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亞諾發出了怒吼。
法庭上的所有成員,包括忙著記錄的公證人在內,全都驚愕地靠坐在椅子上。
「那三個人都認罪了。你為什麼要為異教辯護?那些猶太人……」
「猶太人!猶太人!」亞諾駁斥他,「猶太人對這個世界做了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嗎?」大法官刻意提高音量,「他們把耶穌基督釘在十字架上!」
「難道他們為此付出的代價還不夠嗎?」
亞諾發現庭上七位成員都注視著他,七個人都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你認為他們應該獲得寬恕?」德瑞主教問道。
「難道我們的天主不是這樣教導我們的嗎?」
「改邪歸正才是唯一途徑!一個不知悔改的人,絕對不可原諒!」艾摩力大吼著。
「您談的已經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了。生長在今天的猶太人要悔改什麼?那是已經過去的歷史,現在的人有何罪過?」
「所有的猶太人依然信奉著祖先留下來的猶太教義,這就是罪過。」
「他們擁護自己的觀念和信仰,就跟……」艾摩力和德瑞主教大吃一驚。為什麼不說?難道這不是事實嗎?難道一個為了族人福祉而受盡屈辱,甚至犧牲性命的人不值得讓人替他說句公道話嗎?「就跟我們一樣!」亞諾斬釘截鐵地說。
「你這是把天主教信仰和異教混為一談嗎?」主教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我無意拿兩者做比較。這種嚴肅的議題,應該交由各位去研究,我想說的只是……」
「我們非常清楚你在說什麼!」艾摩力大聲駁斥他,「你就是把獨一無二、頌揚真理的基督教信仰拿來跟猶太人的異教做比較!」
亞諾佇立在法庭上。公證人在羊皮紙上寫個不停。就連他身後那些守在門邊的衛兵,似乎也在聆聽著羽毛筆書寫的沙沙聲響。艾摩力露出了微笑,公證人奮力書寫的聲響肆無忌憚地鑽弄著亞諾的背脊。他忍不住全身顫抖起來。大法官看在眼裡,笑得更開懷了。沒錯,他用眼神告訴亞諾,紙上寫的都是你的說辭。
「就跟我們一樣。」亞諾重申。
艾摩力比了個手勢要他住嘴。
公證人繼續書寫了好一會兒。那是你的說辭,大法官的眼神再次告知。當羽毛筆終於停下來時,艾摩力又笑了。
「今天審判到此為止,明天繼續開庭。」他大聲宣佈著,同時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海兒已經聽膩了卓安的解說。
「你要去哪裡?」雅萊迪思問她,海兒只是回了她一個眼神,「又要去那裡呀?你每天都去,根本就沒……」
「我至少已經讓她知道,我人在這裡,而且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對我做過的事情。」卓安低頭閃躲著,「我已經看到她站在窗邊,而且,我已經讓她知道,亞諾是屬於我的;我已經注視了她的雙眼,並且打算每天都去讓她記得我的眼神。我打算讓她時時刻刻都記得,我已經贏得了這一仗。」
雅萊迪思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客店門口。海兒走著同樣的路來到蒙卡達街,這條路,從她來到巴塞羅那第一天開始,日復一日,她走過一趟又一趟。她使盡全力敲著門環。愛麗諾拒絕見她,但一定知道她就在樓下。
這一天,老傭人照例開啟了門上的窺視孔。
「夫人!」老傭人在門內對她說,「您也知道,愛麗諾夫人……」
「你開門吧!我就是要見她,即使看她躲在窗邊也可以。」
「但是她不準啊,夫人!」
「她知道我是誰嗎?」
海兒看到貝里回頭望了望視窗。
「知道。」
海兒又開始用力敲著門環。
「您別這樣啊,夫人!愛麗諾夫人會找衛兵來的。」老傭人好心勸她。
「貝里,你開門!」
「她不想見您,夫人!」
這時候,海兒驚覺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並且把她從門邊拉開。
「說不定她會想見我。」海兒還來不及轉身去看個究竟,身後的男子已經先湊近窺視孔。
「吉良!」海兒興奮大叫,立刻撲上去抱著他。
「你還記得我吧?貝里。」阿拉伯人問,海兒的雙臂依然勾著他的脖子。
「我怎麼會不記得呢?」
「那就去跟你家夫人說,我要見她。」
老傭人關上了窺視孔之後,吉良抓著海兒的腰部,把她抱得高高的。海兒開懷大笑,任由吉良抱著她轉圈。然後吉良讓她站在地上,拉著她的雙手,仔細端詳著她。
「我的丫頭啊!」他哽咽地說著,「我多麼想再這樣抱著你轉圈圈呀!可是,你現在重多了。你已經變成一個……」
海兒鬆了手,上前緊緊抱著他。
「你為什麼要離我而去呢?」她哭著問他。
「丫頭,我不過是個奴隸而已。區區一個奴隸,又能做什麼呢?」
「我把你當作自己的父親一樣啊!」
「是嗎?」
「一直都是。」
海兒用力抱著吉良。「你永遠都是我的女兒呀!」吉良暗想,「離開這裡之後,我錯過了多少歲月啊?」此時,門上的窺視孔又開了。
「愛麗諾夫人也不想見您。」門內傳出這麼一句話。
「那麼你去告訴她,我會再給她訊息的。」
衛兵把他帶回地牢。當獄卒正在替他套上腳鐐時,亞諾緊盯著地牢另一頭的黑影。直到獄卒離開了地牢,他依舊站在那兒張望。
「你和雅萊迪思什麼關係?」確定獄卒的腳步聲已經完全消失之後,亞諾扯著嗓子問那位老婦人。
他隱約看見那團黑影驚動了一下,但是立刻又恢復了靜止狀態。
「你和雅萊迪思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再次問道,「她來這裡做什麼?她為什麼來看你?」
老婦人的沉默回應讓他又想起那雙栗色眼眸。
「雅萊迪思和海兒又有什麼關係?」他詢問那團黑影。
亞諾仔細聆聽著,即使只聽見老婦人的呼吸聲也好,然而,無止盡的呻吟和喘息在寂靜中干擾著他。亞諾掃視了地牢周遭的牆壁,沒有任何人理會他。
客店主人忽然停下攪拌湯鍋的手,因為他看見海兒帶著一個衣著講究的阿拉伯人一起回來了。當老闆發現他們後面還跟著兩個提拿行李的奴隸時,神情更緊張了。「這個人為什麼沒跟其他商人一樣去投宿在穀物市場呢?」當他趨前迎接客人時,不禁這樣琢磨著。
「歡迎您大駕光臨,這是小店的榮幸啊!」客店老闆說完,立刻向吉良深深一鞠躬。
吉良聽完客店老闆的一連串阿諛奉承。
「你還有客房嗎?」
「有的。兩名奴隸可以去睡……」
「我們三個人都住客房。」吉良打斷了他的話,「我需要兩個房間。我住一間,他們兩人住另一間。」
客店老闆瞥了站在一旁的兩位少年,黑色大眼睛,頂著一頭鬈髮,靜靜等候主人指示。
「是是是,沒問題。」老闆答道,「您怎麼說,我就怎麼辦。請跟我來!」
「別忙了,這兩位少年會把行李拿過去的。你幫我們送壺水過來吧!」
吉良陪著海兒到食堂裡坐了下來。食堂裡就只有他們兩人。
「你說審判今天就開始了?」
「是的。不過,我也不是很確定。老實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甚至還沒見到他。」
吉良聽出海兒的聲音有些哽咽。他伸出手,想要安慰,卻摸不到她。她已經不再是小女孩了,而他……他到底只是個阿拉伯人而已。沒有人會想……唉!他該說的都在愛麗諾的宅邸前說了。海兒主動伸出手來,握住了吉良懸在那兒的手。
「我還是原來的我。對你來說,我永遠都是那個海兒。」
吉良笑了。
「你丈夫呢?」
「去世了。」
海兒的神情非常平靜。吉良隨即改變話題。
「你們替亞諾的事情想出什麼辦法了嗎?」
海兒眯著眼,嘟著嘴。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卓安呢?卓安是宗教法官啊!你有他的訊息嗎?他不能替亞諾想點辦法嗎?」
「那個修士啊?」海兒露出輕蔑的笑容,並沒有再多說什麼。何必跟他說那些事情?亞諾的事已經夠傷腦筋了,而且,吉良這一趟也是為亞諾而來的。「沒有,他沒想出什麼好辦法。再說,他自己也和大法官不和,他跟我們一起住在這裡。」
「我們?」
「是啊!我認識了一個名叫雅萊迪思的寡婦,她帶著兩個女兒住在這裡。她是亞諾的童年好友。她路經巴塞羅那,湊巧碰到亞諾被捕……她是個好心的女人。你會在用餐時間看見她們母女三人的。」
吉良緊握著海兒的手。
「你呢?你好不好啊?」
海兒和吉良盡情地聊著分離五年的種種,不知不覺,已是中午。她儘量避談了和卓安相關的事情。首先出現在食堂的是特蕾莎和尤拉莉亞。她們進來時頻頻喊熱,臉上倒是一直掛著笑容,直到她們看見了海兒,也想起芙蘭希絲卡被關的事情,甜美的笑容立刻在美麗的臉龐上消失了。
這兩個女孩穿著那一身孤女……以及處女才會穿的衣服,閒逛了大半個巴塞羅那城。她們過去從未享受過這樣自由自在的時光,因為法律規定她們做這一行的出門一定要穿鮮豔的絲綢衣裙,方便人們辨識她們的職業。「我們進去吧?」特蕾莎偷偷指著聖喬美教堂大門說。她刻意壓低聲音,彷彿就怕自己被發現在巴塞羅那閒逛後會引人惱怒。但是,什麼事也沒有。教友們看見她們坐在教堂裡,並沒有特別注意她們,神父也一樣,倒是兩個女孩心虛得低著頭,兩人的手一直緊緊牽著。
接著,她們倆沿著波格利亞街往下走,兩人邊走邊聊,又笑又鬧,打算往海邊方向走。倘若她們沿著畢斯柏街往前走到諾瓦廣場,那麼,就會碰見站在主教宅邸前面的雅萊迪思,目光一直鎖定在那一排窗戶上,試著透過模糊的玻璃認出亞諾或芙蘭希絲卡的身影。她根本不知道哪一扇窗下面囚禁著亞諾呀!芙蘭希絲卡出庭了嗎?卓安對芙蘭希絲卡這個人一無所知。雅萊迪思一直在窗邊張望著。她當然會出庭的,可是,何必跟卓安提這件事呢?反正於事無補。亞諾體格壯碩,但是芙蘭希絲卡……不,他們根本不認識芙蘭希絲卡這個人。
「喂!你杵在這裡做什麼?」雅萊迪思發現身旁站了一個宗教法庭的衛兵,她根本沒看見他走過來,「你在這裡探頭探腦看些什麼呀?」
她二話不說,拔腿就跑。「你們根本不認識芙蘭希絲卡這個人!」她邊跑邊想著,「無論你們如何虐待她,她絕不可能說出她藏了一輩子的秘密。」
雅萊迪思回到客店之前,卓安已經先回來了,這天,他終於在聖貝雷德波利斯修院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袍。當他看見坐在海兒和雅萊迪思兩個女兒之間的吉良,竟在食堂中間愣住了。
吉良望著他。他臉上那個究竟是笑容,還是不屑的表情?
吉良腦中閃過一絲記憶,他想起還在亞諾家那段日子,這位修士對他總是不懷好意……但是,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他站了起來。為了亞諾,他們必須團結。
「你好嗎?卓安。」吉良搭著他的肩膀,「你的臉怎麼了?」
卓安看了看海兒,看到的還是他在農莊裡見到的那張冰冷漠然的臉。可是不會的,吉良應該不會明知故問的,他不是那種惡劣的小人。
「碰到壞人了。」卓安說,「我們修士也會碰到壞人。」
「我想你一定將那群宵小開除教籍了吧?」吉良笑著陪卓安走到餐桌旁,「教會的法規不就是這樣規定的嗎?」卓安和海兒相視無言,「是不是這樣啊?如果攻擊手無寸鐵的神職人員,那是要被開除教籍的……你當時應該沒帶什麼武器吧,卓安?」
吉良根本沒有機會去發覺海兒和修士之間的緊張關係,因為雅萊迪思這時候也出現了。卓安只是匆匆介紹彼此認識,因為吉良有話要跟他說。
「你是個宗教法官,」他對卓安說,「你認為亞諾的處境如何?」
「我認為艾摩力是有意要給他定罪,但是不太可能會做得太絕。我猜他最後的懲罰大概是穿著悔罪衣示眾,外加一大筆罰款,錢才是艾摩力的目標。我很瞭解亞諾這個人,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無論愛麗諾舉發他的罪狀是什麼,他們一定找不到證據的。」
「如果愛麗諾舉發的罪狀由神父出面作證呢?」卓安大吃一驚,「有些神父們也會舉發世間瑣務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吉良想起尤賽夫信中提到的內容,「請你告訴我,如果神父出面作證的話,會怎麼樣?」
雅萊迪思並沒有聽見卓安的談話。她該不該把她知道的部分說出來呢?那個阿拉伯人幫得上忙嗎?他很富有,而且看起來……特蕾莎和尤拉莉亞正在看著她。她們遵照她的吩咐,一直保持沉默,但是此刻的她們似乎非常希望她開口。不需要出聲問她們,兩個女孩已經默默點著頭。這就表示……唉!管他的!總要有人出來想個辦法,那個阿拉伯人……
「還有很多事情……」她突然開口,打斷了正在推測各種可能性的卓安。
這兩個男人以及海兒都把注意力轉到她身上。
「我不想告訴你們我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而這些事情,我今天說過了之後就不再重複了。大家都同意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卓安問道。
「她的話已經說得非常明白了,修士!」海兒沒好氣地駁斥他。
吉良滿臉詫異地看著海兒。她怎麼會這樣對卓安呢?他轉過頭去看了看卓安,這位修士只是默默低著頭。
「你繼續說吧!雅萊迪思,我們都同意你的要求。」吉良說。
「你們還記得同樣到這家客店投宿的那兩個貴族吧?」
當吉良聽到卜赫尼這個名字時,突然打斷了雅萊迪思的敘述。
「他有個妹妹,叫作瑪格麗妲。」雅萊迪思告訴他。
吉良當下雙手掩面。
「他們還住在這裡嗎?」他問。
雅萊迪思繼續講著她那兩個丫頭挖掘到的訊息。尤拉莉亞讓卜赫尼享受一夜良宵,並沒有白費。她慫恿他喝下一壺又一壺燒酒之後,騎士把他們對付亞諾的手段一五一十地都說了。
「他們告訴大法官,亞諾放火燒了他父親的遺體,」雅萊迪思說,「我無法相信這會是真的……」
卓安突然一個作嘔的表情,在座的其他人都轉過頭去看著他。這位修士捂著嘴,滿臉通紅。漆黑的深夜裡,柏納的身體吊在臨時絞刑臺上,那熊熊火焰……
「卓安,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吉良問他。
「他們會處死他的。」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之後,卓安掩嘴跑出了客店食堂。
卓安拋下的那句話在每個人心中翻攪著,大家各自低頭思索。
「你和卓安之間怎麼了?」過了半晌,卓安並未出現,吉良低聲問了海兒。
他只是一個奴隸而已,區區一個奴隸又能怎麼樣?海兒腦海中又浮現出吉良說著這些話的樣子。她如果把事情都告訴他……但是,他們必須團結!亞諾需要大家一起為他努力……包括卓安在內。
「沒什麼!」海兒淡淡地答道,「你也知道,我們一向處得不太好。」
海兒迴避了吉良的目光。
「你改天再告訴我吧?」吉良堅持要弄個水落石出。
海兒的眉眼卻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