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他,宗教法庭的衛兵不得不去了一趟地牢。兩名衛兵分別挾著亞諾的腋下,但是亞諾不小心絆了腳,因而跌倒在地,於是,衛兵乾脆拖著他往前走。上樓時,亞諾的腳踝就這樣一路碰撞著階梯。他一夜沒閤眼。到了法庭上,他甚至沒注意到修士和神父們恭敬迎接艾摩力的目光。卓安怎麼可能舉發他呢?
前一天被押回地牢後,亞諾忍不住痛哭、吶喊,不斷地用力捶牆。卓安為什麼這麼做?倘若卓安果真舉發了他,那麼,這件事和雅萊迪思會有什麼關係?還有那個被囚禁的老婦人呢?雅萊迪思確實有理由恨他;當年,他狠心拋棄了她,後來又想盡辦法躲避她。她和卓安共謀行動嗎?她真的去找海兒了嗎?還有,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為什麼一直不來看他?買通一個庸俗貪婪的獄卒有這麼難嗎?
芙蘭希絲卡默默聽著他的哭泣和嘶吼。她聽著兒子的吶喊,身子蜷縮得更厲害了。她多麼希望能夠看著他、響應他,甚至欺騙他,但是,她絕不安慰他。「你會受不了的。」她曾經這樣提醒過雅萊迪思。她自己呢?她能夠長期忍受這樣的處境嗎?亞諾繼續抱怨世事,而芙蘭希絲卡只能靜靜地縮在冰冷的牆角。
大廳的兩扇門一開,亞諾隨即被押了進去。已經準備開庭了。衛兵們把亞諾一直拖到大廳正中央才鬆了手;亞諾跪倒在地,雙腿大張,垂頭喪氣。他聽見艾摩力打破了沉默,然而,他卻聽不清大法官在說些什麼。如果連他自己的修士弟弟都要加罪於他,如今還有什麼好在乎的?他什麼親人也沒有了,一無所有!
「你別搞錯啦!」當他試圖花點小錢打通關卡時,那位一臉橫肉的獄卒這樣回他,「你已經沒有錢啦!」金錢!金錢正是國王把愛麗諾嫁給他的原因。金錢是隱藏在妻子所作所為背後的操盤手,也是使他淪於階下囚的罪魁禍首。難道金錢也是卓安的動機嗎?
「把他母親帶上來!」
大法官下了這道命令之後,亞諾再也無法繼續耽溺在自己的思緒裡了。
海兒與雅萊迪思,以及站在她們旁邊的卓安一直在諾瓦廣場上等著,他們對面就是主教宅邸。「王子與其大臣今天下午將接見我家主人。」吉良的一位奴隸前一天捎來這個簡短的訊息。今天早上,天才剛亮,這位少年奴隸又來通知他們,他家主人希望他們能在諾瓦廣場等候。
於是他們三人來到這裡,正在翹首張望著周遭動靜,希望能弄清吉良要他們在此等候的原因。
亞諾聽見他身後的門開啟了,衛兵進了大廳,隨後又退回門邊。
他已經感受到有人在他身旁。轉頭一看,他見到一雙佈滿皺紋的汙穢赤足,兩腳長滿爛瘡,正在流血。當艾摩力和德瑞主教發現亞諾正盯著他母親的雙腳時,兩人不約而同露出了微笑。亞諾雖然跪著,但是這位老太太也不過高出他一個頭罷了,她整個人都縮了起來。苦蹲幽暗地牢的歲月並未放過她:那一頭稀疏的白髮凌亂直豎,她的身形宛如干扁的皮囊,除了一身瘦骨之外,一丁點兒肉都沒有。亞諾看不到她的雙眸,只覺得那雙凹陷的眼睛看起來略呈青紫。
「芙蘭希絲卡·艾司特維!」艾摩力說,「你願意對著四位聖人的福音書發誓嗎?」
老婦人語氣沉著堅定,但是她的響應卻讓在場的人大吃一驚。
「我願意發誓。」她答道,「不過,各位弄錯啦!我不叫芙蘭希絲卡·艾司特維。」
「那麼……你到底叫什麼名字?」艾摩力問她。
「我的名字的確是芙蘭希絲卡,但是我不姓艾司特維,是黎貝斯。我叫芙蘭希絲卡·黎貝斯。」她刻意提高音量澄清自己的姓名。
「我們需不需要提醒你誓詞啊?」主教介入質問。
「不需要。我發誓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的姓名是芙蘭希絲卡·黎貝斯。」
「難道你不是貝利和芙蘭希絲卡·艾司特維夫婦的女兒嗎?」艾摩力問道。
「我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母。」
「你沒和柏納·艾斯坦優在納瓦克雷斯的農莊成親嗎?」
亞諾立刻挺直了身子。柏納·艾斯坦優?
「沒有。我從來沒去過那個地方,這輩子也沒跟任何人成親。」
「難道你沒有一個兒子叫作亞諾·艾斯坦優嗎?」
「沒有!我不認識什麼亞諾·艾斯坦優的人。」
亞諾轉過頭去看著芙蘭希絲卡。
艾摩力和主教竊竊私語。接著,大法官指示了身旁的公證人。
「你好好聽著!」他這樣命令芙蘭希絲卡。
「以下是納瓦克雷斯封主喬默·巴耶拉的證詞。」然後,公證人開始念著證詞內容。
亞諾聽見喬默·巴耶拉這個名字時,憤憤不平地眯著雙眼。他父親曾經跟他提過這個人。他滿懷好奇地聽著從別人口中敘述的父母身世。羅倫·巴耶拉老爺把他母親召進城堡去哺育他那剛出生的兒子。巫婆?他聽著公證人念著喬默·巴耶拉敘述他母親逃跑的版本,當時,剛出生的喬默染了怪病雜症。
「後來,」公證人繼續念著,「亞諾·艾斯坦優的父親殺死了一名無辜少年,然後趁機帶著兒子逃到巴塞羅那。到了王國首邑之後,這對父子獲得商人卜葛勞收留。舉發者巴耶拉證實,這個巫婆後來成了妓女。亞諾·艾斯坦優是巫婆和殺人犯的兒子。」證詞到此結束。
「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艾摩力質問芙蘭希絲卡。
「各位找錯妓女了!」老婦人漠然應道。
「你!」主教指著她怒斥,「你這個妓女!膽敢質疑宗教法庭的公信力?」
「我並不是以妓女身份站在這裡,」芙蘭希絲卡冷靜地回應,「也不是因為妓女身份來接受審判的。聖奧古斯丁寫過這麼一句話,只有上帝可以審判妓女。」
主教氣得滿臉通紅。
「你……你居然敢引用聖奧古斯丁的話?」
盛怒的德瑞主教繼續叫囂著,但是亞諾已經聽不進他說的話了。聖奧古斯丁寫過,唯有上帝才能審判妓女。聖奧古斯丁說過……好多年前,在那個費葛拉斯的小酒館裡,他曾經聽一個老鴇說過同樣的話,她不是也叫作芙蘭希絲卡嗎?聖奧古斯丁寫過……這怎麼可能?
亞諾轉過頭去盯著芙蘭希絲卡:他這一生見過她兩次,兩次都是不期而遇。審判小組成員都在觀望這位老婦人的反應。
「好好看看你兒子!」艾摩力怒吼著,「你不承認自己是他母親嗎?」
亞諾和芙蘭希絲卡聽著聲聲怒吼和叫囂在大廳裡迴盪著。他跪在那裡,轉頭看著老婦人。她的目光直視前方,緊緊盯著大法官。
「看著他!」艾摩力指著亞諾,再度怒聲下令。
大法官這一吼,芙蘭希絲卡全身微微顫抖了一下。只有在她身旁的亞諾發覺那副乾瘦的身骨微微蜷縮著。芙蘭希絲卡依舊注視著大法官。
「你會認罪的!」艾摩力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敢向你保證,你一定會認罪的!」
「全體集合!」
一聲呼喊攪亂了諾瓦廣場的平靜。有位少年快跑穿過廣場,不斷重複召喚著百姓持械集合。「全體集合!」雅萊迪思和海兒面面相覷,接著,兩人看著卓安。
「鐘聲沒響啊!」卓安聳聳肩,只能這樣響應她們。
聖母教堂尚未建造鐘樓。
然而,「全體集合」的召喚聲已經傳遍整座城市,滿心納悶的人群已經聚集在布拉特廣場上,靜候官府旗幟出現。沒想到,兩位佩戴著弓箭的大力士卻把人群帶往聖母教堂。
聖母教堂前,大力士們扛在肩上的聖母像正等著群眾在她周圍集合。聖母像前方站著手執公會旗幟的大力士公會代表,其中一人頸項間還掛著聖棺之鑰,他們正迎接著大批沿著海洋街湧入聖母教堂廣場的人群。人群齊聚在聖母像四周,而且人數急速增加。吉良站在亞諾的鋪子前旁觀這一切,同時仔細聆聽著最新進展。
「宗教法庭綁架了我們的公民,也就是我們敬愛的海洋領事大人!」公會代表們向群眾解釋。
「但,那是宗教法庭呢……」有人似乎有疑慮。
「宗教法庭不屬於這個城市,」其中一位公會代表答道,「也不聽命於國王。他們並不遵從百人政務委員會的命令,也不服從總督大人。宗教法庭的法官是教皇任命的,那個外國教皇,只想要我們老百姓的錢而已。他們怎麼可以指控一個始終為海上聖母盡心盡力的人是異教徒?」
「他們要的只是我們領事大人的錢而已!」人群中有人高喊著。
「他們滿口謊話,就為了要搶走我們的錢!」
「他們憎恨加泰羅尼亞的老百姓!」另一位公會代表在一旁附和。
群眾開始七嘴八舌地聊起這個話題。震天響的吶喊縈繞著整條海洋街!
吉良看著大力士公會代表們極力向城裡其他公會代表們解釋。有誰不怕破財的?雖然宗教法庭也讓人害怕,錢財散去更令人驚恐。再說,舉發的罪狀實在太荒謬。
「我們必須捍衛自己的權益!」有人這樣對大力士公會代表們說道。
群眾的情緒開始沸騰了起來。長劍、短刀和石弓在群眾頭頂上方揮舞著,同時伴隨著不絕於耳的吶喊:「全體集合!」
聲嘶力竭的叫喊響徹雲霄。吉良看見幾位官員陸續抵達,隨即到聖母像前加入討論。
「國王的衛兵呢?」其中一位官員大聲問道。
公會代表給他的答覆完全和吉良跟他說的話一模一樣:
「我們先到布拉特廣場,然後再看看總督大人如何反應。」
吉良與群眾之間相隔了好一段距離。他望著大力士們肩頭扛著的聖母雕像。「幫幫他吧!」他默默祈求著。
隊伍開始前進了。「我們去布拉特廣場!」群眾這樣叫喊著。
吉良加入群眾行列,沿著海洋街來到布拉特廣場,總督府就在廣場邊。只有少數人知道民兵隊到此的目的是探測總督大人對此事的態度,因此,群眾並未湧向總督府前。
在廣場中央,站在聖母像旁邊的公會代表們和官員們,全都專注地望著總督府。群眾漸漸明白了前來此地的原因。於是,大家逐漸靜默下來,全體望著總督府。吉良倍感沉重壓力。王子是否達成了協議?一群衛兵列隊站在群眾與總督府之間,長劍仍插在劍鞘內。總督大人現身在總督府的某一扇窗前,他看了看集結在府前的大批群眾,接著就消失了。過了半晌,國王派來的軍官出現在廣場上。數千雙眼睛,包括吉良那雙黑眼睛在內,全部緊盯著他。
「國王無法干涉巴塞羅那城老百姓的事務!」軍官這樣宣佈,「召集民兵隊乃巴塞羅那城百姓的許可權。」
接下來,軍官下令那排衛兵立刻撤守。
現場群眾看著衛兵逐漸從總督府前退下,接著,人群往舊城門方向移動。哄亮的一聲「全體集合」打破了群眾隱忍許久的沉默,也讓吉良忍不住顫抖起來。
艾摩力正想下令將芙蘭希絲卡帶回地牢施以酷刑虐打,就在這時候,城裡的鐘聲打斷了他的宣佈。首先是聖喬美教堂召喚民兵的鐘聲,傳遍全城大街小巷。巴塞羅那大多數神父都是雷蒙·尤爾的追隨者,對於全城反抗抨擊雷蒙·尤爾的艾摩力以及宗教法庭的舉動,僅有極少數神父認為不妥。
「這是在召集民兵隊嗎?」艾摩力詢問德瑞主教。
主教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
聖母雕像依舊在布拉特廣場正中央等候著群眾加入,然而,老百姓卻直接去了主教宅邸。
雅萊迪思、海兒和卓安聽著「全體集合」的叫喊聲逐漸逼近諾瓦廣場。
艾摩力和德瑞主教靠在鉛封的窗邊往外望,差遣衛兵開窗之後,他們看到宅邸外有百餘民眾正激動地吶喊著,並將手中的武器用力丟向主教宅邸。當群眾認出大法官和主教時,叫囂頓時更加尖銳刺耳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艾摩力朝著軍官大吼,無辜的軍官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巴塞羅那城百姓要來解救他們的海洋領事大人!」當卓安提出同樣的問題時,有位少年扯著嗓子這樣回答他。
雅萊迪思和海兒激動地緊閉雙眼,並且抿著雙唇。兩人緊緊牽著手,兩雙熱淚盈眶的眼眸望著宅邸那扇半掩的窗子。
「快去找總督!」艾摩力對軍官下令。
在此同時,趁著大家不注意,亞諾站了起來,並上前攙扶著芙蘭希絲卡的手臂。
「你為什麼發抖?」他問老婦人。
芙蘭希絲卡忍著不讓淚水滑落臉頰,但是痛苦的神情卻怎麼也藏不住。
「忘了我吧!」她哽咽地回答亞諾。
屋外的騷動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和思緒。已經集結成軍的民兵隊正往諾瓦廣場前進。隊伍穿越了總督府旁的古城門,然後沿著塞德斯街走到波格利亞街,接著轉往鐘聲依舊響亮的聖喬美教堂,再從教堂前沿著畢斯柏街來到主教宅邸。
雅萊迪思和海兒仍然十指緊扣,兩人站在畢斯柏街口等著。沿途群眾自動讓路給民兵隊通行,帶頭的是高舉著公會旗幟的大力士及其公會代表們,接著是披著華蓋的聖母像,緊接在後的是五彩繽紛的公會旗幟,巴塞羅那城的所有公會都到齊了。
總督拒絕接見宗教法庭派來的軍官。
「連國王都無法干涉巴塞羅那的民兵隊呀!」王室軍官這樣回應宗教法庭軍官。
「他們會攻擊主教宅邸的!」一路急奔而來的宗教法庭軍官邊喘邊抱怨著。
王室軍官只是聳聳肩。「你就是用這把長劍虐待囚犯的嗎?」他幾乎要這樣問。宗教法庭軍官瞥見了對方的眼神,兩個男人就這樣相視無語。
「我倒想看看卡斯提亞長劍和阿拉伯彎刀決鬥是什麼樣的景象。」總督府衛兵指了指宗教法庭軍官的寶劍,說完,隨口在軍官腳邊吐了口痰。
大力士們肩上扛的聖母雕像,正在主教宅邸前隨著群眾的吶喊擺動著,不過,在激動的擁擠人群中,聖母頂多只能輕擺搖曳罷了。
有人朝著鉛封窗戶丟了石頭。
第一塊石頭並未擊中目標,不過,第二塊之後,接二連三丟出的石塊,宛如暴雨般敲打著玻璃。
尼克勞·艾摩力與德瑞主教立刻從窗邊走開。亞諾繼續等著芙蘭希絲卡的答覆。兩人始終沒有挪動身子。
好幾位手持棍棒的百姓猛力敲打著宅邸大門。這時候,有位少年揹著弓箭,開始攀爬著高牆。人們在一旁歡呼叫好。另外幾個人也跟著往牆上爬。
「夠了!」有位官員試圖阻止棒打宅邸大門的百姓,「夠了!」他再次發出怒斥,並且用力把他們拉開,「未經政府同意,任何人都不準採取攻擊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