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宅邸門前的百姓停了手。

「沒有官員和城裡公會代表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得私自進行攻擊!」他再重複一遍。

宅邸門邊的百姓立刻噤聲不語,接著,這項訊息迅速傳遍整個廣場。聖母雕像已經不再舞動,全體民兵隊肅靜等候,整個廣場的百姓屏息凝望著攀爬在宅邸牆上的六個人。第一位少年甚至已經打破了法庭大廳的窗子。

「你們下來!」

城裡的五位官員以及那位掛著聖棺之鑰的大力士公會代表,六人一同站在主教宅邸大門前。

「巴塞羅那民兵隊到此,開門!」

「開門啊!」被派往總督府傳話的宗教法庭軍官,此刻正用力敲著因民兵隊路過而緊鎖的猶太區城門,「這是宗教法庭軍官,開門!」

他努力想趕回主教宅邸,無奈所有街道巷弄都擠得水洩不通。唯一能夠回到主教宅邸的辦法就是穿越位於宅邸旁的猶太區。回到主教宅邸附近,至少可以儘快回報訊息:總督大人不干涉此事。

艾摩力和德瑞主教在法庭上得知這項訊息:國王軍隊並不打算保衛他們的安全,而城裡的官員正以攻擊主教宅邸作為恫嚇的手段。

「他們想幹什麼?」

軍官看著亞諾。

「他們要求釋放海洋領事。」

艾摩力走到亞諾身旁,他那張盛氣凌人的臭臉湊上來,幾乎就要碰觸到亞諾的臉龐。

「他們哪來天大的膽子?」大法官咬牙切齒。接著,他一轉身,回到審判桌後面坐了下來。德瑞主教也跟著他一起坐下。「讓他們進來!」艾摩力下令。

釋放海洋領事……亞諾以僅剩的虛弱體力抬頭挺胸。在兒子向她提出問題之後,芙蘭希絲卡的眼神就一直這樣空茫無神。「海洋領事!我就是海洋領事!」亞諾以炯炯有神的目光這樣告訴艾摩力。

五位官員以及大力士公會代表進入大廳,審判暫停。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低調入內的吉良,他獲得大力士允許,因此得以陪同一行人前來談判。

吉良站在門邊等著,另外那六位全副武裝的談判代表則往前走到艾摩力正前方。其中一位官員再往前踏出了一步。

「你們……」艾摩力正打算開口問話。

「巴塞羅那民兵隊……」官員毫不客氣地打斷大法官的話,說話的音量比大法官更宏亮,「在此命令您交出亞諾·艾斯坦優,也就是本城的海洋領事。」

「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對宗教法庭發號施令?」艾摩力怒氣衝衝地質問。

官員依舊直視著艾摩力的怒目。

「現在是第二次了!」他這樣提醒大法官,「民兵隊命令您交出巴塞羅那海洋領事!」

艾摩力支支吾吾,轉過頭去向主教求援。

「他們會武力攻擊主教宅邸的!」主教對他說。

「他們不敢的!」艾摩力喃喃說道。

「他是個異教徒!」大法官高聲大吼。

「您是不是應該先判斷這個指控是否屬實呢?」另一位官員這樣質問他。

艾摩力眯著眼睛怒視著那位官員。

「他就是異教徒!」

「這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宣告:交出海洋領事!」

「您所謂的最後一次是什麼意思?」德瑞主教介入談話。

「您只要看看外面就會明白了。」

「逮捕他們!」大法官突然大聲對門邊的衛兵下令。

吉良趕緊從門邊閃開。所有官員佇立不動。有些衛兵已經作勢要拔劍,但是軍官使了個臉色要他們不可輕舉妄動。

「逮捕他們!」艾摩力再次下令。

「他們是來談判的!」軍官拒絕從命。

「你……你好大的膽子!」艾摩力站了起來,正要破口大罵。

軍官搶先開了口。

「請您先告訴我,您要如何捍衛這座宅邸,然後我就逮捕他們。國王不會提供任何協助的。」軍官看了看宅邸外的情況,人群不斷在叫囂。接著,他望著主教,企圖尋求支援。

「你們可以把海洋領事帶走!」主教做出這樣的響應,「他已經獲釋了!」

艾摩力勃然大怒。

「您在說什麼?」他激動地緊抓著主教的手臂。

德瑞主教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您沒有權力可以把亞諾·艾斯坦優交給我們。」官員對主教說道,「尼克勞·艾摩力!」官員繼續說,「巴塞羅那民兵隊已經提供您三次機會;若不將海洋領事交給我們,後果自行負責!」

官員話才出口,一顆石頭從外面丟了進來,正好落在審判小組端坐的長桌桌角,連靜如死屍般的道明會修士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群眾的吶喊淹沒了整個諾瓦廣場。又有一塊石頭飛了進來。公證人連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檔案,急著跑到另一頭的角落躲起來。幾位靠近窗邊的黑袍修士也想躲開,然而,大法官的一臉怒容迫使他們打消了念頭。

「您瘋了嗎?」主教對著他耳語。

艾摩力掃視了現場所有的人,最後落在亞諾身上,亞諾臉上帶著微笑。

「異教徒!」大法官對他咆哮。

「夠了!」語畢,官員隨即轉身。

「把他帶走!」主教依然堅持。

「我們只是來協商談判的。」官員刻意提高音量說道,廣場上傳來陣陣喧囂的吶喊聲,「既然宗教法庭不把這個城市看在眼裡,那麼,釋放犯人的行動就只好由民兵隊來執行了。這是法律的規定。」

艾摩力站在一排談判代表前,他全身顫抖著,凸出的雙眼佈滿了血絲。又有兩塊石頭砸在法庭大廳牆上。

「他們會攻打主教宅邸的!」主教憂心忡忡地對他說,「您有什麼好在乎的呢?您擁有他的宣告,還有他的財產。有了這些,您還可以再舉發他是異教徒啊!」

官員們和大力士公會代表已走到門邊。衛兵們低著頭,全部退到一旁。吉良始終專注於主教和大法官之間的談話。這時候,亞諾仍在大廳正中央,一旁則是芙蘭希絲卡,他以挑釁的目光逼視著艾摩力,但是大法官卻拒絕看他。

「把他帶走!」大法官最後還是妥協了。

首先是廣場上的人群,接著是擠在附近街道的百姓,當官員們帶著亞諾出現在宅邸門口時,現場響起雷鳴般的歡呼聲,久久未歇。芙蘭希絲卡拖著蹣跚步履,跟在他們後面慢慢走著。當亞諾攙扶著她,將她一起拉出法庭時,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位老婦人。不過,到了法庭門口時,她卻被攔了下來。官員們示意亞諾繼續往前走。艾摩力則佇立在飛石亂竄的長桌後面瞪著他;其中一顆石頭正好擊中他的左手臂,但是大法官毫無反應。審判小組其他成員早已躲在牆角。

亞諾在某個衛兵身邊停下了腳步,只是,督促他快步離開的官員們對此頗有微詞。

「吉良……」

阿拉伯人走過來,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肩頭,然後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亞諾,你跟他們一起走吧!」吉良將他往前推,「海兒和你弟弟在外頭等著你。我在這裡還有點事情要辦。晚一點再去看你!」

當亞諾踏上廣場時,雖然官員們極力阻擋,但是群眾們依舊蜂擁而上。大夥兒擁抱他,撫摸他,恭賀他。在他面前出現的一張張笑臉,宛如永不停止的旋轉木馬。擠在他身邊的群眾,沒有人願意讓位給官員們,擠不上來的人則是扯著嗓子跟他說話。

接下來,激動熱情的群眾把亞諾、大力士公會代表以及官員們慢慢推到了廣場的另一邊。歡呼聲已然滲進亞諾的內心深處。依舊是一張張永無休止的臉龐。他的雙腿開始癱軟。亞諾仰頭一望,群眾頭頂上方,無數的長劍、石弓和短刀伴著民兵隊的歡呼聲漫天舞動著。他想靠在官員身上,就在他開始傾身時,那尊渺小的雕像出現在石弓陣裡,隨之擺動。

吉良回來了,而他的聖母又笑了。亞諾閉上雙眼,就這樣倒在官員的臂彎裡。

在大批人群簇擁、推擠的情況下,海兒、雅萊迪思和卓安都無法靠近亞諾。當聖母雕像和各公會旗幟開始往布拉特廣場前進時,他們只能隱約看見他被官員們攙扶著。遠遠看著亞諾的人不止他們,還有混在人群中的喬默·巴耶拉和卜赫尼。他們一路拿著寶劍跟著上千名百姓前進主教宅邸,還被迫跟著一起怒罵大法官,雖然他們的內心一直期望艾摩力能夠堅持到底,努力捍衛教廷。可是,他們跟隨國王冒險征戰這麼多年,國王怎麼可能是這種反應呢?

見到亞諾那一剎那,卜赫尼突然瘋狂揮舞著寶劍,並且像著了魔似的叫囂著。巴耶拉男爵非常熟悉那種叫囂,那是騎士們在沙場上衝鋒殺敵時的吼叫。卜赫尼的寶劍撞擊著周遭百姓的石弓和長劍。人們避開了他,接著,卜赫尼衝向正帶領群眾轉進畢斯柏街的領導人隊伍。他要拿什麼對抗整個巴塞羅那民兵隊?他們會把他殺了,先殺了他,然後……

巴耶拉衝上去阻止好友,硬是逼他放下寶劍。他們身旁的民眾滿臉狐疑地望著他們,不過,群眾依舊往畢斯柏街的方向推擠著。卜赫尼不再瘋狂叫囂。巴耶拉男爵拉著他離開了那群目睹他揮劍狂叫的人群。

「你瘋了?」巴耶拉對他說。

「他們釋放了他……他又恢復自由了!」赫尼的目光依舊緊盯著迎風飄揚的公會旗幟。喬默·巴耶拉抓著他的臉轉向自己。

「你到底想幹什麼?」

卜赫尼又轉過頭去望著五彩繽紛的旗幟,並企圖掙脫巴耶拉的控制。

「我要復仇!」他這樣回答。

「不是這樣做的,」男爵提醒他,「事情不能這樣做!」接著,男爵使勁搖晃他的身子,直到卜赫尼終於有了反應,「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卜赫尼注視著男爵,他的雙唇微微顫抖著。

「你發誓?」

「我以所有的榮耀向你發誓。」

民兵隊離開諾瓦廣場後,法庭大廳終於恢復寧靜。群眾的勝利歡呼聲充斥著畢斯柏街,大法官急促的呼吸聲則填滿了法庭大廳。沒有人膽敢挪動一步。衛兵們緊握著仍然插在劍鞘裡的長劍。艾摩力掃視著所有人;他的情緒,無需隻言片語。「叛徒!」他在心中這樣痛罵著德瑞主教;「膽小鬼!」他這樣辱罵其他人。當他的目光游移到門邊的衛兵時,他發現了吉良的身影。

「這個異教徒在這裡幹什麼?」他憤怒叫囂著,「難不成是來看好戲的嗎?」

軍官無言以對,吉良是跟著官員一起進來的,他一直專注於大法官的命令,竟然沒發覺這個人的存在。另一方面,吉良一度想發言駁斥異教徒之說,但是,他終究沒有開口宣示自己曾經受洗這件事。儘管大法官權力再大,但是,教廷始終未能將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列入司法管轄範圍。因此,艾摩力無權逮捕他。

「我是比薩來的撒哈特。」吉良大聲說道,「我有話要跟您說。」

「我跟異教徒沒什麼好說的。來人啊!把這個……」

「我想您對我要說的話有興趣的。」

「誰會在乎你那滿口胡言?」

艾摩力對軍官做出示意,軍官已經拔出長劍。

「或許您會在乎亞諾·艾斯坦優已經宣告破產這件事吧!」軍官逐漸進逼,吉良只好往後挪了幾步,「您根本拿不到他半毛錢啊!」

艾摩力嘆了口氣,抬頭望著法庭大廳的天花板。無需任何指示,軍官自動收回長劍。

「你這個異教徒,快把事情說清楚!」大法官這樣要求他。

「亞諾·艾斯坦優的賬冊都在您手上,好好檢查一下吧!」

「你以為我們沒有檢查過嗎?」

「那麼,您應該知道,國王的債務已經累積了好幾倍了。」

借據是吉良本人簽發的,然後由他交給王子的親信大臣裴瑞尤斯。亞諾從未質疑或限制過他的許可權,賬冊裡多的是他簽發的借貸款項。

艾摩力整個人愣在那兒。大廳內所有人一時冒出同一個念頭:那就是總督不願介入此事的原因!

接下來,艾摩力和吉良注視著對方。吉良非常清楚這時候的大法官在想什麼:「你要怎麼去跟你的教皇說?你去哪裡弄來你承諾要給教皇的鉅款?你已經把信寄出去了,這封信一定會送到教皇手上的。你要怎麼跟他說?面對一個對你充滿敵意的國王,你最需要的就是教皇的支援了。」

「你跟這整件事有什麼關係?」艾摩力終於開口問他。

「我可以向您解釋……私下解釋!」吉良提出這樣的要求時,艾摩力面露不悅。

「先是這個城市跟宗教法庭作對,現在又來個異教徒要求跟我私聊!」艾摩力氣急敗壞地大吼,「你們以為自己是誰?」

「你要怎麼去跟你的教皇說?」吉良的眼神這樣質問他,「難道你希望整個巴塞羅那都知道你的詭計嗎?」

「搜身!」大法官命令軍官,「確定他沒帶任何武器之後,把他帶到辦公室來。你們先到那裡等我!」

接受軍官和兩名衛兵仔細搜身之後,吉良終於站在大法官辦公室裡。他始終不敢向亞諾坦承這筆鉅款的來源:這是進口奴隸賺來的錢。國王的債務已經成倍增加,如果宗教法庭要沒收亞諾的資產,那麼,他們也必須承接這些債務,只有他——吉良,只有他知道亞伯拉罕·利瓦伊那筆存款是假的,如果他不公佈那位猶太人簽下的檔案,亞諾根本就沒有任何資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