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都是妓女,那一身鮮豔的衣裝大剌剌地宣告了她們的身份。雅萊迪思躊躇了半晌,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但是,那一鍋香噴噴的蔬菜燉肉,到底是難以抵擋的誘惑啊!她實在餓得發慌,而且憔悴疲累。那幾個年輕女孩,年紀與她相仿,圍在爐火邊有說有笑。她們看見她在帳篷附近徘徊,就招手叫她過來。雅萊迪思低頭打量自己:一身破衣裳,又髒又臭。那幾個妓女又對她招手。她們身上的絲綢衣裙,在豔陽映照下顯得更加豔麗耀眼。這一路,沒有人請她吃過東西。她這一路狼狽地拖著艱難的步履走來,難道沒有試過向沿路見到的所有帳篷或炭火堆旁的人們乞討過食物嗎?有誰好心憐憫她了?他們只當她是個恬不知恥的乞丐。她確實乞求他們施捨,即使是一小片面包、一小塊肉,或是一點青菜都好。她甚至對他們伸出手來。然而,他們只是恥笑她。那幾個女孩一定是出賣肉體的婊子,但是,她們卻慷慨地邀她一起分享食物。
國王頒佈命令,所有軍隊應趕往王國北部的費葛拉斯(figueras)集合,包括仍為王室效命的貴族們,以及從加泰羅尼亞各地號召而來的民兵自衛隊,而從道德煎熬中解脫的亞諾,帶著父親留下來的石弓和一把簡單的羅馬短劍,已與巴塞羅那民兵隊前往該地待命。
不過,貝德羅國王這道諭令,不僅在費葛拉斯集結了一千兩百名騎兵以及四千名步兵,並且還招來了另類部隊:軍人親屬,其中大部分是敵後突擊隊員的家屬;敵後突擊隊和游牧民族沒兩樣,所以總是帶著家人四處征討。這裡還有做各種買賣的商人,他們正等著收購軍隊掠奪的戰利品;此外,奴隸中介商、教士、賭徒、竊賊、妓女、只能撿拾動物腐肉的貧民……這些人形成了一支驚人的雜牌軍,他們跟著軍隊移動,自有一套生存法則,生活宛如寄生蟲,卻往往比真正的軍隊殘酷得多。
雅萊迪思只是那支雜牌軍的一員。亞諾告別的話語,仍在她耳畔迴盪著。她也再次想起,丈夫佈滿硬繭的粗糙雙手是如何粗暴地直搗她的私密部位。她的記憶裡,依然混雜著那個年邁的製革師傅急切的呻吟。那個老頭鑽進她兩腿間,貪婪地咬著她的下體。雅萊迪思像一具死屍般地癱在那裡。老頭又咬了一口,這次更用力、更貪婪,彷彿要把年輕嬌妻欠他的溫存都要回來。雅萊迪思夾緊雙腿。「你為什麼要丟下我啊,亞諾!」雅萊迪思這樣暗想著,好色的老包正壓在她身上,雙手使勁要掰開她的腿,打算進入她體內。她讓步了,大大方方地張開雙腿,內心的委屈和苦楚彷彿都湧上了喉嚨。她忍住了噁心想吐的衝動。老頭趴在她身上,彷彿一隻爬蟲類動物。她側過頭,嘔吐在床鋪上。老頭甚至沒發覺她吐了。他繼續在她體內用力推進,雙手輔助著疲軟的命根子,頭部抵在她的酥胸上,用力咬著她的乳頭。完事後,他倒在她身旁,隨即呼呼大睡。隔天一大早,雅萊迪思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小包袱裡藏著她從丈夫那兒偷來的一點錢,又塞了一點食物,然後,她若無其事地出了門,就跟平常上街沒兩樣。
她一路走到聖貝雷德波利斯修院,接著離開巴塞羅那城區,走上通往費葛拉斯的羅馬公路。走出城門時,她始終低著頭,刻意避開駐守衛兵的目光;再抬起頭來時,眼裡盡是蔚藍晴空,於是,她滿懷喜悅踏上嶄新的未來,一路對著迎面而來的旅人展露愉悅的笑容。亞諾也拋棄了他的妻子,這件事,她已經查證過了。他一定是因為瑪麗亞的緣故才遠走他鄉的!他不可能會喜歡那個女人!當他們偷情歡愛時……她可以感受到這一點!她真替那個女人感到難過。沒錯,他是騙不了她的,他愛的是她,雅萊迪思!當他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啊……雅萊迪思想象著亞諾張開雙臂奔向她的情景。他們可以遠走高飛!是的,他們可以一起遠走高飛……直到永遠!
上路後的前幾個鐘頭,雅萊迪思一直以輕快的步伐跟在一群農民後面,他們剛在城裡賣掉了收成的穀物,現在正打算回鄉。她向這群農民解釋自己正要去找從軍的丈夫,因為她發現自己懷孕了,而她當初曾經承諾過,一定會讓他在上戰場之前得知這個好訊息。她從這群農民口中得知,沿著通往吉隆納(gerona)的公路往前走,大概還要四五天的路程才到費葛拉斯。當然,其中好幾位牙齒已經全掉光、佝僂著身子揹著空籃子的老農婦,倒也在路途中給了她一些建議。這些年老瘦弱的赤腳老農婦,一路沒停過,體力好得不可思議。
「一個女人家單獨走在這種路上,不太好噢!」其中一位老農婦邊說邊搖頭。
「不好!真的不好啊!」另一個老農婦在一旁幫腔。
靜默了幾秒鐘,兩個老農婦總算喘過來氣。
「尤其是年輕貌美的女孩子,更不好!」剛才幫腔的老婦接著說。
「真的!真的是這樣啊!」另一位農婦點頭附和。
「會有什麼問題啊?」雅萊迪思一臉天真地問,「這一路上都是人,而且都是跟你們一樣的好人啊!」
她又等了半晌,才等到趕路趕得氣喘吁吁的老農婦答話。
「沒錯,這段路上人是很多,因為很多是住在巴塞羅那附近農村的鄉親,就跟我們一樣。但是,再往前走的話……」老農婦依舊低頭看著路面,「農村越來越偏遠,路上也沒別的城市了,到時候,路上沒什麼人影,很危險的!」
這一次,另一位老農婦不再幫腔了;不過,隔了好一會兒,她倒是主動對雅萊迪思說:「當你單獨上路的時候,千萬別讓人看見。即使聽到一點點風吹草動,你也應該躲起來。還有,千萬別讓部隊給碰見了!」
「連騎士也不行嗎?」雅萊迪思問。
「尤其是這些人,最糟糕了!」另一位老農婦大聲說。
「你要是聽見了騎士的馬蹄聲,那就趕快躲起來,然後求上帝保佑吧!」
這一回,兩位老農婦一口氣說了一串話,無須停下喘氣,倒像是有一肚子氣。雅萊迪思那副無法置信的表情大概太明顯了,惹得兩位老農婦忍不住又苦口婆心地規勸她。
「我說,小姑娘啊!」其中一位老農婦才剛開口,另一位老農婦還不知下文就頻頻點著頭,「我要是你的話,就回城裡去,老老實實地等著丈夫回家。路上很危險的,尤其是國王的部隊更糟糕!路上是沒有法紀的,沒有人執法,也沒有人害怕犯法,反正不會受到制裁嘛!國王為了打仗已經傷透了腦筋,早就不管這些了。」
雅萊迪思跟在兩位老農婦旁邊走著,腦子裡還在思索著剛剛那段話。碰到騎士就該躲起來?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她在丈夫的製革工場裡見過的所有騎士,對她都是彬彬有禮呀!工場裡常有販賣皮革材料的商人出入,她也從來沒聽他們提過王國的公路上有搶劫擄掠的犯罪事件。不過,遠渡重洋到埃及經商的商人在航海途中遭洗劫的恐怖傳聞,她倒是聽過不少。她丈夫曾經跟她提過,打從兩百多年前開始,國王特別制定法律維護加泰羅尼亞的公路安全,若是有人膽敢在皇家公路為非作歹,將會受到相當嚴厲的法律制裁。「唯有公路安全,商業才會繁榮!」她丈夫這樣說,「假如國王無法保障加泰羅尼亞的公路安全,那麼,我們要如何將產品賣到外地去呢?」當時,丈夫把她當成一無所知的小女孩,不厭其煩地詳細敘述了相關規定。他說,兩百多年前,教會率先祭出了捍衛公路安全的法規,違規者立刻逐出教會。主教們甚至要求,從週六的晚禱時刻到週一清晨,以及所有宗教節日期間,教區內的民眾不得攻擊敵人。教會這項法規起初是為了保護教士們的行路安全,後來則擴大到維護多數民眾的安全和財產:商品、農作物和牲畜、耕種的農具和農民的屋舍、小鎮居民、婦女、橄欖、紅酒……後來,阿方索一世決定擴大執行這項公路和平法規,所有公路、小徑皆納入適用範圍,而在這些地方作奸犯科者,將與違逆君主同罪。
雅萊迪思看著兩位沉默不語的老農婦,背上馱著大籃子,赤足依舊往前踩著。誰有這種天大的膽子,敢在公路上觸犯王法?哪個天主教徒會冒著被逐出教會的危險,膽敢在加泰羅尼亞公路上做出違法之事?雅萊迪思腦子裡正在想著這些事的同時,那群農民已經轉往聖安德烈斯的路上了。
「再見啦!小姑娘。」兩位老農婦向她道別,「我們兩個老太婆的話,你可要聽進去啊!」另一位老農婦最後還提醒她:「如果你決定繼續往前走的話,千萬要小心謹慎。不要走進任何小鎮或城市,萬一讓人看見,心存歹念的人會跟蹤你的。農莊可以考慮,不過,你要先看看,裡頭要有小孩和婦女的農莊你才進去。」
雅萊迪思望著這群農民越走越遠,已經落後的兩位老農婦,吃力地追趕其他人。不到幾分鐘,路上只剩下她單獨一人。在此之前,一路有那群農民相伴,大夥兒邊走邊聊,雅萊迪思也因此不再胡思亂想,也沒有時間對自己匆促決定出走後的日子賦予太多幻想。然而,當同路夥伴們的談笑聲逐漸遁匿時,雅萊迪思突然覺得好孤單。前方長路迢迢,她舉起手來抵在額頭上,藉此遮蔽高高掛在天上的刺目豔陽,頂上一片蔚藍晴空,不見一絲浮雲,廣闊的地平線以及豐饒的加泰羅尼亞大地一覽無餘。
或許,當那群農民遠去之後,孤單並非這個年輕女孩唯一的感受,寬闊晴空,廣袤大地……這都是雅萊迪思未曾見過的風景。她靜靜眺望著遠方,看得竟也入迷了。雅萊迪思凝望著地平線的另一端,據說,費葛拉斯就在那裡。她忽覺雙腿癱軟。她轉身回望,周遭毫無動靜。她已經遠離了巴塞羅那,眼前盡是陌生大地。雅萊迪思再次仰望著頂上那片既陌生又叫她眩惑的藍天。她找尋著城市的氣息、皮革的氣味、群眾的喧囂以及繁華大城的擾攘。她終究是孤單一人。一剎那,兩位老農婦的殷切囑咐又在她耳畔響起。她努力張望著遠方的巴塞羅那。還要走五六天。她要在哪裡過夜?她能吃什麼果腹?她掂了掂身上的小包袱。萬一她碰到了老農婦提到的那些狀況呢?她該怎麼辦?若是真的碰上了騎士或壞人,她能怎麼應付?豔陽依舊高照。雅萊迪思再次遠眺著傳說中的費葛拉斯,亞諾就在那裡了。
她一路謹慎,如履薄冰,小心應付著路上的所有風吹草動。到了蒙卡達城附近,同名的城堡矗立在山頭,山下綿延著一片廣闊平原,日正當頭,前方的路上擠滿了趕路的農人和商人。雅萊迪思混進人群裡,當她跟著大家走到城門口時,突然想起了老農婦交代過的注意事項,於是,她繞過城外的田野,繼續上路。
此時的雅萊迪思,邁著大步向前走著,原有的恐懼卻逐漸消失了。到了蒙卡達城北方時,她在路上碰見了一些農夫和商人,大多和她一樣徒步趕路,有些駕著馬車,還有一些人騎著騾子或驢子。所有路人熱絡地相互問好,這時候,雅萊迪思也樂得享受一路的溫暖人情。她照舊跟著人群往前走,跟著一群趕往裡波萊特的商人同行。同路的商人協助她越過了貝索斯河,但是,過了河之後,那群商人隨即轉進左邊那條路,繼續前往裡波萊特。雅萊迪思又落了單,獨自走過羅馬河谷之後,她碰到貝索斯河的典型河段:河水湍急,水位正值年度高峰,根本無法涉水過河。
雅萊迪思看著河裡的激流,然後看了看那個在河岸邊懶散歇息的船工。那個男人不懷好意地朝她一笑,露出了一口黑磚似的牙齒。雅萊迪思別無選擇,如果要繼續趕路,那就得找這個滿口黑牙的船工載她過河。於是,她一手束緊了領口,另一隻手則緊抓著小包袱,緩緩走上前去。所有人都讚美她那蓮步輕搖的體態美極了,所有看過她走路的女人都想模仿她這副嬌態。這個男人,從頭到腳盡是漆黑髒汙!他會不會偷了她的小包袱呢?不會的!她會有感覺的。沒什麼好怕的。船工身上的長袍沾滿了汙泥,簡直就像一張皺了的羊皮紙。他的雙腳呢?老天爺啊!那雙黑炭似的雙腳,根本看不到腳指甲在哪裡!且慢,儘量慢慢來!「老天爺!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男人呀!」雅萊迪思暗想著。
「我想過河。」她對船工說。
船工揚起眼角,先盯著雅萊迪思的胸部,然後又看了看她那雙栗色大眼睛。
「嗯!」船工就吭了這麼一聲,他肆無忌憚地盯著她豐滿的胸部。
「你沒聽到我說話嗎?」
「嗯!」船工還是這樣應著,目光沒有絲毫移轉。
貝索斯河湍急的水流聲填滿了周遭的寂靜。雅萊迪思已經發現船工一直盯著她的胸部。她屏息觀望,胸部卻因此而挺得更高,而船工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繼續在她身上的每個部位游移著。
孤單的雅萊迪思,迷失在加泰羅尼亞內陸,此刻的她,站在這條她從未聽過的河流旁,獨自面對著一個身材魁梧、眼神淫穢的陌生男人。她環顧四周,不見任何人影。在她左手邊數公里外有間雜亂破舊的小茅舍,裡面散放著木樁和雜物。茅舍門前堆放著各種廢棄物,旁邊的鐵製三角架下,火堆熾烈地燃燒著。雅萊迪思根本不敢想象鍋裡煮的食物是什麼,但是,那股味道已經讓她反感作嘔。
「我必須趕上國王的部隊。」她的聲音微顫。
「嗯!」船工隨口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