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1354年1月1日

海上聖母教堂廣場

巴塞羅那

除了聖母教堂前面,還有什麼地方更適合呢?亞諾這樣想,他正在家裡的窗前看著巴塞羅那全城百姓從各方湧進廣場和鄰近街道,有人爬上了施工用的鷹架,教堂內也擠滿了人……大家的目光都鎖定在那座國王即將踏上的高臺。貝德羅三世沒選布拉特廣場,也沒指定大教堂,甚至捨棄了由他自己下令建造的皇家船塢。他選擇了聖母教堂,一座屬於全民的教堂,也是一座集結了所有老百姓的努力、奉獻和犧牲而建造起來的教堂。

「放眼整個加泰羅尼亞,沒有任何地方比這裡更能代表巴塞羅那百姓的信念了!」那天早上,亞諾這樣告訴吉良,當時,兩人正在觀看工人們趕工搭建高臺,「國王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他選了這裡!」

亞諾的肩膀因為激動而顫抖著。他這一生的發展,始終不離這座教堂的周邊範圍。

「我們又要多花錢囉!」吉良自顧自嘀咕著。

亞諾轉過頭去看他,本想駁斥他,然而,吉良的目光始終盯著那座高臺,亞諾沒轍,索性也不再多說什麼。

自從開了這間貨幣兌換鋪子,五年歲月悠悠已過。亞諾已經三十三歲,幸福無虞……並且富有,非常富有。他過著樸素的生活,但他的賬冊裡累積的財富卻非常驚人。

「我們去吃早餐吧!」他搭著吉良的肩膀說。

樓下的廚房裡,朵娜已經在等著他們,海兒則在一旁幫忙擺上杯盤。

女奴繼續準備早餐,海兒一見到兩人下樓,立刻迎上前去。

「大家都在談論國王要來的事情。」女孩興奮地大聲說著,「我們可以去看他嗎?他的騎士也會來嗎?」

吉良在餐桌旁坐了下來,隨即嘆了口氣。

「他來要求我們繳更多錢。」吉良對女孩說。

「吉良!」亞諾以責備的眼神看著他,海兒則是一臉困惑。

「是這樣啊!」吉良替自己辯解。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海兒。」亞諾端著滿面笑容對女孩說,「國王是來要求我們幫忙征服撒丁尼亞島!」

「幫忙出錢嗎?」女孩提問之後,頑皮地對吉良眨了眨眼睛。

亞諾先看了女孩一眼,然後又看了看吉良,兩人都對他露出嘲諷的笑容。這個女孩長得真快呀!轉眼間,都快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美麗、聰慧,任誰都抵擋不了她那迷人的魅力。

「幫忙出錢嗎?」女孩又問了一次,亞諾的思緒也被打斷了。

「打仗都是很花錢的。」亞諾也不得不承認。

「哈!我說得沒錯吧!」吉良雙手一攤。

朵娜開始在他們的缽碗裡盛上食物。

「你為什麼不跟海兒解釋……」朵娜把大家的早餐都盛好之後,亞諾繼續同樣的話題,「事實上,戰爭期間我們不但沒多花錢,反而還賺了錢?」

海兒睜大眼睛望著吉良。

吉良支支吾吾的。

「這三年來,我們一直在付特別稅。」吉良終於開口說話,但他拒絕認同亞諾的論調,「戰爭持續了三年,所有費用都是我們巴塞羅那百姓支付的。」

海兒抿著嘴唇微笑,轉過頭去看著亞諾。

「的確是這樣。」亞諾同意了吉良的說法,「三年前,加泰羅尼亞與威尼斯、拜占庭簽訂共同抵抗熱那亞王國的戰爭合約。我們的目的是收復科西嘉島和撒丁尼亞島,根據亞納尼合約(tratadodeagnani),這兩個地方應該是加泰羅尼亞的領地,卻被熱那亞人霸佔了。六十八艘戰艦。」亞諾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六十八艘戰艦,其中二十三艘是加泰羅尼亞的船艦,剩下的則來自威尼斯和希臘。我們的艦隊在博斯普魯斯海峽與熱那亞艦隊的六十五艘戰艦交火。」

「結果呢?」亞諾突然停頓了下來,使得海兒忍不住追問。

「沒有勝負。我們的總指揮在這次戰役中捐軀,二十三艘加泰羅尼亞戰艦隻剩下十艘。後來怎麼樣了,吉良?」吉良使勁搖頭,「你跟她說吧,吉良!」亞諾態度堅持。

吉良嘆息著。

「拜占庭人背叛了我們。」他說,「因為不想繼續打仗,他們和熱那亞簽訂秘密協議,並且讓熱那亞壟斷了商業市場。」

「還有呢?」亞諾在一旁提醒他。

「我們損失了地中海地區最重要的一條經商路線。」

「也就是說,我們因此損失了賺錢的機會?」

「沒錯。」

海兒專注地聆聽著這段對話,偶爾看看亞諾,有時望著吉良,就連守在爐子旁邊的朵娜都聽得入神。

「我們損失了很多錢嗎?」

「是的。」

「比我們交給國王的錢還要多嗎?」

「沒錯。」

「唯有將地中海地區納入加泰羅尼亞王國版圖,我們才能夠安安穩穩地做生意。」亞諾下了這樣的結論。

「拜占庭人後來怎麼樣了呢?」海兒好奇地問。

「第二年,國王派遣一支由五十艘船組成的艦隊出征,終於在撒丁尼亞島擊敗了熱那亞軍隊。艦隊的總指揮下令攔截了三十三艘敵軍的船艦,並且擊沉了另外五艘船。八千名熱那亞士兵死於這場戰爭,三千二百名士兵被俘,但是隻有四十名加泰羅尼亞士兵犧牲了生命!至於拜占庭人……」亞諾看著海兒那雙因好奇而更炯亮的眼睛,「他們的態度立刻有了轉變,再度讓我們的商船停靠該國各大港口。」

「繳了三年的特別稅,我們現在還繼續繳。」吉良刻意做了補充。

「既然國王已經收復了撒丁尼亞島,我們和拜占庭也恢復了通商,王室為什麼還繼續徵收特別稅呢?」海兒問。

「在撒丁尼亞島,有個名叫埃布林瑞亞的法官串通島上的貴族們造反,所以,貝德羅國王必須派兵平息暴動。」

「我們的國王啊……」吉良在一旁搭腔,「一定要維持各個經商路線暢通才行,這樣他才收得到稅金啊!撒丁尼亞島百姓頑強又粗暴,國王恐怕很難統治那個地方吧!」

國王不忘在百姓面前展現奢華鋪張的排場。不過,他那矮小的身軀即使站上高臺,許多老百姓就算辛辛苦苦伸長脖子,還是很難見到陛下尊容。他穿上了最體面的行頭,一襲亮面的胭脂紅長袍,綴以珍貴的寶石,在冬日陽光下閃爍著耀眼光芒。為了這個特殊的場合,國王還特別戴上黃金打造的皇冠,當然還有他經常佩戴在腰際的短劍。隨行的貴族和朝臣也不讓國王專美於前,個個穿戴華麗出現在百姓面前。

國王站在高臺上對百姓演說,全場歡呼連連。百姓們興奮不已,什麼時候有哪個國王對子民講述過國事?國王談到加泰羅尼亞的現況、他的所有封地,以及他興趣所在。他也談到埃布林瑞亞在撒丁尼亞島的叛亂,以及當地人民的暴動。在聖母瑪麗亞的注視之下,國王繼續撩撥著群眾激憤的情緒,直到他終於提出人民協助作戰的要求。倘若他要求百姓送出年輕強壯的兒子上沙場,大家也會欣然照辦。

所有巴塞羅那百姓都繳了稅金,亞諾也繳了貨幣兌換商應繳的金額。接著,國王帶領了一支由百艘船組成的艦隊出征塞爾坦亞。

國王軍隊離開巴塞羅那之後,城市迴歸正常,亞諾也重新投入貨幣交易的經營,並忙著養育海兒,得空則到聖母教堂禱告,並且協助上門借貸的人們。

吉良不得不習慣這種有別於其他貨幣兌換商的經營方式,他最熟悉的哈斯戴也得這麼做。起初,他堅決反對亞諾把錢借給那麼多登門借貸的工人。

「難道他們都沒還錢嗎?」亞諾反問他。

「這些都是無息借貸啊!」吉良說,「這些錢都應該生出利潤才對。」

「沒錯,你也說過很多次,我們應該去買棟寬敞的大宅邸,好讓大家住得舒服一點。但是,吉良,一棟大宅邸要多少錢才買得到啊?那個數目遠超過我借給這些人的錢,這個你應該很清楚吧?」

吉良無言以對。因為,事情確實如此。亞諾在這棟小屋裡過著儉樸的生活,唯有海兒的教育花費,他倒是從不吝惜。這個女孩除了到一位富商友人家裡上家教,也去聖母教堂上課。不久前,教堂的工程委員會到亞諾的鋪子裡借錢。

「我已經有了屬於我的神殿了。」工程委員會提議他資助聖母教堂迴廊上的神殿工程時,亞諾這樣回答他們,「屬於大力士們的聖體神殿就是我的神殿,永遠都是!所以……」他邊說邊開啟保險箱,「你們需要多少錢?」

你們需要多少錢?你要借多少?這些錢夠用嗎……吉良不得不勉強去習慣這樣的問話,直到人們在路上總是主動招呼他,他才接受了這樣的做法;當他在海邊散步時,人們對他微笑,甚至熱誠地向他道謝。「或許,亞諾這樣做是對的。」他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亞諾總是慷慨助人,然而,如果不是這樣的個性,他當初怎麼可能挺身營救素不相識的阿拉伯奴隸和三個猶太小孩?他如果不是這樣的個性,芮琦和尤賽夫恐怕早就沒命了。他為什麼有了錢就必須改變這樣的個性呢?如今,吉良也和亞諾一樣,總是對著迎面而來的人們展露微笑,也開始向那些在路上禮讓他的陌生人打招呼。

不過這些年來,亞諾有些態度還是讓吉良傷透了腦筋。他依然強烈反對介入奴隸進口貿易,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吉良經常捫心自問:他為什麼連一些和奴隸無關的生意都不願介入呢?

前幾次碰到這種情況時,亞諾總是提出一些很籠統的批評。

「我不確定……」

「我不喜歡!」

「我不清楚……」

後來,吉良終於對他這樣的反應不耐煩了。

「這是一筆好生意啊!亞諾。」登門拜訪的商人離去後,吉良忍不住對他發牢騷,「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些明明是利潤豐厚的生意,你怎麼也拒絕了呢?我真的不懂啊!我知道,我沒有什麼資格這樣說話。」

「你當然有資格!」亞諾急忙澄清,但並未轉過頭去看他,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長桌邊,「對不起!事情是這樣的……」吉良耐著性子等待下文,「事情是這樣的,只要是跟卜葛勞有關的生意,我都不做。我的名字永遠不會跟他有牽連!」

亞諾空茫的眼神望著前方。

「哪天有空可以跟我說說事情的緣由嗎?」

「當然!」這時候,亞諾轉過頭來看著吉良,隨即向他娓娓道出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吉良早就認識卜葛勞這個人,因為葛勞和哈斯戴曾有生意上的往來。不過,吉良納悶的是,亞諾不願意和葛勞有任何往來,但這位男爵倒是很樂意和他做生意。聽了亞諾的話,吉良不禁要問:難道他們兩人對彼此的觀感不一樣嗎?

「為什麼會這樣呢?」那天,吉良把亞諾和葛勞的恩怨大致向哈斯戴敘述之後,他詢問猶太富商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