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幾乎準備就緒:四位道明會修士和公證人已經就座,衛兵守在門邊,而亞諾仍像前一天那樣,一身汙穢,站在大廳正中央,忍受著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不久後,尼克勞·艾摩力和德瑞主教一身珠光寶氣,神情威嚴地步入法庭。衛兵們向兩位大人物立正行禮,其他法庭成員也迅速起立,靜待兩位大人從容就座。
「本庭現在開始了。」艾摩力宣佈,「我可要提醒你了……」他對亞諾說道,「你發過誓的。」
「這個人啊……」前往大廳途中,艾摩力曾對主教這樣說,「發過誓的壓力會比毒打虐刑的恐懼更容易逼他說實話。」
「請讀一下犯人昨天的最後一段說辭!」艾摩力這樣吩咐一旁的公證人。
「他們擁護自己的觀念和信仰,就跟我們一樣。」此時再聽這段說辭,連他自己都驚愕了。昨晚,他的腦海裡始終縈繞著雅萊迪思和海兒的身影,竟夜都在思索著自己在法庭上說過的話。艾摩力不允許他再多做解釋,然而,他又能解釋什麼呢?他要如何向這兩位痛恨異教徒的大人解釋他和芮琦以及她家人之間的關係?公證人繼續念著。他們不能把矛頭指向芮琦,哈斯戴遭宗教法庭處死的悲劇,已經讓她承受了太多的傷痛……
「你是否認為,為了讓人們主動投入宗教信仰,基督教的理念和信仰可以稍作妥協?」德瑞主教質問他,「難道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能夠評定宗教法規嗎?」
為什麼不能?亞諾直視著艾摩力。難道你們就不是普通的凡人嗎?他們會把她燒死的。他們會將她活活燒死,就像哈斯戴那樣。他突然全身顫抖起來。
「我的表達方式不夠正確。」亞諾最後回了這麼一句。
「那麼,你會怎麼表達呢?」艾摩力追問他。
「我不知道啊!我沒有各位那種淵博的學識。我只能說,我信仰上帝,而且,我是個循規蹈矩的基督徒,一直遵守著教會的法規。」
「你認為放火焚燒你父親的屍體也算是遵守教會法規嗎?」憤怒的大法官起身咆哮著,並且雙手握拳捶桌。
芮琦這一路儘量避人耳目,最後終於到了弟弟家裡。
「撒哈特!」她站在門口,熱絡地打了招呼。
吉良從桌邊站了起來。
「真難為你了,芮琦!」
芮琦露出落寞的神情。吉良和她僅僅相隔數步,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她拉進懷裡。他緊擁著芮琦,試著安慰她,但是懷裡的女孩始終沒出聲。「哭吧!芮琦,就讓淚水盡情地流吧!」他這樣想著,「別讓你的雙眸就這樣暗淡了呀!」
過了半晌,芮琦掙脫吉良的擁抱,拭乾了臉上的淚水。
「你是為了亞諾的事情來的,對不對?」她以平靜的語調問吉良,「你務必要幫他才行。」吉良默默點頭,「我們實在幫不了忙,更怕的是越幫越忙。」
「我才跟你弟弟談到我需要一封晉見王室的推薦函。」
芮琦疑惑的目光拋向坐在桌邊的弟弟。
「沒問題的!」尤賽夫邊說邊點頭,「為了撒丁尼亞島暴動事件,胡安王子和王室一行人正在巴塞羅那和議會商討對策。時機正好。」
「撒哈特,你有什麼想法嗎?」芮琦問他。
「我目前還不確定。你給我的信裡面提到,」他邊說邊轉向尤賽夫,「國王和大法官不和……」尤賽夫點頭回應,「那麼,國王的兒子呢?」
「更是水火不容。」尤賽夫說,「王子一向大力支援藝術和文化。他熱愛音樂和詩歌,在他吉隆納的王宮裡,經常可見作家和哲學家出入。這些人對於艾摩力抨擊雷蒙·尤爾sup/sup的論述一事非常反感。事實上,宗教法庭對於加泰羅尼亞的思想家向來極不友善。本世紀初,宗教法庭判定維拉諾瓦醫師的十四部論著是異教邪端。後來,卡拉布利亞的著作也被艾摩力判定是異教論述,如今又多了抨擊雷蒙·尤爾一事……看來,只要是加泰羅尼亞人的論述都會讓宗教法庭產生反感。少數幾位思想家不畏權勢,大膽反駁了艾摩力的批評。卡拉布利亞最後遭火刑處死。另一方面,若要找個足以遏阻艾摩力迫害加泰羅尼亞猶太區的人,那就是胡安王子了。別忘了,王子是靠我們繳納的稅金過日子的呀!他會見你的。」尤賽夫語氣堅定地接著說,「但是你要知道,直接挑戰宗教法庭,絕非易事。」
這一點,吉良也不得不預設。
焚燒屍體?
艾摩力依然站著,雙手撐在桌面上,狠狠逼視著亞諾,他已經氣得滿臉通紅。
「你父親……」他咬牙切齒地說著,「是個煽動群眾暴動的惡魔!他因此被處死,而你放火燒了他的屍體,就為了讓他保有原來的面目!」
語畢,艾摩力怒指著亞諾。
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只有一個人知道呀!公證人握著羽毛筆勤快地書寫著。不可能的。卓安不會的……亞諾覺得自己的兩條腿開始癱軟了。
「你不承認自己曾經放火焚燒你父親嗎?」德瑞主教質問他。
卓安不可能舉發這件事的!
「你不承認嗎?」艾摩力大聲重複了一次。
審判小組成員的臉龐逐漸模糊了起來,亞諾忍住了急湧而上的噁心感。
「我們當時肚子餓呀!」亞諾叫嚷著,「各位曾經餓過肚子嗎?」父親已呈青紫的面容,舌頭吐得長長的……這幅景象,隱隱混雜在面前逼視著他的眼神之中。卓安?他為什麼一直沒來看他?「我們當時肚子餓!」亞諾咆哮著。這時候,亞諾聽見了父親對他說過的話:「我如果是你的話,絕不屈服!」難道你們捱過餓嗎?
亞諾企圖衝向一直以嚴厲眼神逼問他的艾摩力,但是他還沒到位,卻已經先被衛兵擒住,接著被拖回大廳正中央。
「你把你父親當成惡魔一樣放火燒掉,對不對?」艾摩力又是大吼著逼問他。
「我父親不是什麼惡魔!」亞諾忍不住吼了回去,這時候的他,已被衛兵緊緊挾制。
「但是你放火燒了你父親!」
「為什麼?卓安,你是我弟弟,而我父親柏納……他一向待你如親生兒子啊!」亞諾喪氣地低下頭來,任由衛兵挾著他。為什麼……
「是你母親叫你這麼做的嗎?」
亞諾輕輕抬起頭。
「你母親是個散播邪惡陰氣的巫婆!」主教在一旁幫腔。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呀?
「你父親為了帶你逃亡而殺死了一名少年。這件事,你承不承認?」
「什麼?」亞諾試著回應。
「還有你,「艾摩力指著他,「你也殺了一名基督徒少年!你殺他的動機何在?」
「是你的父母指使你這麼做的嗎?」主教逼問他。
「你是不是想吃他的心臟?」艾摩力追問一句。
「你還殺了多少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