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民兵隊的歡呼吶喊使他不得不相信剛剛聽見的話是真的。「我同意!」吉良用力抿著雙唇。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然後又跟著群眾一起歡呼去了。「我同意!」吉良注視著亞諾,然後再盯著那位騎士。他的神情輕鬆多了。像他這樣一個奴隸能做什麼?他又看了看菲力普·彭茲;那張臉掛著笑容。「海兒·艾斯坦優已經是我的人了。」他是這麼說的,「海兒·艾斯坦優已經是我的人了!」亞諾怎麼可以……

有人把裝了燒酒的皮囊遞到他嘴邊,吉良面露嫌惡地把它挪開。

「兄弟,你不喝酒啊?」他聽見有人這樣問道。

他的目光嵌在亞諾身上。公會代表們向仍然騎在馬上的彭茲祝賀。現場的人盡情談笑酣飲。

「你不喝酒嗎,兄弟?」又有人在背後問他。

吉良推開那個手持皮囊的男子,目光搜尋著亞諾的身影。公會代表們正在恭喜他。被眾人團團包圍的亞諾,仍努力探出頭來看了看吉良。

現場的大批群眾,包括卓安在內,大夥兒推著亞諾走向騎士的農莊,但是亞諾依然不斷回頭看著吉良。

這時候,民兵隊全體成員已經開始慶祝這場婚事。他們在爐子裡生起了火,大家圍著爐火大聲唱歌。

「讓我們為領事以及他的養女找到幸福歸宿慶祝一下吧!」又有人遞上裝著燒酒的皮囊。

亞諾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通往農莊的路上。

吉良厭煩地甩開了皮囊。

「怎麼,你不跟大家一起慶祝啊?」

吉良默默看著他。接著,他轉身走開,踏上返回巴塞羅那的路。民兵隊的嘈雜聲漸漸歇止。吉良獨自走在返回城裡的路上,他拖著沉重的腳步,也拖著沉重的心情,還有一個卑微奴隸的無力感,他就這樣沉重地走向巴塞羅那。

亞諾拒絕了農莊老女僕用顫抖的雙手端上來的乾酪。公會代表們和官員們全擠在二樓,那兒有個以石材砌成的大爐灶。亞諾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尋吉良的身影。大家暢快談笑,不斷地要求老女僕送上更多幹酪和燒酒。卓安和愛麗諾站在爐灶旁,當亞諾盯著他們看時,兩人都刻意避開他的視線。

突然,二樓的另一邊引起了騷動。

彭茲揪著海兒的手臂,兩人一起走進二樓大廳。亞諾看著她用力甩開騎士的手,朝著他狂奔而來。她的嘴角漾起微笑。海兒早早就張開雙臂奔向亞諾,到了他面前,當她正打算擁抱他時,卻突然僵住了,她的雙臂緩緩落下……

亞諾看到她面頰上似乎有淤青。

「怎麼了,亞諾?」

亞諾回過頭去向卓安求助,但是他弟弟卻一直低著頭。在場的人都在等著他開口。

「菲力普·彭茲騎士依據加泰羅尼亞憲法,關於你的貞操……」亞諾終於鼓起勇氣跟她說。

海兒佇立在原地,淚水開始從她的兩頰滑下來。亞諾正想舉起右手替她拭淚,卻又收了手,任由那兩行淚水滑落頸間。

「你父親……」彭茲在後面搶著插嘴,才剛開口,就看見亞諾示意他閉嘴,「海洋領事已經當著全體民兵隊答應了我們的婚事。」彭茲趁著亞諾出言制止、甚至反悔之前,一口氣把話說完。

「這是真的嗎?」海兒問。

「我多麼希望能夠擁抱你、親吻你,永遠把你留在身邊……只有這些願望才是真的。這是一個父親應有的感受嗎?」亞諾心想。

「是的,海兒。」

海兒臉上已經沒有淚水。彭茲走到女孩身邊,再度緊抓著她的手臂。她沒有掙扎。有人在亞諾背後率先起鬨,大家一起高聲歡呼著。亞諾和海兒依然注視著對方。祝福新人的道賀聲不絕於耳。這時候,亞諾已經淚流滿面。或許他弟弟說得沒錯,或許卓安看出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盲點。他曾經在聖母面前發過誓,此生絕不再背叛妻子,即使有個不稱職的妻子,他也不會再對別的女人動情。

「父親?」海兒伸出手來替他拭淚。

當海兒的手碰觸到他的臉頰時,亞諾不禁顫抖起來。

他立刻別過頭去,避開了海兒的手。

同樣在那一刻,在孤寂的暗夜裡,在通往巴塞羅那的路上,有個奴隸抬頭望著夜空,霎時,他彷彿聽見那個他一手帶大並視如己出的女孩淒厲地哀號著。他生來就是個奴隸,一輩子都是奴隸。他已經學會默默關愛他人,也學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一個奴隸不算是一個人,因此,在那屬於他的孤獨裡,他學會了冷靜看待世間的人與事。他看出那兩人彼此愛慕,他為此向他信仰的兩個神祈禱,希望這兩位有情人能夠掙脫重重枷鎖,最終成為緊緊相依的眷屬。

吉良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奴隸是不準哭泣的……

吉良始終沒有再踏入巴塞羅那城門。當他回到城外時,已是深夜時分,聖達尼城門早已關閉。他們就這樣搶走了他疼愛的女孩。亞諾或許並不自覺,但是他把這女孩當成奴隸一樣賣掉了。他在巴塞羅那還能做什麼?他怎麼忍心坐在那張海兒曾經坐過的椅子上?他怎能漫步重訪他和女孩一起走過的地方?她曾經陪著他聊天說笑,她曾經與他分享懷春少女的心事……除了日夜思念她,他在巴塞羅那還能做什麼?繼續跟著那個已經摧毀夢想的人,他還有什麼前景可堪期待?

於是,吉良繼續沿著海岸線往前走,兩天之後,他抵達加泰羅尼亞第二大商港沙洛港。他站在港邊眺望著無際汪洋,以及遙遠的地平線。宜人的海風輕輕吹拂著,讓他想起熱那亞的童年和母親,以及在他被賣給一個商人之後和他分離的兄弟們。起初,他跟著商人學做生意,後來商人帶著他一起到國外經商,當時正值熱那亞與加泰羅尼亞交戰期間,主僕倆遭加泰羅尼亞軍隊俘虜。吉良數度被轉賣,直到遇見哈斯戴,這位猶太商人一眼就看出他過人的經商才能。吉良依舊望著前方的汪洋、船隻以及人來人往的碼頭……為什麼不乾脆回熱那亞算了?

「下一艘開往比薩的船隻何時出航?」年輕人戒慎恐懼地把檔案交還給他。起初,年輕人端出一副輕蔑怠慢的姿態,當他是個又髒又臭的普通奴隸。但是當吉良報上自己的姓名時,年輕人立刻想起他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話:「那個名叫吉良的人,可是海洋領事亞諾·艾斯坦優最器重的左右手。」

「我必須寫一封信,需要紙筆,還有一個安靜的角落。」吉良對年輕人說。

「我決定接受你的建議,恢復自由之身。」他這樣寫著,「我將啟程前往熱那亞,途中會經過比薩,我仍將以你的奴隸之名完成這段旅程,抵達熱那亞之後,我會靜候申請恢復自由的回函。」還有什麼話好說?難道要告訴他,沒有海兒,他活不下去?而他的主人兼摯友亞諾卻可以?這些事,何必再提?「我要去尋找自己的根,以及我的家人。」他再補上一段,「你和哈斯戴是我這一生最好的兩個朋友。請代我多多關照他。你對我的情義,我會永遠銘記在心。願真主安拉和聖母保佑你。我會為你祈禱的。」

當吉良打算搭乘的船隻停靠沙洛港那天,年輕人也帶著吉良的信出發到巴塞羅那去了。

亞諾在吉良那封要求恢復自由之身的信函上慢慢簽下了名字,他讀著信,腦中卻浮現一幕幕過往的情景:瘟疫蔓延、暴民攻擊、一起創業、日復一日的辛勤工作、兩人的誠懇交談、珍貴友誼,以及美好時光……他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當他簽下名字時,羽毛筆突然折斷了。促使吉良決定求去的真正原因,兩人心裡都明白得很。

亞諾回到貨幣交易所之後,差人將回函送往比薩,並隨函附上一小筆資金。

「我們不等亞諾嗎?」卓安走進餐廳時,見到愛麗諾已在餐桌旁坐定,不禁這樣問道。

「您想用餐嗎?」卓安點頭,「您如果想吃晚餐,最好就現在吃吧!」

卓安坐在愛麗諾對面,就在長形餐桌的角落位置。兩個傭人忙著送上面包、美酒、熱湯,以及配有甜椒和洋蔥的醃鵝肉。

「您剛剛不是說您想用餐嗎?」愛麗諾發現卓安修士一口都沒吃,只是不斷翻弄著盤中的食物,忍不住關切他。

卓安抬起頭來,沒吭聲,只是盯著自己的嫂子。那天的晚餐期間,卓安就只問了那麼一句話。

回到房裡待了幾個鐘頭之後,卓安聽見宅邸內有人走動。家中幾位僕人忙著迎接亞諾。他們送來晚餐,亞諾卻回絕了,就像卓安決定等他回來一起吃晚餐那三天一樣。亞諾拒絕用餐,寧可獨自坐在客廳裡,神情是如此疲憊……

卓安先聽見僕人回房的腳步聲,然後聽見亞諾緩慢的步伐先停在他的房門前,然後再走向自己的寢室。他如果現在走出房門,能跟哥哥說什麼?等候哥哥回來一起吃晚餐的那三個晚上,他試圖跟哥哥交談,然而,亞諾始終封閉自己,對弟弟的問題,一概以寥寥幾字回覆。「你還好吧?」「嗯!」「交易所工作很忙嗎?」「不會。」「一切都順利吧?」無言。「聖母教堂的情形呢?」「很好。」站在漆黑的房裡,卓安掩面嘆息。亞諾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他能跟哥哥談什麼?談她嗎?他怎麼能忍受聽著哥哥親口說他愛她?

卓安目睹了海兒為亞諾拭淚的情景。「父親?」他聽見她這樣說。他目睹了亞諾顫抖的模樣。當時卓安突然回頭,看到的卻是面帶微笑的愛麗諾。總要見到他身心飽受折磨才能瞭解這一切……但是,他該如何向哥哥坦承事實?他該如何告訴哥哥,罪魁禍首就是他?亞諾淚流滿面的樣子,再次浮現在卓安的腦海裡。他對她的愛如此之深?他忘得了她嗎?卓安夜夜長跪祈禱到天明,只是,連上帝也撫慰不了他沉痛、懊悔的心情。

「我想離開巴塞羅那。」

道明會修道院院長觀察著眼前的卓安。這位修士瘦骨嶙峋,雙眼凹陷,一雙耳朵略呈青紫色,黑色修士袍顯得更寬鬆了。

「卓安修士,你認為自己可以勝任宗教法庭法官的職務嗎?」

「是的。」卓安語氣堅定,修道院院長再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我只要離開巴塞羅那,元氣就會恢復了。」

「但願如此。你下個禮拜就到北方去吧!」

卓安的目的地是以農牧為主的小鄉鎮,地處偏僻的山谷間,居民對於宗教法庭法官總是心懷恐懼。卓安的出現,並沒有讓居民改觀。回溯百餘年前,在雷蒙·潘亞福獲教皇任命為亞拉崗王國的宗教法庭法官之後,這些鄉鎮的居民隨即飽受黑衣修士調查之苦,至今依然如此。遭控訴的案件大多是因異教邪說而起,而邊界地區則是最早受異教邪說影響的地區,在這些地方,甚至有貴族因此而遭處決。卓安修士即將執行宗教法官職務的地方,就在北方的邊界地區。

「大人!」小鎮的公會代表們到場迎接他,並且恭恭敬敬地對他鞠躬致意。

「我不是什麼大人!」卓安如此回應,並示意要他們抬起頭來,「叫我卓安修士就可以了。」

只是,同樣的場景一再重複上演。新任宗教法庭法官、陪同到任的文書官以及教廷衛兵已經抵達的訊息,立刻在小鎮上傳開了。小鎮居民聚集在鎮上的小廣場上。卓安默默觀察著人群,其中有四個人一直無法抬頭挺胸。他們始終低著頭,神情侷促不安,反而格外引人注目。除此之外,廣場上的人群看起來泰然自若,但是卓安知道,他們冷靜的眼神背後隱藏著不可告人之事。他們究竟有多少秘密?

接受小鎮居民的公開歡迎致意之後,緊接而來的便是安排住所:小鎮提供了鎮上最好的房子供他居住,餐桌上擺滿美味的食物,豐盛的程度,遠超過小鎮居民們平日的飲食。

「我平時只需要一小塊乾酪,加上面包和水就夠了。其他的食物就送去給我的手下吃吧!」他在餐桌旁坐定之後,再次重申自己的用餐原則。

所謂最好的房子,也不過是一般民房。看起來老舊、簡單,卻是石造的房子,不像鎮上大多數民房,多是以半焦黑的木材搭建的簡陋屋舍。屋內有一張桌子加上幾張椅子,擺在爐子旁邊,這就是全部的傢俱了。

「大人應該累了吧!」

卓安看著眼前的乾酪。他們一行人在碎石滿布的崎嶇道路上步行了數小時,不但要忍受清晨的冷冽,腳上還沾滿汙泥。餐桌下,卓安的左腳疊在右腳上,偶爾往上抬起,藉此減輕小腿的疼痛。

「我不是什麼大人!」他一臉漠然地重申,「我也不累。上帝保護子民,從來不覺得疲憊。我先吃點東西,然後就要開始工作了。你們去通知所有居民到廣場上集合!」

從巴塞羅那出發之前,卓安先去聖卡德琳娜修道院借了教皇格列高利九世的著作,並且仔細研讀了宗教法庭法官行使職務的程式。

「罪人們!你們悔悟的時候到了!」第一個步驟是對全體居民講道。七十多位居民聚集在廣場上,低頭聽著卓安說出第一句話,「熊熊烈火正在等著你們。」起初,他也懷疑自己有沒有能力在眾人面前講道,然而事情比他預想的容易多了,因為他已經發現自己具有震懾這群農民的力量。「你們沒有一個人能夠僥倖躲過上帝的監督!上帝絕不容許他的子民中有害群之馬。」他們必須出面認錯。他必須揪出所有的異教邪說,那是他的職責所在,揭發不為人知的罪過,那些只有鄰人、朋友和妻子才知道的秘事。

「上帝無所不知。他對你們每個人的作為一清二楚。他一直在監督你們。秘密犯下罪過的人,將會永遠烈火焚身,因為,一個人若容許自己犯下的罪過,罪加一等;犯下罪過可以尋求寬恕,但是,如果隱藏罪過的話……」這時候,卓安觀察著臺下的人群——有點動靜了,那是鬼鬼祟祟的眼神!第一批受審的就是這批人了。「那些隱藏罪過的人……」卓安再度停頓下來,直到他看見人群因為他的威嚇而屈服,「隱藏罪過的人,永遠無法獲得寬恕!」

恐懼!烈火!痛苦!罪惡!懲罰……黑衣修士慷慨陳辭,高聲列舉了一長串罪狀,卓安的初次集會講道,已經恫嚇到全體居民的魂魄。

「你們有三天的恩典期。」卓安以此作為結語,「這段時間,自動告解認錯的人將獲特別恩典,懲罰可望減輕。三天之後,一律依法嚴辦。」結束講道之後,卓安交代衛兵司令,「你去調查一下那個金髮女子,以及那個赤腳的男人,還有那個繫著黑腰帶的男子。另外,還有那個帶著小孩的年輕女子……」卓安最後還低聲補了一句,「如果這幾個人沒有自動告解的話,到時候你就隨便抓一些人,連同他們幾個,一起帶來見我。」

三天的恩典期內,卓安面無表情,一直坐在桌邊等著,旁邊則坐著文書官,幾名衛兵無事可做,只能不時變換站姿,時間就在沉默中緩緩流逝。

自動前來告解認罪的只有四個人:兩個沒去望彌撒的男人,一個多次頂撞丈夫的女子,另外是個小孩,一來就躲在門邊,睜著一雙大眼睛探頭望了又望。

有人從背後推他一把,但是這孩子拒絕進門,就在門口僵持著。

「孩子,你進來!」卓安對他說。

小男孩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但是背後那隻手再次將他往前推進屋內,並立刻把門關上。

「你今年幾歲了?」卓安問他。

小男孩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衛兵,然後又看了看文書官,最後,他盯著卓安。

「我……我今年九歲。」小男孩結結巴巴地報上年齡。

「你叫什麼名字?」

「安豐。」

「靠過來一點,安豐。你有什麼話要跟我們說?」

「我……我……我兩個月前撿了鄰居菜園裡的四季豆。」

「是撿來的嗎?」卓安問道。

小男孩低下頭來。

「是偷來的。」男孩答道,音量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卓安從草蓆睡墊上站了起來,然後吹熄油燈。小鎮早已沉睡,他自己卻仍在試圖培養睡意。他閉上雙眼,正要入睡時,腦中又出現亞諾淚流滿面的景象,於是,睡意盡失。他需要燈火。他一次又一次試圖入睡,最後總是不得不起身,有時猛然坐起,有時一身熱汗,有時則帶著困擾他已久的思緒緩緩站了起來。

他需要燈火。他確定燈裡還有煤油。

亞諾悲傷的面容在幽暗的角落隱隱浮現。

他又躺回草蓆上。屋裡好冷。這屋子一直都很冷。他望著跳動的燈火,以及環繞燈火四周的光影。臥室唯一的一扇窗少了窗板,寒風大剌剌地往屋內吹。「每個人都有不可告人之事;而我的……」

他在毛毯下蜷縮著,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天為什麼還不亮?天亮了,又是嶄新的一天,而三天的恩典期也結束了。

卓安終於打了個盹,只是,不到半個鐘頭他又驚醒,而且滿身大汗。

油燈繼續燃著。火影輕盈地舞動著。小鎮依然一片寂靜。為什麼還沒天亮呢?

他裹著毛毯,走到窗邊。

一個尋常的小鎮。又是一個等待天明的夜晚。

多麼期望明天到來……

那天早上,一群鎮上的居民被衛兵帶到卓安的住所前,並在門前排隊等著。她說她叫蓓蕾。卓安掩飾了自己對排在第四位的金髮女子的特別注目。前三人都沒盤問出任何問題。蓓蕾站在卓安和文書官前面,中間隔了張長桌,爐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屋裡沒有其他人。衛兵們在屋外守著。霎時,卓安揚起銳利的目光,女子嚇得全身顫抖。

「蓓蕾,你心裡藏著事情,對不對?上帝可是一直監督著我們。」卓安語氣堅定地說,蓓蕾一直低頭看地上,「看著我。我要你抬起頭來看著我!難道你希望永遠被烈火焚身嗎?看著我!有沒有孩子?」

女子慢慢抬起頭來。

「有,可是……」她結結巴巴的。

「可是你的孩子並不是罪人。」卓安打斷了她的話,「到底是誰,蓓蕾?」女子欲言又止,「到底是誰,蓓蕾?」

「她褻瀆上帝。」她終於做出回應。

「是誰褻瀆上帝?」

文書官已經準備做記錄。

「她……」卓安靜靜等著,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我聽見她生氣的時候褻瀆了上帝……」蓓蕾又低下頭盯著地面,「她是我丈夫的姐姐瑪爾妲,她一生氣就會說出很難聽的話。」

文書官振筆疾書。

「還有其他的嗎,蓓蕾?」

這一次,女子倒是很冷靜地抬起頭來。

「沒有了。」

「真的嗎?」

「我向您發誓!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只有那個繫著黑腰帶的男子是個錯誤的判斷。赤腳男子舉發了兩個未守戒律的牧羊人,他看見他們在大齋期偷偷吃了肉。那個帶著孩子的女孩是個年輕寡婦,她舉發了自己的鄰居,一個不斷利誘勾引她的已婚男人……他甚至撫摸了她的胸部。

「那你呢?你就任他這樣放肆嗎?」卓安問她,「難道你也喜歡這樣?」

年輕寡婦當場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