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異教徒有什麼關係?」
大法官和主教輪番提出一連串問題。你父親、你母親、謀殺少年、活吃心臟、異教徒、猶太人……卓安!亞諾又垂下了頭。他在顫抖著。
「你都承認嗎?」艾摩力最後這樣問道。
亞諾毫無反應。法庭任由時間漸漸流逝,亞諾依然被衛兵挾著。最後,艾摩力指示衛兵將他帶出庭外,亞諾這才驚覺自己被拖著往外走。
「等一下!」大法官把已經到了門邊的一行人叫住。衛兵們立刻回頭。「亞諾·艾斯坦優!」他大喊,「亞諾·艾斯坦優!」他再吼一聲。
亞諾緩緩抬起頭來望著艾摩力。
「你們把他押回地牢去!」大法官對衛兵下令。「公證人,你記一下……」亞諾再跨出門外時,聽見艾摩力這樣說道,「犯人並未否認今天庭上提出的所有指控,還有,此人罪行被揭發後仍態度傲慢,直到離開法庭前,仍不知悔改……」
羽毛筆的書寫聲響,一直伴隨著亞諾回到地牢裡。
吉良囑咐兩名奴隸安排投宿穀物市場,新住處就在艾斯坦葉爾客店附近。客店老闆聽到這個訊息,一臉黯然。吉良不得已留下海兒,但是他實在不能冒險留住此地,免得被卜赫尼認出來。客店老闆努力想留住這位富商房客,可是兩名奴隸使勁搖頭。「為什麼留下來的卻是兩個不付錢的貴族呢?」客店老闆一邊數著奴隸付給他的住宿費,一邊叨唸著。
吉良從猶太區直接來到穀物市場。投宿此處的商人,沒有人知道他和亞諾的關係。
「哦!我在比薩開店做生意。」有個與他同桌吃飯的西西里商人問起他的來歷,他做了這個簡短的答覆。
「怎麼會到巴塞羅那來呢?」西西里人問他。
朋友有難,他差點兒就要這樣脫口而出。這個西西里人是個身材矮胖的禿頭,五官倒是特別明顯。他說他叫雅各布柏·裡卡多。雖然吉良已經和尤賽夫深談許久,不過,多聽聽不同的看法總是好的。
「好多年前,我常到加泰羅尼亞經商,這次要去瓦倫西亞,趁機過來看看有沒有商機。」
「唉!沒什麼好期待的啦!」西西里人這樣回他,手上的湯匙倒是一直沒停過。
吉良耐心等他繼續往下說,但是雅各布柏大口吃著碗裡的燉肉。除非碰到和他一樣的商場老將,這個人恐怕不會多說什麼的。
「我發現,現在的局勢跟我上一次來的時候相比,已經改變了許多。市場上看不到什麼農夫,攤位上都是空的。我還記得,幾年前的市場裡好多農人,攤子上也堆滿了農產品的。」
「現在已經沒有活兒可做啦!」西西里人笑著說,「農民已經不耕作了,市場上當然就沒有農產品可賣囉!瘟疫奪走了許多百姓的生命,農地廢耕,而貴族們也撒手不管,乾脆任其荒蕪。老百姓又遷回他們的原鄉瓦倫西亞去了。」
「我拜訪了幾個老朋友。」這時候,低頭用餐的雅各布柏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們已經不再把錢投資在生意上了,他們說現在只把錢拿來購買巴塞羅那政府的債務,這些人現在都成了金融債券商。根據他們的說法,九年前,政府的債務大概是十七萬九千鎊。現在恐怕已經累積到二十萬鎊了,而且數字還會繼續攀升。但是,政府不能強迫人民繳納額外賦稅以填補債務缺口,照這樣下去,政府會破產的。」
接著,吉良想起了過去一直爭議不斷的禁止基督徒借貸收取利息一事。事實上,百姓借貸做生意,賺了錢之後必須繳稅,政府收了這些稅金之後,其實也拿去繳納龐大債務應付的利息,這不是一大諷刺嗎?不過,購買政府債務倒是沒有觸犯法律的問題,只要巴塞羅那還付得出利息就好。
「但是,只要巴塞羅那政府不破產,」西西里人這一齣聲,立刻把吉良拉回現實,「現在的局勢倒是在這裡賺錢的好時機。」
「銷售各種貨品賺大錢!」吉良插進一句。
「主要是這樣沒錯!」吉良發現西西里人已經對他產生了信任感,「不過,能賣也能買,只要挑對適當的貨幣就行。弗羅林金幣和加泰羅尼亞銀幣之間的兌換率根本不足以相信,和國外貨幣市場的行情差別極大。銀幣已經從加泰羅尼亞大量流出,而國王卻依然死守著他的弗羅林金幣,完全不管市場行情,這種做法,最後一定會讓他付出非常昂貴的代價。」
「你為什麼認為他會一直維持同樣的做法呢?」吉良興致勃勃地詢問他,「貝德羅國王一直也算是個行事謹慎的人……」
「他這麼做,完全是政治因素。」雅各布柏打斷了他的話,「弗羅林金幣是王室御用貨幣,金幣的鑄造廠在蒙佩里耳,直接隸屬於王室。反觀加泰羅尼亞銀幣,鑄造廠由王室授權生產銀幣,分佈在巴塞羅那和瓦倫西亞等地。王室當然力挺自家的貨幣,雖然錯估了幣值……不過,對我們生意人來說,這個錯誤犯得正好!國王設定金幣對銀幣兌換率,足足比國外的其他貨幣市場高出了十三倍。」
「那麼,國庫的狀況呢?」
這才是吉良真正想談的重點。
「當然是高估了十三倍啦!」西西里商人笑道,「與卡斯提亞王國之間持續的戰爭,不過,看來是很快就會結束了。因為,暴君貝德羅和他手下的貴族之間有很多問題。至於貝德羅國王呢,王國境內的城市以及猶太人看來仍對他足夠忠誠。對抗卡斯提亞王國這一仗已經拖垮了國王的財政。四年前,蒙松的王室在貴族和人民同意之下借了二十七萬鎊給貝德羅國王。國王得以將這筆鉅款用於戰爭,卻錯失了將來可能獲取的優勢。如今,科西嘉又發生暴動……你如果對王室有興趣的話,我勸你還是算了吧!」
吉良默默聽著西西里商人的話,並且適時以點頭或微笑回應。國王已經在破產邊緣,而亞諾則是他最主要的債權人之一。當初吉良離開巴塞羅那時,王室向亞諾借貸的金額已經累積到一萬鎊,現在會攀升到什麼樣的數目了?王室甚至連低利貸款的利息都付不出來。「他們會處死他的!」他又想起卓安的話,「艾摩力將利用亞諾來鞏固他的權力。」尤賽夫曾經這樣提過,「由於國王一直沒有向教皇繳稅,因此艾摩力承諾教皇,亞諾的部分資產將用作補足國王未繳的稅款。」貝德羅國王會願意成為支援科西嘉暴動的教皇的債務人嗎?但是,該怎麼讓國王公然反對宗教法庭呢?
「我對你們的提議很有興趣。」
王子的聲音在宏偉寬敞的大廳裡逐漸幽微。年紀輕輕,才十六歲,他就代替父王領導議會商討解決撒丁尼亞島暴動的對策。吉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位王位繼承人,他此刻正坐在寶座上,身邊站著兩位親信朝臣:胡安·費南德茲·賀瑞迪亞以及佛朗卻斯·裴瑞尤斯。據說王子個性軟弱,但是,兩年前,這個年輕男孩不得不對他從小到大的導師柏納·賈柏瑞亞進行審判、定罪,以及處死了他。下令執行了斬首處決之後,年輕的王子還從薩拉戈沙提著子爵的首級去見他的父親貝德羅國王。
那天下午,吉良找到機會得以和裴瑞尤斯交談。這位大臣專注聆聽了吉良的話。接著,他要吉良在一扇小門外等著。經過漫長的等待,吉良來到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宏偉莊嚴的殿堂:那是一個超過三十平方米的透明空間,六片巨大的弓形玻璃覆蓋了整個空間,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掛了幾支照明用的火把。王子和他的親信大臣就在這座堤內宮裡等著他。
吉良距離王子寶座還有好幾步路,但已恭敬地下跪行了禮。
「不過,」王子說,「您別忘了,我們不能公然和宗教法庭對立。」
吉良不敢貿然發言,直到裴瑞尤斯使了個眼神,他才開口回應。
「您確實不該這麼做,王子。」
「就這樣吧!」王子說完隨即起身,然後在賀瑞迪亞的陪同下離開了大廳。
「您起來吧!」裴瑞尤斯對吉良說,「大概什麼時候?」
「如果我這邊可以的話,那就是明天;否則,就是後天了。」
「我會通知總督大人的。」
吉良離開堤內宮時,已是向晚時分。他仰望著澄淨的地中海藍色天空,用力喘了口氣。還有好多事情等著他去做。
同樣就在那天下午,當他和雅各布柏聊得正起勁的時候,尤賽夫叫人送來一封短箋:「裴瑞尤斯大臣在今天下午結束議會行程之後,將在大皇宮接見你。」他知道王子為什麼對他的提議有興趣,原因很簡單:避免亞諾賬冊中的大筆王室債務落入教皇手中。但是,這位年紀輕輕的吉隆納公爵,他要如何在不與宗教法庭為敵的情況下幫亞諾脫罪呢?
前往大皇宮之前,吉良在街頭閒逛著。沒多久,他來到亞諾的鋪子前。大門緊鎖,為了避免亞諾的資產被變賣,尼克勞·艾摩力大概已經派人把所有賬冊搜走了,而亞諾鋪子裡的幾位職員早已不見蹤影。他望著旁邊的聖母教堂,教堂四周架滿了鷹架。一個為這座教堂奉獻了一切的人,怎麼會……他的步伐繼續前進,到了海洋領事館,接著來到海灘上。
「你的主人怎麼樣了?」他聽見有人在背後問。
吉良回頭一看,說話的是個背上扛著一大包貨物的大力士。多年前,亞諾曾經借貸給他,後來,他慢慢把貸款還清了。大力士這麼一問,吉良只能聳聳肩,抿著唇。一群大力士扛著剛從商船卸下的貨物,將他團團包圍。「亞諾怎麼了?」有人這樣問。「他們怎麼可以指控他是異教徒呢?」這位大力士也向亞諾借過錢……好像是為了給女兒辦嫁妝吧?這一群大力士,誰沒向亞諾借過錢?「你如果見到他,」有位大力士說,「請轉告他,我們幫他在聖母腳邊點了蠟燭為他祈福。大夥兒輪流去看管蠟燭,燭光永遠都會亮著。」吉良藉口對事情進展毫不知情,但是大家仍然纏著他不放。大力士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大罵宗教法庭,發洩夠了,一群人才又扛著重貨往城裡走。
接收了大力士們大量的惱怒情緒之後,吉良終於得以漫步踱往大皇宮。
此刻,聖母教堂黑夜裡的剪影在他身後矗立著,吉良再回到亞諾的鋪子前。他必須拿回猶太人亞伯拉罕·利瓦伊的存單,當年,他把存單偷偷藏在牆上的一塊石頭後面。大門上了鎖,但是,樓下有扇窗子始終無法關緊。吉良在黑暗中張望著,周遭看來並無人跡。亞諾始終不知道這份存單存在。當時,吉良和哈斯戴決定利用猶太人利瓦伊的名義暗藏這筆販賣奴隸獲得的鉅額利潤。亞諾不會接受這筆鉅款的。開窗的嘎吱聲響在寂靜的夜裡特別突兀,吉良嚇得愣住了。他只是個阿拉伯人,在夜裡偷偷潛入已遭宗教法庭審判的犯人家裡,如果被人逮到,即使他曾經受洗成為基督徒也沒什麼用的。然而,深夜裡尋常的聲響告訴他,這個世界一如往常:海岸傳來陣陣濤聲,還有聖母教堂四周鷹架迎風搖晃的聲響、孩童們的哭鬧聲、男人斥責妻子的怒吼……
他開啟窗子,然後爬進屋裡。經過這麼多年後,亞伯拉罕·利瓦伊的鉅額存款也讓亞諾賺了不少利息了,因為按照當初的存款條件,亞諾可獲得存款利息的四分之一。吉良的雙眼在一片漆黑中游移著,最後總算見到從窗外灑入的幽微月光。亞伯拉罕·利瓦伊離開巴塞羅那之前,哈斯戴陪他到文書官那兒立下了保證書:那筆鉅額存款全部轉讓給亞諾,只是,亞諾賬冊裡記的還是利瓦伊的名字,歷經多年之後,這筆存款的金額已經翻了好幾倍了。
吉良跪在牆邊,那是牆角的第二塊石頭。他開始用力拉。這些年來,他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時機向亞諾坦承這筆奴隸買賣,而亞伯拉罕·利瓦伊名下這筆存款數目卻不斷地增加。那塊石頭怎麼拉都拉不動。「你不必擔心這個……」他還記得,亞諾曾經提起亞伯拉罕·利瓦伊這筆鉅額存款,存款人開了戶之後就沒再露面,當時,哈斯戴這樣勸他:「我想你就按兵不動吧!不會有事的,別擔心!」亞諾回頭看了看吉良,這個阿拉伯人只對他聳聳肩。石頭移動了。不會的,亞諾絕對不會接受這筆販賣奴隸所得的鉅款。石頭移動了,而在石頭下方,吉良找到了用布巾包裹的檔案。他不需要細讀檔案,他對內容一清二楚。他把石頭塞回牆上,然後站在窗邊。他並沒有聽到任何不尋常的聲響,於是,他關上窗子,離開了亞諾的鋪子。
雷蒙·尤爾(ramonllull),1232-1315。13世紀加泰羅尼亞著名的詩人、哲學家、傳教士以及神學家,死後被封為聖人,其紀念日為3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