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良老早在沿海區租了一棟房子。雖然稱不上是豪宅,但是空間寬敞,三個人住綽綽有餘。吉良設想周到,還預留了一個房間給卓安。亞諾在巴塞羅那港口從三角帆小船上岸時,立刻受到海邊群眾的熱情接待。有些過去曾與亞諾有商務往來的商人,特別向他點頭致意。
「我已經不再是富商啦!」他邊走邊對吉良說,同時還不斷地向人們點頭回禮。
「訊息傳得還真快啊!」吉良這樣回答他。
亞諾曾經說過,回到巴塞羅那之後,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聖母教堂去感謝聖母庇佑他重獲自由。就是那個在萬頭攢動的人海上方不斷擺動的小雕像,讓他的夢想從模糊漸漸清晰了起來。不過,前往教堂的路程,卻在經過坎維斯新舊兩條街口時中斷了。他的老家就在那兒,門窗半掩,裡面有他辦公用的長桌。屋前有一群好奇民眾往屋內張望著,一見到亞諾,所有人自動退到一旁。他們沒進屋裡,三個人默默看著宗教法庭的衛兵把傢俱和其他物品堆放在門前的馬車上:那張長桌超出了車尾,已經用皮繩緊緊捆綁住,還有紅色的絲緞桌布、專剪偽幣的大剪子、算盤、保險箱……
當那個正在盤點物品的黑色身影出現時,立刻引起了亞諾的注意。那位道明會修士停下手中的筆,雙眼盯著他看。在場的人們安靜下來,亞諾認出了那雙眼睛:那是曾經在法庭上緊盯著他不放的那雙眼睛,就是那個坐在主教旁邊的修士。
「卑鄙小人!」亞諾憤憤地說道。
那些都是他的資產、他的回憶、他的歡樂與悲苦。他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如此明目張膽地掠奪他的一切。錢財對他而言是身外之物,他從來就不在乎,然而,他們奪走的是他的人生啊!
海兒發現亞諾的手心在冒汗。
有人在修士身後發出噓聲。這時候,衛兵們立刻放下搬運中的物品,一支支長劍陸續出鞘。
「不許你們再羞辱老百姓!」吉良撂下這句話之後,急忙拉著亞諾和海兒往前走。
衛兵們喝令趕走了圍觀的好奇民眾,一群人嚇得作鳥獸散。亞諾任由吉良拉著走,卻頻頻回頭,目光始終盯著那輛滿載的馬車。
他們就這樣忘了要去聖母教堂一事,到了教堂大門口才想起,此時卻看到衛兵趕著一群百姓往教堂大門移動。於是,他們快步繞過教堂來到了波恩廣場,亞諾的新家就在這裡。
亞諾返回巴塞羅那的訊息沒多久就傳遍全城。第一批來訪的是幾位領事館衛兵。軍官依然不敢直視亞諾。當他開口時,仍然恭敬地稱呼這位老長官「大人」。軍官此行的任務是轉交一封百人政務委員會解除亞諾職務的信函。看過信函之後,亞諾和軍官握手致謝,這一次,軍官總算抬頭看他了。
「很榮幸能有機會與您共事!」軍官說。
「感到榮幸的人是我才對。」亞諾回答。
「政客就是不喜歡窮人。」軍官帶著衛兵離開之後,亞諾這樣告訴吉良和海兒。
「說到這個,我們必須好好談一談。」吉良突然接了這麼一句。
但是亞諾搖頭拒絕了。還不到時候吧!吉良這樣想著。
造訪亞諾新家的人多不勝數。有些人,例如大力士公會會長就是其中之一,亞諾會出面迎接;另外一些人,像是過去曾經服侍過他的僕傭們,他們並未驚擾亞諾,只是在門前默默獻上祝福。
遷入新家後第二天,卓安出現在家門口。自從得知亞諾已經返回巴塞羅那的訊息後,卓安不斷地反覆自忖,海兒到底會跟亞諾說些什麼。當內心的不安已經到了讓他無法忍受的地步時,他痛下決心坦然面對心中的恐懼,於是來到了哥哥家。
當卓安步入餐廳時,亞諾和吉良立刻起身。海兒依舊端坐在餐桌旁。
「你放火燒了你父親的屍體!」亞諾見到卓安那一剎那,尼克勞·艾摩力的指控隨即在耳邊響起。他一直努力不再回想這件事。
卓安站在餐廳門口,支支吾吾地吐出了幾個字。接著,他低著頭走向亞諾。
亞諾眯起了雙眼。他是來道歉的。他的弟弟怎麼會……
「你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情?」卓安來到他身邊時,他突然這樣問道。
卓安原本盯著亞諾腳尖的目光馬上移轉到海兒身上。難道她對他的懲罰還不夠嗎?她非要告訴亞諾不可嗎?然而,坐在餐桌旁的海兒似乎相當詫異。
「你來做什麼?」亞諾冷冷地問他。
他絞盡腦汁苦思藉口。
「客店的住宿費用還沒付清呢……」他喃喃說著。
亞諾用力甩了手,氣得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吉良立刻召來少年奴隸,然後遞給他一袋錢幣。
「你陪修士去客店把住宿費結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