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女孩默不吭聲,面面相覷,凝望著雅萊迪思,她就像一隻餓虎似的撲向鍋子,跪在鍋邊,屏息猛吃,雙手伸進湯裡撈著僅剩的一點青菜和肉塊,偶爾抬起頭來看看站在一旁盯著她的三個女孩。其中最年輕的那個女孩,頂著一頭又長又卷的飄逸金髮,身穿水藍色洋裝,她抿著唇,看了看另外兩個女孩:她們不也都有過同樣的遭遇嗎?她似乎用眼神這樣問著。兩個女伴以認同的眼神響應了她,三個女孩從雅萊迪思身旁走開了。
當三個女孩決定走開時,金髮女孩回頭往帳篷內看了一眼。帳篷遮蔽了七月的熾烈豔陽,棚內有另外四名女子,年紀比外頭這三個女孩大一些。坐在矮凳上的老鴇,雙眼始終盯著狼吞虎嚥的雅萊迪思。當衣衫襤褸的雅萊迪思剛出現在棚外時,老鴇才見她第一眼,隨即示意要女孩們讓她吃點東西,從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雅萊迪思:這女孩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又髒又臭,不過,可真是個美人胚子……而且正值青春年華。這樣一個女孩子,來這種地方幹什麼?這女孩不像是遊民或乞丐,也不是妓女;是不是做這一行的,她早有本事憑直覺一眼識破。沒錯,這女孩全身髒兮兮的;她穿的是寬鬆的長袍,一撮撮凌亂、油膩的頭髮披散在肩上……確實如此。然而,她卻有一口雪白的貝齒。這個年輕女孩沒捱過餓,她夠健康,從未罹患過那些會造成牙齒變黑的疾病。她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一定是在躲避什麼,但是,她究竟是在躲什麼?
老鴇對棚內其中一個女子使了個眼色。
「去把她洗乾淨,幫她整理一下儀容。」她輕聲交代那名女子。
老鴇注視著雅萊迪思,面露微笑,頻頻點頭。
雅萊迪思實在無法抗拒。「你該洗個澡啦!」當雅萊迪思吃完那鍋燉菜時,棚內有個妓女走了出來,對她說。洗澡啊!她有幾天沒梳洗了?她們在帳篷內準備了澡盆,盆裡裝了乾淨的清水,雅萊迪思坐在澡盆裡,雙腿屈膝。剛才在棚外看著她大吃燉菜的三個年輕女孩,此刻正忙著幫她淨身。讓她們幫忙洗個澡有什麼不好呢?她總不能以那副落魄潦倒的德行出現在亞諾面前呀!她總算來到這裡了!為什麼不讓她們幫她洗個澡呢?她也讓女孩們替她更衣。她們特別替她找了一件比較樸素的洋裝,但即使如此……「那些拋頭露面的女人,身上穿的一定是鮮豔的服裝。」小時候,她母親曾經這樣告訴她,她卻把一個妓女誤認為貴族夫人,還刻意退到一旁讓那名女子先走。「那麼,如何分辨貴族夫人和妓女呢?」雅萊迪思問母親。「國王下令,妓女們衣著顏色務必要鮮豔搶眼,但是,不準穿戴披風或大衣,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一樣。所以,辨認妓女很容易:她們的肩膀上從來不披戴任何衣物!」
雅萊迪思回想起自己的衣著。與她相同階級的婦女們,她認識的那些工匠的妻子,從來沒穿過色彩鮮豔的衣服,這也是國王的規定。然而,那些鮮豔的布料多漂亮啊!可是,她怎麼能穿這樣的衣服出現在亞諾面前呢?士兵會把她誤認為……她舉起手臂,打量著自己的側身。
「喜歡嗎?」
雅萊迪思回頭一看,老鴇正站在帳篷口。那個名叫安東妮雅的金髮女孩幫她穿好衣服之後,在老鴇指示下離開了帳篷。
「嗯……喜歡……不好啦……」雅萊迪思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那是一件粉綠色的洋裝。她們難道沒有什麼會讓男人卻步的衣服嗎?如果有,讓她穿上,那就沒有人會以為她是妓女了。
老鴇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果然沒有看走眼。這玲瓏有致的豐滿身段,任何一個軍官見了都會神魂顛倒。還有那雙眼睛……兩個女人,四目相視。好一雙明眸大眼。好美麗的栗色。然而,眼神卻透露著一絲哀愁。
「姑娘,你怎麼會來這個地方呀?」
「我來找我丈夫。他跟著部隊去打仗,離開家門前卻不知道自己要做父親了。我希望在他上戰場之前,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他。」
雅萊迪思說得流暢極了,說辭就和她對貝索斯那群商人說的一模一樣。當時,她慘遭船伕強暴之後,憤怒而輕蔑地嘲笑船伕,接著卻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哭泣,被羞辱的船伕氣不過,拖著她到河邊,壓著她的頭浸在水裡。世界已經不存在了,陽光已經不再照耀大地,船伕的呻吟滲透在她的思緒裡,粗暴地混雜著她的回憶和無助……當那群商人出現時,一見到狼狽不堪的她,立刻伸出援手,船伕嚇得落荒而逃。
「真可惡!這種事情,非告進總督府不可!」那群商人替她打抱不平。
但是,她要怎麼跟總督府說呢?說不定她丈夫已經找人調查她的下落了呢?萬一她被找到了怎麼辦?說不定還得打官司,可她不能現身呀……
「不……不用了。我在趕路。我必須在軍隊出征胡西壅之前趕到軍營才行。」她向那群商人解釋,她已經懷了身孕,而丈夫還不知道這個喜訊,「我會跟丈夫說這件事,由他決定怎麼做吧!」
那群商人一路送她到吉隆納。雅萊迪思在城外的聖菲力教堂前與他們分別。看著她單獨站在教堂前,一副狼狽落魄的模樣,最年長的那位商人忍不住搖頭嘆息。雅萊迪思謹記老農婦的告誡:絕不能進入任何小鎮或城市,因此,她並未前往居民多達六千人的城市吉隆納。她站在聖菲力教堂前遠眺吉隆納,隱約可見聖母教堂的屋頂,以及施工中的大教堂。大教堂旁邊是主教宅邸,接著是高聳入天的吉隆尼拉塔,一座捍衛吉隆納的堅固城堡。她凝望著遠方的吉隆納城,不久後,她再度上路,繼續往費葛拉斯前進。
雅萊迪思回顧著這一路的辛酸,老鴇始終直視著她,並驚覺這個年輕女孩在發抖!
自從部隊駐守費葛拉斯以來,已經有數百人跟著來到此地。雅萊迪思只是其中之一,一個飽受飢餓之苦的落魄女孩。她已經不記得那些人的長相了。他們好心施捨她麵包和開水,有人分了一些蔬菜給她。那是位於吉隆納和費葛拉斯之間龐東斯城堡下,那群人打算沿著福洛維亞河往北走。在那兒,那群旅人與她分享食物,其中兩人在深夜強暴了她。無所謂了!雅萊迪思在記憶中搜尋著亞諾的面容,那是她最大的慰藉。隔天,她像頭老牛似的拖著步伐繼續趕路。途中,她往回走了幾步去找那群人,他們已經不再願意施捨食物,甚至不再與她交談,就這樣,她勉強撐持,終於來到軍營外。
而現在,那個女人在看什麼?她的目光一直盯著……她的肚子!雅萊迪思這才發現,剪裁合身的洋裝把她的腹部裹得緊緊的,她的肚子,緊實而平坦。她開始侷促不安起來,低下了頭。
老鴇露出得意的微笑,但是低著頭的雅萊迪思並未看見。這種沉默的告解,她見過多少次了?年輕的姑娘們編造各種說辭,偏偏又連說謊的本事都沒有。那些女孩總是緊張地低下頭來,就像眼前的雅萊迪思一樣。她看過多少懷孕的女人啊?幾十個?甚至幾百個?有哪個懷孕的女人擁有如此緊實平坦的小腹?流產了嗎?有可能,但是,因為孩子掉了而跋涉千山萬水尋覓將上沙場的丈夫,實在不可思議。
「你穿著這身衣服去皇家軍營,恐怕不太好啊!」聽見老鴇這句話,雅萊迪思立刻抬起頭來,「做我們這一行的是不準進軍營的!如果你願意,我倒是可以幫你找到你丈夫。」
「您……您願意幫我啊?為什麼要幫我呢?」
「我不是早就在幫你了嗎?給你吃的,給你洗澡,還讓你換上乾淨的衣服……難道我們是瘋了不成?」雅萊迪思點著頭。她們對她的關照,實在周到得離譜,想到這裡,她不禁打了個寒戰。「你為什麼覺得奇怪呢?」老鴇問。雅萊迪思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沒錯,我們是拋頭露面的歡場女子,但這不表示我們沒良心啊!唉!如果有人在多年前幫我一把的話……」老鴇的眼神突然空茫起來,中斷的句子就這麼懸著,「算了,反正也無所謂了!總之,就看你了,你如果願意,我就去幫你找人。我在軍營里人脈廣,找個人不是什麼難事。」
雅萊迪思暗自斟酌著該不該接受幫忙。有何不可呢?老鴇心裡盤算的是她以後會有哪些好處。除掉那個丈夫有何困難?在軍營打一架就成了……許多軍人欠了她人情,只要她一句話,他們就會幫她處理妥當。到時候,這女孩能投靠誰呢?她就這麼孤孤單單一個人。還是得來找她幫忙吧!如果真的懷孕了,那也不成問題。只要手上有幾個錢,什麼問題不能解決的!
「那我就先謝謝您了!」雅萊迪思決定接受協助。
事情成了。這女孩是她的人了。
「你丈夫叫什麼名字?打哪兒來的?」
「他是跟著巴塞羅那的民兵自衛隊一起來的,他叫亞諾,亞諾·艾斯坦優。」老鴇突然顫抖了起來,「您怎麼了?」雅萊迪思問。
老鴇急忙找小矮凳,然後坐下來。她的額頭冒著汗。
「沒事!」她終於回應了,「可能是天氣太熱了,你把扇子拿來給我!」
這怎麼可能!雅萊迪思去拿扇子時,老鴇自言自語道。她的心臟噗咚噗咚跳得厲害!亞諾·艾斯坦優!不可能。
「你描述一下丈夫的模樣吧!」老鴇坐在矮凳上,手上的扇子搖個不停。
「噢!他很好認的。他是港口的大力士,年輕、強壯、高大、英俊,右眼旁邊有個胎記。」
老鴇依然默默搖著扇子。她的眼神飄到好遠好遠的地方:那個叫作納瓦克雷斯的小村子,那場婚宴,那張草蓆,以及那座城堡……還有羅倫·巴耶拉,所有的羞辱、飢餓、痛苦……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年了吧?沒錯,至少有二十年了,或許更久。如今……
雅萊迪思打斷她的沉思:
「您認識他嗎?」
「不……不認識。」
她可曾認識他?事實上,她幾乎已經不記得他了。當時,她也只是個年輕女孩呀!
「您會幫我找到他嗎?」雅萊迪思又問。
「當我見到他的時候,又有誰能幫我啊?」她需要獨處。
「我會的。」她做出承諾,示意雅萊迪思離開帳篷。
雅萊迪思離開之後,芙蘭希絲卡忍不住雙手掩面。亞諾!她甚至已經忘了他;她不得不忘了他,如今,事隔二十年之後……假如那女孩說的都是真的,那麼,肚子裡的孩子就是……她的孫子!她當年卻曾經想過要弄死他。二十年了!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雅萊迪思說了,他是個強壯、高大、英俊的年輕人。她已經不記得他了,連他在襁褓中的模樣都忘了。她在鑄鐵房替孩子找到一個溫暖的角落,後來卻連看孩子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那些混賬東西!我只是個少女,他們竟然排隊輪流強暴我!」眼淚奪眶而出,緩緩滑落她的臉頰。她有多久沒掉淚了?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來,她沒掉過一滴淚。「那孩子跟著柏納比較好。」她當年是這麼想的。柏納帶著孩子逃跑後,卡德琳娜夫人狠狠扇了她幾個耳光,於是,她逃走了,先在軍人堆裡混日子,然後在垃圾堆裡撿破爛,跟著一大群和她一樣貧困的可憐人撿拾腐爛生蛆的食物果腹。後來,她碰見了另一個少女,兩個女孩開始到處偷東西。她當時相當清瘦,卻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沒有人特別去注意她。或許有的……有人好心把打算留著自己吃的食物送給她。美麗少女笑著道謝,炯亮的雙眼閃爍著迷人光彩。他們把她帶到溪裡洗澡,他們用泥沙刷洗她的皮膚,直到她喊痛叫冷才住手。後來,他們把她交給巴耶拉大爺城堡裡的一位軍官。她做這一行,就從那裡開始。「我練就了強硬的韌性,孩子,我的韌性剛強,甚至連心都像鐵打的一樣。你父親是怎麼說我的?說我不管你的死活嗎?」
就在那天晚上,國王軍營裡軍官和士兵們正好在帳篷裡打牌,芙蘭希絲卡趁機進去打探亞諾的訊息。
「你是說那個大力士啊?」其中一個軍官回答,「我當然認識他!所有的人都認識他。」芙蘭希絲卡滿臉疑惑地側著頭。「聽說,他打垮了一個人見人怕的老兵。」軍官說,「國王陛下的侍衛德斯帕卡還網羅他成為私人軍隊的一員。他的眼睛旁邊有個胎記。你知道嗎?他使用短劍的功夫實在了不得。他後來又跟人搏鬥了幾次,沒有人是他的對手。跟他交手,絕對值得!」軍官臉上露出譏笑,「你怎麼會對他有興趣啊?」軍官不懷好意的譏笑,這下更張揚了。
他既然想歪了,那就乾脆讓他去胡思亂想吧!芙蘭希絲卡這樣想。她也實在找不到別的說辭去解釋。於是,她故作俏皮地對那位軍官擠眉弄眼。
「對他來說,你太老啦!」那個軍官取笑她。
芙蘭希絲卡可不是省油的燈。
「你去幫我把他找來,你該有的好處,少不了的!」
「帶到哪裡?這裡嗎?」
萬一雅萊迪思根本就是說謊呢?她看人的第一印象向來不出錯的。
「不行,不能帶到這裡來。」
雅萊迪思來到了芙蘭希絲卡的帳篷外。這天晚上的夜色格外迷人,星光滿天,橙黃色的圓月照亮了夜空。雅萊迪思凝望著天上的星月,她看著許多男人進出帳篷,懷裡必定擁著年輕女孩。然後,這些人走進一間小茅舍,在裡頭待了好一陣子才出來,有些人縱聲大笑,有些人默默不語。同樣的場景,一次次重複上演著。每次辦完事,那些女人總會去雅萊迪思洗澡用過的瓦盆裡清洗私處,她們抬頭看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就像她曾經看過的那個女子一樣,母親甚至不讓她多看一眼。
「為什麼不把她們抓去關起來呢?」當時,雅萊迪思問母親。
艾烏拉麗雅看著女兒,心裡琢磨著,不知道孩子是否成熟到足以理解她的解釋。
「不行,誰都不能把她們抓去關起來,國王和教會都允許她們從事這個行業。」雅萊迪思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看著母親,「真的是這樣啊!女兒,真的。教會說,這些拋頭露面的煙花女不能以世間的法律來懲罰她們,上帝會以神的法規來處置她們的。」做母親該如何向一個純真的少女解釋,教會容許妓女營業,最大的用意其實是避免婚外情或通姦等男女關係?艾烏拉麗雅定定望著女兒。不行!她還太小,還不該讓她知道世間有不合理的男女關係。
那個一頭金色鬈髮的年輕妓女安東妮雅,此刻就在瓦盆邊,滿面笑容地看著她。雅萊迪思只是勉強擠出一絲尷尬笑容,無意打擾她繼續進行手邊的事。
母親還跟她說了些什麼?她努力想著,試圖藉此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母親說,這些妓女不能住在城裡、小鎮或是善良百姓聚居的地方。她們必須聆聽神父講道,藉此改過向善,彌補空虛心靈。她們只能在每週一和每週五使用公共澡堂,這兩天的澡堂也開放給猶太人和阿拉伯人使用。她母親還說,妓女賺來的錢可以捐作慈善用途,但是絕不能在主祭壇前奉獻給教會。
安東妮雅腳踩在瓦盆裡,一手撩起裙子,另一隻手清洗著自己的身體。她依然笑嘻嘻地看著雅萊迪思。她頻頻彎腰,以手汲水,不斷地清洗兩腿之間的私處。她一直看著雅萊迪思,並且始終面帶微笑。雅萊迪思也試著以笑容回應她,並且努力不讓自己的視線下移到那月光下的私密部位。
她為什麼一直對她微笑?她本該是個純真少女,卻已經淪落風塵。幾年前,就在她父親回絕亞諾的提親之後,她母親帶著她和妹妹去了聖貝德羅女修道院。「讓她們好好看個清楚!」製革匠這樣吩咐妻子。修院門廊上羅列了一道又一道門,門上鎖了鉸鏈,然後再將鉸鏈釘在地磚上,甚至拉往中庭固定。貝德羅國王特別給聖貝德羅女修道院院長一項特權:若有女子未守貞操,院長可自行下令女子離開她居住的教區,女子的住家會被查封上鎖,而女子本人則被帶往修院門廊。門廊上一排囚房,竟是女修道院院長主持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