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奧那雙像受驚的小鳥一樣的眼睛仰視義蘭。義蘭的臉在列奧眼前變大了,距離之近令他驚訝。
這不是義蘭原來的臉。他的臉上有像笑靨一樣深的凹處,看上去好像在笑,而他的臉歪得厲害,雙眼似乎與眉毛連成一體,瞳孔則像吊起來一樣捱到上眼皮,眼裡透著笑意。整張臉歪得怪異,是列奧未曾見過的吃醋的模樣;列奧一瞬間明白了這一點,恐懼如電流般穿透全身。
列奧左右轉臉要把臉移開,肩膀在義蘭的手掌中轉動。不知不覺中,列奧的腿在義蘭的膝蓋下一動不動了。列奧沒有出聲,繼續掙扎。
義蘭劇烈、痛苦的呼吸聲嚇住了列奧。列奧睜著一雙像生病的小鳥一樣暗淡無光的眼睛,下意識地看了看義蘭,又開始左右擺頭;被摁著轉動的溫暖厚實的肩膀,出賣瞭如小鳥般可愛的面容,無止境地激發了義蘭無理智的憎惡。
不知過了多久,義蘭的一隻手忽然鬆勁;他按著列奧的左肩,右手溫柔地纏住列奧的脖子,那隻手似乎隨時都會捏緊。
「你第一次見到那傢伙是在哪裡?你給我一五一十地交代,你不說我就讓你說。」
義蘭的手用力按住列奧的肩膀,膝蓋用力壓在他的腿上。列奧的腿好像要斷了,他只顧著掙扎。
「你要是不說,我就不讓你活著回去。明白嗎?」
列奧拼命蹬腿,能夠自由活動的右肩和胳膊肘用力往上頂。
「你給我老實點。你要是交代,我就饒了你。陳裳雲那天看見你列奧了,他和那傢伙關係密切。你不要對我有所隱瞞,我會知道的。明白嗎?」
列奧兩眼發直,能夠自由活動的手無力地搭在義蘭的右手腕上。
「你放手吧,我……我很害怕,一直在逃跑,逃跑了兩次……我要是不上他的車,他就要開車來撞我了。」
說到這裡,列奧發出了短促、痛苦的呼吸聲。
「……當我被他帶走時……」
列奧似乎因為義蘭表情稍顯舒緩而來了勁,結結巴巴地講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講到可怕的場面時,列奧流下眼淚,拼命拿開又抓住義蘭那動輒緊緊纏上自己脖子的可怕的手,硬是在手上落下微溫的眼淚和一個吻。列奧向義蘭笨拙地描述那個黑臉男子的性格,添油加醋地講了一番當時的情景:男子伸到自己後背的那隻手拿著鞭子時的可怕情形,鞭打的疼痛,他對像黑蛇一樣纏住他的那隻手的恐懼。列奧還自作聰明地補充說,他認為那個男子是因為看見了陳裳雲的車才按住他的手的。
列奧說話的時候,義蘭一直忍而不發;他感到可愛的列奧犯下的過錯反而令他慾火中燒,妒意則像又硬又熱又難受的疙瘩一樣堵在他的心頭。列奧說完話,輕輕舒了口氣,戰戰兢兢地窺視義蘭的眼睛,把一隻白皙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一瞬間,義蘭的妒意達到了極點。
「讓我看看。」義蘭猛地撕扯列奧的衣服。
列奧本能地感到害怕,竭力抵抗,力氣卻比不過義蘭。於是,義蘭扒掉了列奧的衣服。列奧的肩膀、胸膛、乳頭上能看見傷痕,那些留下傷痕的地方似乎都被打過,微微滲出的血珠凝固起來變成了細細的紫色瘀痕;列奧說他彎著腰左躲右閃時被反綁住了手,他的一條腿也被抓住,就這樣捱了一頓打,而他的下身也有多處傷痕,這似乎可以證實他的說辭。在義蘭看來,列奧一定會像其他美少年一樣有受虐癖的傾向。列奧的傷並不嚴重。不用列奧自作聰明地說那句話義蘭也知道,奧利弗一定是看見陳裳雲的車後按住少年列奧的手的,陳裳雲的車出現的時機則不無可疑。至於列奧為什麼沒有時間給義蘭打電話,列奧解釋說那是因為奧利弗注射海洛因的時間太長了。
必須清除列奧身上的傷痕的念頭轉瞬即逝,義蘭為穿透體內的那道無形的火焰而瘋狂。他按住一絲不掛的列奧的喉嚨,用膝蓋壓住列奧不讓他跳起來,全神貫注地親吻列奧,長長的吻似乎會持續到生命的盡頭。在義蘭的瘋狂中,漫長的時間過去了。
列奧呆呆地聽著雨滴敲打百葉門的聲音,心中的恐懼漸漸變成陶醉。義蘭的嘴唇觸碰列奧身上的傷痕,列奧因疼痛而發出的低低的叫聲變成了暗藏喜悅的微弱呻吟。列奧的陶醉激發出義蘭內心瘋狂的火焰,卻也讓義蘭的心靈受到了難以癒合的創傷。義蘭頭腦冷靜下來,深深地吐了口氣,雙手抱住閉著眼睛像死了一樣的列奧的臉,落下輕輕一吻,猶如小鳥胸部的羽毛觸碰。義蘭細心地給列奧身上的一處處傷痕消毒,纏上繃帶。義蘭把他抱到胸前,和他一起躺下來,把手放在他的背上,久久地保持那種姿勢。列奧把小腦袋靠在義蘭胸前,義蘭把鼻子、嘴唇埋在列奧柔軟的頭髮裡,二人的身體一動不動。列奧做了一個美夢,夢見自己得到了原諒;義蘭抑制內心的不安,卻發現那是徒勞。
雨悄悄地停了,零星雨滴偶爾想起來似的敲打在百葉門上,發出猶如風兒吹拂沙子的聲音,每次都撩起義蘭那份如同壓抑不住的振翅聲一般的不安。
那一天,一整天的時間就在義蘭痛苦的看護中過去了。在慵懶睏倦的午後陽光中,在夜晚的燈光下,列奧會撒嬌的眼睛、嘴唇滲入義蘭心裡的傷痕,時而無情地觸動著傷痕;義蘭忍受內心的傷痕,忍受那赤裸裸地懸浮在空中被風吹痛的傷痕。
列奧有了受虐癖……義蘭想。
列奧想要陶醉,義蘭就要滿足不了他那份高漲的情緒了。
列奧像女人一樣只想有肌膚之親,我就要被他吸引了,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他吸引了……
義蘭弄清了列奧陶醉的所在並忍住痛苦的衝動,貼住列奧後背的那隻手像慢慢爬行的蛇一樣下意識地繞到列奧腋下,列奧撒嬌似的微微扭動身子。義蘭微微張開嘴巴,像魚兒一樣喘氣。
第二天早上雨過天晴,映在窗戶上的森林裡的樹木閃閃發亮,窗外可以聽見小鳥振翅抖落身上雨滴的聲音,列奧在早上醒來後的愛撫中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列奧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變化。
列奧一直沒有工夫細細欣賞吊墜,這時吊墜浮上腦海,他便推開義蘭的懷抱,說了聲「吊墜在哪裡」,邁著繃帶脫落的雙腿,飛跑到義蘭用下巴示意的壁爐那裡。列奧開啟盒子,眼睛閃閃發光,握著吊墜麻利地穿上藍色的睡衣褲子,一邊單手扣褲子紐扣,一邊拿著吊墜回到床上,把吊墜戴在脖子上,轉身背對義蘭。義蘭坐起來了,他扣上吊墜釦子,去吻列奧的脖子根;列奧感到厭惡,扭開脖子和肩膀,起身站在義蘭面前。
「不行啊,我身上有傷。」
「在巴黎,傷痕對少年來說是種時尚呢。」
「啊?」列奧毫不厭倦地用指尖玩弄那個比朝露更美妙的發著橄欖色和金色光澤的吊墜,在床邊坐下來,靠在義蘭的肚子上說。
「那是戰前的事了。在巴黎,有個女人手背上有一塊吻出來的傷痕,走路時也不戴手套。女人們都說她有瘀血的素手好看,便故意在手上弄出傷痕來,以此作為裝飾,這個風氣很流行。」
「嗯,我不行啊。我的傷都露不出來嘛,再解開一顆襯衫釦子也不行。」
「你不如光著身子上街。」
「夏天倒可以去海邊。」
「你是為了給外人看的嗎?」
列奧終於發現義蘭的不悅,便把臉伏在義蘭胸前,落下一個個又輕又短的吻。吊墜隨著柔軟的嘴唇涼涼地觸到義蘭的胸膛,義蘭深深地吐了口氣,把手放在列奧腋下,抱起他的上身;列奧下巴貼著喉嚨,眼睛眨個不停,義蘭出神地看他的臉。
「你這人就是毫不設防,這就是你被人盯上的原因。當初和我,也是一勾就跟著走。你的脊樑骨在哪裡?」義蘭眼裡含著苦澀的笑意,「你是一條沒骨頭的魚啊。」
列奧扭動脖子搖晃吊墜,賭氣似的噘起嘴唇。
「義蘭你嘴巴毒,我怕啊。」
列奧敏感地發現義蘭對他更痴心了,深深的懼意卻沒有消失。他在義蘭身邊躺下討好對方,把義蘭的胳膊從肩上拿下來,抓住義蘭的手,輕輕吻住義蘭的指尖,像吃奶一樣吮吸,又瞪大那雙美麗的眼睛,從腋窩處窺視義蘭。
義蘭筆直地躺在床上,閉眼對著天花板,嘴唇現出了深沉、甜蜜卻又有些醜陋的陶醉的歪斜樣。列奧嘴唇揚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忽然湊過身子,把臉伏在義蘭的胸膛邊,用臉蹭他的胸膛,手像探摸母親乳房的嬰兒的手一樣在他的胸膛上移動。義蘭的手抓住列奧的手,把他的幾根手指捏成一束,幾乎要捏斷捏碎。
「列奧!」義蘭用低沉的、吼叫似的聲音說。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星期過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義蘭的愛撫多了幾分施虐的瘋狂,列奧隱約有了清醒的認識。驚訝與恐懼的遮蔽物沒有了,被鞭打的那份陶醉悄然而生。奧利弗鞭子的記憶從他身上的一處處傷痕燃起,在他的恐懼中沉睡:他被奧利弗抓著左腿在厚厚的地毯上拖曳,腿、腰、小腹都捱了鞭子。如今那段記憶在他心頭浮現出來的不再是一幅可怕的景象,他會產生一種想再來一次的不可思議的慾望。觸碰他傷痕的義蘭的嘴唇在一處處傷痕上喚起激情,他在陶醉的彼岸想起了奧利弗的鞭子。
在義蘭的愛撫下,列奧發出以前沒有的野獸般的呻吟聲,像無法忍受似的打滾,討饒似的眼神閃出異樣的光芒。幼稚的列奧只不過是在性方面變得老成了,他也隱約感覺自己身上的一處處傷痕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並懂得自己的變化與時而注視自己的側臉、後背的義蘭那張可怕的歪臉有關,他那得到了原諒的美夢開始被不安的迷霧包圍。
愛撫與陶醉的時刻伴隨著殘酷的影子反覆出現,義蘭感到痛苦,列奧感到害怕。殘酷的陶醉不分晝夜,其間義蘭去上課。義蘭腫著眼睛、一臉疲態地開車出去,一上完課就回來。自從那晚被義蘭看見身上的傷痕後,列奧處於沒有枷鎖的軟禁狀態。義蘭目不轉睛地追尋列奧的動向,疲倦的臉上一雙白眼珠里布滿網眼般的血絲;列奧像一頭被監視的野獸,在義蘭家裡走動,走到院子又回頭看書房的窗戶。義蘭白天盯著列奧,晚上禁不住情慾的煎熬,在嫉妒的痛苦中執著地愛撫列奧;義蘭的目光和執著的愛撫日夜糾纏著列奧,列奧可愛的冷冰冰的俏臉也露出了淡淡的倦容。
被奧利弗鞭打後,列奧的身子開始覺醒。義蘭對列奧的肉體無限痴迷,同時感到一股不妙的憎惡令他心煩意亂。義蘭預感自己瘋狂的、難以抑制的情愫最後會被逼到無法抑制的地步,感覺體內有一種盡享列奧的肉體誘惑的可怕慾望。義蘭每次敏銳地感受到自己殘酷的內心,都會溫柔地抱住列奧,心疼地把他抱緊;列奧則沉浸在自己得到了原諒這一轉瞬即逝的美夢中,親吻義蘭的手,像嬰兒吃奶一樣吮吸義蘭的胸膛。
列奧讀不懂義蘭的心卻本能地有一份朦朧的不安,他把感受義蘭的瘋狂當作唯一的樂趣,而義蘭的瘋狂一加劇,他就會丟掉媚態,像野獸一般本能地掙扎。列奧發自內心的恐懼愈發助長義蘭的瘋狂,恐懼與瘋狂像蛇一樣交纏在一起陷入無止境的陶醉。第二天天亮了,列奧和義蘭會坐在早餐桌前。
義蘭勉強去上課,沒有缺課,並勉強一點點地做翻譯工作。在創作方面,中篇小說《乾草》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動筆了,稿紙上堆了一層灰;開頭處的一個標點因墨水濺出而成了難看的汙點,旁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斜線,好像是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下意識地放下鋼筆留下的。
有時列奧睡著後,義蘭獨自坐在書房裡,抿著看上去像腫了一樣的嘴唇,一雙眼皮腫脹的眼睛盯著空中。他的左手像在慰藉變成可憐的魔鬼門徒的自己一樣貼住臉頰,托腮支在椅子扶手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就像看見過無人知曉的、人間罕有的汙穢或可怕的東西的人,如今又面對著那可怕的東西定睛注視一樣。在他這個氣宇軒昂的大男人緊繃繃的臉上,眉頭、鼻子、臉頰、嘴角邊流露著哭泣般的神色。
義蘭繼承了果斷、美貌的父親的衣缽,有放在哪裡都不遜色的法國精神和優雅的溫柔性情;他帶列奧去登山、去打獵、去劇場、去夜總會,以驚人的速度發表作品,備課和翻譯也做得很輕鬆。橄欖色西服、水藍色軟領襯衫、黑色領帶,那些讓他充滿生氣的樣子平添光彩的裝束,如今塌在身上,顯得寒磣。
以前列奧與義蘭幽會,一週三天幽會的情形最多;列奧星期六在森林住宅過夜,第二天一整天和義蘭在一起,第三天早上一般坐車去學校。中間夾著星期天的那三天是一週內最長的一段幽會時間,與列奧的風花雪月是義蘭適當的消遣,而義蘭從奧利弗惹事後的第二天晚上起就沒讓列奧出門,他對列奧的痴心變成一份執著;在那份執著的空隙中,列奧對受虐癖的朦朧意識和義蘭對列奧充滿誘惑的肉體的苦惱像甩不掉的水藻,它們纏住義蘭,必然會讓義蘭從苦惱變得有殺意。列奧害怕去學校,因為他像怕死那樣害怕又見到奧利弗、又挨鞭子。
陰暗的日子在持續,義蘭只在去大學上課時外出,回來後就有他的痴心和列奧本人無法理解的本能的恐懼等著他。
列奧在挨著床的那張桌子前與義蘭相對而坐,面前是義蘭做的那道沙丁魚,上面放著洋蔥片和土豆絲、淋了調味汁。列奧看向義蘭,玻璃似的黑灰色眼睛裡有受罰的孩子悲哀的陰影。
「我不想吃。」
「不吃會瘦的。」
「……義蘭你如果早點放我走,我會胖的。」
義蘭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列奧,你有權說那種話嗎?」
「……饒了我吧。」
「是誰讓我變成這樣的?」
「……」
列奧垂下眼簾,拿起叉子,無精打采地叉起一塊沙丁魚。他把拿著叉子的那隻手放在桌上,窺視義蘭的臉,卻嚇得猛眨眼睛,淚水淌過臉頰停在嘴角凹處。
「義蘭,你不愛我了嗎?」
列奧丟掉叉子,像要抓住眼周一帶似的雙手捂臉,露出半邊眉毛,痛苦地抽泣起來。
列奧的手指像孩子那沾著泥沙、笨拙地握著鉛筆寫字的手,拼命遮著臉,沾上了淚水的鹹味;被魔鬼勾了魂的義蘭隔著桌子半站起身,把列奧的手指慢慢從臉上拿開。列奧前額髮際上粘著頭髮,耳朵發白,一張臉因淚水而扭曲、因悲哀而歪斜;義蘭目光嚴厲地注視列奧的面容,抓住起身逃跑的列奧的胳膊,把他拉到床前,像對待奴隸一樣推倒他。列奧一動不動,下巴貼住肩膀,凝然不動的、悲哀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挑逗的韻味,在義蘭的襲擊下把自己這個犧牲品的身子放倒。
義蘭和列奧也有重溫他們的快樂時光的一天—義蘭的精神狀態有些平靜的一天。那天是一月一日,義蘭在休假。
「你今天不怎麼累吧?是嗎?」
「嗯。」
列奧一直對著浴缸邊上那面暗淡的鏡子。他用一雙因為憔悴而顯得更大更可愛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住鏡中的人兒,從浴缸裡起來,那時壁爐裡的火熄了,浴室裡溫度降了,他便把披在身上的亞麻布內衣往上裹,抬眼看著義蘭。
「我今天也很乖吧?」
說罷,列奧脫下衣服,把瓶裡的科隆淡香水倒在手掌上。
義蘭苦澀地笑了。
列奧發現拼命逃跑會讓義蘭變得更殘忍,便來了個順水推舟。然而,對義蘭而言,這絕對不是平息妒意與恨意的做法;列奧這樣做,並不會避免義蘭在風花雪月中成為聖安東尼。列奧這種耍小聰明的可愛做法是在告訴義蘭,自己多麼害怕他看出自己開始被他瘋狂的鞭子所吸引,自己又多麼想不知不覺地逃脫他執著的愛撫。
義蘭出神地看著列奧那雙可愛的眼睛,貼在他身後,雙手搭在他腰上,側臉映在鏡中。他垂著眼簾的笑容如微風般拂過列奧。列奧一邊抓住義蘭的胳膊掰開,一邊笑著凝視鏡中的戀人。
「今天我帶你去水車小屋吧。那一帶的酒吧不錯,回來的路上一起去。」
列奧又把科隆淡香水倒在手裡從後頸往下拍打,這時他停下手轉過身來,把半裸的、還有一道淡紫色傷痕的雙臂搭在義蘭肩上,臉伏在手上。義蘭歪著腦袋,把臉頰埋進列奧剛洗過的頭髮裡,用手貼住列奧背部的凹處。列奧那彷彿會吸住手的細膩的皮膚牽動義蘭按捺不住的情愫,義蘭的另一隻手貼住列奧的腰上部;義蘭在嫉妒的痛苦中陶醉,意識到深深迷戀列奧的自己是那麼無力。在科隆淡香水的薰香中,「小蛇」列奧和義蘭站在一起的姿勢持續了好一會兒。
義蘭所說的「水車小屋」是由一個七十多歲的荷蘭女人集資籌辦的糕點店,那裡有列奧愛吃的糕點。
列奧已經半個月沒有和義蘭一起坐著勞斯萊斯汽車兜風了,這天他恢復了幾分活潑好動的天性。他先是乖乖地端坐在車廂左邊,不一會兒又把腿張成八字形,胳膊交叉抱在腦後,仰靠在座位上,隨即用手抓著右腿放在膝上,撫摸義蘭在從大學回家的路上給他買的那雙閃閃發亮的新黑色漆皮便鞋,動作像女孩摸偶人一樣可愛。他時而掀開灰色棉布窗簾,從車窗悄悄地看車後方,然後躺臥在座位上,輪流抬腿,鞋後跟卻碰到了後玻璃,惹得義蘭生氣;時而端坐在義蘭的另一側,掀開窗簾的一角,縮著脖子看交錯而過的車輛裡的那些人。原來,駕駛室容易被人從外面看到,他便被安排坐在後面的車廂裡。
水車小屋位於銀座五丁目的背街巷。
列奧對動來動去也厭倦了,他在義蘭後面的座位上支起胳膊肘坐定,探頭窺視外邊;義蘭抽的pallmall的煙霧罩在他臉上,他時而皺起眉頭。
「義蘭,你快看啊。」
說時遲那時快,義蘭扯下鴨舌帽的帽簷,列奧身子因慣性作用後仰,車子冒著危險加速,在前面八九米處向左拐進一條小巷,又倒出那條背街巷,穿過大街,轉進另一側的背街巷,朝銀座五丁目駛去。
「是凱迪拉克汽車嗎?那輛黑色的車。」
「嗯。」列奧聲音低啞,恐懼似乎在束緊他的身體。
義蘭心想,這說明列奧還不要緊。不過,如果列奧遇上突發事件,恐懼就會增加好幾倍。剛才他們都迅速看出奧利弗不在那輛車上,他們只是不希望看到:奧利弗從eldorado珠寶店裡出來,或奧利弗從櫥窗裡邊看見他們。
義蘭回頭去看列奧。似乎是先前的恐懼暫時復甦,列奧那最近內側變得更紅的淡紅色嘴唇褪色了,藏在座位的角落裡,一雙睜大的像受驚的鴿子一樣的眼睛察覺到義蘭的目光後,微微露出不安的神色,眼珠動了動。
這是義蘭害怕出現的徵兆。列奧不會傾吐衷腸,只好用細小的動作傳遞無聲的語言:動眼睛,縮短呼吸,動嘴唇,開口前稍加猶豫,把手放在耳朵後面,用手背擦腰際,等等。列奧眼睛的動作非常微妙,有時他甚至會毫不猶豫地睜大眼睛,凝視義蘭要把對方迷倒。列奧自以為瞞過了義蘭,孩子心性的他內心的波動卻在義蘭眼前暴露無遺。
最近,義蘭有時會想起自己和列奧的「新婚之夜」—在穗高度過的那個夜晚。義蘭知道,列奧相當辛苦。那天因為義蘭,列奧何止是寬裕了一點,甚至因為過上了比自己出身的階層要奢侈許多的生活,而對義蘭產生了女人般的盲目順從,那正是義蘭想要的,他內心強烈地渴望著列奧臣服於自己。所以那個時候,他們就好比是魚水相逢。
……穗高的六月,是一個晚上睡覺用不著鑽進睡袋而且沒有蚊子、跳蚤襲擾的季節。天幕下一塊狹窄的土地上鋪著我的雨衣,我和列奧把薄薄的毯子蓋到胸前,面對面躺在一起。列奧十分清楚,他被帶到我家也是因為他無與倫比的美貌。床頭堆放著冰鎬、飯盒、明治屋的紙袋、盤子、叉子等物品,風燈發散出暗淡的光芒,列奧看著我的臉;他看著我,那雙深凹的眼睛有一種夢醒後的孩子的神色,眼中潛藏著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朦朧的嫵媚。在風燈的光芒中,我的目光移向列奧那略長的褐色頭髮,那是按我的吩咐在銀座附近的一家理髮店弄的,移向他自然略粗的眉毛、小小的翹鼻子和攝人心魄的眼睛,最後移到他的嘴唇。那兩片微微鼓起的淡薔薇色的嘴唇輕輕抿著,嘴角微微上揚;嘴唇上有點粗糙的豎紋和內側那片彷彿抹了胭脂的紅色露了出來,就像五月初開的薔薇在我眼前綻放。
列奧注意到我有點執著地注視他的嘴唇的視線,與此同時我伸出胳膊抓住他從毯子裡露出來的肩膀;那時列奧驚訝地張開嘴巴,卻並不慌張,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當然列奧不清楚同性戀是怎麼回事,這個我很快就明白了,從我帶他過來的時候起就明白了。不過,列奧一定從同伴口中聽說過類似的事情,所以他心裡有一種預感。當初我抓住了列奧—那時他才剛剛十六歲—的肩膀,如今我也記得他厚實的肩膀在我手裡生出的那股暖和氣。列奧的肩膀沒有女人肩膀那麼鬆軟。女人很快就會熟透,尤其是那個女人。列奧有某種女人在輕浮無知中透出的那份可愛,卻不會惹人厭煩。據說在那些女人當中,還有付出了愛情就嚷嚷著要回報、花光了錢就嚷嚷著要錢的貨色。列奧身上隱約有女人那種令人討厭的特點:愚蠢的媚眼,愚蠢的香水,被人取笑時的窘迫,靠髮型、妝容和領口的裝飾等煞費苦心襯托出的精緻面容。
抓住了列奧的肩膀,我就竭盡全力把他拉過來,因為他進行了抵抗。列奧的肩膀被拉到我的懷裡,我的手滑到他的胳膊,雙手飛快地按住了那雙開始鼓起來的上臂。列奧掙扎著要把臉轉過去,而我已經壓在了他身上。我懷著夢一般的心情按住列奧顫抖的雙腿,感覺他的腿像堅硬的水果。在我的目光下,列奧像女人一樣飽滿的耳垂就像火一樣。我一直壓著列奧,直到他耗盡力氣。我知道,親吻列奧的耳垂會誘發他的激情。列奧愛慕我,不一會兒就像死了心似的仰著臉,小小的尖下巴在我的目光下引誘我去親吻。那朵五月的薔薇就要任我處置。我鬆開手,溫柔地抱住列奧的臉頰。列奧似乎不知所措,可愛的雙眸滲出淚水,羞澀地仰視著我。列奧是天生的情種,這個道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列奧那女人般的手搭上我的手,臉左右傾斜似乎要把臉頰挪開。那個動作沒有技巧,卻實在像有技巧的女人一樣巧妙。最後,我終於摘下了那朵初開的五月薔薇。
列奧受虐癖的影子在最初的吻中已經有了,自戀癖和受虐癖一定是美少年的兩個通病。我也是薩德的繼承人,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性方面。對列奧施虐卻又不會嚇到他的人也是我……
列奧從一下子沉默的義蘭的背影中有所領會,胳膊從車窗框上拿下來,交抱在胸前,捻著第一次穿的那件暗薔薇色襯衫的紐扣,雙腿向前伸出去。列奧露出從窗簾縫窺視外面的眼神,卻什麼都沒有看。與義蘭的關係帶上瘋狂的色彩後,列奧的額髮、鬢角處有了奇怪的變化,頭頂上出現了一束既不是左偏分又不是右偏分的頭髮,那束頭髮讓義蘭覺得性感。義蘭只要一想到列奧這個大活人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就感到心裡有一團烈火。就像乳房脹滿乳汁一樣,二人之間的激情不可遏制地奔流。列奧遭受奧利弗鞭打的記憶,無休止地激發著義蘭的憎惡與狂暴,一種受虐狂式的情慾在甦醒、滋長。
義蘭像夢醒了似的回頭看列奧。
「你流汗了嗎?」
「嗯,只流了一點……」
車內開著暖氣,像那個六月的夜晚一樣暖和,列奧一齣汗就感冒,這是他那次在穗高搭帳篷過夜以來的老毛病。穗高的「初夜」,列奧或許是直接睡在地上出了一點汗,結果發燒了;義蘭用浸過溪水後擰乾的毛巾給列奧冷敷額頭,又用牛奶煮烤麵包給他吃。第三天他們下山了,而那三天如同新鮮的蜜一般的日子讓義蘭的心完全被列奧俘虜了。那時義蘭心中新鮮的蜜如今也不變,這不止是因為列奧是個美少年,而在於列奧這條淡金色小蛇可憎的誘惑。
義蘭在心裡深深地嘆氣:我會陷入「聖安東尼的誘惑」,這事我想都沒想過。
「義蘭,水車小屋在那裡啊。」
聽到列奧的聲音,義蘭慌忙放慢車速,倒車回去,把車停在水車小屋。
返回途中列奧纏著要買手錶,二人趁著夜色把車停在巷子裡,最後湊到美津野的櫥窗前。正方形的白鋼櫥窗四周飾有四瓣小花枝蔓纏繞的花紋,藍色的天鵝絨像六月的天空,上面擺著這家瑞士鐘錶店的象牙色宣傳冊,前邊一個閃爍著銀光的圓形陳列臺緩緩轉動,上面放著手錶。臺中心豎著一個十字形支架,支架上掛著金色的船帆,頂端是雕刻著美津野的英文名首字母「m」的寶石。列奧喝了金酒,臉上泛著紅暈。義蘭睜著一雙可怕的發青的眼睛,毫不厭倦地看著他分心走神的側臉。
「喜歡哪塊?」
義蘭把手搭在列奧肩上,那隻手落到上臂,指尖深深地鑽進腋窩。列奧用腋窩緊緊夾住義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隨即把目光轉回到一塊手錶上。
「那塊、就是那塊,圓的、鑲著寶石的……」
「嗯?」
「方的那兩塊對面的。」
義蘭爽快地買下了那塊四萬五千日元的雅典表,義蘭這天穿著價值五萬多日元的大衣,全身透出一股俊美混血兒的風韻。緊緊依偎在他身邊的列奧,猶如一朵生氣勃勃的花兒,身上穿著一件橄欖色大衣,大衣領口露出鑽石吊墜。二人以前來的時候不在店裡的那個新店員目不轉睛地看著列奧優美的站姿,目光中透著好奇和讚歎;列奧看見老闆藤木用胳膊肘捅了捅那個店員,若無其事地向店員遞過一個苦惱的眼神。義蘭用手指頂住列奧的下巴,把他的臉扳過來。那個年輕的店員雖多次見過帶著藝伎來的有錢人,但對他來說,義蘭和列奧這一對是他以前不曾想象的令人陶醉的一對。
離開美津野後,列奧像醉酒似的陶醉在散步這一久違的奢侈運動中,然後興沖沖地上了車。在車上,列奧一邊摸著放在膝上的雅典表盒子,一邊靠在義蘭身上。列奧也是被手錶迷住了,厚實的肩膀透過那件白襯衫,天真地任由只穿著一件毛衣的義蘭的上臂摟住;義蘭眉間微皺,似乎顯得痛苦。
那晚在看到列奧的傷痕的瘋狂中,義蘭發現列奧不知不覺地顯示出對傷痕的疼痛的陶醉;從那以後,列奧那種陶醉讓義蘭無法忍受。此時此刻,列奧忘乎所以,靜不下心來;義蘭則與之相反,就像心裡有一份甜蜜的痛苦,口鼻被從紫羅蘭中提取的紫羅蘭精油—他說那適合列奧而讓列奧使用—浸過的布捂住了一樣。車子載著他們的心情,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行駛。
「那個櫥窗好漂亮啊。」
「那是仿照蘇黎世鐘錶店的櫥窗做的嘛。蘇黎世鐘錶店的櫥窗還要好一點吧。」
「哦。」
「你戲弄那小子了。」
「因為,那種人很好玩呀。」
「那小子也滿可以找個男人的。他嫉妒你了。」
「哼,他嫉妒我就像地上的蟲子嫉妒花兒一樣。要是那樣的話,我還會欺負他幾下。」
「小金蛇」列奧心浮氣躁,也不注意義蘭的情緒,任由他的大臂壓在自己肩上。列奧撕開盒子的包裝紙拿出雅典表,把戴在左手腕上的那塊舊浪琴錶摘下來塞在座椅後面,一個勁地噘著嘴,想把那塊銀色皮帶的雅典表戴上去。
義蘭嘴唇的顏色黯淡下來,形狀扭曲了。
「給你買了雅典表,怎麼答謝我?」
列奧默不作聲,忽然把臉從手錶那邊挪開,從耳朵到臉頰微微發紅。他把身子貼緊義蘭,把胳膊伸到義蘭背後,身子微微發僵,低下了頭。
列奧正在睡覺,他做著快樂的夢,嘴唇透出微笑的影子,臉朝著義蘭,下巴往裡縮著。義蘭兩天沒有折磨他了。他忘卻了那份時而突然產生的不安,在得到原諒的美夢中安睡,那時他在義蘭的手臂裡沉醉了。他夢見義蘭玩鬧著追趕他,突然有根溫乎乎的繩子似的東西套住了他的脖子,令他無法動彈。他感到痛苦,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個溫乎乎的東西是什麼呢?
列奧沒完全醒。在他的臉的正上方,一大團黑影突然躲開了,那是義蘭的臉。
義蘭以為列奧醒了,像要笑出來似的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笑出來,只是把嘴唇張開一半;鼻子像抹了油一樣異常發亮,臉頰像浮腫似的比平時大了一圈,嘴唇異常扭曲,下唇往下拉,下牙露了出來。他俯視著列奧,濃密的睫毛垂了下來似乎遮住了眼睛,那雙眼睛是惡作劇般的失去神采的眼睛。從眼睛到嘴角,他的面容流溢著深深的肉慾色彩。
列奧又睜大眼睛,似乎呆呆地看了看義蘭,像害怕似的再次閉上眼睛。義蘭眼睛變大了,吸氣凝神俯身看列奧的睡顏。
「你做夢了嗎?」義蘭似乎以為自己說話聲音很大,而實際卻像粘在喉嚨裡一樣沙啞。
列奧下巴微顫,或許是覺得冷,他把被單拉到下巴處,把臉貼在義蘭胸前。
義蘭又涼又溼、微微顫抖的手摸了摸列奧的額頭,又伸進被單,從列奧的胸膛移到腋窩。
列奧做夢出了冷汗……
義蘭拿起平時放在枕邊的手帕,輕輕擦了擦列奧的額頭,一邊留心不要驚擾他,一邊替他擦拭腋下和兩肋。
第二天早上列奧醒了,昨夜他迷迷糊糊看見義蘭的那張臉近距離地俯視著他,他見狀發出了尖叫聲。
「你怎麼了?」
列奧一看,義蘭在笑。列奧如在夢中,義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你是不是做夢了?昨天夜裡你也是這樣,突然睜開眼睛大叫一聲。我用手摸了摸,你在流冷汗。你瞧。」
說著,義蘭把揉成一團放在枕邊的手帕給列奧看。
列奧惺鬆的睡眼慢慢清醒過來,察看義蘭的神情。
「那時你還睜眼了呢。不知道嗎?」
義蘭的手抓住了被單下面的肩膀。被單移開了,肩膀露了出來,皮下傷痕的瘀血變成了黑紫色小水珠狀。
列奧恢復了往常可愛而冷淡的眼神。他的肩膀透出一股嫵媚,他回過頭去眼睛朝下看著肩膀,把臉轉過來,然後低下頭把額頭貼在義蘭懷裡,蹭了蹭義蘭的胸膛,又仰起臉看了看義蘭,把頭放在枕頭上。
義蘭把手從列奧的肩膀移到胳膊上,伸頭親吻他裸露的肩膀。
「你做夢了嗎?」
列奧從被單裡露出胳膊,用手指勾住義蘭的脖子,親了親他的下巴,把臉深深地埋進他的懷裡。
「那是一個可怕的夢呢。義蘭你玩鬧著追了過來,我就逃跑,一團熱乎乎的東西堵住了我的喉嚨。那東西不是緊緊地堵上去的,而是模模糊糊地堵上去的。然後你的臉就變得很大。」
列奧不再吭聲,把雙臂搭在義蘭的脖子上,把臉貼在他的喉嚨處,扭了扭身子。
「怎麼了?嗯?」義蘭露出深邃的眼神,摟著列奧赤裸的上身。
「我不想說了。那個夢好可怕。」
義蘭依然緊緊地把列奧抱在懷裡,用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凝視前面的石牆,在心底深深地吐了口氣。
黑夜、白天、黃昏,這個世界成了義蘭聽魔鬼私語的場所。於是,他感受到列奧的存在:幻影中,列奧白皙的手纏上他的脖子、肩膀、後背,列奧那慢慢好起來並清晰地顯露出一條條黑紫色傷痕的肩膀、上臂、胸膛、乳暈、小腹、腰,列奧那在他的愛撫中掙扎並準備逃跑最後逃到地板上打滾的雙腿,列奧被他追逼、被他抱住下身時跳動的心臟、短促的呼吸、幼稚的目光,列奧像神話中被半獸神追上抱住腰、小腹處開始漸漸化作桂樹的少女那樣掙扎的胸脯、純真的下巴,被義蘭按住的皮膚透出的那種像被沾了麻醉藥的手帕捂住了嘴似的苦悶,敵不過義蘭的殺心而默默承受時那副纏上他心頭的純真誘惑的媚態,列奧那留有一絲紫羅蘭氣味和鈴蘭薰香的汗液。
似乎是由於稚嫩、拘謹和幼時的教養,列奧在深深的快感中絕對不會有失去節制的一瞬間。義蘭堅韌的身體日夜在列奧肉體虛幻的火焰中打滾,肉體亂舞的時候,義蘭看見了陶田奧利弗的臉,看見了他又黑又粗、戴著浪琴錶的胳膊。
此時此刻,義蘭的喉嚨灼熱發乾,那雙水汪汪的、如同法國南部的黑紫葡萄一般的眼睛發乾發澀,佈滿血絲。
在與列奧的親熱時間裡,義蘭不知不覺就會因為手裡沒有鞭子而感到技癢。然而,義蘭感覺奧利弗那種精神錯亂者缺失的健康像礙事的木樁一樣活躍在自己心裡。
如果我有鞭子,如果我用啪啪作響的皮鞭狠狠地抽打他……
義蘭在瘋狂中會感到失落和苦惱。他覺得自己不能嬌縱列奧而非要讓列奧吃苦頭不可,這份兇暴的激情在他的胳膊中、在他的每一根手指中急不可耐地表現出了狂暴的力量。列奧先是引誘義蘭,然後又洩了勁,一心只想逃跑,結果惹得義蘭狂怒不已。列奧誘發義蘭強烈憎惡的百般媚態,在半夜他獨坐書房的時候也會挑逗他的皮膚,甚至讓他感到窒息。
列奧隱約感到義蘭心裡有憎惡的影子,便用眼淚濡溼他的手臂,像沒有母親的孩子本能地尋找乳頭一樣探摸他的胸膛;那時義蘭就會爆發出按住想拿鞭子的手、抑制住殺氣的溺愛心,一瞬之後他對列奧肉體的瘋狂和心中的殺氣更甚。列奧是個特別可愛又特別可憎的活生生的人,他的威脅是撲上去咬住義蘭喉嚨的地獄惡鬼。
一天夜裡,義蘭在懊惱中看見了一隻大狗的身影。它是有著小個子男人的塊頭的大丹犬波雅,在列奧被帶到義蘭家之前,它由義蘭飼養並一直受到義蘭專寵。列奧來到家裡後,波雅的表情帶上了悲傷的色彩。義蘭知道,列奧沒有讓狗兒親近自己的寬大胸懷,我行我素地嫉妒、討厭波雅,有時好像還會趁自己不在偷偷欺負波雅。波雅慢慢變得孤獨,一見到義蘭就露出哀求的眼神,把如同有節瘤的樹枝一般的粗壯前腿以及小馬蹄般大的爪子伸到義蘭胸前,用後腿站立,舔義蘭的臉和下巴,發出彷彿憋在下巴里的悲傷的撒嬌聲。義蘭因為列奧討厭波雅而決心與它分別,一天早上列奧在睡覺的時候,義蘭帶它出去散步,和它一起走了很久,又和它一起休息,把準備好的肉、餅乾餵給它吃,抱了抱它的脖子,最後把它帶到了奧格斯特在厚木町的住所。奧格斯特是義蘭父親奧登的朋友,義蘭事先給他打了招呼。波雅在那裡待了兩天,之後被帶到奧格斯特的兒子艾倫在大森的家,在艾倫家裡被養起來。後來義蘭還揹著列奧把波雅愛吃的食物郵寄過去,但波雅最後死了。由於電報是隻發到郵局等人自取的那種,義蘭在波雅死去一星期後才得知那個訊息。
義蘭在阿爾及爾夜總會看見列奧那雙清亮亮、冷冰冰的眼睛時就預感與列奧有染大概會將自己引向毀滅,如今那個預感不幸成為了事實。義蘭想為列奧這條鱗片微泛金光的美麗的月白色蛇接近自己、為自己把波雅送到別人家向波雅道歉,那份心情突然從他列奧犯錯後漸漸被妒意侵蝕而變得空虛的厚實的胸膛裡湧了出來,因此他看見了波雅的身影。
義蘭還記得,當初他沒有說把波雅送人。他對奧格斯特使用了「託付」一詞,看清了原委的奧格斯特也說要替他照顧波雅,從他手中體貼地接過了狗鏈。波雅領悟了主人的心思,將悲傷的目光均勻地投向他和奧格斯特,彎腿蹲坐在小屋門前。他把波雅安置好後回去了,那天早上他對新戀人列奧冷眼相待,那時列奧哭了。列奧臉頰上凝結著鹹鹹的淚水,表情像塗鴉的孩子一樣幼稚,列奧用手捂著眼窩啜泣時,他已經開始向列奧的魔力屈服了。
列奧不知不覺被奧利弗吸引了,義蘭如果讓列奧活著,奧利弗就會再次對列奧動手。列奧那令人無法抗拒的肉體的誘惑與日俱增,那份誘惑攪動義蘭內心的同時也助長了他的殺氣,或者說,那誘惑本身就是折磨義蘭,令他焦躁,令他的決心凝固堅硬的主要因素。
列奧害怕義蘭,有時也會冷不防地用狡黠的偷窺的眼神在鏡子裡凝視義蘭,而他骨子裡不以為意,信賴義蘭對自己的那份溺愛。從昨天起,他就纏著要買戒指。
義蘭垂著一雙充血的眼睛,回想剛才收入眼簾的列奧的媚態,痛苦地抿住的嘴角有點鬆弛了。列奧躺在床上,離開枕頭朝向義蘭,從頭往下迎著檯燈的光亮。列奧臉上只有處於上方的眼睛、臉頰的輪廓和稍稍抬高的下巴迎著光亮,另一隻眼睛變成了影子;他睜大眼睛看義蘭,眼睛在臉上閃耀。
「鴿血紅寶石我小時候見過,現在我想再看一次。那種寶石的顏色就像葡萄酒一樣透明,對吧?」
「嗯。」
列奧離開了枕頭,像要吞噬什麼似的凝視義蘭。那雙稚氣的、隱藏著強烈自信的,但其中又隱約有不安的影子出沒的一雙眼睛,在燈影下熠熠生光。那絲驚懼的影子,點燃了義蘭,義蘭默默地抓住列奧的一隻手,用力把他拽起來。
列奧出神地看著那個痴迷自己的男人,微聳的眉毛下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看清了對方的下一步,於是眼中寫著大膽挑釁的神色;白皙的手臂張開橫攤在床上,腋窩露了出來,吊墜的金鍊纏著裸露的喉嚨。義蘭一頭栽進痴迷列奧的泥沼中,使勁按著他的手,像被拉過去似的把臉貼上去。
昨天一整天低垂在空中的陰沉的雲朵散去了,朝陽曬乾了森林樹木的葉子,嚴冬清新的空氣中,森林、房屋和磚頭路都披上了閃耀的金黃色。透過被壁爐的熱氣弄得模糊的窗玻璃,臥室裡一片明亮,壁爐裡的木柴有一半燒成了灰燼,蛇信子般的小火苗在燒塌下去的木柴上舞動。
或許是周圍明亮的緣故,在早安的愛撫中,義蘭竟恢復了他在森林住宅裡第一次和列奧共度良宵後的早上那種甜蜜的感受,將由於那份執著的妒意而對列奧產生的殺意拋在了腦後。
列奧又讓義蘭發誓買鴿血紅寶石,並用手捧住他的臉,在他嘴唇上留下早上的吻,兩眼放光地逼視著他的眼睛,說:
「你真的要買嗎?真的?」
義蘭溫柔的樣子令列奧放下心來,而他得意忘形的天真舉動,又激起義蘭的寵溺之心。義蘭早晨的平靜心緒又被陰暗的、討厭的忌妒侵蝕了,他內心苦悶的妒意又抬頭了。昨天夜裡,義蘭用手勾住仰面睡覺的列奧的脖子,愛撫時手指繞到列奧的脖子上,他用拇指緊緊地按住喉嚨凹處,拼命卡列奧的喉嚨,後因列奧睜眼而未遂;那時一股微溫的液體流進了他的大腦、充溢了他的腦海,如今他又感到不安,不知道當時那種心情什麼時候又會出現。義蘭默默地挪開列奧的手指,把列奧汗津津的劉海往上攏,用手指觸控面帶笑容的列奧潔白的牙齒。列奧用牙齒叼住義蘭的手指,笑著搖了兩三下頭,挪開了嘴巴。
下床後,列奧興沖沖地洗了個淋浴,戴上放在壁爐上的鑽石吊墜,穿上牛仔褲,又因為義蘭這天在家裡,便把那件象牙色的絲質襯衫穿在身上;義蘭再次上床躺下了,他便去後院抱了一堆義蘭劈好的木柴過來。他的臉頰有些憔悴,失去了光彩,看上去好像瘦了;脖子上的吊墜貼在喉嚨的凹處,顯得很可憐。
列奧蹲在壁爐旁,用火鉗推倒還在冒著火苗的木柴,把一籃枹樹葉子倒在發紅的火苗上,利落地把劈細的木柴丟進去。他以為義蘭睡了,正看著火勢,卻聽義蘭說:
「真讓人佩服啊。你洗澡了嗎?」
原來,列奧抱著木柴從臥室與浴室之間的出入口進來時,微睜著眼睛的義蘭看見他的臉微微發紅。
「嗯。」
那時列奧正伸頭看壁爐裡的火,他剛一回頭,吊墜就觸到了喉嚨痛處。
「義蘭咬過的地方碰到熱水會疼,以後就別做變態的事了哦。」
「變態」一詞脫口而出,列奧縮起脖子,嚇得屏住呼吸。他不用回頭看也知道,義蘭從床上坐起來了。
義蘭用壓抑的聲音說:
「列奧,我殺了你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你沒搞清楚狀況吧。不過,沒搞清楚也無妨。」義蘭的聲音變得分外低沉,「今晚等著瞧吧。」
列奧丟下手中的火鉗,起身用左手按住喉嚨,用右手手背遮住臉,轉身彎下白皙的脖子,把胳膊肘支在壁爐臺邊伏下臉,吸氣時喉嚨發出痛苦的聲音。他的聲音是含混、嘶啞的哭泣聲,纖細的喉嚨看上去像在微微顫動。
義蘭的目光銳利地刺向列奧因為支起胳膊肘而隆起的肩膀,刺向他一高一低地扭動的腰部線條,刺向他慘白的後脖頸。列奧感受到義蘭的目光,愈發喘不過氣來,肩膀因為無聲的抽泣而像抽筋一樣抖動,其間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說:
「我不知道。我沒有錯……你明明知道……」
義蘭起床過來,雙手按住正要逃跑的列奧的肩膀,把他扳向自己這邊。列奧雙手捂住臉,喉嚨裡還在發出抽噎聲。
義蘭的手順著列奧的肩膀滑下來,緊緊按住他的胳膊。列奧彷彿感到一陣眩暈,身子晃了一下。
「你敢說你不知道?」
「那種事發生兩次了,你怎麼不告訴我?你那樣做和故意讓他逮到沒什麼兩樣,因為你對那傢伙有意思。你以為你能瞞過我嗎?」
列奧膝蓋軟了,像被義蘭吊住似的癱下去,扭動著要掙脫束縛;義蘭放開一隻手,列奧被硬拽著推到床上。義蘭把列奧遮著眼睛的手拿開,列奧一動不動地睜著一雙像被捉住的小鳥一樣的黯然無神的眼睛。義蘭彷彿又被引入無法逃脫的痴迷列奧的深淵,俯身垂下頭去。
二月以來的第十個早晨,列奧在床上醒了,伸了個懶腰,瞟了一眼通往院內空地的那扇門。之前,義蘭終於讓他從無休止的施虐式的愛撫中解放出來,說有複雜的工作要做,到書房去了。
列奧很久沒有享受一個人的自由的早晨了,他一會兒開心地下巴壓著枕頭俯臥在床上,一會兒又把一條腿搭在床邊,全身呈大字形擺開,把被單一直蓋到下巴處,在床上犯迷糊;終於他披上睡衣,拿來咖啡和麵包,懶懶地在床上用餐。他給塗了黃油的麵包塗上足量的魚子醬,爬過去把義蘭臨走時扔過來的那張報紙拿來攤在膝頭,對著報紙吃麵包、喝咖啡。忽然他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向報紙上的一處。一條毒品走私的報道佔了報紙第三版三分之二的版面,陳裳雲的大幅照片被刊登出來,下面則是奧利弗的小照片。奧利弗是一個涉嫌毒品走私的日意混血。
列奧撕下報紙的第三版,來到廚房把它放在煤氣爐上,又想了想,把它撕成碎片並用水打溼,這才丟進垃圾桶。然後他從廚房的角落裡找出兩三天前的一張報紙,撕下報紙的第三版,把報紙放歸原處,把第三版撕破並且也用水打溼,把它丟在地板上。他順便用餐刀—模仿義蘭單手拿餐刀—切好像是義蘭吃剩的火腿,深深地切下一塊,拿著那塊火腿和一片荷蘭乳酪回到了床上。
列奧又趴下了,卻想起了一件事,按了一下電視遙控器。電視上正好播到七點的新聞,陳裳雲的臉部特寫和他露出側臉走進警察局時的畫面出現了。接著是奧利弗走出警察總部的畫面。列奧感覺壓低的呢帽帽簷下奧利弗的目光瞬間向自己射來,便驚慌地關了電視,拿著麵包趴在床上,側臉貼著枕頭。列奧彷彿看到這時奧利弗來了,他膽怯的目光停在半空,蓋上被單縮起身子,屏息了好一會兒。或許是身上發冷,他用被單裹到胸前,從床上爬了起來,鼻子裡哼笑一聲。他坐在床上,一邊吃剩下的火腿和乳酪,一邊百無聊賴地瀏覽報紙上的照片、女演員的臉;吃完早餐後,他拿起報紙就要往地板上扔,卻多了個心眼,把報紙疊好放在了床上。
列奧想去外面的森林了,他光著身子洗了個淋浴,又洗了臉,從屋子後面出去了,來到了空地。他以為義蘭待在書房裡,卻吃驚地呆在了原地。
那兩扇鐵門平時是用義蘭從森林裡撿來的石頭從內側抵住的,鐵門的角落被挖空了,拴過波雅的那條粗粗的、像拴犯人用的鏈子上殘留著生鏽和斷裂的痕跡。義蘭如雕像般站在門前,似乎剛才就在低頭看那條讓列奧平時深感不適的鏈子。
一股無端的恐懼閃過列奧的腦海,抬起臉來的義蘭剛與他目光相對,他就反射性地退後兩三步準備逃跑,眼睛看著義蘭。義蘭的目光停留在列奧那雙可愛的、狡黠的、露出怯意的眼睛上,如魚叉般刺向想要逃跑的列奧的牛仔褲的腰部。
列奧感受到義蘭的目光,像被釘住似的呆立不動。
「你為什麼要逃跑?」
「我害怕。」
義蘭感到自己懼怕的那股微溫的液體流進了發熱的頭腦,一股殘酷、痛苦而又可怕的快感慢慢穿透到頭頂、腳尖。他喉嚨灼熱,舌頭收縮;那股微溫的液體擴散並滲入眼中,他有眼睛發暗的感覺。
義蘭已經看過報紙了,列奧的恐懼讓他更添憤怒:
犧牲品在這裡,手上、嘴唇上還殘留著愛情的餘火的列奧的肉體在這裡,讓狗兒在悲傷中死去、任由奧利弗處置的肉體在這裡。這具肉體記得奧利弗的鞭子,而他卻說不懂創傷中的那份陶醉。難道他不懂嗎?難道他從來沒有想過再挨一次鞭子嗎?這個會撒謊的小蛇精,他是在說他沒有對神靈發誓啊……
又黑又重的東西像膜一樣垂落在義蘭眼前,義蘭唇邊塗上一層黑色,一雙陰沉的眼睛盯住列奧的腰,黑色的瞳孔彷彿讓灰色擴散到了白眼珠。
列奧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了兩三步,隨即快步朝著森林方向跑去。原來,他認為森林才是藏身之處。
義蘭邁著大步消失在屋裡,左手拿著獵槍回來了,向前伸出右手一撥,前傾著身子跑出去,一路追蹤列奧。就像一隻聞到了兔子氣味的獵狗,他沿著列奧的足跡在路上猛跑。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變黑了。潮溼膨脹的層層雲朵低低地掠過旱地對面的地平線,在空中低垂、遊動,與殘留著少許琉璃色光芒的天空的一角時斷時連,緩緩地流動讓整片天空突然陰沉下來。
列奧的蹤影已經不見了,義蘭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像是暴風雨前奏的涼溼的風籠罩著森林的樹木,森林裡有半英畝被砍伐的空地,此時空地上枯葉的海洋被鍍上一層暗色。
義蘭進入了森林。那雙失去了理智、正在搜尋列奧的蛛絲馬跡的眼睛與眉毛擠到一起,鼻頭鼓鼓的,抿住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歪斜著,臉頰上刻著異常可怕的笑紋。
義蘭從遠處隱約聽見了一陣好像是列奧弄出的枯葉或樹枝的聲音。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列奧的氣味,因為他用過鈴蘭肥皂,身上沾著紫羅蘭的氣味。列奧似乎是朝通往旁邊街道、樹木稀疏的那條路跑了。
他認為在森林裡很危險啊……
那時義蘭的嘴唇歪得厲害,彷彿罩上了煙靄的腦海裡映現出列奧拼命奔跑的身影。
義蘭看見了列奧。列奧的腰部有著少女般的柔韌,他慢騰騰地跑著,卻似乎看見了身後,剛稍稍露出側臉,就嚇得用好像跑不動的可憐的姿勢往前跑。
天空的那片灰色讓四周變暗了,對面似有一層薄霧,列奧可愛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跑著,他的可愛讓變成了野獸的義蘭似乎聞到了兔子的氣味。義蘭換手拿槍,屏住呼吸,瞪大眼睛計算著距離,稍稍放慢了奔跑的腳步。
列奧原本準備到街上去,卻換了方向,因為他覺得無法藏身很危險。
義蘭已經完全變成了野獸,他越是對列奧可憐的心思瞭如指掌,越是迸發出一種說不清是憤怒、憎惡還是殘暴的瘋狂情緒,一邊計算距離一邊慢慢追逼過去;當列奧踩到小灌木時,他退後一步換手拿槍,在身子向前傾的一瞬間瞄準目標扣動扳機。子彈斜射進列奧的肋部,似乎射穿了心臟。列奧一個跟頭栽下來,像蝦子一樣掙扎了兩三下,仰臥在地上,右手無力地抓向天空,雙腿無力地像昆蟲一樣動彈。最後,胳膊彎曲著僵住了,屈起的左腿也倏然停止了抽動。
空氣裡散發出一股硝煙味。
義蘭忘了手中的獵槍,怔怔地站著不動。他心裡突然感到痛苦,一團碩大堅硬如同球一般的東西從心底湧上來。他只是拼命嚥下湧上心頭的思緒,發出像被布捂住嘴巴的人那樣的抽泣聲。他頭腦發冷,手腳麻木,只得竭力剋制自己,卻也發出了嚎叫般的聲音;他扔掉拿在手裡不習慣的獵槍,捂住臉,強忍住野獸嚎叫般的聲音,雙膝一軟當即跪倒在地。
列奧!列奧!
義蘭痛苦地佝僂起身子,在內心深處呼喚列奧。
列奧的手和腿突然動了一下。義蘭已經站不起來,他伸著脖子,不斷靠近列奧,地上的枯葉發出破碎的聲音。列奧臨死前的抽搐撕碎了義蘭的心,只見那長長的睫毛封住了眼睛,有點上翹的小鼻子下是半張開的嘴唇,可愛的下巴略微內收,已經不會再哭泣抖動的喉頭凸起。義蘭幾乎是爬著來到列奧身邊。列奧臉上是令人憐愛的表情:像心臟被擊中的小鳥一樣無辜的臉;像死去的小鳥一樣半張半合的嘴唇。列奧的手指表現了他最後時刻的痛苦,大拇指向外翹著,食指像鉤子一樣彎曲,其餘的手指自然彎曲的樣子也像一隻小鳥。
義蘭放下列奧的手臂,把他的腿放平,在他的身邊躺下來,然後抱著他的臉,把自己的臉頰貼緊他尚有微溫的臉頰,久久地一動不動。
義蘭抬起臉後,一次次溫柔地摩挲列奧消瘦的臉頰。列奧的小嘴唇呈淡紫色,雙唇間露出潔白的牙齒;嘴裡少量的血流到了嘴角,而血似乎又流回去了;鼻孔也凝著一點血,上面有又小又短的血絲;臉頰上沾著泥和小草葉子,鼻翼旁邊有好像是被樹枝刮擦的傷痕,上面也凝著血。義蘭掏出手帕,細心地擦拭列奧的臉頰、唇邊,抱起他的臉,然後像對待易碎的珍品一樣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把他的鬢髮往上攏。義蘭低著頭,微微彎著眼角出神地看列奧,睫毛後面那雙隱秘的黑眸子裡凝聚著萬千柔情,這是一雙彷彿會融化的眸子;嘴角微微張開彷彿在溫柔地對列奧說話,臉上隱約有幾絲笑紋,甜美的柔情如同鮮美欲滴的果實汁液一般。義蘭抱起列奧的上身,把他抱緊,深深地親吻他的嘴唇。
義蘭睫毛低垂,嘴角在親吻中顯出深深的皺紋,臉頰深深地凹了下去,義蘭周身散發出溫柔而充滿情慾氣息的苦澀味。列奧的嘴唇還殘留著一絲餘溫,它再也不會被其他男人吻了,也再不會拒絕義蘭的吻。義蘭用親吻愛撫列奧,溫柔甜蜜的吻中透出可怕的情慾。不一會兒,義蘭放下列奧,讓他朝向一邊,自己也在他身邊躺下來,把胳膊伸到他背後把他抱在懷裡,從旁邊送來甜蜜的彷彿要融化的吻。義蘭的側臉上,眉毛、眼睛、臉頰、脖子全都融化、滲透在那甜蜜到讓人難以承受的親吻中。不大工夫,義蘭抬起臉來,神情嚴峻地掃視一下四周,然後用手指頂住列奧的下巴,彷彿列奧還活著一樣對他說道:
「你怎麼了,今天很乖啊。你現在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寂寞的地方。你不願意嗎?可那是個乾淨的地方,因為那是打仗時挖的壕溝,別人碰過的地方都讓我清除乾淨了,草也讓我拔掉了。那個地方在森林中間,比我仿照西班牙城堡建的房子好多了,是春天和夏天都有枯葉沙沙作響的‘枯葉床’。我還會把鴿血紅寶石帶來放在你那裡,之後我用不了多久也會進去。我給奧格斯特和艾倫留遺言後就去死,死人大概不會受罰。至於奧格斯特和艾倫,他們會把我放在你身邊。這樣可以嗎?我有一項工作必須要完成,明白嗎?我從現在起每天在森林住宅裡,和你一起睡覺,和你一起吃飯,這樣可以了吧。你明白了吧。」
義蘭心如刀絞,再次抱住列奧深深地親吻他,把手插進他的腋下扶起他,慢慢扶著他朝森林中央前行。
那天晚上,義蘭期待著沒有月亮的夜晚,月亮卻在空中照耀;一片片還在低低飄浮的深灰色雲朵漫過天空,猶如彎著細前腿、大幅度地張開長毛後腿的怪獸,又變換出無數成群的小羊重疊在一起、兩個女妖在羊群上交談的奇異形狀,在空中低低地、緩緩地流動。風兒吹過,枯葉作響,森林的樹木在如同成群的野獸一般的雲朵下左右晃動沉甸甸的腦袋。
義蘭拿著羽絨被,把雅典表、《聖經》、列奧生前喜歡的杯子等放進大衣兜裡,把雞舍的那個梯子藏在大衣裡面,來到了列奧的「寢床」。他清除了枯葉和小樹枝,架起梯子走下去,把列奧抱起來放在「床」外面,把羽絨被鋪在「床」上,抹去樹枝樹葉,把列奧放到被子上,給列奧戴上雅典表,久久親吻列奧發涼的嘴唇。壕溝邊放著一盞小小的風燈,燈光映照著他莊肅的面容,他在無聲地哭泣,眼睛、鼻翼、顴骨、嘴唇、下巴、耳朵都沾滿了淚水。他頭戴呢帽,一身外出服打扮,以便遇見別人時假裝醉酒後在森林裡散步醒酒。
他知道,即使陳裳雲和奧利弗被捕,也還有他們二人的朋友。雖然列奧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其餘的家人不會報案,他也仍是危險重重。他打算如果被捕,就在法庭上一五一十地訴說自己對列奧的愛慕和內心的苦悶,最後接受刑罰。但他又想,事情一敗露就馬上自殺。他寫了遺書,遺書在寫字桌的抽屜裡。
他只想把《乾草》寫完後再死。雖然《乾草》也可以不發表,但他還是決定把小說寫完後交給奧格斯特或艾倫,請對方找機會發表。《乾草》寫的是一個法國男孩的故事:住在法國鄉下的一間乾草棚裡、在死去的母親身邊玩耍的男孩,十四歲那年流落到東京,被像他那樣的男人看上了,最後被帶到森林住宅。列奧在世的時候,他就在考慮小說故事的結局。自從那晚他得知列奧被陶田玷汙後,故事的結局慢慢在他的頭腦中成形了。
……
義蘭掩上壕溝,脫下大衣,堆起土,鋪上一層厚厚的枯葉,又穿上大衣,熄滅風燈,返回住宅。
怪獸形狀的雲朵在空中飄蕩,或許是被風一片片吹散了,它們失去了原來的形狀。義蘭不忍心聽到背後風兒搖動森林樹木的聲音,一步步朝家走去。
義蘭日夜坐在書房的寫字桌前。寫小說寫累了,他就坐在書房角落裡的皮椅上,膝頭的雙手,十指並沒有交握,而是無力地放著。他凝視著某樣東西,明淨的眼神中溢滿了落寞;那雙眼睛有些小了,眼皮和上下眼眶周圍的肉少了,瞳孔也變小了。鼻樑也瘦下去了,褪去了本色的僧侶般的嘴唇透出寥落的味道。清澈、明朗的目光似乎在看著列奧所在的另一個世界,看著地下的世界。頭髮也只是洗洗並不怎麼修剪,變得亂蓬蓬的。看著此刻就這樣坐在這裡的這個男人,大概沒有人會很快認出他。與列奧有染之前,他一度與兩個少年有染。如今他的身邊連少年的影子都沒有,更別提女人了。他也不去大學上課了,說打算專門寫小說而提交了辭呈。那把皮椅是他從法國帶回來的父親奧登屋裡的椅子,用黑色的皮革製成,凹下去的椅座上鑲著相同皮料的紐扣,十六世紀式樣的扶手也裹著相同的皮料。
義蘭熬到很晚才會進臥室,能起床就起床,一醒過來就馬上離開臥室。他吃東西也只為果腹,全然沒有往日美食家的形象。
在森林裡散步是義蘭唯一的樂趣。散完步,他會在列奧的安息地旁休息、抽菸。他抽的是自己和列奧都喜歡的pallmall香菸,以前他們曾經同抽一支pallmall香菸。從森林可怕的寂靜中,他找到了與自己的心靈勉強契合的東西。
小說慢慢有了進展。義蘭想讀書,一天便來到了神田,路上碰到了陳裳雲的朋友劉某。劉某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男人。有一次他對義蘭說手裡存著鴿血紅寶石,義蘭便讓他帶著寶石來到自己在田園調布的住所,和他見面後收下了寶石。
「這陣子壓根見不著列奧先生啊。」劉某臨走時說。在神田相遇的時候,他暗示義蘭自己知道奧利弗的事情。
「哦,我沒帶他來東京。」
「陶田先生說他也見不著列奧。」
「真替他感到難過,列奧現在被關在我的森林住宅裡。」
「不會發臭嗎?」
義蘭的目光深處變得銳利:「他活蹦亂跳的,日夜都在誘惑我。」
「那您的日子可快活了。那我告辭了。」
「嗯。」
義蘭立即回到森林住宅,在家裡閉門不出。
明亮的檯燈光線下,義蘭放下筆歇口氣,那時他那雙變得又小又清澈的眼睛黑得發亮,眼裡閃出了蛇一般的情慾。他微眯著眼睛,眼裡分明閃爍著肉慾的火光。這天遇到劉某,讓義蘭憶起久已忘卻的痴心的痛苦,列奧雖死猶生,依然折磨著他。雖然如今他過著僧人般的生活,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但為列奧點燃的心火一直在他的心底,始終燃燒著,如今也燒得熾烈。只因列奧已不是此間之人,那團火光才不輕易流露。
義蘭內心的火焰想要將與列奧的愛情淬鍊到極致。他感覺自己暫時放開了列奧,他要越過今生的盡頭追到來世的盡頭,什麼樣的煉獄、地獄都無所謂;無論在哪裡,無論是什麼樣的世界的盡頭,他都要緊追列奧,緊緊抱住他不放。
義蘭被內心的火焰燒灼,心想:
列奧活著的時候,我內心的火燒得太烈,燒傷了我,也燒傷了列奧。如今,我的心火沒有了方向。我為什麼要讓列奧這傢伙一個人去呢?那天的事即使是突發,我也可以緊隨他自殺。我用手圈住列奧這傢伙的脖子,與像蔓草一樣纏住我的他合為一體;無論哪個世界的業火來燒我,我都無所謂。我為什麼要放開他的嘴唇呢?無論在煉獄底下還是在地獄底下,我都不會放跑他。
無論列奧在哪裡,我都會追過去;如果他逃跑,我就卡住他的脖子不讓他活。無論是什麼地方,我都不會讓他去。他也許只是一個輕佻的、沒有價值的少年,可我也一樣做過很多荒唐事。我也見識過一些女人和少年,他是一個適合我的戀人。為了他,我什麼都可以放棄;無論失去什麼,我都在所不惜。
義蘭心情稍稍平靜下來就會面向書桌,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為列奧與自己陰陽遠隔而變得煩躁,開始認為自己寫的《乾草》非常膚淺。不僅如此,他開始認為小說本身就是可有可無、毫無價值的東西。然而,一個奇怪的想法纏上他的心頭:我既然是作家,就必須把小說寫完。他認為這的確是個奇怪的想法。
……即使小說有存在的價值,我寫的東西是不是就有價值呢?我這麼心急難耐地盼著與列奧這一存在融為一體,如今正在寫他這樣的人物。即使我的文字從側面描繪了列奧這個實在的人物,我真的敢說我寫的東西比透鏡之類的東西更準確可靠嗎?列奧這個人物是獨一無二的。如今我寫小說,是因為我想更鮮活地把握列奧這個人物,想向世人展示一個更鮮活的列奧。如果列奧這個人物更鮮活地展現在讀者眼前,那我寫的東西就有價值。不過,那種情況肯定很難實現。列奧確實真實存在過,如今也真實存在於我的心裡,而即便是一個我以前沒有見過的人,如果我見到了他並且確實見到了他,如果他以更好的形象出現在小說中,那他就有向世人展示的價值吧。不過,向世人展示又怎樣呢?贏得喝彩嗎?
我隨心所欲地活著,活著的時候和列奧這個我認為有價值的人融為一體,死後也要追趕他;他一定在某個地方,而無論他在哪裡,我都要追趕他,永遠在天然森林的泥土中和他相擁而眠。他去地獄,我也跟著去地獄;他去煉獄,我也跟著去煉獄。
如果有地方非去不可,我都要跟著列奧去,不管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在那裡,一朵美麗的花兒將在我們倆之間綻放,那朵花兒比世上任何花兒都要美麗。那比小說之類的東西更重要,美妙又有價值……
義蘭無邊無際的胡思亂想和《乾草》的創作互相鬥爭,一天天地糾纏下去,而胡思亂想的時間慢慢長了,緊緊攫住了他。他漸漸懶得活著,懶得吃飯,那些為了寫小說而做的事都懶得去做。
在森林裡休憩本來是快樂的,如今卻也只會讓義蘭焦躁。走過森林附近陌生的街道,找到一條河,倚在石欄杆上,久久地回憶列奧,這也只會讓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與列奧之間遙遠的距離,這讓他越來越難以忍受;日復一日,他對事物的興趣減退了。有一天他發現,活著的自己的世界與死去的人的世界沒有多大區別,因為活著的自己與死人的狀態毫無區別。他認為,從生到死就好比從涼開水轉移到生冷水中一樣。
……我當過大學講師,又是作家,每個月在多本雜誌上發表小說,經常出席宴會,出席出版紀念會。那時的我與死亡之間的距離,和現在的我與死亡的距離,雖然事實上毫無差別,但感覺上卻天差地別,如光與影一般迥異。認識列奧後,我在最初的一段日子裡也是那樣。我被列奧絆住腳步,迷上他不能自拔,遭受燒心般的痛苦,後來我似乎明白了什麼是有價值的事情。有價值的事情就是和列奧在一起,是把他佔為己有不放手。
是為有價值的東西獻身。
如今列奧仍然在我手中扭動肩膀,想要逃脫我的擁抱,痛苦地扭動腰肢,像那個化作桂樹的少女一樣挺著身子,在我的唇下挺著有紫色傷痕的胸脯。
列奧的幻影不是夢幻,而是真實。去列奧去的地方,把列奧追逼到地獄底層,把他壓在身下,讓兩個身子像蛇繩一樣纏在一起,這才是好事。我的父親奧登·德·羅什福柯肯定會說,義蘭你幹得好。我的父親奧登·德·羅什福柯好像就是那種人……
義蘭靠在平時坐的那把黑皮椅上,睜著清澈、寂寞的、上下眼皮和眼窩一帶全部變得瘦削的眼睛,落寞地抿著變薄的嘴唇,沉浸在思緒中:
……我到列奧身邊去吧。他睡在泥土中,睡著等我過來。他仰著可愛的、活著的時候讓我恨不得咬破的下巴,喉嚨上被咬的傷口也保持原樣。他在等我,脖子上纏著橄欖色的鑽石吊墜,因為那些事被我擊中後留在體內的傷痕也保持原樣。
列奧是一個誘惑男人的天生尤物。他生前用幼稚的、自鳴得意的技巧引誘男人,在另一個世界裡也是危險分子。他用懵懂無知的頭腦左思右想,那些心思就像隔著玻璃看到的幼稚拙劣的畫一樣透出他的可愛,那份可愛可怕而危險。他有一顆冷冰冰的心,被他那雙冷冰冰的、美麗的眼睛看到的男人會被引入無法自拔的泥潭底層。我不能拋下他一個人,我要抓住他、按住他。我不能再讓他的身子暴露在其他男人的嘴唇下,無論走到哪裡,我都要牢牢地佔有他那結實而稚嫩、豐滿而不失柔韌、無止境地誘發男人的快感的身子。為了去他的身邊,我只要吃下寫字桌抽屜裡的那兩片藥片就行了。奧格斯特和艾倫會讓我依偎著他睡覺吧。
再見了,奧格斯特先生。
再見了,艾倫。
如果我們還能在某個世界相見的話,我想見見你們。
波雅很可憐。雖然它可憐,但列奧討厭它,你們就讓它在公墓裡安息吧。
列奧是個任性的壞蛋,卻是個可愛的傢伙。
我的列奧,我那又壞又可愛的列奧……
義蘭起身湊近寫字桌,開啟抽屜,取出一個白色信封,從書架上拿下一個水瓶,在銀盤上的杯子裡倒上水,從信封裡取出藥片放在手掌上,和水吞下藥片;或許是喉嚨乾渴,他把杯子裡的水全喝光了,坐在書桌椅子上。他又開啟抽屜,把寄給奧格斯特和艾倫的遺書疊放在寫字桌上,把手放在遺書上,最後起身開啟那扇通往院內空地的門。他往外一看,從院子到森林一片白茫茫的,天空在下著小雪。
義蘭已經在書房裡待了兩天。
義蘭不由自主地要去與列奧相聚,他穿著無尾晚禮服,戴上了白色假領子,繫上了黑色領結;他穿過那片空地,在雪地裡一步步拔腿向前,朝森林走去。他走路向前傾,身子有些歪斜,上身搖搖晃晃,黑魆魆的身影緩緩移動。往前走了二十米左右時,他像散了架似的倒在雪地上,身子佝僂成一團;不一會兒,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隨即又癱倒在地。這一次,他用雙手抵住喉嚨,身子剛像蝦子一樣蜷起就又猛地往後仰,喉嚨裡響起像沸水劇烈翻騰一樣可怕的聲音。他雙手抓著喉嚨,在雪地裡翻滾了兩三下,最後仰面朝天,身子變成了一團黑色的小東西,在雪地裡一動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