金色空氣中。彷彿從遠方活著歸來的人,他環視四周,又仰望天空;用一雙暗淡的受罰的孩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