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1367年復活節

巴塞羅那

幾位神父正在祭壇前主持復活節彌撒,亞諾一直在他的聖母像前面跪著。他是和愛麗諾一起到聖母教堂來的;教堂裡已經擠滿了教徒,但人們自動禮讓他走到最前排去。他認得這些面帶笑容的臉龐——這個人向他借了一筆錢購買新船;那個人把錢存在他的鋪子裡;另外那個為了給女兒辦嫁妝而找他借貸;還有那個人,遲遲無法償還貸款……最後那個還不起貸款的男子,一見到他就低下頭來。亞諾特意在他身旁停下腳步,還跟他握了手,一旁的愛麗諾滿臉不以為然。

「你放心吧!沒關係的。」亞諾這樣對他說。

男子的雙眼頓時發出喜悅的光彩。接著,亞諾跟著人群往主祭壇方向移動。這就是他擁有的全部了,亞諾這樣告訴聖母:生活清苦的窮人獲得他的協助,因此對他心存感激。卓安忙著揭發罪惡,吉良則音訊杳然。至於海兒,該怎麼說她呢?

愛麗諾突然碰了碰他的腳踝,於是,亞諾抬頭看了她,她示意要他起來。「你看到哪個貴族像你這樣跪那麼久的?」她已經好幾次這樣責備他。亞諾故意不理會她,但是愛麗諾又使勁碰了他的腳踝。

「聖母,您瞧!這就是我所擁有的,一個只愛面子,其他事情可以不顧的妻子,只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她一心一意想成為母親。她能做個母親嗎?她真正想要的只是個繼承人,一個可以保障她未來的兒子。」愛麗諾又碰了他的腳踝。亞諾再轉過頭去瞥了妻子一眼,她卻使了個眼色要他看看聖母教堂裡的其他貴族。有些貴族站著,但大多數一直坐著,只有亞諾還在跪著。

「褻瀆上帝!」

吶喊聲在整座教堂裡迴盪著,主持彌撒的神父頓時啞然。亞諾立刻起身,所有的人都回頭望著聖母教堂大門口。

「褻瀆上帝!」吶喊聲再度傳來。

好幾位男子突破人群走向主祭壇,他們一路高喊著「褻瀆上帝」、「異教徒」、「妖魔」……以及「猶太人」!他們正打算找神父把事情說清楚,但其中一人卻等不及,先向在場群眾高喊:

「猶太人褻瀆沾了鮮血的聖體!」

人群中立刻引起陣陣騷動。

「他們殺死了耶穌基督還不夠……」男子在主祭壇前繼續大喊著,「甚至還褻瀆了他的聖體!」

最初的隱隱騷動已經轉變成憤怒叫囂。亞諾再次回頭望著人群,然而,他的視線碰到的卻是愛麗諾輕蔑的眼神。

「都是你的猶太朋友。」她對他說。

亞諾非常清楚妻子的意思。海兒出嫁之後,他在家裡待不住了,經常一到下午就去找老朋友哈斯戴·葛雷斯卡司聊天,然後在葛家一待就到晚上。

亞諾還來不及駁斥愛麗諾,教堂裡的貴族和公會代表們已經擠到他們身邊,你一言我一句,大家議論紛紛。

「他們就是存心要讓耶穌基督死後繼續受苦!」有人說。

「法律規定,復活節期間,他們猶太人必須留在家裡,而且門窗要緊閉。既然這樣,他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有人問道。

「他們一定偷偷溜出來了。」一旁有人語氣非常肯定。

「那麼,孩童呢?」另一人加入談話,「他們一定也會綁架基督徒小孩,然後把孩子釘在十字架上,並且吃了孩子的心臟……」

「還會喝他的鮮血。」有人在一旁補充。

亞諾無法將目光從那群憤怒的貴族身上移開。他們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和愛麗諾又是四目交會,她面露譏笑。

「你的朋友噢!」她以諷刺的語調對丈夫說。

就在此時,整座聖母教堂充斥著復仇的叫囂。「前進猶太區」的叫囂混雜著「異教徒」「褻瀆上帝」的怒吼。亞諾眼看著人群迅速擠向教堂出口,貴族們在後面跟著。

「你動作不快一點的話,」愛麗諾在一旁說,「會被擋在猶太區外面的。」

亞諾轉過頭去瞪了妻子一眼,然後回頭注視著聖母。群眾的叫囂吶喊已在海洋街逐漸沉寂。

「你的心裡怎麼會有這麼多仇恨呢?愛麗諾,難道你對這個世界連一點美好的期望都沒有嗎?」

「沒有,亞諾。你也知道,我一直得不到我想要的,特別是你送給你那些猶太朋友的那個。」

「你在說什麼呀?」

「我說的是你,亞諾,就是你!你自己心裡明白得很,你從來沒有履行過婚姻的義務。」

亞諾想起自己多次拒絕愛麗諾趨前示好的情景。起初,他怕傷了她的自尊,儘量婉言推託,後來他厭倦了,索性斷然拒絕。

「國王強迫我娶你為妻,但他並未要求我非得滿足你的需求不可。」亞諾駁斥妻子。

「國王沒這樣要求你……」她冷冷地響應,「但是教會是這樣要求的呀!」

「即使上帝也不能強迫我跟你同房!」

聽到丈夫這麼說,愛麗諾怒視著他,然後緩緩轉過頭去望著主祭壇。教堂裡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一直默默聽著他們夫妻爭執的三位神父。亞諾也轉過頭去看三位神父。當夫妻倆四目相接時,愛麗諾憤憤地眯著雙眼。

她沒有再出聲。亞諾隨即轉身離去,徑自往聖母教堂大門走去。

「你趕快去找你的猶太情婦吧!」愛麗諾在他背後吼著。

一股寒戰從亞諾背脊猛然躥起。

那年,亞諾再度榮膺海洋領事這項要職。他穿著一身華麗昂貴的行頭,快步往猶太區走去。震耳欲聾的群眾叫囂怒吼聲從海洋街中段一直蔓延到布拉特廣場,甚至延續到聖喬美教堂。群眾矢言復仇,一個個拿著石塊砸向猶太住戶的大門,毫不在乎門口有國王衛兵駐守著。雖然街頭一片混亂,亞諾還是輕易來到了猶太區入口。

「報告領事大人,目前任何人都不準進入猶太區。」駐守軍官這樣告訴他,「我們正在等候國王代理人——貝德羅三世的兒子胡安王子下達指令。」

後來,大家終於等到胡安王子的命令。隔天早上,王子將巴塞羅那城內所有的猶太人拘禁在猶太教堂裡,不準供應飲水和食物,直到抓出褻瀆聖餅的罪魁禍首為止。

「五千人哪!」亞諾在貨幣交易中心的辦公室裡得知這個訊息時,忍不住怨嘆起來。五千人擠在一座教堂裡,沒有飲水!沒有食物!幼童們怎麼辦?剛出生的嬰兒怎麼辦?王子究竟想怎麼樣?怎麼會有如此窩囊的做法,居然等著某個猶太人自動出面承認自己褻瀆了聖餅?誰會愚蠢到自動出面揹負死罪?

亞諾氣得用力拍桌,替他捎來訊息的僕人嚇得不敢動彈。

「去把衛兵找來!」亞諾當場下令。

海洋領事大人帶著六名全副武裝的衛兵,在街巷裡疾行。猶太區住戶門口仍有國王衛兵駐守著,家家戶戶的大門卻是半掩著。原本聚集在門口的群眾已經散去,倒有百餘名好奇民眾,不顧駐守衛兵的喝斥,仍然探頭往門內看。

「誰是這裡的總指揮?」亞諾質問守在門口的軍官。

「總督大人在裡面。」軍官指了指裡面。

「你去請他出來。」

總督沒多久就現身了。

「亞諾,有什麼事嗎?」總督一見他,立刻跟他握手致意。

「我想跟裡面的猶太人談一談。」

「王子已經下令……」

「我知道。」亞諾立刻打斷了他,「正因為如此,我更需要跟他們談一談。我有很多生意都跟猶太人有關聯啊!我必須跟他們談談才行。」

「可是王子……」總督才剛開口,又被亞諾堵住了。

「王子還得靠猶太人過日子。猶太人每年都得付大筆金錢給國王,就因為他們屬於國王。」總督點頭附和,「王子一心一意想要揪出褻瀆事件的禍首,但是,你應該不能否認,王子更應該弄清楚猶太人在商業方面的貢獻。萬一事態嚴重的話……你要知道,全年的總稅收當中,猶太人繳納的金額佔了大部分。」

總督當然非常清楚這種情況,立刻讓亞諾一行人進入區內。

「他們都在猶太教堂裡。」總督特別告知。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那座猶太教堂,即使不擠進全部猶太人就已經像個大悶鍋。亞諾快步往前走著,這時候,他看見一群身穿黑色長袍的修士在猶太人的住家裡穿梭著,正忙著調查屋內的所有物品,就為了找出沾血的聖餅。

到了猶太教堂門口,另一位王室衛兵上前擋住亞諾。

「我要找哈斯戴·葛雷斯卡司。」

這位執勤衛兵軍官有意回絕亞諾的要求,但是旁邊的另一名衛兵示意要他放行。

在教堂門口等候哈斯戴期間,亞諾又回頭看了看猶太區的現況。所有的住家,大門或是敞開,或是半掩,一眼望去,盡是淒涼。修士們在猶太人住家裡進進出出,偶爾從住家裡拿出物品給其他修士們檢視一番,修士們看過之後,搖搖頭,隨後就把物品往地上一摔。猶太人的私人物品就這樣被丟了滿地。「褻瀆上帝的人到底是誰呢?」亞諾心想。

「大人!」有人在背後叫他。

亞諾轉身一看,眼前出現的正是哈斯戴。他注視著那雙熟悉的眼眸,因為住家和隱私遭受無情的掠奪、侵犯而紅腫的眼眸。亞諾命令所有衛兵都退下。領事館衛兵服從了命令,但是王室衛兵卻依然在一旁監視著他們。

「難不成你們連領事館的公事都想聽啊?」亞諾質問他們,「你們跟我的衛兵一起退下!我們要談的是領事館機密要事。」

王室衛兵悻悻然退下了。亞諾和哈斯戴定定望著對方。

「我多麼希望能夠給你一個擁抱啊!」確定四下無人之後,亞諾告訴哈斯戴。

「還是不要吧!」

「你們的情況怎麼樣?」

「很糟糕!亞諾,情況很糟糕……我們這些老人勉強撐著,年輕人也儘量忍著,但是年幼的孩子們已經好幾個鐘頭沒得吃、沒得喝了,甚至還有好幾個剛出生的嬰兒。萬一做母親的連奶都沒得餵了……唉!雖然才幾個鐘頭而已,但是人的身體不是鐵打的,吃不消的……」

「我可以幫得上忙嗎?」

「我們也試著想跟他們交涉,但是總督根本不肯見我們。你也知道,辦法只有一個,就是用錢買回我們的自由。」

「我要湊多少?」

哈斯戴的眼神制止他往下說。五千個猶太人的性命,要花多少錢去買啊?

「拜託你!亞諾,我們猶太區恐怕不保了。」

亞諾伸出手去握了他的手。

「我們就靠你幫忙了。」哈斯戴離去之前,再一次懇求亞諾。

亞諾又看了看那群忙進忙出的修士。他們是否找到了沾血的聖餅?大批物品,包括傢俱在內,就這樣凌亂地堆放在猶太區街頭。離去時,亞諾在門口向總督道了謝。這天下午,他應該在領事館裡仲裁糾紛的,但是,有什麼事比人的生命更重要?更何況是一整個小區的人?亞諾做過各種商品的交易——布料、香料、穀物、牲畜、船隻和金銀,他甚至很清楚奴隸的價碼,但是,一個好友的價值呢?

亞諾離開猶太區之後,左轉進入新巴尼斯街;他穿越布拉特廣場,然後到卡德斯街與蒙卡達街交會的轉角,就在他的宅邸附近,他卻突然停下腳步。回家做什麼?回去和愛麗諾冰冷相對嗎?他轉過身,回到海洋街上,往自己的兌換鋪子走去。打從他同意海兒的婚事那天開始……從那天起,愛麗諾就想盡辦法巴著他不放。他一開始就看穿了她的矯情。她怎麼可能突然變了個樣?她連一聲「親愛的」都沒對他說過!她對他的事業從來不關心,也不在乎他吃了什麼,甚至連個簡單的噓寒問暖都沒有。確定了虛情假意的招數無法奏效之後,愛麗諾決定正面出擊。「我是個女人!」有一天,她這樣說。亞諾回應她的眼神想必不是太友善,因為她後來就沒再開口了。直到幾天前:「我們必須履行婚姻的義務,我們這樣是有罪的。」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心,居然想要解救我啊?」亞諾回覆她。

愛麗諾不死心,最後決定去找聖母教堂主事神父之一——安德瑞神父,把他們的婚姻狀況全告訴了神父。神父倒是真的很希望教友們能夠得救,何況,亞諾還是他最關愛的教徒之一。面對神父的直言詢問,亞諾也無法為自己辯解。

「我就是辦不到!神父。」他在聖母教堂裡回答他。

確實如此。把海兒嫁給彭茲騎士之後,亞諾努力想要忘記這個女孩,這樣有什麼不好呢?應該讓她去組成一個屬於她的家庭了。但是,他卻孤單了。所有他深愛的人都從生命中消失。他也可以生養孩子,跟孩子們嬉戲,甚至在孩子身上找到他不曾有過的幸福,只可惜這些夢想只能和愛麗諾一起實現。然而,當他看到她虛情假意地粘上來,在家裡追著他不放時……當他聽見她與過往徹底不同的虛偽語調時,他知道,所有夢想終究是遙不可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孩子?」安德瑞神父問他。

「神父,國王強迫我和愛麗諾結婚。但是,他從來沒問過我喜不喜歡他的養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