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羅那依然沉浸在節慶的歡樂氛圍裡。

這是一幢簡陋的房子，但與其他大力士的家相比，公會代表巴託羅莫的住家還算體面了。巴家的房子和其他大力士的住家一樣，大多位於聖母教堂、波恩廣場或尤爾廣場附近通往海邊的窄巷裡。巴家一樓是磚造舊建築，屋裡有個火爐，二樓是後來加蓋的，使用的建材是木頭。

亞諾看著巴太太準備的一桌豐盛佳餚，口水咽個不停：香氣撲鼻的白麵包、牛肉燉蔬菜、油煎豬排，還有火爐上那一大鍋海鮮飯！飯裡還加了黑胡椒、肉桂粉以及番紅花這些珍貴香料。此外，桌上還擺著蜂蜜酒、乳酪和糕餅。

「我們今天是慶祝什麼事啊？」亞諾坐在桌邊好奇地問，卓安坐在他對面，而他的左手邊是巴託羅莫，右手邊坐著艾柏神父。

「你等會兒就知道了。」神父回答。

亞諾看了看卓安，但是坐在對面的弟弟就是噤聲不語。

「你等會兒就知道啦！」巴託羅莫重複了同樣一句話，「現在，先開動吧！」

亞諾沒辦法，只能聳聳肩，這時候，巴家大女兒端著裝滿了燉肉的缽碗及半條白麵包走近他身旁。

「這是我女兒瑪麗亞。」巴託羅莫對他說。

亞諾微微側著頭，全副心思都集中在那個缽碗上。四個男人的飯菜都送上了之後，神父做了餐前祈禱，接著，大家默默吃著碗裡的食物。巴太太和女兒，以及家中另外四個小孩則席地用餐，六個人分享同一鍋食物。

亞諾滿足地嚼著牛肉燉蔬菜。多麼特別的味道啊！黑胡椒、肉桂和番紅花，這些可都是貴族和富商們才吃得到的香料。「當船工們卸下的貨物剛好是香料時，」有一天，其他大力士曾經在海岸上這樣告訴他，「我們總要默默祈禱！萬一這些香料掉進海里，或是不小心弄壞了袋子的話，我們根本就賠不起啊！只有等著坐牢的份了。」他撕了一小塊麵包往嘴裡塞，然後喝了一口蜂蜜酒……但是，為什麼大家老是盯著他看呢？他非常確定，餐桌邊的另外三個人一直在偷偷觀望他。他瞥見卓安始終低頭看著缽碗。亞諾還是將注意力轉回美味的燉肉，一口、兩口、三口……突然間，他抬頭一望——卓安和神父正比畫著手腳。

「好啦……到底是怎麼回事？」亞諾把湯匙放回餐桌上。

巴託羅莫皺著眉頭。「我們還能怎麼辦呢？」他的表情彷彿在對另外三人這樣說。

「你弟弟決定進入方濟教會，正式成為神職人員。」艾柏神父總算開口說話了。

「原來是這樣啊！」亞諾隨即舉起酒杯，笑容滿面地對著卓安說，「恭喜你。」

然而，卓安並未跟著舉杯，神父和巴託羅莫也毫無反應。亞諾的酒杯就這樣高高懸在半空中。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除了那四個專心吃飯的年幼孩子之外，在場的其他人都盯著他！

亞諾把酒杯放回桌上。

「怎麼了？」他直接詢問弟弟。

「我不能去當教士。」亞諾一聽，臉色都變了，「我不想留下你一個人生活。我很願意獻身教會，除非……除非你身邊有個好女人，一個為你生兒育女的賢妻良母。」

卓安說著這段話的同時，雙眼看著巴託羅莫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兒。

亞諾嘆了口氣。

「你也該成家了。」艾柏神父也在一旁搭腔。

「你不能一個人過日子啊！」卓安重申。

「你如果願意接受我的女兒瑪麗亞成為你的妻子，我會感到非常榮幸的……」巴託羅莫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嬌羞地挨在母親身旁的女兒，「你是個正直又勤奮的好男人，身體健康，工作認真。我很願意把女兒許配給你，而且會送上一筆好嫁妝，夠你買棟房子。另外，你也知道的，結了婚的大力士，工資比較優厚。」

亞諾不敢再正眼看巴託羅莫。

「我們已經幫你物色了好久，大家一致認為，瑪麗亞是最適合你的女孩子。」艾柏神父說。

亞諾凝視著神父。

「只要是個好基督徒就應該成家，為這個世界生兒育女……」卓安這樣對他說。

亞諾注視著對面的弟弟，不過，卓安的話還沒說完，坐在亞諾左邊的巴託羅莫先開了口：「你就別考慮太多了，孩子！」

「你如果不成家，我就不進方濟教會！」卓安補上一句。

「你結婚成家的話，我們大家都會很高興的。」神父說。

「你如果遲遲不願意成家，大力士公會恐怕會對你有負面的看法，而且，你弟弟在教會的前途也會受到影響。」

沒有人再開口說話了。亞諾抿著雙唇。事關大力士公會！這麼一來，他已經找不到藉口了。

「怎麼樣啊，哥哥？」卓安問他。

亞諾凝視著卓安，這才發現，卓安已經不再是他當年認識的那個小孩子了。眼前的卓安，正以嚴肅的眼神質問著他。他怎麼會一直沒發覺呢？當年那個喜歡傻笑，那個帶著他認識大街小巷，那個坐在箱子上等著母親輕撫頭髮的孩子，早已是塵封的記憶了。這四年來，兩人交談的時間真是少之又少啊！他總是忙著工作，忙著搬運船貨，回到家的時候都天黑了，加上筋疲力盡，連說話的意願都沒有。確實啊！眼前的卓安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小卓了。

「你真的會因為我而放棄進入教會嗎？」

霎時，屋裡彷彿只剩下兄弟倆。

「是的。」

只有他們兄弟倆，卓安和他。

「我們為了這件事辛苦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