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提切利之門

戀人們的森林 森茉莉 第1頁,共2頁

將近十年前,由裡住進了田窪家二樓那個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她把自己的床安置在那個名叫田窪信吉的確乎不太幸福的男人曾放床的地方,生活起居就在那張床上。

田窪信吉是那家的主人,當時已經去世了,據說生前是東京大學湖沼學這一古怪學科的教授。不知為什麼,大概是與妻子不睦,他的肖像照片沒有擺在家人屋裡,卻掛在了由裡房間牆上那個可以俯視床的位置。由裡慢慢開始觀察他家的光景,覺得肖像照裡的他對其家人的看法和自己一樣,有時甚至感覺他在對自己說話。肖像照裡,他是一個長得像英國人般的漂亮老人,眼睛大,眉毛離眼睛近,面容下潛藏著某種激烈的東西。從昭和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由裡一直待在他家,期間她嚐到了—「嚐到」比「見到」更貼切—田窪家的氣氛,那是種徹徹底底的陰鬱。由裡在那兒還經歷了一件令她非常痛心的事。

那是一座大宅子。整座建築在荒蕪的庭院中顯得蒼白而朦朧。若不是由裡,別的租住者或許看見那宅子就回去了,而由裡這個人對事物的異常毫無感覺。一個儼然一家之主的老婦人在家裡輕輕飄移,彷彿身上裹了好幾層灰色衣服。她是一個醜陋的銀髮老婦人,細眉毛下是腫眼皮和一雙瞪著的小眼睛,鼻子短而扁,鼻子下是又窄又薄的嘴唇,有一種詭異的氣質。在這個家中,這位名叫繪美矢的遺孀的心情無疑左右著一切。不僅如此,院子的角角落落,壞掉的院門內側,屋外的樹叢、鋪路石邊等雜草叢生的宅院外圍,以及擺著老式傢俱的陰暗的室內各處的空氣,也都和繪美矢息息相關。繪美矢的心情造就了這個家。儘管事情看上去好像是先有了這個家,而後繪美矢夫人才從中浮現。通往二樓的樓梯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走廊地板木紋泛黑、凹陷處發白起毛,每當有人走過便嘎吱作響,其上飄移著繪美矢這團輕若無物的灰東西。從那灰東西的頂部源源不斷地發出彷彿從鐵絲管中傳出的細小而激動的尖叫,那是咒罵聲。

這種簡直就像是建築與人在相互腐蝕的狀況似乎老早就開始了。田窪信吉在由裡住進他家七年前就去世了。田窪信吉的死和日本戰敗,以及滿腦子都是面子上的事兒的繪美矢夫人的優柔寡斷,是造成這戶人家如今景況的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則是繪美矢夫人內心無可救藥的麻煩東西。田窪信吉雖只是個大學教授,但顯然家境曾經頗為殷實;另外,縈繞在繪美矢夫人腦海中的舊夢也是一個原因,待在這所大房子裡,會感覺黑亮的板壁角落、櫥櫃的陰影裡隱約傳來這戶人家昔日熱鬧的喧譁,像八音盒的樂聲一樣鳴響。走進廚房門口時,由裡會突然停下腳步打量被燻黑的大廚房,不由自主地凝神傾聽。廚房裡擺著如今似乎只有古董傢俱店才有的沉甸甸的櫥櫃和餐具櫃,還有佈滿裂痕和汙垢的油光光的烹調臺。廚房到飯廳的過道上,那臺冰箱也是又黑又舊,門把手都生了鏽。地板到處都黑得發亮,看不見的風從房中吹過。煤氣灶臺生了紅鏽,上面放著豁了口的西洋盤子、竹輪卷和用經木紙包著的某種東西;正中凹陷、四角磨圓的傷痕累累的砧板上,剁得黏糊糊的老醃菜乍看還以為是肉糜,填平了砧板凹處,略微凸起,形如靜臥的蛞蝓。繪美矢夫人穿得鼓鼓囊囊的,外面套著褪色的制服。她伸出結實、有皺紋的胳膊,從櫥櫃裡取出茶具。看到繪美矢夫人厚厚的肩膀彷彿流露出不滿、憤怒,由裡聽到的往日的喧譁聲便變得更加清晰。那是家裡來客人時的嘈雜:女傭們擦榻榻米和地板時的腳步聲,開水沸騰的聲音,東西煮熟的聲音,臉頰發紅的女傭埋頭切菜時急促的聲音,男客人歡快的笑聲。其間穿插著繪美矢夫人發號施令時細而有穿透力的尖銳嗓音、動聽的笑聲,年幼的二女兒麻矢彈鋼琴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形成曲調。隨著那片聲響,由裡甚至覺得陰暗的廚房和繪美矢夫人都微微晃動起來。

繪美矢夫人也沒什麼事,總在家裡遊蕩。不過,在家裡漫無目的地走動的不止她一個,還有她的二兒子沼二和長毛黑貓卡梅。沼二是一個異常敏感的青年,和誰都不說話。好像在互相躲避,他和繪美矢夫人從不碰面,一直各走各的路。卡梅遍體烏黑,全身長著長毛,脖子後面的毛更是長得像妖怪。它四處遊蕩,時而從繪美矢夫人身後輕飄飄地飛也似的上樓,時而跟在沼二或其他人後面。

不知不覺住進這種人家家中的由裡,雖然被陰鬱的風景包圍,卻沒有搬出去。由裡這個人有一種習性,一旦安頓下來就不會輕易挪窩。她無論在自己家裡還是在別人家裡都這樣,況且搬家挪窩就要面對煩人的雜事,需要費用,她寧死也不挪。

由裡經常在外閒逛,一天多次進出田窪家的玄關。她對玄關有強烈的印象,以至於後來她回想起田窪家時,玄關就會出現在她眼前。貼在玄關正面玻璃門上的是一張描摹波提切利《春》中的女神的畫,畫中女神只畫到胸部。由裡從玄關入口進去前隔著玻璃門隱約能看見那張畫,她每次看到那張畫,沼二的身影總會悄然進入她的腦海。因為由裡對沼二這個青年每天的生活多少有所瞭解,知道那張波提切利的畫是沼二在自己生活中的一丁點自由時間裡貼在那兒的。那天,沼二從玄關左側的起居室裡走了出來,右手拿著膠水,左腋下夾著硬撅撅的像是畫了畫的厚紙。那時由裡碰巧撞見沼二,嚇了一跳—她怕繪美矢夫人細而尖的、歇斯底里的嗓音從後面的廚房或屋內飯廳襲來。沼二自由行動—多半是要做怪事—都是在母親出門,而且家裡誰也看不見他的時候。他都計算好,瞅準了的。由裡驚訝之餘,竟把這點給忘了。

沼二的行動總是受到母親和其他家人的嚴密監視,因為田窪家的人討厭他在顯眼的地方胡亂走來走去。除了妹妹麻矢,其他人的目光都是嚴厲、冷酷的,沼二卻沒有畏懼的樣子,看上去只是像在一心一意地躲避那些討厭鬼。

沼二被田窪家的人當作弱智兒一樣對待。他身穿黑灰色毛衣,白襯衫從毛衣的領口和袖口微微露出來。他身長腿長,是個長臉青年,緊挨著眉毛的那雙大眼睛愛盯著人看。他的眼底有時會閃出兇光,由裡卻覺得那裡也藏著溫熱的柔情。走路時,他一般把手插在後褲兜裡。他動作遲緩,總是默不作聲,只在極少數情況下才會結結巴巴地說幾句必要的話。沼二在這個家裡被當成弱智,但由裡以前曾經見過弱智青年,相比起來沼二顯然不同。他固然走路飄忽,卻無空洞之處;他的內在堅固,被某種東西充實著,背影也毫不空虛。由裡不曾同他握過手,他那似乎有些汗溼的涼涼的大手掌、從毛衣袖裡伸出的過長的手腕,讓她覺得有幾分不尋常;但看著他的眼睛,她並不覺得他是一個低能兒。他也許只是一個怪人,沒準有時還是一個狂人,由裡心想。他的眼睛總是像發燒的人的眼睛,柔軟的頭髮下面是寬闊的額頭;他的額頭緊繃繃、光溜溜的,帶著冷冰冰的光澤。

沼二偶爾從廚房門口出來,漫無目的地亂走,或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在走廊、在各個房間裡晃盪。此外就待在三張榻榻米大的起居室裡。最初看見他的時候,由裡懷疑自己看錯了。那天由裡聽到客人的聲音,便從廚房門出來,從後院繞過去,卻見玄關拐角處的那扇玻璃門開了一條大約四寸長的縫,一個個子很高的年輕男子像塊細毽子板一樣站在門縫後面。那個男子用銳利的目光凝視由裡,他便是沼二。

有一次由裡走向院門準備出去,便門突然「哐當」一聲開了,沼二勉強鑽進門,挺起長長的身軀朝她這邊走來,那時她在明處看見了他的臉。由裡發現他臉上有智慧的光彩,覺得不可思議:這個大好青年是不是受了什麼詛咒,才被關在了這一副長長的、不漂亮的身軀裡?這青年與由裡屋裡他父親那輪廓鮮明的、英國人式的長相相似,甚至更有風采。如果拋開眼中的兇光,他還真是一個漂亮青年。

青年沼二凝視由裡後垂下眼簾,露出一張像沉思的人那樣顯得有些痛苦的側臉,與她擦肩走了過去。一股強烈的怒氣從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冒出來,由裡也看出了幾分,而她能看出的那幾分怒氣少得可憐,他的內心深處似乎隱藏著她的腦細胞無法揣摩的壓抑、內斂的感情。由裡覺得所謂的普通人心裡不會有那股怒氣,那種怒氣只有天才或偉人心裡才會有。

那時沼二看由裡的目光就像要分辨她是敵是友,由裡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因為他的目光銳利異常。被他的目光盯視後,由裡覺得自己對沼二既沒有偉大的博愛精神,也沒有好醫生那樣的熱心關切。由裡曾在樓下之類的地方突然與他擦肩而過,也曾在傍晚碰到他從附近的鋪有供水管道的小路走來,他的臉總是顯得很痛苦。他的額頭顯得尤其痛苦,由裡感覺一個看不見的鐵箍緊緊箍住了他的額頭,而那鐵箍絕對是摘不掉的。那是一個一刻都不能取下來放在一旁的鐵箍,是神套上去的鐵箍,無論是誰、無論做什麼都不能把它摘掉。不過由裡認為,至少他內心是有內容的,即使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內容,但他絕不是一個空洞的人。由裡在知識青年當中也見過很多空洞的人,他們似乎有什麼主張、思想,而他們的主張、思想看上去好像都是借過來的。即使混沌不清,至少他內心是翻湧著什麼的。人們為什麼不能對內心湧現之物重視些呢?—每當由裡待在二樓自己屋裡,伸開腿坐在床上,在攤開的稿紙上寫東西時;或是把盛得滿滿的拌上蛋黃醬的生捲心菜絲(她深信生捲心菜有營養)和去籽的青椒(她去掉青椒裡白喉病偽膜似的部分比去青椒籽還要用心),就像馬兒或狗兒似的用叉子往嘴裡送時,心裡便會這樣想。

田窪家的二女兒麻矢是沼二的盟友。在想來想去的時間裡,沼二的同情者麻矢的心情慢慢變成了由裡自己的心情。麻矢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猶如一朵初綻的、飽滿的嫩紅薔薇。擁有麻矢溫暖心房的一部分是很妙的一件事,如果由裡是男人,一定會怦然心動吧。

就這樣,由裡對沼二這個青年有些興趣,每次看到玄關處的那幅《春》,沼二的身影就會進入她的腦海。看到那張說明著他僅有的片刻快樂時光的畫,不知何故,由裡的腦海會馬上被他的身影占據。凝視之間,由裡會發現那是張悲哀的畫。

沼二縈繞在由裡的腦海還有別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對她來說不大愉快。由裡和沼二相似,腦子似乎少根筋,手腳也慢;她心裡潛藏著無端的憤怒,這也和沼二相似。原來由裡暗地裡認為,之所以小時候親戚等人待她如繪美矢夫人待沼二一般,是因為她和沼二相似的緣故。茫茫然地信步遊蕩或許也是由裡和沼二的相同之處,而他們的區別只在於,由裡還有幾分將茫茫然的思緒整理成文字的能力。

由裡上門租房與繪美矢夫人見面的一瞬間,繪美矢夫人多半看出了她和沼二是一路人,所以不到半年,繪美矢夫人對待她就像對待沼二一樣了,這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由裡為了去咖啡店,為了買美國巧克力,戰後開始上市的小方糖,上等綠茶、紅茶等東西,把坐電車去離田窪家有兩站路的大街當作每天的「功課」。不出去就受不了好像是由裡的一種病,而那些東西在田窪家附近沒有。一天早上,繪美矢夫人逮到由裡去洗濯間,不顧一切地宣佈:

「今天我要出去一下,團女士您就在家裡待著吧。」

由裡嘴巴嚅動了一下,繪美矢夫人趕緊又說:

「您一定要到上北澤站去嗎?」

由裡聽到「一定要」這幾個字,心頭襲上一股自己每天奇怪的「功課」確實十分異常的自卑感,加上繪美矢夫人說話的口氣又衝,便不得不沉默了。日本人對別人的生活議論過多,可一個人的每一天全是這個人自己的!由裡習慣性地把問題擴大到全體日本人,生氣地回到二樓。

繪美矢夫人那套干涉由裡自由的做法一點點地延伸,漸漸將由裡包圍在煩悶的羅網中。由裡對沼二感興趣純屬理所當然,她與沼二也作為共同擁有一種心情的夥伴而以某種形式聯絡在一起。

作為田窪夫人的繪美矢身體結實,胸脯和男人一樣寬,體重好像也不輕,但不可思議的是,她活動起來輕飄飄的,彷彿又大又柔的東西在動。她經常把自己這個裹著好幾層灰布的大東西送到二樓,有一天她來到由裡房間,坐在臥室一角,對由裡說起自己死去的丈夫。她說,田窪信吉生前腳氣加重,右腳一直腫到腳跟,不僅不能自由活動,還會週期性的受到劇痛襲擊;疼痛一發作,他的叫聲在屋外都聽得到。她還說,當年她隨身帶著一個皮包,裡面裝著給丈夫那腫得像圓木的腳用的大量紗布、外敷藥、冰塊等物品,陪丈夫一起旅行,遍訪了日本的大學。

由裡一邊從繪美矢夫人漫長的「護士」生活中探尋她歇斯底里的原因,一邊細細地打量她。在明亮處細看會發現,繪美矢夫人從臉到頸部上半段泛著一種奇異的、很少見的紫黑色。那臉上抹著潤澤的白粉,後來由裡才明白,那是為了掩蓋染髮劑過敏發炎留下的痕跡。不知為什麼,她頂著一頭有幾分發黃的花白鬈髮。從這個紋絲不動地穩坐著的灰色團塊中,話語像蠶絲一樣源源不斷地吐了出來。

看到繪美矢夫人那胭脂蟲紅暈染出來似的薄嘴唇像在舔茶碗沿兒似的喝著茶,由裡產生了某種肉慾的想象。她腦海裡浮現出僕人似內的胸膛。即便初秋,似內也只穿一條軍褲光著上身走路。住進田窪家沒幾天,一天下午由裡從外面回來走進便門,只見一個男子半裸著身子走過來。男子穿著軍褲,繫著一條纏在馬腹上的那種皮帶,一隻手貼在胸前,他看了看由裡,與她擦身而過。那是由裡第一次見到似內。似內的窄額頭、頭皮隱約可見的板寸髮型、眼白居多的眼睛給由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由裡多次見到似內,對他裸露的胸部有一種奇怪的厭惡感。似內的胸部膚色偏黃,似乎一按就癟;乳頭則像不斷被猛吸的母親的乳頭一樣,粗糙扁平而且看不到乳暈。似內的胸部讓由裡感到噁心。終於,似內的乳頭和繪美矢夫人不停翻動的薄嘴唇在由裡的腦海裡關聯在了一起。由裡的腦海中浮現出她在過去的人生中根本沒有機會去想象的場面。二者的關聯性在由裡心裡留下了驚異感,並揮之不去,那更提醒了她不懷好意地去觀察他們。

似內這個男人看起來也不大像做事的樣子,只是瞪大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睛四處行走。從他走路的樣子中,由裡感覺與其說他是一個無事可做的男人,不如說他更像一個身心完全沉浸在倦怠中的人。那是一個吃軟飯的男人死氣沉沉的生活的氣息。與之相反,繪美矢夫人是一個健康的人,可以用「強健」二字形容。她的頭髮有三種顏色,除了臉和頸部,她身上的皮膚呈薔薇色。她牙齒不好,食慾卻旺盛,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她結實的骨骼就像勞動婦女。看著繪美矢夫人男人般的寬胸膛,看著她細小而有皺紋的薔薇色胳膊,由裡會聯想到用肩膀頂著撬棍,把陷進地裡的馬車撬起來的冉·阿讓。繪美矢夫人這個人談不上理性,正如那細而尖的高八度的嗓音所示,她只是一個普通女性。她在言談中故作高雅,這又證明她成長的環境似乎並不優渥。由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其間發現了繪美矢夫人和似內的行蹤:某天繪美矢夫人四小時左右不在家,似內同時不見蹤影,最後二人相繼回來。那種事每月兩次,沒有例外。

繪美矢夫人繼續說:

「要說田窪的腳,那在大學也有名。以前去京都參加皇家大典等儀式的時候,別人都穿大禮服或晨禮服,只有田窪被特許穿和服褲裙。那時他還得了一副銀筷子,現在還收在家裡,夾菜用的銀筷子,我下次再給您看吧,那可是純銀的呢,像簪子一樣的。團女士,風度翩翩的令尊也是那樣啊,是位好父親……反正他的腳不好使。就是腳不疼的時候,他怎麼也坐不下來,只能靠在椅子而且是特別好、特別軟的椅子上,左腳一直伸著。」

由裡租了以前就嚮往的有陽臺的房間,有權把椅子搬到陽臺上,這樣既可以喝紅茶,又可以呆呆地、不經意地思索(說她天生喜歡浮想聯翩大概不錯)。但由於繪美矢夫人喋喋不休,她總是不得不放下自己當時擁有的那項特權,從而無法充分享用陽臺,感到焦躁不快;她一邊壓抑著那股不愉快的焦躁感,一邊望向陽光強烈的窗外。繪美矢夫人的話題則從她護理丈夫的腿腳轉移到吹噓自己能搞到美國物資,這是她的一貫套路。據她說,那些食品、衣物是麻矢的朋友從美國直接郵寄過來的。

由裡的煩心事還不止於此。

繪美矢夫人雖然偶爾能搞到美國物資,但自從新日元問世以來,她的經濟狀況便陷入了窘境,而她家除了由裡待的那個六榻榻米大的房間之外,還有兩間空房,兩個女子便租住了進來。其中一人叫山內千勢子,是個女事務員,因與社長有染而租得起價格高昂的房間。另一人是個身量大、臉兒長的遲暮美人。她名叫木谷朱莉,三十七八歲,據說父母有一方是瑞典人,所以她有七分白人面孔。她沒有日本女人奇怪的虛榮、羞澀、小心眼,卻怎麼也住不慣沒有椅子的屋子,態度粗魯,歇斯底里。當歇斯底里的朱莉與歇斯底里的繪美矢夫人碰撞時,情況就變得一團糟。要知道,當病人和病人碰在一起,當事雙方會對彼此的病症渾然不覺。那時的朱莉威風凜凜,彷彿換上神話時代的衣服、髮飾就會成為素盞鳴尊第二。繪美矢夫人一與朱莉交鋒,在由裡面前展示的貴婦風範也就蕩然無存。她們在飯廳裡尖叫時,廚房裡的由裡就會聽到她們驚人的話語,繪美矢夫人的話鋒從攻訐朱莉沒交房租轉移到侮辱她勾搭美國大兵。她們歇斯底里到了極點,嗓音猶如嬰兒用指甲撓玻璃的聲音。為了壓過繪美矢夫人的嗓音,朱莉高聲叫嚷:

「你別那麼說我,你不也叫我給你介紹一個好軍官嗎?」

於是繪美矢夫人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完全陷入了瘋狂。不過,由裡只消跑回樓上就沒事了。而最讓她煩心的是,繪美矢夫人指責木谷朱莉(包括山內千勢子)拖欠房租時,會把自己叫來並強迫自己一同就座。那時樓下就會響起繪美矢夫人異常溫柔的輕柔嗓音:

「團女士,真是不好意思,您能不能下來一下?」

繪美矢夫人的嗓音如撫摸般溫柔,卻有一股由裡絕對不會反抗的威懾力。不一會兒,由裡就不得不坐在朱莉和繪美矢夫人中間。

「朱莉小姐,您看人家團女士,每月月初都按時交房租吶。」

繪美矢夫人直截了當地開口訓誡時,口吻流露出討厭的、居心不良的感覺,讓由裡懷疑她以前當過女教師。

整所房子被籠罩在陰雨中的日子裡,繪美矢夫人身著紫色白條紋綢緞睡衣,在榻榻米褪色發紅的飯廳裡吃著寒酸的飯菜;那件睡衣好像是她在家道興盛時定做的,絲瓜領邊、袖口卻已經開線了。由裡看見那情景,彷彿也感到繪美矢夫人的悲傷在她背後揮之不去,但她一想到田窪家不絕於耳的喧鬧聲和繪美矢夫人嚴厲斥責女兒時歇斯底里的嗓音,想到它們會把自己從慵懶的午覺中吵醒、會打斷自己在床上的幻想,同情之類的感覺就會蕩然無存。

繪美矢夫人像有黏性的蜘蛛絲一樣糾纏由裡,還突然前來要她出錢修理剝落的陽臺外壁和麵向陽臺的窗戶。由裡當時有一本存摺,裡面存了她賣掉祖父生前給她母親買的鑽石所得的一筆錢和她父親的一點遺產,而存款用完後她就只有等著喝西北風了。那時日本剛剛戰敗,田窪家附近瀰漫著十分冷酷的氣氛。風和空氣像蔬菜刨子刮在臉上一般刺痛大街上的行人,而由裡就抱著一本三十六萬日元的存摺在這股潮流中游蕩。繪美矢夫人的要求與其說過分,不如說簡直無理。

恰恰在那時,由裡那個有四個孩子、老早就把父親的遺產等花得精光的弟弟阿匡也來了,屢次找她借存摺和圖章。繪美矢夫人看著由裡的日常開銷,心裡燃起了妒火,認為讓如此奢侈的漂泊者出錢修理陽臺外壁理所當然。阿匡的妻子則有句口頭禪:姐姐你是一個人過呢。他們給人的感覺是在合夥恨由裡奢侈,恨她用一天天少下去的錢過奢侈的生活。

由裡詛咒繪美矢夫人、詛咒弟弟阿匡,心裡犯起了嘀咕:我用我自己的錢過奢侈生活有什麼不好?她知道,那筆錢也會很快用完。存款花光後,除了坐在大街上等人施捨,她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我一個人享用六個人的錢,這是我的權利!由裡心裡十分惱怒。「我要是有一千萬日元存銀行吃利息,別說出錢修理田窪家的陽臺外壁和窗戶,就是更換洗濯間和煤氣臺的白鐵皮、僱除草女工拔雜草也不在話下。不僅如此,我可以每天給繪美矢夫人送綠茶和上等軟點心,還可以每月給弟弟三千日元作生活補貼。」想到這裡,由裡感到憤慨。

由裡還有別的煩心事。

由裡不得已要看家,而朱莉和情人貝爾有時就趁這個機會,站在大街上朝陽臺喊,讓她開門。由裡聽到聲響,往下一望,朱莉和貝爾站在院門外衝她說著什麼。由裡明白他們是叫她去開門,只好動身下樓,下樓時卻聽到一陣敲擊玄關玻璃門的急促聲音。由裡從樓梯上往下跑,而等她跑下來看玄關,二人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廚房的柵門卻響起幾近破裂的聲音。由裡過去開啟柵門,隨後立即回去。

朱莉上門也是一件讓由裡煩惱的事,那時下巴長、眼神空洞的朱莉會信步走進由裡的房間。由裡不知道給外人吃閉門羹,結果有心人紛紛來了。朱莉既歇斯底里又不開竅,貝爾有時就不來找她了。於是她便上樓到由裡屋裡來。朱莉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她伸頭看由裡的梳妝檯。

「我有白頭髮啦。」

說著,朱莉對著鏡中的那張臉左看右看。

「我的臉好粗糙呀。團女士,雪花膏借我用用吧。」

想到朱莉靠把美國兵帶到屋裡來維持生活,由裡心裡有一份恐懼:她是不是染上了嚴重的性病?朱莉用過的雪花膏,由裡要挖出大塊扔掉。

朱莉擦完雪花膏,轉身坐下,講起她和貝爾吵架的前前後後:

「我以前有一個叫亨利的情人呢,他可是個好人。他給我的手帕,我捨不得用,一直帶在身上呢。我不小心讓貝爾看見了手帕,貝爾就吃醋不過來啦。團女士,你懂法語吧?貝爾在軍營小賣部的朋友有人看得懂法語,團女士你能不能幫我寫封法語信?拜託啦!」

朱莉那張老婦般的面孔流露出深深的悲傷。她迫於生存而把男人們帶過來,這是她本來的目的,而她似乎忘卻了這個初衷,一味地沉浸在戀愛中。正如她所說,貝爾不來找她後她什麼都吃不下,這似乎也是事實。

「團女士,我要喝水。」

說罷,朱莉把水壺裡的涼開水倒進紅茶杯,像喝醒酒水一樣喝下,喉嚨裡發出了響聲。由裡勸她這次千萬不要讓貝爾看見亨利的手帕,費盡心思寫了一封洋洋灑灑的法語信。

那天風很大,朱莉說要拿著信去軍營小賣部,等那個一直搭貝爾吉普車的男子過來,把信交給他。結果這時那個灰色團塊來了,由裡構想的情景完全被破壞了。繪美矢夫人說聲「給我看看」,取出了眼鏡,聽由裡用日語解釋了那封信的內容。繪美矢夫人點了好幾次頭,向朱莉表示滿意:

「您要是說那些話,貝爾先生也一定會心軟的吧。」

由裡還從陽臺上看見過那個撇下朱莉的美國兵快步走出院門,邁著長腿朝供水管道小路方向去了。繪美矢夫人追在他後邊,滾珠子似的跑著,罩衣裡邊衣服腰部那塊剮破的三角布在飄動。

「貝爾先生!貝爾先生!」

貝爾卻頭也不回,邁著長腿往前走,一眨眼就走遠了。繪美矢夫人捏著嗓子努力裝出的溫柔聲音在冷漠的美國兵耳中,隨著風聲漸漸遠去了。

在那種人家,由裡被水藻般的麻煩纏住了。六月的陰雨天裡,由裡注視著溼淋淋的陽臺欄杆附近,深深地陷入煩悶之中。由裡討厭在煩心的廚房四周徘徊,尤其是在雨天,除非遇見田窪家二女兒麻矢;於是由裡想到在陽臺上生爐子做點吃的,但繪美矢夫人不屑地翻白眼反對她。—由裡覺得炭火的煙霧在破敗不堪的房子的二樓繚繞別有雅趣,而繪美矢夫人似乎不想讓人看見她家落魄的樣子。

似內和沼二在樓下、後院堆房附近等地方碰上的時候,由裡會看見沼二用異樣的目光看似內,這也是她的一件煩心事。有一天,外出歸來的由裡繞到後院,似內從廚房門口走了出來。擦身而過的時候,由裡忽然感覺不對勁,反射性地回頭一看,身後是沼二那張彷彿會凍結她的心的臉。沼二皺著又粗又濃的眉毛,好看的嘴唇微微張著,眉毛下的一雙眼睛往下斜視著似內;那雙眼睛雖然看著似內,又黑又大的瞳孔卻有稍微偏斜的感覺。由裡知道自己觸動了沼二的心坎,感到一股涼意透到心裡。

就這樣,田窪家充滿了麻煩事,裡裡外外隱藏著很討厭的東西。在田窪家看玄關旁邊那每到春天就會開放的夢幻般的薔薇色山茶花,由裡也有嚇一大跳的感覺。

這戶人家真正健康的人是麻矢和姐姐惠麻、有時過來住的姐夫除村敬三、大哥湖太郎夫婦等人,其中生氣勃勃、像花兒一樣開放又像花兒一樣呼吸的人是十八歲的麻矢。湖太郎和惠麻與繪美矢夫人相似,都是小眼睛;麻矢則像田窪信吉那樣漂亮,與沼二也相似,是家裡最年輕、最美麗的生命。

被雜草弄得模模糊糊、灰濛濛的房子,怪物似的老夫人;在庭院、樹叢間、後院堆房附近等地方出沒的似內,雖然有時也在懶洋洋地打掃繩屑之類的東西,更多的時候卻是心不在焉地四處行走。見過那些景象後再看麻矢,由裡看見年輕健康的光彩只在麻矢身上閃耀。麻矢的皮膚散發著年輕的氣息,一雙聰慧的圓眼睛蘊含著青春的悲歡,總是剛醒似的睜開。略微上翹的上唇下的下嘴唇頗富曲線,就像要吃奶的嬰兒嘴唇,那形狀極具誘惑力。多虧了她不無剛烈的、大丈夫般的秉性,她那撩人的嘴唇得以保持著純真與凜肅。

由裡有時繞到靠裡邊的日式房間的套廊把郵件交給繪美矢夫人,回去途中會看見麻矢;那時麻矢支著胳膊肘,從客廳的窗戶探出肩膀。由裡一看到麻矢,麻矢就用迷人的目光一動不動地凝視她的眼睛,對她笑了笑。麻矢就是這樣一個姑娘,當她笑著看自己親近的人時,她會露出偷著樂的眼神。

麻矢在家時,她那薔薇色的嘴唇不塗任何東西。她穿的那件粉紅色的美國低領睡衣鑲著蜘蛛網般的花邊和褶邊,琥珀色的脖子和肩膀從睡衣裡露出來。

日本剛剛戰敗後不久,田窪家曾住過美國兵;其中有兩人似乎被麻矢的美貌打動了,他們回國後經常寄來禮物。尤其是那個彼得,他好像是有錢人的兒子,給麻矢送高階物品,有時也給惠麻、繪美矢夫人送。聖誕節時彼得寄來的紙板箱大禮包,讓這一家的女人們都樂了。聖誕節那天,彼得的大包裹一到田窪家,那個箱子就被開啟並被搬到客廳;裝著糖果、巧克力的盒子被開啟了,帽子、鞋子、罩衫、大衣等衣物也在沙發上、桌子上呈現出絢爛的色彩;繪美矢夫人臉上也漾出柔和的微笑,笑聲持續到深夜。而就在由裡準備就寢的時候,繪美矢夫人出現在她屋裡,手裡拿著一塊用銀紙包的奶油巧克力。

由裡從小到大都不那麼貪心,並沒指望別人把送上門的東西分給她一份,但繪美矢夫人徹頭徹尾的吝嗇讓她不得不咋舌。憑她和田窪家的關係,繪美矢夫人分給她三五塊奶油巧克力才合乎情理,但繪美矢夫人從頭到尾只給了她一塊。由裡想起了巴黎的女房東,感嘆繪美矢夫人的做派也和那種女人一樣。

繪美矢夫人走後,由裡躺在自己在成城站口附近的傢俱店買的那張床上面,啃著那塊巧克力,心有感觸地仰視掛在牆上的田窪信吉肖像照。六十五六歲的田窪信吉一張長臉,一頭三七開的硬撅撅的花白頭髮,顯得氣度不凡。麻矢的臉比較圓。沼二和醒目的英俊父親一比,倒像老人了。田窪信吉衰弱的修長身軀靠在一把厚厚的雕花扶手椅上,胳膊肘支在一邊的扶手上,手平放在另一邊的扶手上,這副樣子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那把椅子大概是被賣掉了,如今已經沒有了。照片大概是在田窪信吉的腳有毛病後照的,椅子旁邊可以看見一張同樣豪華敦實的床的一部分。由裡待的這間屋子似乎原先是田窪信吉的臥室,在擺放床之前,由裡看見榻榻米上已經有了床腳的痕跡。

彼得寄來的包裹裡還有黑邊長披肩、手套、可可大罐頭等,這些東西都讓繪美矢夫人歡喜。麻矢經常去姐夫在銀座開的商店或日本橋的事務所幫忙,她從那些禮物中挑出紅色鞋子、駝色雨衣、淺栗色挎包等,把它們和自己手頭的衣物配在一起,穿得漂漂亮亮的走在路上。臉蛋、身材無可挑剔,又穿著銀座流行的淡色西服,麻矢看上去就像不愁錢花、揮霍得起的人家的女兒。

繪美矢夫人歇斯底里的嗓音穿透牆壁、房門而響徹全家,外面的路人也聽得很清楚,因此鄰里對繪美矢夫人沒有敬意,而他們對湖太郎、惠麻他們卻不一樣,對麻矢更是沒有露出一絲冷笑。麻矢既是一個吉卜賽女郎般迷人的女子,又有名門公子般的凜然之氣,一眼之間她就能贏得人們的尊敬與愛慕。

麻矢穿睡衣也有風采。由裡有時看見麻矢把奶油罐放在廚房冰箱上,站著喝牛奶、啃麵包,身上穿著一件襯裙;麻矢馬駒般的脖子、肩膀、雙腿發育得很好,身上的皮膚依然如嬰兒時的光滑。「她像個有教養的西洋姑娘。」由裡一邊想,一邊從電話柱和冰箱中間鋪著地板的窄過道上走過。那時由裡會忽然聞到一股刺激性香氣,那是一股清新的、彷彿會讓她睡著的香氣。經常被用作柴火的小樹枝中就有一種折斷就能聞到香水般強烈的清潔香氣,是一種紅褐色的有光澤的樹枝,長著楓樹芽似的硬芽。由裡聞到的麻矢的體香恰如那種香氣。在那潔嫩的皮膚彌散著的發自內部的潔淨氣息中,有的人聞出樹枝的香氣,有的人則聞出了花兒的芬芳;在那光滑的皮膚中,一種神秘的、不可思議的香料在燃燒。由裡一直認為,人是宇宙萬物的一份子,跟植物、礦物和鳥獸蟲魚等無異。而在那時,她覺得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證實。

不用說,灰色團塊般的繪美矢夫人一直愛著麻矢;湖太郎和惠麻也愛麻矢,惠麻的丈夫敬三對麻矢也有一份愛。不過,他們屬於有些敷衍了事、好面子、把面子放在第一位的群體。他們是上流社會常有的、彼此關係有點涼薄的人,一旦丟了面子,愛心就會被拋到爪哇國,驚慌、憤怒和憎惡就會取而代之佔據內心。

由裡這個人原本既沒有值得一提的才能,也沒有謀生技能,只是一個看見什麼都有感受的人。她後來—也就是現在—開始以隨筆的方式抒寫感受,再後來又被要求寫小說。那時她存摺上的錢早就用完了,僅靠寫隨筆無法過活;如果當初她說自己沒有才能而直接拒絕了對方的要求,那她現在就絕對不可能窩在上北澤田窪家那間角落仍然放著床的屋子裡感受生活。而在某個親戚家不上不下地與人同處一屋,她多半會失去生活的動力,甚至連自殺的勇氣也沒有,最後頭腦遲鈍,變成像沼二那樣遲鈍或半瘋的人。由裡對田窪家的人有一股無端的激憤情緒,認為這個家除了田窪信吉之外沒有一個人有人味。不過,她認為麻矢和沼二也還算得上有人味,對這兩個人頗有認同感。

十八歲青澀稚嫩的麻矢有著男兒一般而且是好男兒的風範,唯獨她對沼二有親情和愛心;對於殘酷對待沼二的那夥人的主力繪美矢夫人,她也有愛心。繪美矢夫人不知從哪裡打聽到了以前受過田窪信吉恩惠的人現在的住址和職業,計劃找那人要錢,而繪美矢夫人說起那個計劃,麻矢心中騰起了怒火。那事是在繪美矢夫人泡了美國可可或敬三給的上等綠茶,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說話時被提起的。有一天,繪美矢夫人與惠麻、麻矢她們喝可可聊天。繪美矢夫人照例用塗著斑駁的胭脂蟲紅、充滿肉慾的薄嘴唇舔著茶碗邊,把可可喝得連渣子都不剩,然後說:

「鈴木先生說他住在神戶須磨哩。他現在在須磨區……」

正在動刀切面包的惠麻打斷母親的話:「肯定不行啊,現在沒人講什麼人情了,尤其是對媽媽您這樣的人。」

麻矢用可愛的嗓音說:「媽媽這樣的醜老太婆……」

惠麻突然回過頭來,朝麻矢擠了擠眼。麻矢不再吱聲,而那時她正準備說「早點死就好啦」。

麻矢的挖苦話是她的愛心,想和母親進行人與人的交往的只有她一個,儘管她並不是有意識地那麼做。沼二固然是個怪人,卻不折不扣的是個人。鏡框裡的田窪信吉俯視著由裡的床,彷彿在對她說:

「我愛麻矢,也愛沼二這傢伙。」

當某處響起麻矢稚嫩的嗓音時,由裡會聽到,這所環繞著灰濛濛的叢園的陰暗房子暗處那隱秘的往日喧囂變得分外高昂。在那片幽幽的喧鬧聲中,麻矢笑了。聽到麻矢的笑聲時,由裡會突然停止幻想,側耳細聽那爽朗的聲音在破滅的幻想中鳴響。由裡有時會為幻想被打斷而生氣,那是因為打斷她思緒的聲音與她的幻想格格不入;但當聲音與她的幻想相和諧,抑或那是比她的幻想更美妙的嗓音、音樂聲時,她便會主動停止幻想去聽聲音。

麻矢的嗓音是讓人心情很好的圓潤的女高音。她說話的方式聽上去有點幼稚,就像幼時結結巴巴的發音和用詞方式漸漸熟練,最終形成了今日的狀態一樣。她幾乎是想到哪裡說到哪裡,說話斷斷續續。另外,她的口音有一個特點。當別人說「si」時,她像法國人那樣說成「chi」,給人幼稚的感覺。她的聰慧集中在一雙眸子裡,洋溢在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所以她的言辭雖有點幼稚,卻也頗具魅力。

聰敏的麻矢,對於繪美矢夫人的那種樣子還是別的什麼髒東西,對繪美矢掌管的這個家的情況,所有一切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但她青春的喜悅—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那麼歡喜—覆蓋了那些不快。男兒般的烈性有時突然讓她黑亮的眼睛裡閃出憤怒的影子,但那影子也隨即被青春之夢滋潤包裹,麻矢的眼睛黑葡萄般閃著光。

有時和由裡兩個人在洗濯間,麻矢會突然對由裡講掏心窩的話。不用說,那時麻矢已經確定繪美矢夫人沒有潛伏在窗戶旁對著洗濯間的浴室裡。繪美矢夫人為了偷聽女兒們之間或由裡和其他房客之間的談話,沒事經常跑到可以一字不落地聽見洗濯間談話的浴室窗下。

「團女士,媽媽在世的時候我可結不成婚啊。」

說罷,麻矢轉身走進廚房,消失在飯廳那頭。那一會兒,由裡看見了在踏板上踏步而行的麻矢那雙健美的腿。麻矢的腿呈琥珀色,腿上有少許汗毛,圓圓的腳後跟微微露在外面,由裡感覺到她的腿依然保持著嬰兒時的可愛。

在電車上緊挨著坐在一起的時候,麻矢側著臉在由裡臉邊笑;由裡斜著眼看麻矢,眼前是那聰慧的目光和端正的面孔,明朗、天真的笑容在她模糊的視線中瀰漫開來。那是嬰兒燦爛的笑容。

在深陷煩悶的由里耳邊,麻矢的聲音會傳遞一份甜蜜的喜悅。麻矢喜歡《重返索倫託》,經常一邊彈琴一邊唱這首民歌,歌聲從客廳飄到樓上。從麻矢的歌聲中,由裡聽到青春的泉水在潺潺流動。那時由裡也能聽見繪美矢夫人焦躁的聲音在說「麻矢,別鬧了!」,麻矢卻完全不顧繪美矢夫人的叫喊聲。麻矢平時雖然去日本橋的事務所或銀座的商店,可上班卻只憑性子;別人琢磨著她今天是不是去上班了,卻聽到了她的歌聲。

麻矢的所愛有不少。她愛每個家人,柔軟的心也因他們而發痛。在家裡,她對沼二和長毛黑貓卡梅尤為上心。有一次,她對由裡提起沼二:

「沼二哥哥雖然古怪,卻是個好人呢。他什麼都瞭解。」

貓兒卡梅經常像黑精靈一樣輕飄飄地從繪美矢夫人身後躥過去,有時又突然伸長碩大的身子坐在圍牆上,而它似乎把心交給了麻矢;麻矢叫它一聲「卡梅」,它就像一道黑旋風似的從某處撲過來。麻矢還有很多男性朋友,而她對那些男孩子都熱心相待。總之,麻矢是一個熱心腸的姑娘。

當麻矢抱著卡梅站在廚房等地方笑著看由裡的時候,由裡便站住看這兩個美麗的生命。有一天,由裡問麻矢:

「‘卡梅’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我老家在金澤。我沒去過金澤呢,只是父親小時候在那裡待過。聽說在我們那裡,人們管蜥蜴叫‘卡梅喬羅’。卡梅並不像蜥蜴,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愛,我才這麼叫它。媽媽和大夥都說我傻呢。剛開始我叫它‘卡梅喬羅’,可那個名字不是又長又麻煩嘛,所以……」

麻矢黑葡萄般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住由裡的眼睛,像要悄悄說出什麼樂事似的笑了。

麻矢在工作單位、在姐姐惠麻家結識了許多男性朋友,而與她特別親近、經常過來找她的是佐伯讓。麻矢平時親暱地叫佐伯讓「阿讓、阿讓」,那聲音迴響在他的耳邊,猶如甘甜的果汁。在麻矢母親不在的地方,佐伯讓直接稱呼麻矢的名字。由裡有一次路過看見了佐伯讓,那時他身著青灰色西服,腰間繫著麻矢的粉紅色圍裙,在廚房裡做著什麼。或許是想念麻矢,他那微黑細長、略帶陰鬱的側臉看上去十分陰沉。

佐伯讓來訪的星期天下午之類的時段,廚房一帶會顯得明亮。由里耳中聽到的這戶人家往日的聲音組成的迷幻樂曲,此時以歡快的圓舞曲曲調響起。然而,那個面孔微黑、神情落寞的青年不知何時悄然消失了。麻矢的樣子沒有多大變化,唱的那首《重返索倫託》依舊像要迷住由裡的心一樣甜蜜、悲切。

有一天,由裡在洗濯間與麻矢並排洗臉時,麻矢突然說:

「我聽說,佐伯先生在橫濱的夜總會工作。」

話音剛落,由裡看見晶瑩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從麻矢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原來,一個姓秋山的人認識佐伯讓和麻矢,他去橫濱表演舞蹈時見到了佐伯讓。佐伯讓以前就在夜總會的樂隊表演,而他那次是為了不見麻矢才去的橫濱。

由裡看著滑過麻矢那溫熱的大理石般的臉頰的淚珠出神,替沒有看到這一幕的佐伯讓高興。

看到麻矢流淚的一瞬間,佐伯讓會高興吧。他會用手拭去麻矢的眼淚,一輩子不想和任何其他人牽手了吧。但他肯定會面臨新的痛苦,並且痛的程度也會更甚,由裡想。

正如由裡推測的那樣,繪美矢夫人想利用麻矢的婚事賺一筆;即使不能翻蓋這所形如廢墟的房子,至少也要榨到相當的油水才行。繪美矢夫人不願意麻矢和佐伯這個經濟學家—解決不了實際的金錢問題的學者—的兒子結婚,而麻矢的心意,也沒有強烈到能夠衝破母親阻力的程度。這些佐伯讓都清楚。他總在心裡和麻矢說話,現實中卻只在文質彬彬的臉上掛著靦腆的微笑,麻矢到任何地方他都伴隨左右,僅此而已。別人會有闖進少女心扉的魄力,那股魄力流露在眼神中、表現在姿態上,令少女怦然心動;但佐伯讓沒有這個魄力,當然也沒有東西可以化為語言,在行動方面自然更是空白。有一次在夜總會跳完舞后回去,佐伯讓滿心難過地登上從巖屋般的出口通往大街的樓梯,那時麻矢就在他的目光下,半張半合、有點乾枯的嘴唇在臉頰和下巴之間勾出一道陰影,而他見狀也沒有馬上行動。猶豫與羞澀總像一層硬膜,抑制著佐伯讓的行動。

佐伯讓走了,麻矢心裡只是有些寂寥。消失的無非是一個內向青年那似是而非的溫熱,僅此而已。有一天,佐伯讓臨走前凝視著麻矢手裡的眉筆帽,要麻矢把眉筆帽給他;麻矢說了聲「這個?」,把眉筆帽遞過去,佐伯讓便把眉筆帽套在自己的鉛筆上,又把鉛筆輕輕放進上衣內兜,就像把珍貴的東西深藏起來一樣。那時的情景猶如小小的悲傷,一直殘留在麻矢心裡。麻矢知道,佐伯讓有一份雖然低調卻遠勝於自己對他的情意的壓抑的熾愛。—女人對熾愛的感應,比對其他任何東西的感應都敏銳。

麻矢臉頰上滑落的晶瑩淚珠感動了由裡,由裡上了二樓。

佐伯讓不來了,麻矢心裡有些空虛,而在佐伯讓離去約三個月後,梶達郎的風姿硬生生地闖進了麻矢的心。

梶達郎是田窪信吉教過的學生。從蘇門答臘復員回國後不久,梶達郎就帶著背囊,敲響了田窪家的玄關門。梶達郎出征是在兩年前,這次因為他在東京的住所被燒了,他便回岐阜的父親家,途中暫且在自己親近的田窪家歇腳。

梶達郎雖然是商人的兒子,卻像演員一樣瀟灑,田窪家的人一說到打扮漂亮的男人就會談到他。少年老成的梶達郎有不少緋聞,是一個似乎無意結婚、生活有陰影的男人。他出徵時已經三十歲了,當時十六歲的麻矢認為他比自己大許多,而那份感覺這時也沒有變。不過麻矢很快發現,他那雙俯視著她的眼睛,露出有點刺眼的光芒,與兩年前不一樣了。梶達郎看見麻矢後說了句「我總算回來啦」,而麻矢總覺得他像在對戀人說話一樣。說這句話的時候,見到麻矢的他那苦澀的微笑在一瞬間吸引了麻矢,他則是一副已經勾搭上麻矢的表情。他是一個浪蕩公子,還有恰到好處地取悅繪美矢夫人等人的本事,而繪美矢夫人並不認為他是麻矢的結婚物件。

那天傍晚,梶達郎在飯廳與女人們談話,一直談到很晚。缽裡盛著從金澤送來的山核桃,大家用核桃鉗夾核桃吃,又從核桃鉗談到戰前,談得很起勁。聽見繪美矢夫人關心地問「您腿痠不酸呀」,梶達郎便借勢伸開腿放鬆起來,不一會兒就支起胳膊肘側臥在了榻榻米上。核桃從梶達郎手裡掉了下來,滾到了坐在遠處的麻矢膝下。梶達郎從下往上看麻矢,睜得大大的眼睛裡有笑意,這是苦澀的、將麻矢引向未知世界的笑意。麻矢知道梶達郎是有意為之,自己也笑了。麻矢在過去的兩年裡精神和肉體都成熟了,此刻她的笑容也觸動了浪蕩公子梶達郎。

「麻矢小姐,你長大啦。」

梶達郎回頭看了看繪美矢夫人她們,爽朗地笑著說。具體哪裡不好說,但他確實有一套對付女人的漂亮招數。第一次見面那天晚上,他就在麻矢心裡投進了一粒愛情的小石子,吸納那粒小石子的麻矢的心湖蕩起了漣漪。這次又從岐阜過來的他,身著西服,已經完全具備瀟灑男人的風采,再次攫住了麻矢的心。

這不是以結婚為目的的感情。麻矢知道。這念頭,強烈地誘惑著她,就像一些危險的東西一樣。誘惑麻矢心靈的是梶達郎的眼睛,性感的眼睛,凝視著她的那雙似乎深藏著什麼的黑漆漆的眼睛,還有他的嘴唇。梶達郎的眼中有一個麻矢陌生的世界,但似乎,又是一個她在哪裡知道的世界。

只剩下梶達郎和麻矢兩人時,梶達郎要麻矢幫他拿支菸。他從她手裡接過香菸,叼在嘴上,看著她。他伸手去摸火柴,沒有摸到。

「有火柴嗎?」

他嘴裡叼著煙問,嘴角浮出帶苦味的微笑。

麻矢劃燃火柴,梶達郎不等她把火柴遞過去,先把臉湊到她的臉邊,輕輕按住她的手指,給香菸點上火。隨著火柴燃燒的氣味,梶達郎那張男人的臉在麻矢眼前放大特寫,又隨即遠去。梶達郎的眼睛彷彿在對麻矢低聲說「怎麼樣?」,那「怎麼樣」的潛臺詞是「不想和我玩玩?」。梶達郎並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麻矢卻一下子被拉到了他的身邊。梶達郎的臉龐和身材都很纖細,細瘦的臉龐洋溢著一股精悍之氣。這個穿著發舊的暗灰色西服、繫著濃灰領帶的男人,自如地牽引著麻矢的心,並在內心像品嚐甜果一樣品味她波動的心緒。麻矢明白這一點,而這對她頗有誘惑力。

不一會兒,繪美矢夫人和惠麻走了進來。繪美矢夫人雖然感覺有事發生了,卻並不像梶達郎那樣在意那種事。

「我討厭笨女人吶。」

梶達郎在談話的間歇突然說,這是一句漂亮的奉承話。他這套措辭對麻矢以外的大部分女人都合適,而女人惠麻就在他身邊。

「哎,那我們都討人嫌哩。」

惠麻笑著說,給梶達郎的茶杯重新倒上紅茶。

「哪兒的話,惠麻小姐、麻矢小姐這樣的人兒可不多見哪。」

「好榮幸啊。」

麻矢縮縮脖子說,這是她對梶達郎邀約的回應。女人的智慧靠男人啟發,正如小孩子的智慧靠老師啟發一樣。

簷廊響起了腳步聲,沼二突然出現了,他慢悠悠地走過去,又折返回來。原來,沼二討厭梶達郎,怒火中燒地從屋裡出來了。當那雙赤腳發出粘住地板似的聲音走來,並「哧」地停住時,沼二的目光準準地射到麻矢的臉和梶達郎身上。

「哎,你連招呼都沒打。」

惠麻和繪美矢夫人齊聲說著,雙雙皺起了眉頭。沼二不理不睬,斜眼看著梶達郎,猛地鞠了一躬,離開了飯廳。

「不過……」梶達郎說,「鑑於眼下的糧食問題,暫時不能去湖裡。」

「湖裡?不錯嘛。那沼澤怎麼樣呢?大概是在什麼潮溼的地方吧。」

惠麻說。麻矢微笑著凝視著梶達郎。梶達郎在心裡嘀咕:這女的挺厲害嘛。

這天麻矢和梶達郎結伴上了二樓,讓由裡吃了一驚。

「不好意思,他是我爸爸的熟人,是來看我爸爸的照片的。」麻矢向由裡做介紹,「他是梶達郎先生。」

「打擾了。」

梶達郎用看與自己無關的女人的眼神看著由裡說,隨即轉身站到照片前,又立即回頭看著麻矢,對她說出徵前的往事:

「對對,就是這間屋子啊。麻矢小姐,你現在睡覺的地方在哪裡?你小時候睡覺的地方是這裡吧?」

「哎,人家那時可是孩子。」

三個月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從麻矢那淡紅色的臉頰上滾落;這天她的臉頰也像溫暖的大理石,染上了夕陽的紅暈。

下樓時,梶達郎突然停下腳步,抬頭看麻矢。

「下次你要不要到我屋裡來?你不會是隻讓別人來你家吧?」

「可是……」

「所以說你還是孩子啊。」

說罷,梶達郎踏著重重的腳步走下樓去。

大約過了一星期,有一天繪美矢夫人勸梶達郎洗個澡。儘管梶達郎聽見繪美矢夫人說麻矢正在洗,他卻把從走廊走過的惠麻錯當成了洗完澡的麻矢,毫不知情地開啟了浴室的玻璃門。梶達郎把手搭在門上時感覺裡面有動靜,於是想把門開啟看個究竟。敞開的浴室裡,麻矢背對著白霧,朝這邊站著,正伸手去拿籃子裡的內衣。此時她拾起腳邊的浴巾一直拉到脖子下,手按著浴巾想要裹住身子,呆立不動。她那被蒸氣弄溼的柔軟嘴唇半張著,睜得大大的眼睛拼命地祈求他走開,身子卻潛藏著幾分嬌媚—那是本能的嬌媚。她柔軟的身體輪廓彷彿滲進了後面的白霧中,幾乎可以被大大的手掌一把握住的、頂著飽滿嬌嫩的乳暈的紡錘形乳房,還有濡溼的頭髮深深地印在了梶達郎的眼底。

「你快把衣服穿上吧。」

梶達郎笑著說,把門關上了。

許多女人的骨子裡,健全的思維和「娼婦性」像溫水與涼水混在一起那樣曖昧地並存;但在麻矢的內心,它們卻都烈得像火。梶達郎輕易就能點燃麻矢的心火,他和麻矢在某種意義上,是般配的一對。

漸漸地,麻矢心裡經常會產生聽梶達郎話的念頭。麻矢已經有了一顆女人心,還有大膽的盤算:她以後也許再也不會碰到那種男人。麻矢年輕氣盛,覺得在梶達郎漫長的「採花」旅途中,自己大概會是一朵新鮮碩大的花兒,會在梶達郎心裡留下一個大大的痕跡。如果用馬兒形容麻矢,那她就是一匹英國純種馬。她的這些念頭外邊,包裹著一層「處女恐懼」的硬殼,就像核桃殼一樣。「砸核桃」則是花花公子喜歡的一項遊戲。

麻矢靠在裡邊簷廊的藤椅上,她的心在恐懼和躁動情緒的混合物中動盪著。她伸長了穿著牛仔長褲的雙腿,胳膊肘軟綿綿地支在扶手上,另一隻手無力地垂著,卡梅又黑又胖的身軀長長地趴在她的膝上。陽光猶如金色的細雨,灑在這個十八歲少女的身上,她朝向玻璃門的臉頰和裸露的腳踝湧動著熱氣。她坐著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看著養金魚的水槽,瞪得大大的、眼角彷彿要裂開的眼睛裡泛出恐懼和某種悸動。

「麻矢!你出去買點東西!」

飯廳傳來了繪美矢夫人尖銳的嗓音,回過神來的麻矢站了起來。麻矢穿著緋紅色棉罩衫,臉蛋像飽含花蜜的花朵一樣悄悄散發出香氣,展現出十八歲少女美的極致。麻矢忽然在心裡說:

這個時候才覺得媽媽和惠麻真好。

梶達郎住在赤門前,屋子是他的一個朋友的弟弟提供的。想要引誘麻矢來他屋裡已經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恰恰就在梶達郎來田窪家的時候,朱莉和貝爾徹底鬧翻了,黑白混血兒帕薩迪納來找朱莉了。帕薩迪納據說在故鄉剛果是一個有大宅子的豪族的兒子,即使傳言並不完全真實,看他的樣子似乎也八九不離十,而且他出手也很大方。繪美矢夫人理應歡迎他的到來,但他的黑人血統確實過多了。有一次,繪美矢夫人皺著眉頭對由裡說:

「這次來的帕薩迪納先生,他雖然是和白人的混血兒,可膚色純粹就是黑人嘛。我的話您別對別人說啊。」

朱莉的那位客人不會在田窪家住宿,但時值炎熱季節,他一般在午後來洗濯間擦背,田窪家對此也不能說「不」。繪美矢夫人既然把勾搭美國大兵的女人安置在家裡,那讓美國大兵來家裡也就沒什麼了,但她對帕薩迪納的膚色還是十分憂慮。

惠麻回到了日本橋家中,麻矢便去那裡住,一兩天後回來了。那是八月中旬的一天,天氣酷熱。麻矢一從外面進來就去了廚房,卻發現在明亮的洗濯間內,一個又黑又大的東西杵在那塊本該亮堂堂的長方形空間裡;她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身子半裸的黑人。那個黑人就是帕薩迪納。麻矢嚇得屏住呼吸,停下了腳步;帕薩迪納看樣子也吃了一驚,站在那裡不出來。一瞬間,帕薩迪納眼中閃現出柔和、深沉的光芒。那一瞬間的驚訝過後,麻矢也意識到這在家裡是最正常不過的事。她甚至覺得過意不去,便溫柔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背過身去拿杯子喝水,而敏感的她強烈地感受到了帕薩迪納一瞬間深情明淨的眼神。

那件事發生之後,帕薩迪納比以前來得勤了,朱莉不在家時也過來;來了也不馬上回去,而是在朱莉屋裡待上很長時間。麻矢在最初邂逅的一瞬間看出帕薩迪納對她有種不尋常的感情,以後便儘量躲著他。不過即便如此,她偶爾也得碰上他。她有時在廚房、在院門附近與他擦身而過,有時又在大街上碰見他從對面過來。有時候,他們一起在廚房或洗濯間裡待上片刻,一起做點什麼。

當麻矢就在身邊時,帕薩迪納並不會去看她。不過,麻矢看見了—更準確地說是感受到了—帕薩迪納那又黑又大的眼睛、目不斜視的側臉中蘊含的感情。帕薩迪納皮膚黑中帶紫,個頭在黑人中算是比較小的,他全身都透著對麻矢的思念之苦。那份情愫像緊閉的房間裡的悶熱空氣一樣襲擊著麻矢,其中還有一種強烈的誘惑;某種強烈的、蘊含著純粹肉體感覺的雄性氣息襲擊了麻矢。自己就是帕薩迪納心目中的一個性感的雌性,那時的麻矢感覺到。

麻矢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那種強烈的、深深的誘惑,小姐、教養的外衣隨之脫落。她沒有把自己裝點成有教養的小姐,她是一個懂人事的姑娘。當她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女人時,並沒有任何不快。她也不像有些小姐,一邊對男歡女愛本能地渴望,一邊擺出冰清玉潔的樣子。她就是這樣一個姑娘,在這方面無師自通。

麻矢沒有嘲笑帕薩迪納的真心,反而默默接受了那份感情中的朋友式的情意。帕薩迪納在黑人中算是一個知性恬靜的青年,他的臉並不是黑人中多見的那樣厚墩墩的,而是又薄又平的,嘴唇也薄。他看麻矢的時候,眼中往往有恬靜的光芒。他痴心地戀著麻矢,甚至使麻矢從肉體的愛中感覺到了美麗的宗教色彩。他向麻矢展現著他沸騰的陽剛之氣,神情中卻總有一種垂著尾巴等待主人命令的善良的狗兒似的悲傷。然而,帕薩迪納的膚色給麻矢帶來了不快和恐懼,當麻矢注視他時,甚至會失去心中隱秘的朋友之誼。

恐懼與憐憫沉入了麻矢的心。不過,在麻矢和帕薩迪納之間,有一股力量給了她重重一擊,成為她下決心聽從梶達郎去他屋裡的原動力,這似乎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九月的一天,麻矢到梶達郎屋裡去了。

躺在沙發上的梶達郎坐起身,對麻矢笑了笑。他的笑容透著神秘的味道,就如他與麻矢合謀去做麻矢未知的事情一般,那是會將麻矢引入深淵的笑容。他的眼睛、額頭周圍發暗,看上去有些發青。他讓麻矢坐在自己身邊,臉上露出明朗親切的笑容,說:

「你來之前對媽媽說什麼了?」

「我說要去找我們事務所裡的一個人,因為那人不會來我家。」

「那人是男孩子吧?」

麻矢點了點頭,下巴上的汗毛閃閃發亮。

「真可憐啊。麻矢去的話,他會高興吧?」

「不吃道。」麻矢把「知」說成了「吃」。

梶達郎扭著身子,從沙發後面提起一瓶葡萄酒。

「你喝不喝?」

「我喝的。」

一團透明的深紅色漲滿了沙發旁小桌上的杯子,在杯子裡搖曳。

「這酒好喝嗎?」麻矢邊說邊把杯子送到唇邊。

「很澀吧。」

「厲害。」

麻矢喝了一口,皺起眉頭笑了。她的眉毛是茶褐色的,很濃,但邊緣像是暈開了似的。

麻矢放下杯子,笑著看梶達郎;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異常深邃,看上去有些泛青。梶達郎托起麻矢的下巴,首先看到的是她的翹鼻子。她那柔軟的、薄施口紅的嘴唇,在有汗毛的臉頰和下巴之間微微凹進去,將梶達郎的目光吸引了過來。她的眸子偏向一邊,目光往下斜。

像少男少女的初吻一樣,他們的初吻輕輕的,近乎嘴唇相觸。那一吻過後,麻矢受到引誘,眸子燃起了暗淡的火焰。梶達郎把長腿伸到麻矢腰後,又支著胳膊肘躺下來。梶達郎讓麻矢為他點菸,然後叼起香菸。抽完煙後,梶達郎奪過麻矢的杯子把酒喝下去,把杯子還給麻矢。麻矢體會了間接接吻,與梶達郎一下子親近了。梶達郎並不會說什麼特別的話,他有能讓少女感覺踏實的柔軟的一面,又有辦法讓少女覺得自己有趣,就這樣梶達郎沒說什麼就讓麻矢依戀上了他。原本在梶達郎身邊一同看畫的麻矢,馬上依偎在他懷裡了;梶達郎躺在沙發上,觸控麻矢的鬈髮。麻矢在梶達郎身上聞到了一絲煙味,這是她以前在父親胸前聞到的氣味。

第二次見面那天,當麻矢靠在梶達郎身上笑的時候,麻矢想主動撲到梶達郎的肩上,把臉頰貼在他的臉頰上來回蹭。梶達郎把嘴唇埋進麻矢的頭髮,把胳膊伸向她一動不動的身軀。麻矢自然而然地讓梶達郎抱在懷裡,第一次體驗了深深的接吻。那一次,他們親吻的時間變長了。第三次來訪時,麻矢就在梶達郎身下學會了躺著接吻。

梶達郎經常與女人打交道,他像對待幼兒一樣對待麻矢,用他白皙的手間接地愛撫她。有時候,他和麻矢還結伴走在東京大學前面的大街上,一起走進飯館。他們也不是夫妻關係,但麻矢一進屋,梶達郎就給她解下項鍊;麻矢出去時,梶達郎又給她戴上項鍊,然後親吻她的脖根。那些事情一一發生,一步步解開麻矢處女的矜持。

十月初很冷的一天,麻矢走了進來。

「你冷不冷?」

梶達郎說罷劃燃火柴,點燃放在小桌下面的那個青色陶瓷小煤氣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