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很愉快嗎?」卓安繼續追問。
「我們需要過日子呀!」她抱起孩子,邊啜泣邊說道。
文書官寫下年輕寡婦的姓名。卓安緊盯著她不放。「他給了你什麼?」他暗想,「他施捨你乾麵包了嗎?你的尊嚴就這麼廉價嗎?」
「說實話!」卓安指著她大聲喝令。
又有兩個人舉發了鄰居的惡行。都是異教徒,兩人對此非常確信。
「你的鄰居做了什麼讓你出面舉發他的壞事?」卓安這樣暗想,「你非常清楚,被舉發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檢舉人是誰。如果我判他有罪的話,對你有什麼好處?難道你會因此得到一小塊地嗎?」
「你的鄰居叫什麼名字?」
「安東,他是個麵包師傅。」
文書官記下了名字。
卓安結束問話時,已是入夜時分;這時他把軍官和文書官叫了進來,指示兩人隔天一大早就把他點名的人帶到宗教法庭來,天一亮就來。
依舊是孤寂的黑夜,寒涼的空氣,跳動的燭火……還有縈繞不去的回憶。卓安終究還是起床了。
一個是惡言褻瀆,一個是邪淫好色,還有一個是崇拜惡魔。「天一亮,你們就是我的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那個惡魔崇拜者是真有其事嗎?許多人舉發了類似的案件,至今只有一件成立。這次會是真的嗎?他該怎麼審問才好?
他覺得疲憊不堪,於是再度躺回草蓆上,閉上了雙眼。嗯!一個惡魔的崇拜者呀……
「你願意對著四位聖人的經書發誓嗎?」微弱的曙光才剛從低矮的窗子鑽進屋裡,卓安已經開始了這一天的審判。
男子點頭贊同。
「我知道你犯了罪!」卓安口氣堅定地宣佈。
卓安這麼一問,被兩名衛兵圍堵在長桌前的男子驚慌得面無血色。一滴滴汗水不斷冒出,像額前掛了一串串珍珠似的。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子低聲回覆了「賈斯柏」這個名字。
「我知道你犯了罪,賈斯柏!」
男子開始支支吾吾了起來。
「我……我……」
「說實話!」卓安大大提高了音量。
「我……」
「鞭刑伺候!直到他說實話為止。」卓安站了起來,氣得握拳捶桌。
其中一名衛兵抽出了皮鞭,男子立刻跪在長桌前。
「不要啊!我求求您,不要鞭打我呀!」
「說實話!」
這時候,衛兵手上的皮鞭往他背上抽了一下。
「說實話!」卓安對他咆哮著。
「我……我沒有犯錯呀!都是那個女人,是她來迷惑我的!」男子說話的語氣急切、慌亂,「她丈夫根本管不住她。」卓安面不改色地聽著,「她找上我,而且一直跟著我,我們做過幾次,但是……但是我不會再這樣做了!我不會再跟她見面了!我可以向您發誓。」
「你跟她發生肉體關係了嗎?」
「是……是的。」
「幾次?」
「我不知道。」
「四次?五次?還是十次?」
「四次。沒錯,就是四次。」
「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文書官記下了名字。
「你還犯了什麼其他的罪?」
「沒有……真的沒有了。我向您發誓!」
「你不要隨便發誓啊!」卓安刻意拖長了尾音,「鞭刑伺候!」
鞭打了十下之後,男子坦承自己和那名女子通姦,並且趁著到城裡的市場採買時召妓買春。此外,他曾經惡言褻瀆,說過謊,並且犯了數不清的小過錯。又鞭打了五下之後,他總算記起了那個年輕寡婦。
「本人在此宣佈……」卓安大聲宣示,「明天,在廣場上舉行的大型彌撒,你務必準時出現,我將會進行宣判。」
男子根本沒有時間提出反駁。仍跪在地上的他,硬是被兩名衛兵直接拖出了屋外。
瑪爾妲,那個名叫蓓蕾的女教友的大姑,倒是不需要怎麼盤問就認了罪,交代她隔天到廣場上參加彌撒聽取宣判結果之後,卓安差遣她回去,接著,他轉過頭去看了看文書官。
「去把安東·錫農帶進來。」卓安看了名單之後,隨即向軍官下令。
一看到這個魔鬼崇拜者踏進屋裡,卓安立即挺直了腰背。這個男子有個鷹勾鼻,額頭光亮,有雙深邃的黑眼睛。
卓安想聽聽他的聲音。
「你願意對著四位聖人的經書發誓嗎?」
「願意。」
「你叫什麼名字?」男子在長桌前站定之後,卓安這樣問他。
「安東·錫農。」
這個身材瘦小的男子,有點輕微的駝背,站在兩名高大的衛兵中間,神情略顯怯懦地回答著卓安的盤問。
「你一直都叫這個名字嗎?」
男子躊躇了。卓安正在等著他回覆。
「在這個鎮上,大夥兒都是叫我這個名字。」他總算開了口。
「出了這個小鎮呢?」
「出了這個小鎮,我有別的名字。」
卓安和安東注視著對方。這個瘦小的男子倒是一直沒有避開卓安的目光。
「是不是基督教名字呢?」
安東搖頭否認了。卓安不禁露出微笑。他應該如何開始盤問?就說他知道他犯了罪?這個老奸巨猾的猶太人不會上這種當的。這件事,顯然整個鎮上沒有半個人知道,否則,早該有好多人來舉發了。這個叫錫農的人,腦筋一定非常靈活。卓安默默觀察著他,心想,在這個名字掩飾之下,他究竟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為什麼他家每到夜裡就特別明亮?
卓安站了起來,然後走到屋外。文書官和衛兵都不敢妄動。當他把門關上時,擠在屋前看熱鬧的群眾都嚇呆了。卓安沒理會群眾的反應,徑自轉向軍官問道:
「屋內那位受審者的家人在不在現場?」
軍官指出了一名婦人和兩名少年,母子三人正朝著他們張望。一定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那個男人靠什麼維生?他家裡怎麼樣?當你們通知他到法庭受審時,他的反應如何?」
「他是個麵包師傅。」軍官答道,「麵包坊就開在他家樓下。至於他家裡嘛……很正常,乾乾淨淨的。我們去通知他受審的時候,並沒有碰到他本人。我們是跟他的妻子說的。」
「他當時不在麵包坊?」
「不在。」
「你們是按照我的吩咐一大早就去的嗎?」
「是的,卓安修士。」
「我好幾次在夜裡被驚醒。」鄰居曾經這樣說過,而且是「被驚醒」的。他是個麵包師傅,麵包師傅通常在天亮以前就得起床了,「難道你都不睡覺嗎?錫農,如果你天亮以前就得起床的話……」卓安又看了看麵包師傅的家人,母子三人和看熱鬧的好奇群眾有點距離。卓安環顧周遭動靜,過了半晌,他轉身回到屋裡。文書官、衛兵和受審的猶太人,依舊留在原地等著。
卓安湊近男子面前,幾乎就貼上他的臉了。接著,卓安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把他的衣服脫光。」卓安對衛兵下令。
「我是行過割禮的猶太人!我已經承認了呀……」
「把他的衣服脫光!」
衛兵們來到錫農身邊,在他們撲向受審者之前,這個猶太人的眼神讓卓安深信,他的判斷是對的。
「現在……」猶太人已經一絲不掛,「你有什麼話要說?」
男子尷尬慌張,似乎擺什麼姿勢都不對。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卓安降低了音量,清清楚楚地說著每一個字,「你的臉部和頸部都很髒,但是,從胸部以下的肌膚格外白淨。我的意思是,你的雙手又黑又髒,你的上臂卻如此雪白。我的意思是,你的雙腳和腳踝都這麼髒,偏偏兩條腿卻那麼幹淨!」
「這些骯髒的部位都是露在衣服外面啊!有衣服遮住的地方當然會比較乾淨。」錫農提出辯駁。
「乾淨到連麵粉都沒有嗎,麵包師傅?你該不會想告訴我,麵包師傅的衣服不會沾上面粉吧?你該不會想說服我,你在烤爐房裡都穿著密不透風的冬衣在工作吧?你手臂上的麵粉在哪裡?今天是星期一,錫農,你今天祈求上帝寬恕了嗎?」
「是的。」
卓安用力拍桌,同時站了起來。
「但是你今天也舉行了異教的淨身儀式!」他指著錫農咆哮。
「沒有!」錫農低聲否定。
「我們會查清楚的,錫農。把他囚禁起來,然後把他的妻子和小孩帶進來!」
「不……不要!」衛兵挾著他的雙臂拖往地窖,「他們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站住!」卓安下令之後,衛兵立刻止步,並將錫農轉過身來面對法官,「他們跟什麼事沒關係,錫農?你說,他們跟什麼事沒關係?」
為了不讓家人受到連累,錫農終於認罪了。接著,卓安下令立刻逮捕錫農以及他的家人。
當卓安來到廣場時,天都還沒亮。
「他都不睡覺嗎?」衛兵碰了碰戰友的手臂,這樣問道。
「沒錯,他晚上都不睡覺。」另一名衛兵答,「我還常常聽見他整晚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兩名衛兵看了看卓安,這位修士正在為彌撒所需的檔案做最後一次檢查。他身上的黑袍又髒又皺,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主持彌撒該有的裝束。
「我跟你說,他不但不睡覺,而且還不吃東西。」其中一名衛兵這樣說。
「他活在仇恨裡!」軍官在一旁聽到他們的對話,忍不住插進這麼一句。
黎明時刻,百姓陸續出現在廣場上。遭受指控的罪犯在最前面自成一列,衛兵們在一旁守著;九歲的小男孩安豐也是那一排罪犯其中之一。
卓安按照應有的程式主持了宣判儀式。他念著每一個罪犯的罪狀和懲罰。寬恕期之內坦承罪行者,可獲最輕微的懲罰:前往吉隆納大教堂朝聖。安豐被判義務勞役,每週一天到他行竊的鄰居果園去幫忙,為期一個月。當他正在唸著賈斯柏的刑罰時,人群中傳出的吶喊打斷了他的宣判。
「婊子!」有個男子追打著那個曾經和賈斯柏通姦的女子。衛兵上前拉住那名激動的男子。「原來這就是你一直不願意告訴我的罪行?」被衛兵擋住的男子依舊大喊大叫。
直到這個氣憤的丈夫終於住口,卓安做出宣判:
「每個禮拜天你必須穿著悔罪衣跪在教堂前面,從日出跪到日落,為期三年。至於你呢……」卓安轉向那名女子。
「我要求行使處罰她的權利!」女子的丈夫大喊著。
卓安看了看那名女子。「你有子女嗎?」他一度想這樣問她。如果她的子女必須爬上箱子,透過一扇小窗子去跟他們的母親交談,那對孩子將是多大的傷害?然而,那個做丈夫的確實有這個權利……
「至於你……」卓安繼續說,「我將你交給一般司法機構,他們會根據你丈夫的要求做出符合加泰羅尼亞法律的裁決。」
最後,卓安做出了真正重大的宣判。
「安東·錫農!你和你的家人將接受宗教大法官的審判!」
「走了!」放上簡單的行李後,卓安督促騾子趕緊上路。
這位道明會修士默默向小鎮告別,他的聲音彷彿仍然迴盪在那個小廣場上。今天他會到另一個小鎮,然後還有一個接一個不同的鄉鎮。「所有鄉鎮的老百姓……」他暗想,「他們會滿懷恐懼地注視我,聆聽我的話語。接著,他會來舉發鄉親或是鄰居,一條條罪狀就這樣浮現。我必須調查這些事項,我必須解讀他們的行為、神情和感受,從中找出他們犯下的罪。」
「加緊趕路呀,軍官!我希望中午以前能夠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