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還能買呀?」
「是啊!貨幣可以買,也可以賣的。你可以用銀幣買進金幣,或是以金幣買回銀幣,只要是現今流通的貨幣,都可以這樣玩。不管是在巴塞羅那,還是在國外,只要懂得操作貨幣兌換,都有利潤可圖。」
亞諾雙手揮個不停,露出一副無能為力的模樣。
「道理其實非常簡單。」吉良繼續解釋,「我跟你說,在加泰羅尼亞,弗羅林金幣和銀幣之間的兌換率是由國王決定的,按照國王的說法是十三比一;也就是說,一枚弗羅林金幣可兌換十三枚銀幣。但是,在佛羅倫薩或威尼斯,根本沒有人理會國王這種說法,在那裡,一枚金幣換不到十三枚銀幣。國王在這裡設定兌換率是政治因素使然。但在佛羅倫薩那些地方,金幣和銀幣之間的兌換率是根據貨幣真正的價值而定的。這麼一來,如果有人擁有大筆加泰羅尼亞銀幣,他到國外兌換的金幣會比在加泰羅尼亞兌換的數目還要多。然後,他拿著國外兌換的金幣,回來以後可以兌換數目較多的銀幣。」
「但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這樣做的……」亞諾反駁他。
「大家都這麼做啊!有能力的人都會這麼做的。當然,手上只有十枚或百枚銀幣的人就別提了。但是,很多人擁有的錢幣不止這個數目啊!」兩人互看了一眼,「像我們就是。」說完,吉良兩手一攤。
亞諾花了一段時間認真研究各種錢幣和貨幣兌換的技巧,接下來,吉良開始向他解釋進出口貿易的路線和商品。
「以目前的貿易來說,」吉良說道,「主要的路線是經由克里特島到塞普勒斯,再從那裡轉往貝魯特、大馬士革或埃及的亞利山德里亞港,雖然國王已經下令禁止與埃及通商……」
「既然這樣,那要如何去埃及做生意呢?」亞諾好奇地問,同時還不停撥弄著算盤。
「當然用錢來解決,有錢能使鬼推磨。」
亞諾這才想起,建造皇家船塢的資金,正是來自與埃及通商的商人繳納的罰金。
「我們不能只在地中海地區做生意嗎?」
「不行。我們必須和全世界通商才行,包括卡斯提亞王國、法國、法蘭德斯……不過,我們主要還是在地中海地區做生意。各個地區的經商差異主要在於商品不同,在法國、英國和法蘭德斯,我們購買的是紡織品,尤其是高階布料,同時也將加泰羅尼亞的廉價亞麻布料賣給他們。到了東方的敘利亞和埃及,我們買的是香料……」
「胡椒!」亞諾突然插嘴。
「對,像胡椒就是其中一項。但是,你千萬別搞錯了,如果有人跟你提到他做的是香料生意,那就表示還有蠟燭、糖……甚至象牙都包括在內。假如他說他做的是香料細粉生意,那就是我們一般認定的香料,如肉桂、胡椒、肉豆蔻等。」
「你剛剛說蠟燭……我們也進口蠟燭啊?怎麼可能?你上次才說我們還出口蜂蜜呢……」
「沒錯啊!」吉良急著解釋,「我們出口蜂蜜,但是進口蠟燭。本地的蜂蜜產量夠多,但是教堂消耗的蠟燭更多。」亞諾立刻想起了他當大力士的工作職責之一,就是要讓海洋聖母雕像前的大蜡燭時時刻刻都要保持燃燒的狀態。「蠟燭多是經由拜占庭從達西亞sup/sup進口。至於其他的主要進出口貨品呢……」吉良繼續說,「大多是糧食。許多年前,我們只進口小麥,如今,我們必須進口各種穀物,包括小麥、稻米、小米、大麥等,而出口的產品則有橄欖油、堅果、番紅花、火腿和蜂蜜,還有醃肉……」
就在這時候,有客人上門了,亞諾和吉良隨即停止交談。男子在兩人面前坐下來,雙方簡短寒暄之後,那人拿出一筆數目龐大的貨幣。吉良非常高興,他並不認識這位客人,所以這是個好預兆。他們創業後的第一位客戶,並不是哈斯戴轉介過來的客人。亞諾非常認真地接待客戶,他計算錢幣的數目,然後檢查錢幣的真偽,雖然是一枚枚遞給吉良辨認的,然後在賬冊上記下存款數目。當他在專心記賬時,吉良偷偷在一旁觀察。他寫的字已經好看多了,由此可見,他確實付出了努力。當年,卜家的家教曾經教他識字,不過,他已經好多年沒寫過字了。
等待航海季節來臨期間,亞諾和吉良能做的也只是先把貿易合約準備好。他們購買了打算要出口的貨物,並且和其他商人見面簽約,並商討租船事宜,他們還討論了貨船回航時應該載運何種產品。
「和我們簽約的那些商人,他們賺的是什麼?」有一天,亞諾這樣問吉良。
「那就要看是哪一方面的貿易了。以一般的貿易專案來說,他們可以分得四分之一的營業利潤。如果是貨幣貿易的話,例如進出口金幣或銀幣,那就不到四分之一了。」
「這些人在遙遠的異國都做些什麼事呢?」亞諾邊問邊努力想象著那些地方會是什麼樣子,「那些都是不同的國家,講不同的語言……生活中的一切應該很不一樣吧?」
「沒錯,但是你要知道,在我剛才提到的那些城市裡,」吉良回答他,「都設有加泰羅尼亞領事館,就像巴塞羅那的海洋領事館一樣。」他這樣解釋著,「那些城市都有駐當地的領事,這些領事一律由巴塞羅那城任命,當加泰羅尼亞商人與當地居民或官方產生糾紛時,領事館會給予司法和商業方面的協助。所有領事館都有穀物交易市場。那是個四周築有高牆的地方,可供加泰羅尼亞商人棲身,甚至可供商人們暫時儲存貨物之用。每一座穀物交易市場形同海外的加泰羅尼亞。這些領事館都享有治外法權;在館內發號施令的是領事,並不是駐在國的政府。」
「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為各國政府都對商業交流有興趣啊!這麼一來,他們可以收取更多稅金,把國庫填得滿滿的。商業是另一個世界啊,亞諾!儘管我們跟阿拉伯人打過仗,但從上一個世紀開始,我們在北非的突尼西亞就已經設立領事館了。而且,你要知道,至今沒有任何一個阿拉伯人敢在加泰羅尼亞穀物交易市場撒野。」
亞諾·艾斯坦優經營的貨幣兌換鋪子逐漸上了軌道。許多加泰羅尼亞貨幣兌換商死於瘟疫,對倖存的投資者來說,吉良就是投資的保證,於是,他們也樂得把藏在家裡的貨幣都拿出來。然而,業務蒸蒸日上之際,吉良卻夜夜輾轉難眠。「把他們運到馬約卡去賣。」這是哈斯戴給他的建議,目的是避免亞諾發現他在做奴隸進口生意。吉良確實也照做了。偏偏時局這麼壞!他躺在床上,早已暗自抱怨了無數次。他好不容易在航海季節進入尾聲時找到一艘商船,當時已經是十月初。拜占庭、巴勒斯坦、希臘的羅多斯島以及塞普勒斯:這是四位貿易商即將前往的目的地,他們代表的是巴塞羅那貨幣兌換商亞諾·艾斯坦優,各自持有吉良叫亞諾簽了名的票據。亞諾甚至連看都沒看就簽了名。四位貿易商的職責是在當地購買奴隸,然後轉運馬約卡。吉良又換了個姿勢。
只是,政治局勢的變化完全攪亂了他原有的盤算:即使教皇居中調解,貝德羅三世在初次進攻塞爾坦亞和胡西壅一年後,還是征服了這兩個地方。1344年7月15日,宣佈投降的海默三世交出了大部分領土,並摘下皇冠,跪在妹夫貝德羅三世面前懇求憐憫和原諒。貝德羅國王同意賜給他蒙佩里耳封地,以及歐梅拉迪斯和卡爾拉迪斯的子爵封地與頭銜,不過,貝德羅總算收復了祖先的失土:馬約卡、胡西壅和塞爾坦亞。
豈知,投降之後的海默,居然召集了一支由六十位騎士和三百名步兵組成的軍隊,再次返回塞爾坦亞挑戰他的大舅子國王。這次貝德羅三世並未親自帶兵作戰,他只派了幾位將領代他出徵。馬約卡的退位國王海默還是吃了敗仗,狼狽地逃往教廷求助,始終與他關係友好的教皇收留了他。在教會的庇護下,海默使出最後一個計策:海默三世將蒙佩里耳封地賣給法國國王腓力六世,換得一萬兩千面黃金盾牌;他以這一大筆財富,加上從教會借來的錢,給那不勒斯王國的胡安娜女王提供的艦隊裝備了強大武器。1349年,海默三世的艦隊在馬約卡登陸。
滿載奴隸的船隻預定1349年初回航。為了這筆生意,吉良投入一大筆資金,萬一有什麼差錯,亞諾將因此名聲敗壞,即使有哈斯戴在背後撐腰,以後恐怕再難與各地代表合作了。票據上籤的是他的名字,雖然有哈斯戴當擔保人,但是在商言商,無法兌現的票據是做生意的大忌。他們和遙遠的各國代表之間的關係雖以信任為基礎,但那種信任是不長眼睛的。第一次做買賣就失手的貨幣兌換商,誰會期望他將來大有作為?
「唉!連他都跟我說要儘量避免馬約卡那條航行路線。」那天,吉良在葛家的後花園對哈斯戴這樣說,這個猶太富商是他唯一能夠吐露實情的物件了。
兩人刻意迴避彼此的目光,然而,兩人心知肚明,他們正在琢磨同一件事情:四艘滿載奴隸的船隻。這一大筆生意,要是出了差錯,連哈斯戴都可能會破產啊!
「假如海默國王無法遵守他投降時承諾的約定,」吉良說話的同時,也努力搜尋著哈斯戴的目光,「加泰羅尼亞的商業會有什麼影響呢?」
哈斯戴並未回應。他還能說些什麼呢?
「或許,你的貿易商會選擇別的港口登陸吧。」沉默了好一會兒的哈斯戴,終於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巴塞羅那嗎?」吉良邊問邊搖頭。
「誰都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哈斯戴試圖安慰吉良。
亞諾對他的兒女有救命之恩。他為什麼不能儘量往好的地方想呢?
1349年5月,貝德羅國王派遣加泰羅尼亞軍隊前往馬約卡,那是航海的尖峰時期,也是貿易的旺季。
「還好,我們並沒有派出任何船隻駛往馬約卡……」有一天,亞諾突然這樣說。
吉良只能無奈地點頭回應。
「如果我們真的派船去了馬約卡,」亞諾忍不住又問,「會有什麼後果?」
「什麼意思?」
「我們收了客戶的錢,然後拿了這筆錢去投資貿易。如果我們派了船去馬約卡,海默國王恐怕會徵用船隻,到時候,我們錢也沒了,貨也沒了,客戶的存款恐怕也無法歸還。這時候,會有什麼後果?」
「宣告破產啊!」吉良沒好氣地回答。
「啊……宣告破產?」
「如果貨幣兌換商無法歸還存款的話,官方會給予兌換商六個月的還錢期限。假如期限過了仍無法償還,官方就會宣告兌換商‘破產’,兌換商的所有資產都會被凍結。然後,官方會賣掉這些資產以償還存款戶的損失。」
「我根本沒有任何財產啊!」
「如果兌換商的資產出售所得無法償清債務的話,」吉良繼續解釋規則,「那麼,官方會在兌換商的鋪子前將他斬首示眾,以此警惕其他貨幣兌換商。」
亞諾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吉良沒有勇氣正眼看他。亞諾何其無辜,他做錯了什麼?
「你放心!」吉良趕緊安撫主人,「我們不會到那種地步的。」
達西亞(dacia),古羅馬帝國地名,位於現今的羅馬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