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這……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在我眼裡一點吸引力都沒有,神父。我的身體在抗拒呀!」

「我可以推薦一位很不錯的醫生給你。」

亞諾無奈地笑了。

「不用了,神父,真的不用了,我的問題不是您想的那樣。生理方面,我健康得很,只是……」

「那麼你就應該努力履行婚姻的義務才對呀!我們敬愛的聖母在等著……」

亞諾耐著性子聆聽神父的長篇大論,並想象著愛麗諾編造的連篇謊話。人們會怎麼想?

「我說,神父……」他還是打斷了神父的談話,「我無法強迫我的身體去愛一個我不愛的女人。」神父作勢要接腔,但是亞諾用眼色封住了他的口,「我曾經發誓要對妻子忠貞,這一點我做到了,沒有人可以拿這件事來指控我。我到教堂祈禱的次數非常頻繁,我也定期資助聖母教堂……我想,我對這座教堂的奉獻,應該足以彌補我身體方面無能為力的弱點吧!」

神父原本揮個不停的手,突然懸著不動了。

「孩子……」

「神父,您覺得呢?」

神父努力想要找出更多神學理論來支援自己的說法。但是,他終究是一無所獲,最後只能匆匆忙忙地跟著教堂裡的工人一起離開。亞諾獨自留在教堂裡,他還是去找了他親愛的聖母,並且跪了下來:

「我就是思念她呀,聖母!你為什麼要讓我把她嫁給彭茲呢?」

海兒嫁給彭茲之後,亞諾再也沒見過她。兩人結婚才幾個月,彭茲突然去世,當時,他想去安慰守寡的海兒,但是她卻不願意見他。

「或許這樣比較好。」亞諾告訴自己。他在聖母面前立下的誓約,如今的考驗比過往更加艱難了:他必須忠貞對待一個他不愛,也無法去愛的女人。而且,他還拋棄了唯一能讓他幸福的人……

「找到聖餅了嗎?」亞諾詢問總督,此時,兩人正面對面坐在緊鄰布拉特廣場的總督府裡。

「沒有。」總督回答。

「我已經跟官員們談過了。」亞諾對他說,「他們都同意我的看法,囚禁整個猶太區居民恐怕會對巴塞羅那的商業造成非常嚴重的影響,我們的航運尖峰期才剛開始。你如果去一趟港口,就會看到許多船隻正等著出航。船隻載運了許多猶太商人的貨品。他們現在只有兩種做法:卸貨,或是等著貿易商跟著一起上船啟航。但是問題來了——並不是所有的貨品都是猶太商人的,其中也有基督徒商人的貨品。」

「為什麼不乾脆就全都卸貨算了?」

「但是這麼一來,基督徒商人的運輸費用就會增加。」

總督兩手一攤,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那就把基督徒商人的貨品集中由幾艘商船載運,猶太人的商品也集中載運,這樣不是很好嗎?」

亞諾搖搖頭。

「行不通的,並不是所有的商船都開往同樣的目的地!你也知道,航運期非常短。如果商船不趕快出航的話,所有貨品的到貨時間都會延誤,而商船也無法準時回航。這麼一來,商船恐怕會損失好幾趟載運航程,貨品也會因此而短缺。到時候,我們大家都會蒙受損失。」「你也一樣。」亞諾暗想,「另一方面,船隻一直停靠在巴塞羅那港也很危險,萬一颳起暴風雨的話……」

「你有什麼建議?」

「釋放所有猶太人!命令修士們停止搜查猶太人的住家,並且歸還猶太人的私人財產!還有……」亞諾心想。

「要求猶太小區繳納罰款!」

「老百姓要求的是揪出罪魁禍首,王子已經做過承諾,一定會抓到元兇。事情非同小可,這可是褻瀆聖餅。」

「褻瀆聖餅……」亞諾打斷了總督的話,「恐怕會比其他罪行付出更昂貴的代價。」他何必爭辯這些?不管沾血的聖餅有沒有出現,猶太人早已被認定是罪人。亞諾遲遲不接話,總督等得皺起了眉頭。「你為什麼不去試試看呢?如果我們能夠這樣解決的話,反正付錢的是猶太人,否則今年的貿易恐怕會很慘,到時候,我們大家都要付出代價的。」

忙碌的工人、喧囂的敲打聲以及漫天飛揚的塵灰……亞諾置身聖母教堂裡,他抬起頭來望著教堂正廳四座拱頂中的第二座,拱心石已經穩穩固定了。巨大的拱心石雕刻著聖母領報圖,屈膝跪地的聖母身披鑲了金邊的紅色斗篷,正從天使口中得知自己將為人母的好訊息。那鮮豔的色彩,緋紅、寶藍……尤其是亮麗的金色,吸引著亞諾的目光。多麼美好的一幅景象!總督評估了亞諾的建議,最後決定採用。

兩萬五千鎊,外加十五名罪犯!這是總督與胡安王子交涉之後得到的答覆。

「十五名罪犯?因為四個瘋子的無理誣陷,你們居然要處死十五個人?」

總督突然握拳捶桌。

「那些瘋子是為了天主教會!」

「你心裡明白得很,根本不是這樣。」

兩人面面相覷。

「沒有罪犯!」亞諾說。

「這是不可能的!王子……」

「沒有罪犯!兩萬五千鎊已經是一大筆錢了。」

亞諾離開總督府後,在街上漫步遊走。他該如何向哈斯戴開口?難道真要告訴他,他們小區裡將有十五人為此償命?然而,他的腦海裡立刻浮現了五千人擠在猶太教堂的景象,沒有飲水,沒有食物……

「我什麼時候可以得到答覆?」他詢問總督。

「王子正在打獵。」

打獵!五千人因為他的一道命令擠在教堂裡受苦,他卻在享受打獵之樂!從巴塞羅那到王子的封地吉隆納,騎馬不過是三個鐘頭的路程,亞諾卻等到隔天下午才接到總督的通知。

「三萬五千鎊,外加五名罪犯!」

一千鎊換回一條猶太人的性命。「或許這就是一條人命的價值。」亞諾想。

「四萬鎊,沒有罪犯!」

「不行。」

「那麼,我去晉見國王。」

「你也知道,國王為了和卡斯提亞之間的戰事,煩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所以才會讓他兒子代理某些職務啊!」

「四萬五千鎊,就是不能有罪犯!」

「不行,亞諾,不可能的……」

「你快去問他!」亞諾脫口而出,「我拜託你!」他自知失言,立刻改了口。

猶太教堂傳出的惡臭,亞諾在教堂外數米處就聞到了。猶太區的街道景象更是慘不忍睹,傢俱和私人物品堆得到處都是。住家內部頻頻傳來黑衣修士們為了找尋聖體而掀牆翻地的敲打聲。見到哈斯戴的那一刻,亞諾強作鎮定。這一次,哈斯戴旁邊還跟著兩位猶太神學博士以及小區的幾位長老。哈斯戴的雙眼紅腫。是不是教堂內的尿臭所致?或是他已預知亞諾接下來要告訴他的壞訊息?

教堂內傳出的呻吟從未休止,亞諾發現,面前這幾個人正努力呼吸著新鮮空氣。教堂裡面究竟是什麼景象?他們默默看了下猶太區街道上的慘狀,原本正暢快地深呼吸,一時竟都喘不過氣來了。

「他們要人出面頂罪。」亞諾告訴面前這五位已經恢復順暢呼吸的猶太人,「原本要求的十五個人,現在減為五人,我希望……」

「我們已經不能再等了,亞諾·艾斯坦優。」其中一位猶太神學博士打斷了他的話,「今天已經有個老先生去世了。他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但是醫生們根本束手無策,就連替他滋潤乾裂的雙唇都做不到。他們不准我們替他下葬。你知道這會有什麼後果吧?」亞諾默默點頭,「到了明天,他的屍體會開始腐臭,到時候……」

「在猶太教堂裡,」哈斯戴搶著說話,「我們根本動彈不得,人們根本無法起身解決大小便。年輕的母親們已經沒有奶水了。大家互相幫忙,還有奶水的母親為自己的嬰兒哺乳,也為別人的孩子餵奶,因為孩子們又餓又渴……如果還要繼續這樣的日子,五名罪犯大概是最輕微的人命損失了。」

「外加四萬五千鎊。」亞諾補上一句。

「如果我們大家可能因此而喪命,誰還在乎錢呢?」另一位猶太神學博士說。

「那麼……」亞諾探詢他們的意思。

「你繼續替我們爭取吧,亞諾!」哈斯戴這樣懇求他。

再加一萬鎊,王子來信如此要求。亞諾隔天早上接獲總督的通知:三名罪犯!

「那是三條人命呀!」亞諾與總督起了爭執。

「他們是猶太人,亞諾!只是猶太人而已!這些異教徒只是王室的財產。若不是國王寬宏大量,他們早就死光了。如今,國王決定只處死三名罪犯,算是大恩大德了。他們總得為褻瀆聖餅付出代價,國王也必須呼應人民的要求啊!」

「他什麼時候開始在乎人民的感受了?」亞諾在內心暗想著。

「再說,」總督繼續說,「這麼一來,領事館可能會碰到的問題也一併解決了。」

已故老人的屍體、年輕母親乾瘦的胸部、稚嫩幼兒的哭號,還有不斷的呻吟及難忍的惡臭,這一切促使亞諾終於點頭同意。坐在搖椅上的總督鬆了一口氣,背部往後一靠。

「但是有兩個條件。」亞諾突然這麼一說,總督的神情再度緊繃,「第一,三名罪犯由他們自己推選。」總督表示同意,「第二,應該要有一份主教簽字通過的正式檔案,藉此撫平教友們的不滿情緒。」

「這個我老早就準備了,亞諾。你以為我希望再看到猶太區大屠殺那樣的場面嗎?」

遊行隊伍就從猶太區出發。猶太區內,住家的門窗已經關上,街道上人跡杳然,到處是成堆的傢俱。猶太教堂內一片寂靜,教堂外卻傳來陣陣喧囂,一大群百姓擠在主教四周。主教一身華麗長袍,在地中海的豔陽下顯得格外耀眼。此外,數不清的神父和黑衣修士們則在波格利亞街上等著,橫隔在他們和百姓中間的是兩排王室衛兵。

當三名罪犯出現在猶太區城門口時,現場頓時響起震天響的叫囂。憤怒的百姓用力揮拳,當衛兵們上前護衛三名罪犯時,惡言謾罵像出鞘短劍一樣銳利。這三個猶太罪犯全都上了手鐐腳銬,被帶到以巴塞羅那主教為首的兩列教會人士中間,接著,遊行隊伍正式上路。即使有王室衛兵和道明會修士同行,沿途的百姓們仍舊肆無忌憚地朝著三名罪犯丟擲石塊、吐口水。

亞諾在聖母教堂祈禱著。他已經把訊息帶到猶太區了,當時,到猶太教堂門口來見他的同樣是哈斯戴以及那幾位猶太法學博士和長老。

「三名罪犯!」他強迫自己抬頭正視面前這幾位猶太朋友,「你們可以……你們可以自行推選。」

他們幾人都默不作聲,只是茫然地望著猶太區的街道,聽著不斷從教堂內傳出的呻吟和哀嘆。亞諾終究無法繼續為猶太人求情,只能匆匆向總督告退。「就這樣犧牲了三條無辜的性命……你我都很明白,褻瀆聖體一事,根本就是捏造的。」

亞諾聽見人群的叫喊聲已經蔓延了整條海洋街。聖母教堂里耳語不斷,嘈雜的叫吼聲穿越了尚未完工的大門,鑽過了木材搭建的鷹架,甚至抵達高處的拱頂。三個無辜的人!「他們是怎麼選出來的?是猶太法學博士指名的,或是自願犧牲?」難道那個眼神……是在向他告別?亞諾渾身顫抖著;他的膝蓋癱軟了,必須扶著禱告臺才挺得住。遊行隊伍已經逐漸接近聖母教堂。群眾的叫囂越來越刺耳。亞諾站了起來,回頭望著面向聖母廣場的教堂大門。遊行隊伍沒多久就會進來了。他留在教堂內,眼睛直盯著外面的廣場,直到群眾的謾罵聲變得如此真實。

亞諾直奔教堂大門口。沒有人聽見他的狂叫,沒有人聽見他的哭號。當他看見哈斯戴拖著腳步忍受群眾羞辱唾棄時,沒有人看見他跪倒在地。哈斯戴從聖母教堂前走過時,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個跪在地上握拳捶地的男子。亞諾沒看見他,只是不停地捶打著地面,直到遊行隊伍漸漸遠去,直到地面染上腥紅。這時候,有人在他面前跪下來,並且溫柔地握著他的雙手。

「我父親並不希望你為他感到愧疚。」亞諾抬起頭來,眼前出現的是芮琦。

「他們……他們會把他殺了。」

「沒錯。」

亞諾看著那個已經長大的女孩。就在這裡,就在教堂下面,他曾在多年前將她藏匿於此。當時的芮琦不哭不鬧,即使身處險境,一身猶太人裝束、胸前掛著黃色圓盾的小女孩始終很鎮定。

「我們必須要堅強才行。」女孩對他說的這句話,正是他當年對她說過的話。

「為什麼?芮琦,為什麼是他?」

「他是為了我,為了尤賽夫,為了我的孩子,也為了尤賽夫的孩子,還有他的朋友們。他自願為巴塞羅那的所有猶太人犧牲。他說,他已經老了,也活夠了。」

亞諾靠著芮琦的協助才站了起來,然後在她攙扶之下,繼續循著群眾的叫囂聲走去。

三人被活活燒死。他們被捆綁在木樁上,下方鋪著木頭和碎柴,點火後,現場基督徒們的復仇怒吼未曾歇止。當火勢逐漸吞噬他的身體時,哈斯戴突然仰頭望天。這時候,芮琦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她抱著亞諾,躲在他懷裡啜泣著。他們距離憤怒的群眾還有一段距離。

亞諾抱著哈斯戴的女兒,雙眼盯著全身已成火炬的好友。他看起來像是流血了,但是,火勢很快就吞噬了他的軀體。群眾的叫囂終於平息,只剩下憤怒的拳頭仍在揮舞著……就在這時,他的視線被迫往右移動。主教和宗教法庭的大法官就站在大約五十米外,就在他們旁邊,愛麗諾伸長了手臂對他指指點點,嘴巴也說個不停。旁邊還站著另一位女士,衣著華麗,亞諾一開始並沒有認出她來。當愛麗諾指著丈夫大呼小叫時,亞諾的目光與宗教法庭大法官的視線有了短暫的接觸。

「就是她!那個猶太女人就是他的情婦。你們看看這兩個人!你們看呀!他抱她抱得多緊!」

確實,正好就在那一刻,亞諾緊緊抱著那個在他懷裡哭泣的猶太女子,熊熊烈火在群眾的歡呼聲中躥入天際。亞諾不忍目睹這一幕慘狀,於是將視線移往愛麗諾所在的位置。當他在她臉上看到了深沉的仇恨以及惡意復仇帶來的快感時,頓時驚恐不已。也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妻子身旁那位女子的笑聲,那充滿了嘲諷的笑聲絕無僅有,那是亞諾自童年至今仍無法淡忘的笑聲:那是卜家的瑪格麗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