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提切利之門

戀人們的森林 森茉莉 第2頁,共2頁

「真像過冬。」

麻矢站著不動,雙掌貼著臉頰,看著煤氣爐。她忽然感到了梶達郎的目光,稍稍後退,把手掌挪到嘴唇上。梶達郎在心裡笑了:那是她出於處女的恐懼而使出的小把戲。

梶達郎想扒開麻矢的手掌,麻矢不肯就範,扭身背過臉去。愛情的火焰在二人心裡燃燒,麻矢沉醉地與梶達郎纏在一起倒在沙發上,一起倒下去的梶達郎躺在麻矢身下。麻矢幼稚的臉羞得像榛樹葉子一樣紅,她不無困惑地把臉伏在梶達郎的腦袋旁邊。梶達郎用手按住麻矢,麻矢很快被他壓在身下,梶達郎深深地親吻麻矢。麻矢進行抵抗,梶達郎的手繞過她的手,嫻熟地脫掉她的衣服。不一會兒,在羞澀、熾熱、激情和慵懶的海洋中,麻矢便被一個剛從國外回來的軍人彪悍的力量與細緻的技巧征服了。一股煙味隱約飄來,麻矢甚至感覺父親和梶達郎同時出現了。那時候,麻矢一直恍恍惚惚地看著他們頭頂那個櫥櫃上擺著的熱帶植物,看植物的葉脈紋理,看植物映在牆上的影子,就彷彿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不大一會兒工夫,梶達郎趴著給香菸點火;他那白皙的手指平添了不可思議的力量,讓麻矢垂下眼簾。最後,梶達郎俯視麻矢。

「新娘子,你累了?」

麻矢羞澀的臉上悄悄露出了隱秘的笑容。這是個深邃的笑容,梶達郎不由得感動了:麻矢已經是一個女人了。

梶達郎知道麻矢聰明,才把她帶到了這一步。他談戀愛總是像風兒一樣來了又去,草草收場。他身邊的女人大多是有夫之婦,還有與他處境相似的女人,這也是他愛情短暫的原因。那些與他有過一段情緣的女人是滿足他需要的工具,而像麻矢這樣的女人當然是不能馬上放跑的小鳥,這就是他的浪子哲學。他一開始就知道,麻矢曾聽她母親、姐姐等人談論過他,洞察了他的浪子哲學,不會走上那些女人的老路。麻矢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姑娘,同時也是一位魅力十足的小姐。

梶達郎後來又和麻矢幽會了四五次,每次都讓她在慾海中漂游,令她疲累欲死,最終卻與她分了手。最後見面那天,梶達郎發現自己竟然捨不得麻矢,覺得以後再也找不到她了。梶達郎給麻矢穿上薄大衣、戴上項鍊,讓她回到了鬧市中。其實梶達郎認為,娶麻矢並不壞,她是一個婚後多少年都不會令人生厭的女人。但對他來說,結婚是一件令他作嘔的、溫吞吞的、愚蠢的、令人不快的事。

麻矢確實變了,房客由裡也看得出來,繪美矢夫人好像也感覺到了。她迷人的笑容愈發深邃,歌聲也彷彿因為聲帶成熟而更加柔和,那微弱的、似乎沙啞的餘音撩人酸楚、牽人愁腸。她確實有了一雙女人腿,腳步讓人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深深魅惑。有人用銳利的目光觀察著她的那些變化,那人就是帕薩迪納。帕薩迪納照舊去朱莉那裡,泛紫的可可色身軀彷彿罩上了一片愁雲。

有一天,帕薩迪納突然給繪美矢夫人送了一個裝滿美國貨的紙板箱,令繪美矢夫人笑逐顏開。朱莉雖然困惑,卻有一種報復繪美矢夫人的快感,心裡怦怦直跳。朱莉得意洋洋地給她那起了皺紋的臉抹上美國水粉,塗上上等腮紅;由裡看在眼裡,想起了一件事,覺得朱莉那時很可憐。那天由裡碰巧和朱莉結伴走出院門,梶達郎從對面走來;似乎洞悉了一切,梶達郎看都不看朱莉,面無表情地擦身而過。擦身而過的梶達郎幾乎沒有腳步聲,由裡突然回頭一看,梶達郎正要轉過頭來,由裡立即轉回身。梶達郎的背影看上去像精靈,讓由裡感覺有毒的白色花粉撒在他經過的路上。梶達郎穿著一件灰底素格子夏季西服,胸兜裡放著一塊白手帕,繫著一條帶深灰色小點的銀灰色領帶,那裝束能讓迦本演的強盜顯得正派,勾起了由裡很大的興趣。由裡把可憐的朱莉之類的事拋到腦後,露出輕鬆的表情,心想:

他不像學者,卻適合當個湖泊和沼澤方面的工作者。就在他回頭看我的時候,他是一個在乎別人目光的日本浪子。不過,浪子並不壞,日本的浪子才壞。

朱莉冬天出去購物,回來時總是身穿黑色大衣,大衣下面露出雙腿,腳上穿著紅色短襪和木屐,像拄著魔杖似的拄著長掃帚。她是一個伺候美國兵的洋派「女源氏」,不會太在意麻矢和梶達郎之間的關係,也不會亂猜帕薩迪納的心思。她只想著自己的臉,只憂心白頭髮超過了四五根,想著要把頭髮染成茶色,只想著錢,只想著逮住一個英俊的美國兵。那些念頭輪流浮現在她的腦海,以致那時她平靜地與梶達郎擦身而過。不管梶達郎有多莊重,他都是一個日本男人,而對她而言,日本男人一開始就讓她不抱期望,如今更是完全像另一個國度的人。

無論在哪方面,麻矢確實都像一匹良種賽馬在她宛如一朵香花的心靈深處,期望著以與梶達郎的愛情體驗為養分,收穫真正醉人的幸福果實。有一次,繪美矢夫人低聲對麻矢說:

「你到梶先生屋裡去了吧?」

麻矢像男孩子一樣回答:

「我去了呀,怎麼啦?但我不會再去了。這個月不會去,以後永遠也不會再去。」

繪美矢夫人目瞪口呆,她沒說話,但她把時刻在疑心自己受了騙的心靈觸角伸展到趴著幾縷花白頭髮的前額髮際,「哦」了一聲,偷眼觀察麻矢的臉。

與梶達郎的那段風花雪月結束後,麻矢總覺得生活缺了點什麼,而在一個月後的十一月初,第三個男人出現在麻矢面前,麻矢一眼就動心了。那人叫田宮亮太,是第一個用熱情的眼神面對沼二凝視的目光的人。亮太與麻矢就像一對舊相識,很快就敞開心扉親密交談;麻矢經過與梶達郎的愛情體驗,對亮太的男子漢氣概也有一份親切感與愛慕之心。二人親密無間。

亮太是麻矢姐夫敬三的朋友田宮良吉的弟弟,有次亮太說他在電車上碰見了敬三,田宮良吉就帶著亮太過來了。那天麻矢來到了敬三家,當她和亮太哥哥、姐夫他們一起交談時,她感受到了命運的安排,亮太也有同感。談笑的間歇,亮太忽然默默地看著自己的指尖;看了一會兒夾在指尖的菸灰條,他把香菸伸向菸灰缸,撣了撣菸灰。像討厭麻矢的人一樣,亮太很多時候都沒有正視麻矢。當麻矢針對亮太的話提問時,亮太用發燙的目光看麻矢;麻矢發表意見後,亮太又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亮太聲音粗啞,而他一碰到好笑的事就會笑著露出滿口牙齒,顯得非常愉快。亮太笑麻矢對自己一見鍾情,他的眉眼間有幾分近似悲傷的影子,而臉上卻是露出滿口白牙的愉快的笑容。原來,當同敬三一起進來的亮太從敬三身後露出臉來對惠麻微笑時,麻矢已經喜歡上亮太了。麻矢認為,亮太雖然不像父親信吉那樣英俊,卻有信吉的氣質。

那天晚上,亮太聽麻矢說要回去,心裡悄然萌生了慾念。他問了麻矢回家的路,說了句「我送你吧」。敬三和良吉都明白他們樂意一起回去,便成全了他們;他們一下子樂了,做好了回家準備。

外面風很大。十一月的冷風掃過日本橋的街道,商店紅色、青色、桃色的裝飾燈籠在風中搖晃,行道樹的枯葉四處飛舞。亮太和麻矢豎著大衣領子頂風步行。在夾雜著風聲的臨近末班的都營電車忙亂的嘈雜聲中,麻矢和亮太聽著彼此的腳步聲。一家書店的廣告紙被吹破了,嘩嘩直響好像要裂開似的,麻矢見狀縮起了肩膀。

「真像魔鬼的風。」

麻矢忽然感到不安,覺得需要再靠近亮太身邊一些。

「冷吧?」亮太說。

麻矢恍惚地聽著身邊這男子的聲音,抬頭去看他的臉。身邊是一個高個子男人,身上有種野獸般的粗獷,而粗獷中又透出一絲柔情。

「你的牙齒咯咯響呢。」

亮太俯視著麻矢,對她笑了。那是不單身體,連心也一併能夠讓她依靠的人的微笑。為什麼我沒能早點兒遇上她呢?亮太思索著。他的大衣裡面露出一件黑色有領毛衣,好像是手工織的;鐵絲般生硬的山羊鬍看上去稀稀疏疏,似乎早上剃了傍晚就會長出來。亮太的那些特徵無一不讓麻矢感到親切。

「你沒戴手套吧?」亮太說。

走到大街的時候,亮太就發現麻矢沒戴手套。原來,麻矢把手套落在姐姐家走廊的書架上了。對麻矢說那句話時,亮太覺得自己該說「你沒落下手套吧」。

「這個女人有戀愛經驗。」亮太想。雖然他認為自己也有戀愛經驗,但以前和他談戀愛的是個酒吧女,和她在一起總覺得不對勁。他很快就明白,酒吧女只會用甜言蜜語掩飾她的虛情假意。酒吧女故作文雅,又死纏爛打,亮太一直想分手。

亮太從兜裡抽出雙手,把手掌合攏一搓,脫下一副深藍紫色的毛線手套,默默地遞給麻矢。麻矢拿著手套,那時她就站在亮太身邊。麻矢手上感受到亮太的體溫,那種感覺如潮水般襲來,她感到回到童年一般的安心。麻矢戴上了手套,默默地低下頭走路,心裡卻在想著把手伸到亮太身上,把頭靠在亮太有皺紋的粗胳膊上。他們已經是一對戀人了。十一月的風將陣陣涼意吹進了他們的大衣裡,他們卻感覺如沐春風。想到剛才麻矢高興地戴上了手套,亮太心裡十分踏實。

「我要是再早一點告辭的話,就會去那裡呢。」

亮太說。麻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賣雜燴菜和酒的攤店閃爍著朦朧的紅光。

「你去過那裡嗎?」亮太不由得說了這麼一句。

「我去過一次,和除村姐夫、哥哥一起去的。我怕吃熱的,被大家笑話了。」麻矢說話總是咬舌頭,這次也不例外。

「我也一樣。」亮太不由得像孩子一樣急急地說。

「怕吃熱食的人很少啊。」麻矢又笑著抬頭看亮太。

麻矢和亮太乘上了都營電車,湊巧坐在了一起。兩人感覺彼此以前就認識了,還多次在車上並肩而坐,覺得不可思議。

「我們好像以前就認識呢。」亮太小聲說。

麻矢沒有說話,微微轉過身,把高而窄的白皙額頭湊到亮太的肩膀上,隨即離開他的肩膀,動作中有幾分嫵媚與幼稚。亮太當即心想:她有點不尋常嘛。

他們在澀谷換乘計程車,最後在水管路邊停車下來,亮太把麻矢送到了家門前。風小了一些,寒星閃著光。

「下次再見。」

亮太說著,在黑暗中伸出手。麻矢的手被包在亮太那雙戴著手套的溫暖的大手中,亮太握著麻矢的手,就像捉住小鳥一般,過了一會兒才放開。

從那以後,麻矢和亮太一次次約會。有次坐車回來後,他們大聲笑著,從院門外面走了進來。

「他們不對勁吶。」

繪美矢夫人戴著老花鏡,抬眼注視正好在她家的敬三。敬三裝作沒聽見,舉起一杯威士忌。

「說起來,二十八歲結婚才不對勁嘛。」

惠麻也沉默不語。

有一天,麻矢正要出去,繪美矢夫人攔住了她。

「麻矢。」

「什麼事?」

「聽說你訂婚了,是嗎?這事你也不和媽媽商量。」

「那樣的男孩世上不會有第二個。再說媽媽你肯定會反對。」

「你這麼做好嗎?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繪美矢夫人那花白頭髮緊貼的前額變紅了。惠麻走了進來。

「你知道媽媽為了家究竟有多操心嗎?你爸爸在世時是那個樣子,家裡現在又是這般光景。就連媽媽的衣服,媽媽以前都沒穿過這樣的衣服啊。叫你把鋼琴賣了,你也不聽……你到底像誰啊?你爸爸雖然爭強好勝,但也不至於像麻矢你那麼倔啊。真是的。一丁點兒也不體諒媽媽……」

繪美矢夫人乾貝般的眼睛裡滲出了淚水。惠麻嘆了口氣,說:

「媽媽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田宮先生不是有法子嗎?」

原來,惠麻的丈夫敬三對亮太有這樣的評價:「他在動手方面一般,但在動腦方面是個天才。可以確定的是,他至少是個有才華的人。」

繪美矢夫人卻說:

「什麼有法子,他二十八歲也還只是個孩子。他和麻矢訂婚,還不是因為他母親快死了嘛。除村家的敬三也是那樣啊。都說他是建築師、有才華,可他給人蓋房子,報酬還沒拿到就先喝酒。那種人會有什麼像樣的朋友。真是的。」

迄今為止,繪美矢夫人靠麻矢得到了不少美國兵送來的物資,在滋潤的小日子中對麻矢的婚事寄託著夢想。事到如今,夢想中未來的境況在她的腦海中浮現,讓她加倍感到懷念。麻矢心裡很清楚,但她依然感到不愉快。她用激越的目光注視母親和姐姐,默默地呆立著,最後大嘆一聲,走到簷廊的藤椅前,「撲通」一聲坐下。她的嘆息是一朵碩大的花兒在夜晚的院子裡、在沒有人的隱秘時刻發出的嘆息,是花兒帶著芬芳的嘆息。她在心裡尋思:「不管媽媽說什麼,我都要聯合湖太郎哥哥和除村姐夫對付媽媽。」原來,湖太郎夫婦和敬三都對繪美矢夫人禮貌地敬而遠之,繪美矢夫人便一直期待和麻矢未來的夫婿住在一起。

繪美矢夫人止不住地感到焦躁,灰色的頭髮在顫抖,還想激動地說幾句,而她似乎這時才發現麻矢強硬的姿態,絕望地凝視麻矢健美的臉頰:這張薔薇花一般的臉還有嘴唇本應給自己帶來最後的幸福,卻已經被那個蠻漢糟踐了。繪美矢夫人感到悵然若失無力開口,她茫然地坐著,那雙白多黑少的小眼睛直愣愣的。

繪美矢夫人一沉默,麻矢心頭就湧上一股難以忍受的悲傷。麻矢把手放進大衣兜裡,默默地看著院子。惠麻說:

「麻矢妹妹,你和他有約會吧,不會遲到嗎?」

麻矢進屋揭開梳妝檯罩,照了一下鏡子,用手理了理頭髮,默默地走了出去。

後來,當麻矢和亮太一起回來的時候,帕薩迪納的心情變得無法抑制了。與梶達郎交往後出落得像一朵飽含花蜜的花兒一樣的麻矢,從那時起成了帕薩迪納的心頭刺。人們走路的聲音在陰暗的房子裡嘎吱嘎吱地響,帕薩迪納從中聽出了麻矢的腳步聲,心情難以平靜。在他濃密的鬈髮下,可可色的額頭上刻著悲哀。

帕薩迪納敏銳地感受到麻矢的悲傷,這更令他對麻矢念念不忘。一天傍晚,帕薩迪納在已經變暗的廚房碰到了麻矢,要把紙條似的東西遞到她手裡。麻矢拘謹地躲開帕薩迪納,一言不發地進了飯廳。繪美矢夫人聽麻矢說了那件事,叫來朱莉,委婉地命令她和帕薩迪納以後要在外面見面。從那天起,帕薩迪納不見蹤影,而他充滿深深的悲哀的身影留在了麻矢的腦海中。

麻矢在未來明亮的光芒中看到了悲哀與恐懼。帕薩迪納在麻矢幸福的光芒中留下了一個黑影。而麻矢和亮太在一起時,所有讓她討厭的東西都會無影無蹤,於是她和亮太的見面變得頻繁了。

亮太的吻有一種激烈性,讓麻矢隱約聽見鷹鷲的振翅聲,讓她感覺鷹鷲進入了自己的身體;它會壓倒麻矢,令她忘卻現實中的點點滴滴。亮太是個緘默的人,唇邊隱藏著對麻矢思念的心意。無論劃火柴點爐子還是給麻矢遞鞋子,亮太的大手看上去都像會從遠方為麻矢帶來某樣東西的少年的手—比如麻矢發燒臥床說想吃東西時,他就會用雙手穩穩地拿著一個水果走來。他經常在手裡把玩摘下來的手錶或核桃等東西。那時他的手會表現得很粗魯,似乎會把麻矢像小鳥一樣緊緊握住,直到她纖細的身子骨發出折斷的聲響。

亮太臉上的皮膚粗糙、凹凸不平,身上穿著暗色西服,粗壯的脖子和毛衣的衣領從西服領子裡露出來;那件毛衣據說是他的姐姐民江織的,茶色底子上綴著黑色花紋。麻矢在一旁看著亮太的側臉,一股不同於肉慾的強烈的親近感就會湧上心頭。那是一份沉甸甸的、彷彿散發出塵土氣息的親近感。

麻矢給亮太送了一份禮物,這是一個刻著希臘文「幸運」字樣的玻璃球。看著麻矢說話做事時,亮太那厚厚的、胸毛叢生的胸膛裡就會跳動著一顆少年般的心。攤開手掌接過玻璃球時,亮太看了看麻矢,雙眸中彷彿點起小小的燈火。

「亮太像個孩子。」麻矢說。

「你也一樣啊。」亮太笑了。

亮太一再剋制著自己。瞭解麻矢身體的他,從認為麻矢是處女的時候起就感到肉體的衝動。麻矢也有幾分肉體的衝動。

「梶先生家她也會去哩,下禁令不頂事啊。」繪美矢夫人公開認可了麻矢的行為,麻矢有時在約會回來的路上也會順便去亮太家。不過,麻矢認為還是不常去亮太家為好。

梶達郎的事情發生後,麻矢和男人在屋裡會向男人身邊靠近,直至走到危險關頭。而她平時只是和男人在外面見面,在夜總會的樓梯上、昏暗的小路上和男人接吻。在這兩種情況下,她不再感到少女無意間設定的那道厚厚的無形屏障。這讓亮太變得很急切。他們的手從突然相碰時起就會合在一起,麻矢的手被亮太的雙手包住。他們的手看上去像一對要好的動物,讓他們獨立的兩顆心連線彼此、碰觸彼此。在亮太屋裡,麻矢和亮太先是默默無言,然後突然習慣性地拉起手,那時麻矢感覺亮太有危險的念頭,便又把手放開了。他們有時突然會產生一刻也不想分離的心情;坐在計程車上,他們想就這樣遠走高飛。那似乎是一種肉慾更強烈的感覺,麻矢已經感到自己永遠在亮太心裡了。當他們談論住房佈局時,亮太的臉頰泛起了紅暈。而當亮太的大手掌笨拙地握著鉛筆畫那些夢幻般的設計圖時,麻矢眼神熱切,向亮太提問。亮太回頭看了看麻矢的臉,又伏下臉繼續畫圖。

令麻矢和亮太感到快樂的聖誕節快到了,那是他們宣佈訂婚的日子。結婚戒指是他們一起去訂的,亮太送麻矢的戒指上刻著「我發現了」的字樣,麻矢送亮太的戒指上刻著「永遠」的字樣。亮太還不忘向麻矢打聽美國兵的禮物。

「他有點可憐啊。」

說著,亮太笑了。

「沒有那回事。」

「有啊。」

「哪有啊,他現在已經有一大堆女朋友了。」

「可是他不會再有麻矢這樣的女朋友了,麻矢會點燃一個人的心。」

「你壞。」

二人笑了起來。

麻矢是個不理會世俗之事的女人。儘管如此,她也知道亮太現在和自己結婚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姐夫敬三有意拉攏亮太,即使和亮太做不成親戚也要這麼做,原因只是亮太的父親有些地位。亮太母親這個單純的好人接受這門親事不存在問題,亮太姐姐民江那兒也沒什麼障礙,只是民江在見到繪美矢夫人並看到她家的景況時感到不安,私下對丈夫真木山發牢騷。麻矢也知道那些事情,覺得對不住亮太,卻一直保持沉默,好像對亮太說那些事情就會傷害亮太似的。亮太不會向麻矢表白愛意,卻會清楚地對她說「我很幸福」。麻矢將心比心,感覺她同亮太完全心意相通。那一刻,麻矢拋卻了世俗雜念。

亮太和麻矢各自準備了聖誕禮物。亮太在銀座的八木本珠寶店買了一顆珍珠,雖是仿製品,卻是那家最好的大珍珠;他本打算用夏天搞翻譯掙的錢購買建築書籍,卻用那筆錢把它買下來了。麻矢織了一雙與亮太的毛衣相配的深棕色手套,並在手套裡分別放了一枚男式三葉草鐵戒指和一個吐出紅舌頭的瑞典木雕狗熊。

聖誕夜,前一天開始下的雪停了,天邊泛起了微光。亮太豎著大衣的灰色毛皮領子走進玄關,套鞋上沾著雪,那件厚大衣也被雪打溼了,散亂額髮下的臉忍住了就要溢位的微笑。

「我是不是來遲了?」

「大家都在等你。團女士也在家裡喲。」

亮太抱起麻矢腳邊的卡梅。

「卡梅也有禮物。」

說罷,亮太解開大衣紐扣,從褲兜裡摸出一個小紙袋。麻矢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條深樺木色格紋的絲帶,底色是她以前說過的適合卡梅的金色眼睛的顏色。

「快點進來吧。」

話音剛落,繪美矢夫人走了過來。麻矢卻也不理會,不慌不忙地把絲帶系在卡梅的脖子上。

「媽媽,你怎麼了?」

「哦,沒什麼。」

繪美矢夫人漫不經心地說,向亮太打了招呼,隨即先到客廳去了。

麻矢把手搭在亮太穿著厚西服的肩膀處,揹著繪美矢夫人用額頭抵住亮太的肩膀。麻矢抬起眼睛,只見亮太緊抿的嘴唇就在上方;她感到他深情的目光一動不動地俯視著自己。那一刻,他們想逃開一起去一個地方,不時襲擊他們心靈的苦楚又一次襲來,他們看出了彼此心中那份愛意的悸動。

客廳裡瀰漫著香菸的煙霧和洋酒的氣味,舊的厚布窗簾半遮半掩,鑲著白花花邊的窗幔透出外面的黑暗。壁爐裡燒著木柴,不大的屋子裡熱氣騰騰。形如女孩褶裙的橄欖色燈罩完全褪了色,圍在圓桌四周的雕花沙發、椅子也被照得發白,只在邊緣處留下了一層橄欖色,而壁爐的火焰和人們的談笑聲讓這間被深棕色花紋牆壁圍住的屋子增添了生氣。湖太郎夫婦、敬三夫婦和兩三個男親戚待在客廳裡,男人們在談笑的間歇伸出粗胳膊去抓三明治或乳酪吃。似內敲門進來,把一大桶什錦壽司飯放在小桌上。接著惠麻端來一個黑漆托盤,盤裡放著一疊紅紫色的花邊西洋盤、兩雙公筷和一把一次性筷子。桌上一大瓶蘇格蘭威士忌還剩三分之二左右,男人們當中也有人一手夾菜一手端著酒杯。

「節子,你也喝紅了臉啦。」繪美矢夫人對湖太郎的妻子節子說,臉上堆滿了慣常的帶皺紋的諂笑。

麻矢和亮太走進客廳,男人們「啊」「啊」的聲音一齊響了起來。

「到這裡來!」

坐在正中的敬三就要站起來,麻矢忙說了聲「哎,請坐吧」,便和亮太走到屋角的燈光下坐了下來。

「今天是你們宣佈訂婚的日子,可別躲在那個旮旯裡喲。你們在那裡是不是要說悄悄話?」

敬三話一齣口,男人們就笑了。

「那種藝伎的行話今天禁止使用喲。」惠麻把什錦壽司飯盛在盤裡,一邊向亮太走來,一邊說著,「我不是說麻矢妹妹啊,現在的年輕人對說悄悄話不見怪了,是吧。」

麻矢說:「意思我大致明白,可這詞兒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繪美矢夫人對麻矢擅自和亮太訂婚發盡了牢騷,不過那些話只是對親戚、對男人們說的;她每天在家裡的飯廳像沒能發財的老闆娘那樣發洩憤懣的情緒,田窪家也因此籠罩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這樣死氣沉沉的家裡今天竟然也煥發了前所未有的生機。一陣閒談過後,麻矢和亮太的婚約通過繪美矢夫人再次被宣佈。隨後繪美矢夫人補充說:

「這次我真的覺得,田窪的去世實在是一件憾事。而在沒有自由的戰爭年代,我還常常認為他不在了反而幸運。田窪要是還活著,今天一定會……」

那些好像是田窪家親戚代表的男人不比房客由裡更瞭解這家裡的氣氛,他們只是狐疑地點了點頭。湖太郎、敬三夫婦和麻矢洞悉了繪美矢夫人的憤懣情緒,亮太等人也瞭解大致情況,他們把繪美矢夫人做作浮誇的演講當成了從頭頂上吹過的風。而在接下來的麻矢他們與家人分居的問題上,人們各有各的煩心事。麻矢和亮太決定熬過十二月二十四日這一晚,並約好此後過一個只屬於他們倆的聖誕節。由裡也被捲進了怪異的氣氛中。麻矢和亮太像一對小鳥似的頭挨頭站在聖誕樹旁,說著沒頭沒腦的傻話一同笑著。兩人的手挽在一起。在聖誕樹下的一隅,就訂婚而言過於激烈的某種情愫在燃燒,永恆的愛火,只在某個特定的時間段確確實實地被點燃。這兩個人兒沉浸在戀愛的甜蜜時光中。

「晚些時候,唱詩班會來呢。電線杆子上貼著告示,你看了嗎?」

「我看了。唱詩班什麼時候來?」

「大概十一點。」

「很遲啊。」

敬三在給大家講建築,麻矢和亮太耳邊卻響起了他向亮太搭話的聲音:

「田宮君,聽說你在蘇門答臘待過?」

「嗯。」亮太轉過一張若有所思的臉。

「最近我看到報紙上面說,芋頭雖然在其他地方也有,但蘇門答臘才是芋頭的原產地。是嗎?」惠麻的這番話似乎是事先準備好的,在每個人的耳邊響了起來。

「啊,芋頭嘛……」敬三吃驚地說。

「田宮君,你在那裡吃過芋頭?」

「我沒有吃過芋頭。不過我聽說在別的部隊,有人生吃過田裡的東西,嘴裡有那股滑溜溜的味道,就認為它是芋頭的一種。所以我認為,芋頭的形狀不一樣吧。」

繪美矢夫人看了看惠麻,說了聲「哦,是嗎」,又睜大一雙透著睡意的怪里怪氣的小眼睛,欽佩地說:

「我們總以為那是日本的……」

敬三拿來一瓶外國葡萄酒後,麻矢站了起來,從惠麻手中接過放著葡萄酒杯子的盤子,給杯子斟上琥珀色的酒,把杯子遞到每個人手裡。亮太一邊用嘴唇貼住杯子,一邊看著麻矢,只見她上身穿著一件如牛奶般柔和的深薔薇色圓領毛衣,下身穿著一條藏青色、綠色和暗薔薇色相間的格子粗花呢裙子,腰間繫著深棕色腰帶。麻矢的臉頰滾燙火熱,透著紅暈;她熱心地給客人斟酒,塗著珊瑚色口紅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幾分稚氣。亮太看著麻矢,眼前浮現出大約一星期前他在夜總會跳舞的那天晚上親吻麻矢的情景。亮太認為比起那天穿的深緋紅色喬其紗晚裝,今天的這身打扮更適合麻矢。麻矢的毛衣領子上鬆鬆垮垮地掛著兩條銀絲,銀絲是亮太從聖誕樹上摘下來給她戴上的。他們約定禮物要在他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開啟,因為今晚麻矢要用敬三的吉普車送亮太回去。

麻矢看見由裡後笑了,說:「團女士,你喝這個吧?據說這是格拉夫白葡萄酒。」

敬三說:「算啦,這酒沒什麼了不起。好酒都賣光了……」

「敬三,你是因為酒賣光了才唉聲嘆氣嗎?」

節子話一齣口,大家都笑了。

由裡對麻矢給自己敬酒感到非常高興。「只會討男人喜歡的女人不是真正的女人。」想到這裡,由裡看了亮太一眼。

「這位是……」

繪美矢夫人一開口,一個男親戚就對由裡說:

「噢,我知道令尊的大名,因為令尊在實業界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您是團精吉先生的長女吧……」

「是的。」

由裡應了一聲,覺得自己今晚又聽到了一到人群中就會聽到的這幾句老套話,便曖昧地笑了笑。要知道,團精吉家放到現在也只是一個公司職員家庭。況且由裡是團精吉和後妻生的孩子,由裡每次對樓下的那些呆子說她是團精吉的女兒,他們都覺得奇怪。

一直看著麻矢的亮太垂下目光,臉上溢滿了熱情,那一貫像生氣噘嘴的人那樣抿住的嘴角讓人感到痛苦。麻矢每次從自己身邊離開,亮太都會感到空虛,如今他又有了那種空虛感。「麻矢只屬於我,我們片刻也不能分離。」自從亮太擁抱了麻矢後,這種沒來由又無理的念頭經常襲擾他的心。

麻矢從敬三他們那裡得到了一大盒巧克力和一條配上浮雕吊墜的金項鍊,從湖太郎夫婦那裡得到了一條與她身上的裙子正相配的深紅色腰帶,節子補充說穿白罩衫時要系這條腰帶。麻矢親吻每個盒子,興奮地像要飛起來。

「麻矢,你還是不懂事嗎?」繪美矢夫人似乎在責備可愛的女兒,而由裡看見她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幾分敵意。

麻矢對亮太說:「等會兒我把媽媽的毛衣也給你看吧。」

惠麻說:「她已經穿上啦。」

「這丫頭就這樣,所以請多關照啊,田宮君。」

湖太郎話一齣口,亮太說了一聲「不」。他抬起裹在深棕色粗線毛衣裡的胳膊,把頭髮往下捋了捋,看著麻矢,對她笑了笑。

「亮太也是孩子呢。」麻矢邊說邊回到亮太身邊。

前一天的傍晚,沼二在樓下交給麻矢一個好像裝著巧克力的小盒子和一枚r字胸針。麻矢把那兩樣東西藏在了手提包裡,因為她知道只有亮太會高興。

「亮太君靠得住,我放心了。」敬三似乎在說給母親繪美矢夫人聽。

繪美矢夫人暗含憤懣的款待無不讓人感到如芒在背,大家也沒多吃幾碗什錦壽司飯,不到十點就開始陸續離席;麻矢和亮太一邊互相給對方穿大衣,一邊走到玄關,那時是十點五十分。麻矢穿上香檳色的大衣,正要從兜裡掏出手套,卻停了一下,輕輕抱了抱繪美矢夫人,隨即轉過身,戴上手套,換上鞋子。麻矢敏感地覺察到惠麻用略含妒意的目光看著自己,她向惠麻揮揮手,然後和亮太一起出門;亮太默默地看了看繪美矢夫人,自語似的說了聲「承蒙招待,再見」,然後把麻矢的鞋子擺好。最後,亮太低著頭扭緊門把手,又向繪美矢夫人和惠麻以目致意。在高大的亮太的肩膀暗處,繪美矢夫人和惠麻最後一次看到麻矢的帽子。因為亮太和麻矢以後再也不能站在她們面前,不能站在湖太郎、敬三面前,不能站在他們親近的人面前了。回去的路上,他們剛從水管路來到田間路就在事故中喪生,那是一場可怕的事故。

不知為什麼,繪美矢夫人和惠麻感覺亮太和麻矢要一去不復返,便默默地站著看他們離去。她們最後一次看到的麻矢,是她們越過亮太的肩膀看到的那頂美麗的帽子。

那是美國兵彼得送來的一頂平頂長毛皮帽,帽子的暗薔薇色與麻矢毛衣的顏色很相配,上面繫著一條同色系的硬絲帶。當麻矢從盒子裡取出那頂帽子時,惠麻說帽子「像點心」。

惠麻還記得,帽子到家後過了四五天,麻矢得意洋洋地學著亮太的話說:

「聽說它的顏色跟法國的覆盆子冰激凌的顏色一模一樣呢。」

惠麻久久地回想著那件往事。

……

亮太和麻矢離開玄關來到暗處,隨即抱在一起,享受短暫而激烈的親吻,然後伸出胳膊緊緊相擁,走出了那天開啟的院門。亮太放開麻矢,開啟敬三留下的那輛吉普車的門鎖,二人並排坐進駕駛室。亮太掛擋的時候,麻矢肩膀貼住他的肩膀,說:「一點都不冷嘛……」

「你醉啦……待會兒路上你別又凍得牙齒打架。回去的路上我們一起披著毯子吧。」

吉普車好不容易爬上因為融雪而容易打滑的坡道,開到水管路,從那裡橫穿過去,拐向田間路。

這是一條在白天也很荒涼的路,前方可以看見一片人煙聚集如同森林的地方。這條兩輛車勉強可以交錯駛過的小路筆直地通向前方,兩側有開墾的田地。不知為什麼,路兩側的草叢裡稀稀拉拉、歪歪斜斜地豎著燒過的木樁,木樁之間連著鐵絲,猶如國境線的鐵絲網。雪停了,遠方是暗藍灰色的天空;低低地繚繞在空中、像印上去一樣的深藍色的雲朵流動著,彷彿要遮蔽天空似的。

麻矢和亮太想從這裡立刻踏上迢迢旅途,心裡又產生了那種難以抑制的衝動。他們肩靠肩,互相感受著體溫,而不知為什麼,他們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黯然。亮太透過大衣感到麻矢的肩膀很溫暖,他感到一陣不安,只想緊緊抱住麻矢。剛才他們從遠處看到的那輛吉普車的黑影徐徐靠近,瞬間突然加快了速度。當兩輛車的距離縮短時,麻矢感覺心驚肉跳。從那輛應該與他們毫不相干的車上,她分明感覺到對方的歹意與惡念。最後她反倒從亮太身邊離開,微微張開嘴唇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輛車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向他們這邊開來。亮太慌忙轉動方向盤躲閃,而當他發現那輛車根本無意躲閃時已經晚了。尖利的剎車聲劃破了黑夜的寧靜,兩輛車一瞬間停了下來,車體扭曲得像融化的糖。

麻矢和亮太都當場身亡。麻矢受到反衝力而往後仰,她微微睜著眼睛,右手伸到亮太那邊。在亮太鬆開方向盤的一瞬間,她正要摟住對方。亮太趴在方向盤上,雙掌伸向方向盤前面,臉部和額頭像被砸爛的石榴。

附近的一個男子恰巧路過,向警察報了案,並告訴了警察麻矢家的地址,隨即以身體不適為由回去了。那人是附近一家公司的職員,以前經常看見麻矢。

接了警察打來的電話,繪美矢夫人身子發抖,剛起身就閃了腰,嘴唇直哆嗦。惠麻給湖太郎和敬三打電話,二人卻都還沒有回來。惠麻把一張紙條墊在冰箱上,顫抖著寫下他們二人的電話號碼,拿著紙條趕到了車禍現場。

惠麻遠遠地看見兩輛車的殘骸,當即跌坐在地,被警察發現了;兩個警察跑過來,一個伸手扶住她的兩腋,另一個拉她起來,一起把她帶到車子旁邊。惠麻看了一眼,勉強地說:

「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的同伴呢?」

「他叫田宮,和我妹妹訂婚了。」

「兩輛車離得這麼遠,居然撞到一起了。對面的那輛車,車主是醉酒駕駛吧……」

神思恍惚的惠麻耳邊聽到了警察的那番話,接著她又聽警察吐出幾個字:

「他是個黑人……」

話音未落,惠麻腦中彷彿有一股電流通過。她不敢看那具血肉模糊的軀體,沒有看對面那輛車的車主,因為她在電話裡聽說那人也死得很慘。

「帕薩……」

惠麻正要喊出「帕薩迪納」這個名字,卻突然緘口不語,警察還在後面扶著她。

「你說什麼?」

「沒什麼。」惠麻隨即說,「剛才……我給丈夫和哥哥打電話,可他們還沒有……他們剛從我家回去,還沒有到家。這是他們的電話號碼。」

惠麻把右手拿著的那張紙條遞給警察,說她家裡有電話。

「我還會打電話……」

惠麻說那句話的時候,尖銳的警笛聲響了起來,遠處可見救護車的白色車身。

「我得走了……」

「那好吧。那我給他們打電話。您辛苦了。」

惠麻默默地往回走,踉蹌了一下。一個警察使了個眼色,一直在後面扶著惠麻的那個警察高高地挽著她的胳膊向前邁步。不料惠麻腳底發軟,帶她來的另一個警察走到她身邊,像先前那樣推著她走了。

麻矢和亮太的屍體一同被送進了白色救護車。路面在黑暗中也溼得發亮,地上有一攤血,點點血跡一直延伸到車門。麻矢也是內臟破裂而死的。人們抬出亮太的屍體時,一個又圓又亮的東西滾到了車外地面上。一個警察看了看,面露不屑地一腳踢開。麻矢送給亮太的那個玩具玻璃球在地上滾了滾,在草叢邊停了下來。

帕薩迪納那天晚上從車站給朱莉打了兩次電話。此前,他從她那裡聽說麻矢和亮太在聖誕節前夜宣佈訂婚。帕薩迪納那天早上跟朱莉約好深夜偷偷去找她,他從車站打電話是為了確定客人回家和訂婚男女出門。

帕薩迪納全身骨折而死。

第二天早上八點,由裡下了樓,雙腿似乎有些發抖。她觀察著混亂不堪的客廳門口,小心地溜了過去,幸好沒撞見誰,只透過半開的客廳門看見了兩個穿大衣的男人的背影,又在玄關看見了可憐的卡梅。她拿著木屐從廚房門口走到外面,自己屋裡的傢俱什物打算讓弟弟家的人來搬。無論對繪美矢夫人、對惠麻還是對敬三,她都感覺難以開口跟他們打招呼。她覺得警察會向自己打聽什麼事,也想躲開他們。她現在最討厭待在這個家裡,看什麼都能感受到麻矢的慘死。昨晚是因為電車已經沒有了,她才將就了一晚。

由裡穿過後院時看見了沼二的房間,沼二正在房中。磨砂玻璃映著沼二長長的影子,沼二似乎用額頭抵著玻璃朝她這邊站著。由裡跑著穿過後院,繞到玄關那邊。通過玄關時,由裡不由得回頭看玄關裡面。在那扇暗淡的玻璃門上,沼二貼的波提切利的《春》在朦朧中透著悲哀。

由裡又把目光從那幅畫上移開,跑出了田窪家的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