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被逐出家門的人都關在這裡嗎?」雅萊迪思問,那時她想起了住進貝雷家之前,全家被趕出家門,宛如過街老鼠。就因為付不出房租,一家人被迫離開原來的住所。
「不是的,女兒!」她母親答,「被關在這裡的都是不守貞節婦道的女人。」
雅萊迪思還記得當時的情景。母親跟她說這段話時,眯著一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她。
拋開那份不愉快的回憶後,雅萊迪思又轉過頭去看著安東妮雅,還有她那金色的陰部,捲翹的金色陰毛,就跟頭上的金色鬈髮一樣。如果安東妮雅被送到聖貝德羅女修道院,他們會怎麼處置她呢?
芙蘭希絲卡走出帳篷外找人。「丫頭!」她朝著安東妮雅大喊。雅萊迪思眼看著安東妮雅嚇得立刻從瓦盆裡跳出來,穿上鞋子,然後急急忙忙跑進帳篷內。接著,她注視著正要轉身回帳篷內的芙蘭希絲卡,老鴇也盯著她看。那個眼神後面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
艾希蒙·德斯帕卡是國王陛下貝德羅三世的御前侍衛,論地位,他當然是個重要人物,他的權力等級可比他的個子高多了。每當他下了戰駒,卸下戰袍,威風八面的沙場將領頓時成了又瘦又矮的普通男子。不過是個瘦弱的男人而已,亞諾暗自下了這個結論,同時又怕被這個位高權重的貴族看穿自己的心思。
德斯帕卡擁有一支敵後突擊隊,那是他出資組成的部隊。不過,每次他看著這群人的時候,總是免不了心生疑慮。這群傭兵的忠誠度何在?就在那份薪資上,只是為了那份薪資而已。因此,他一直希望能再組一支禁衛軍,而亞諾那場打鬥確實讓他印象深刻。
「你會使用什麼武器?」德斯帕卡這樣問他,這位年輕大力士隨即展示了父親遺留給他的石弓,「嗯……我就知道,所有的加泰羅尼亞人都懂得使用石弓,這算是必備的技能了。你還會使用什麼武器?」
亞諾搖頭。
「那把短劍呢?」德斯帕卡指了指亞諾腰際佩戴的武器,接著,當亞諾向他展示這把古羅馬短劍時,他突然仰頭大笑起來,「你這把短劍啊……」德斯帕卡依然笑個不停,「你拿著這把短劍,恐怕只能割破少女的處女膜!你得拿一把真正鋒利的劍受訓才行。」
德斯帕卡在放置武器的大籃子裡翻找了一會兒,最後抽出一把大砍刀,比亞諾那把大力士短劍大多了,也長多了。亞諾用手指去觸了一下刀刃。從那一刻起,亞諾天天向德斯帕卡的禁衛軍報到,持續不斷地接受大砍刀的實戰訓練。德斯帕卡的禁衛軍也提供了一套色彩鮮豔的軍服給他,包括鎧甲和天天必定擦得光可鑑人的頭盔,還有一雙長及小腿肚的軍靴。亞諾的訓練過程相當嚴格,受訓的專案包含各項作戰方法。亞諾接受完整訓練之後,正式成為德斯帕卡麾下的精英部隊成員。而且,每天總是有人找他挑戰,與人決鬥成了家常便飯似的戲碼。
這日復一日的打鬥挑戰,也讓亞諾打響了名號。士兵們都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每到行軍空當,亞諾總覺得大家都盯著他看,而且對他指指點點。如此引人注目,感覺好奇怪呀!
德斯帕卡手下的軍官笑著響應戰友提出的問題。
「我也可以在她那裡找個女孩共度良宵嗎?」這是軍官亟欲釐清的疑問。
「當然!老鴇對你手下那個士兵可有興趣了!你根本無法想象她那雙眼睛閃閃發亮的樣子……」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我應該把他帶到哪裡去呢?」
為了這次會面,芙蘭希絲卡特地找了一家位於費葛拉斯城外的小客店。
「你什麼都別問,乖乖跟著我走就是了。」軍官這樣吩咐亞諾,「有人想見你一面。」
兩位軍官帶著他到客店,再把他帶往芙蘭希絲卡預先安排好的小房間。兩人把亞諾推進房裡,隨即鎖上房門,並在門外守著。亞諾轉身想開門出去,他拼命敲門。
「這是怎麼回事?」他大聲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亞諾靜靜聆聽了半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霎時,他驚覺房裡不只自己一個人,立刻轉過身來。芙蘭希絲卡倚著窗邊站著,默默觀望著他,屋內光線幽微,牆上只掛了一盞蠟燭;女人雖然站在暗處,但她身上的鮮綠洋裝依舊搶眼。居然是個煙花女!行軍紮營時,他曾經多次在火堆旁聽著戰友們吹噓花錢買春的經驗,每個人總要吹捧自己碰到的妓女,一個比一個年輕,一個比一個美豔,而且,一個比一個風騷!聽戰友們談起這些,亞諾總是默默低下頭來:他決定遠赴沙場,就是為了躲避女人啊!或許,這個玩笑只是戰友們捉弄他的把戲而已?他對女人總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面對他的沉默,戰友們還多次朝著他丟刺棒逗弄他。
「這是什麼樣的玩笑?」他質問芙蘭希絲卡,「你到底想對我怎麼樣?」
她還沒看清他的長相。都怪燭光太微弱了,但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是成年男子啦!而且,身材相當高大,果真就像那個女孩敘述的那樣。她驚覺自己的膝蓋微微顫抖著,雙腿開始癱軟……那是她的兒子啊!
芙蘭希絲卡先清了清嗓子才開口。
「你放心!我不是來找你打仗的。而且,再怎麼樣……」芙蘭希絲卡停頓了一下,「屋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想,我一個弱女子,能對你這個高大強壯的年輕人怎麼樣啊?」
「既然這樣,外頭那兩個人為什麼笑得這麼曖昧?」亞諾站在門邊問道。
「他們愛怎麼笑,就由他們去吧!人心險惡,總是喜歡挑壞處想。假如我跟他們說實話,假如我把今天見你的真正理由告訴他們,這兩個人大概就不會這樣想入非非了吧?」
「一個妓女和一個男人關在小客店的房間裡,人家還能怎麼想?大家對妓女有什麼好期待的?」
他說話的語氣非常嚴厲,而且充滿敵意。芙蘭希絲卡可不是省油的燈。
「我們妓女也是人哪!」她故意提高音量,「聖奧古斯丁曾經寫過這麼一句話,只有上帝可以審判娼妓。」
「難不成你把我弄到這裡來是為了談上帝?」
「當然不是。」芙蘭希絲卡走近他身旁,她得好好端詳那張臉,「我把你找來,是為了跟你談談你的妻子。」
亞諾躊躇了。那張臉長得真俊。
「發生什麼事了?這怎麼可能……」
「你的妻子懷孕了。」
「瑪麗亞?」
「是雅萊迪思……」芙蘭希絲卡不假思索地提出更正,但是……他剛剛說的是瑪麗亞嗎?
「雅萊迪思?」
芙蘭希絲卡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顫抖著身子。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在裡面聊什麼呀?」門外的兩名軍官大聲問著,哈哈大笑的同時還用力敲門,「到底怎麼了?老闆娘,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太有男子氣概啦?」
亞諾和芙蘭希絲卡面面相覷。接著,她比了個手勢,要他離門邊遠一點。亞諾乖乖照辦了。兩人開始壓低音量說話。
「你剛剛說的是瑪麗亞?」芙蘭希絲卡靠在窗邊低聲問道。
「是的,我的妻子名叫瑪麗亞。」
「那麼……那個雅萊迪思又是誰?她跟我說她是……」
亞諾搖頭否認。他的眼中是否出現了一絲哀愁?芙蘭希絲卡這樣自忖。亞諾好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他的雙臂無力地低垂著,剛才又直又挺的脖子,現在似乎無力支撐頭部的重量。然而,他卻一直不回話。芙蘭希絲卡心中感到刺痛。兒子,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雅萊迪思是誰?」她繼續追問。
亞諾還是頻頻搖頭。他放棄了一切:瑪麗亞、他的工作、他的聖母……如今,她居然又出現了!而且還懷孕了!所有人恐怕都會知道他們之間的不正當關係。到時候,他還有什麼臉可以回巴塞羅那?他該如何重返工作崗位?他有什麼資格回家?
芙蘭希絲卡轉過頭去望著窗外。外面一片漆黑。他為什麼露出這麼痛苦的神情?她這輩子見過落魄的男人、絕望的女人。她親眼目睹過死亡和悲慘、疾病和焦慮……但是,她從來不曾像此刻這麼難過。
「我認為,她根本就沒說實話。」她忍著哽咽,喉嚨隱隱作痛,眼睛依舊看著漆黑的窗外。她發現亞諾走過來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她根本就沒有懷孕,是騙人的。」
「那又怎麼樣!」亞諾喃喃自語。
她跟過來了,這樣就夠棘手的了。她跟著他,就是死纏著他不放。他放棄一切來從軍,到頭來,還是白忙一場。
「我可以幫你。」
「你為什麼要幫我?」
芙蘭希絲卡轉過身去。她差點兒就碰到他了。她可以伸手去摸他的。她可以聞聞他身上的味道。因為你是我的兒子呀!她大可這樣告訴他的,時機也正好……但是,誰知道柏納在他面前是怎麼說她這個母親的?得知自己的母親是妓女,對這個年輕人有什麼好處?芙蘭希絲卡伸出顫抖的手。亞諾沒有迴避。說了有什麼好處?一個表情,勝過千言萬語。二十多年過去了,她在兒子面前,不過是個妓女而已。
「因為她騙了我。」她這樣回答,「我收留了她,還供她吃穿。我最討厭人家騙我了。你看起來挺老實的,我看她八成也想騙你吧!」
亞諾直視她的雙眼。那又怎麼樣?脫離了丈夫,遠離了巴塞羅那,雅萊迪思愛怎麼說都行,再說,這個女人……為什麼他在她面前好像特別平靜?
亞諾低下頭來,開始從頭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