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們開始指示各公會代表準備行動。卓安盯著愛麗諾，只見她神情冷峻，茫然的目光盯著前方的農莊。他慢慢走到亞諾身旁。他有話想說，偏偏開不了口。吉良站在他旁邊，身子挺得筆直，看他的眼神透露著些許輕蔑。公會代表們開始排程兵力。即將行動的耳語在民兵之間流傳著。火炬點燃了，長劍鏗鏘作響，弓弦完全緊繃。卓安再望著山丘上的農莊，又看看陣容龐大的民兵隊。全體已進入備戰狀態。他們手下不會留情的。巴塞羅那從不輕言妥協。亞諾彷彿沙場上的戰士，朝著彭茲的農莊前進，手裡緊握著短劍。卓安再看了愛麗諾一眼，她依然無動於衷。

「不行！」卓安見到亞諾已經揹著他往前走去，突然高聲吶喊。

他突然這麼一喊，原本低聲耳語的民兵頓時安靜下來。農莊門口出現一匹馬的身影；菲力普·彭茲牽著那匹馬，緩緩走向他們。

「逮捕他！」有位官員下令。

「不行！」卓安大喊，所有人回頭看他，亞諾的眼神也在質問他，「自願投降的人，不需要拘捕。」

「你怎麼了？修士，」其中一位官員上前責備他，「難不成巴塞羅那民兵隊是由你來指揮的？」

卓安以哀求的眼神向亞諾求助。

「自願投降的人，不需要拘捕他。」他對哥哥重複同樣一句話。

「讓他投降吧！」亞諾還是讓步了。

菲力普·彭茲一到，首先看了看自己的兩位共犯。然後走到領軍的一排大人物面前，其中包括亞諾和幾位政府官員。

「巴塞羅那的鄉親們！」彭茲大聲喊著，好讓在場所有的民兵都能聽見他的話，「我知道你們今天到這裡來的原因，我也知道，你們是為了一位巴塞羅那女子而來索討正義。你們要抓的人是我，我就在這裡！我承認我做了壞事，但是，在你們將我的農莊夷為平地之前，請各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把話說清楚。」

「那你就快說吧！」其中一位官員表態允許。

「確實，我強行綁架了海兒·艾斯坦優，並且奪走了她的貞操……」巴塞羅那民兵隊一陣鼓譟，菲力普·彭茲被迫停下，亞諾的雙手緊握著石弓，「我的行為，可能會讓我付出生命作為代價，我知道犯下了這樣的罪行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但是，我做了這件事，如果讓我的生命重來，我還是會這麼做，因為我深愛著這個女孩，我不忍心看著花樣年華的她，居然沒有丈夫疼愛……於是，我的感情凌駕了理智，身為貝德羅國王的騎士，我的行為確實就像瘋狂求愛的一頭猛獸。」卓安可以感受到民兵隊員的專注，同時，他也默默期許騎士接下來的言談不要出錯，「我的行為有如禽獸，所以，我在此主動向大家認錯，但我希望自己能夠繼續當個騎士，因此，我願意和海兒結婚，我願意愛她一生一世。各位可以批判我！我無意觸犯法律，但是，與其看著她和別人結婚，我寧可知法犯法，即使一死也在所不惜！」

說完之後，菲力普·彭茲抬頭挺胸端坐在馬鞍上，面不改色地承受著三千名巴塞羅那民兵驚愕的眼神。

「讚美上帝！」卓安突然開口大喊。

亞諾滿臉狐疑地望著他。大家轉過頭來盯著這位道明會修士，包括愛麗諾在內。

「這是怎麼回事？」亞諾問。

「亞諾！」卓安抓著哥哥的手臂，為了讓在場的人都聽得見，他刻意提高說話的音量，「事情變成這個地步，其實都是我們的錯！」亞諾猛然一驚。「這些年來，我們默許了海兒的任性，因為我們的縱容，她沒有實踐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應該完成的結婚生子義務。這是上帝的規定，而我們不能成為否定天主理念的人啊！」亞諾試圖反駁，但是卓安比了個手勢要他住口，「我深感愧疚。這些年來，我一直有罪惡感，我知道自己不該如此縱容一個任性的女孩，我深感愧疚，因為她的任性而為，她的人生完全不符合天主教教會神聖的規範。而這位騎士……」他指著菲力普·彭茲，「這位騎士就像是上帝伸出來的一隻手，他是天主派來幫助我們的人，他完成了我們無力達成的事。沒錯！這些年來，我一直深感愧疚，因為我發現，慈悲慷慨的你以財富庇護著這個女孩，卻任由上帝賦予她的美貌和青春逐漸枯萎。我不希望再為一位騎士的死而感到愧疚，這位騎士，以他的寶貴生命作為代價，卻替我們完成了我們該做的事。關於這門親事，如果你要問我意見如何，我會建議你接受的。」

亞諾沉默良久。民兵隊全體成員都在等著他的回應。卓安趁機回頭看了看愛麗諾，他依稀看見她的嘴角已揚起得意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亞諾質問卓安。

「是我的錯，亞諾，都是我的錯。我早該提醒你教會的法規，以及上帝的美意……但是，我沒有做自己該做的事，我覺得很抱歉！」

吉良的雙眼已經燃起熾烈怒火。

「女孩的意願如何？」亞諾質問彭茲。

「我是貝德羅國王的騎士。」彭茲答道，「國王制定的法令，並未論及一個適婚女子的意願。」民兵隊員們開始交頭接耳，「本人菲力普·彭茲，加泰羅尼亞騎士，正式提出結婚的請求。如果你亞諾·艾斯坦優，加泰羅尼亞男爵暨海洋領事，不答應這件婚事的話，那就將我繩之以法；如果你答應的話，女孩的意願根本不重要。」

民兵隊又是一陣騷動。女兒的親事由父親決定，無須顧及她的意願，這就是法律。

「這件事跟她的意願沒有關係啊！亞諾，」卓安壓低了音量對哥哥說，「事關你的義務，這是你該做的事。任何一門婚事都一樣，沒有人會去問女兒的意見。婚事的決定總要以女兒將來的幸福為考慮。這個男人奪走了海兒的貞操，海兒的意願已經完全不重要了。如果不嫁給他，海兒這輩子恐怕都得活在痛苦的深淵裡。這件事就由你決定了，亞諾，你可以讓一個騎士因此被處死，也可以讓這件事有個圓滿的解決方式。」

亞諾環顧周遭，急著找尋著親人的身影。吉良的目光緊盯著騎士，眼神里充滿憎恨。亞諾看到了妻子愛麗諾，依舊是一派王室的尊貴姿態。夫妻倆互看一眼，亞諾從她的神情看出了她的意見。愛麗諾同意。最後，他轉向卓安。

「這是我們應守的法規。」卓安告訴他。

亞諾盯著騎士。然後再看看民兵隊。大家已經卸下了武器，浩浩蕩蕩三千人大軍，沒有一個人看起來有打仗的意願。大家都在等待亞諾的決定。那是加泰羅尼亞的法律，也是女人應該遵從的法則。就算殺死騎士、救出海兒，那又怎麼樣？一個被綁架、被玷汙的女孩子，後半生會過什麼樣的日子？在修道院隱居一生？

「我同意。」

現場一片靜默。亞諾的決定迅速在民兵隊裡傳開了。有人公開稱讚他的做法。有人興奮大喊。越來越多人加入慶賀的行列，最後，整個民兵隊齊聲歡呼！

卓安與愛麗諾的目光短暫交錯。

就在不到一百米外，那個被囚禁在農莊瞭望塔裡的女孩還不知道，她的未來，有人剛剛在眾目睽睽之下替她決定了。他們為什麼不上來？他們為什麼不進攻？他們究竟要如何對付那個無恥之徒？他們在呼喊什麼？

「亞諾！那些人在呼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