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過了格外艱苦的一天。夏至剛過,天黑得晚,大力士們日出而作,日落才得以歇息,天天被商船船東和船長們催促著儘快裝貨、卸貨,因為所有船東都認為自己的船隻在巴塞羅那港停泊的時間越短越好。
亞諾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貝雷家,手上拎著挽具。一進家門,八張臉孔同時轉過來望著他。貝雷和瑪麗歐娜,以及另外一男一女坐在餐桌旁。卓安、一位少年以及兩位少女則靠牆坐在地上看著他。大家手上都捧著缽碗。
「亞諾!」貝雷喚他,「來,我給你介紹,他們是新房客賈士鐸·施古洛先生,他是位專業的製革匠。」這個男人只是輕輕點個頭,塞滿食物的嘴巴依然嚼個不停。「這位是他的夫人,艾烏拉麗雅。」婦人倒是對他露出微笑,「還有他的三個孩子:席莫、雅萊迪思和雅萊絲妲。」
早已筋疲力竭的亞諾,僅僅對卓安及施家三兄妹輕輕揮個手,然後接下了瑪麗歐娜遞給他的缽碗。然而,他突然不自主地又回頭看剛認識的三兄妹。那……那眼眸!姐妹倆的眼眸正盯著他。那兩雙眼眸……那又圓又大的栗色雙眸,多麼生動有神!姐妹倆同時對他展露笑靨。
「快吃吧!孩子。」
美麗笑靨頓時消失。雅萊迪思和雅萊絲妲低頭看著手上的缽碗,亞諾再轉頭看製革匠,他這會兒已經吃完了,正點頭示意坐在火爐邊的瑪麗歐娜再把缽碗添滿。
瑪麗歐娜把位子讓了出來,亞諾坐定後,開始吃起晚餐;賈士鐸坐在他對面,張大了嘴巴嚼著滿口的食物。亞諾只要一抬頭,總會瞥見製革匠正在注視他。
過了半晌,席莫站起來,把他和兩個妹妹的空缽碗交給瑪麗歐娜。
「去睡覺了!」賈士鐸突然出聲。
這時候,製革匠眯著眼睛瞅著亞諾,這個舉動讓亞諾渾身不自在,他只好一直埋頭吃著缽碗裡的食物,聽著姐妹倆起身的聲響,接著是她們幾句簡短而害羞的告退詞。直到姐妹倆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了,亞諾才抬起頭來。賈士鐸對他的注意力也消退了。
「她們怎麼樣?」那天晚上,亞諾追問已經先在火爐邊躺下的卓安。
「誰啊?」卓安不解地問。
「製革匠那兩個女兒啊!」
「什麼怎麼樣?她們很正常啊!」卓安兩手一攤,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只是置身黑暗中的哥哥根本看不見。「我覺得她們就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啊!」他幽幽地說,「不過……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根本不讓我跟她們倆說話。她們那個哥哥甚至不讓我跟她們握手,我都把手伸出去了,他竟然一個箭步擋在中間。」
但是,亞諾根本沒聽進這段話。如此迷人的栗色明眸,哪裡是普通!況且,她們還對他笑了。姐妹倆都笑了。
隔日清晨,貝雷和瑪麗歐娜早早就下樓。亞諾和卓安已經把睡覺的草蓆收好。不久後,製革匠和他兒子也下來了。母女三人沒跟著,因為賈士鐸不准她們在男孩們出門前下樓。亞諾匆匆出門,心裡依然惦記著躲在房裡的那兩雙明眸。
「你今天就去打理神殿吧!」亞諾才到海邊,其中一位公會代表就這樣吩咐他。亞諾前一天顫抖著雙腿搬完最後一批貨,這位代表全看在眼裡了。
亞諾順從地點點頭。他已經不介意被派去打理神殿了。因為,他已經向大家展現了自己身為大力士的實力,雖然他尚未達到雷蒙或其他大力士的程度,幾位公會代表對他已經相當肯定,對他的工作表現也非常滿意。大家都喜歡他。再說,那兩雙栗色明眸……恐怕也讓他無法專心上工吧!此外,他也很疲倦,因為前一晚在火爐邊沒睡好。他從舊教堂大門進了仍在施工中的聖母教堂。賈士鐸·施古洛就是不讓他看她們一眼。為什麼他連看看一般的少女都不行?今天早上,一定是他不準姐妹倆下樓的。突然,亞諾絆到一條繩索,差點兒就摔跤。繩索纏住他的腳踝,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衝了幾米,直到一雙大手揪住他。這時候,亞諾的腳踝扭了一下,他痛得連聲唉叫。
「唉!」他聽見那個揪住他的男人對他說,「小心點啊!看看你闖了什麼禍了!」
亞諾的腳踝疼痛不已,但還是低頭看著地上。地上那些按照貝倫格·孟塔谷指示而排列的繩索和木樁,全被弄亂了。但是,這個人不可能是他吧!亞諾緩緩轉過頭來看著身旁這個扶著他的男子。不可能是大師本人!當他與貝倫格·孟塔谷面對面時,立刻羞紅了臉。接著,他發現工人們都暫停了工作,所有目光都盯著他看。
「我……」亞諾結結巴巴地說,「如果您同意的話,我……」他指著腳邊的一團繩索,「我……我可以幫忙……我……我很抱歉……大師!」
貝倫格·孟塔谷臉上的神情立刻緩和了下來,他依舊攙著亞諾的手臂。
「你就是那個大力士啊!」孟塔谷笑著說,亞諾點點頭,「我看到過你好幾次了。」
孟塔谷笑得更開懷了。現場的工人偷偷鬆了口氣。亞諾又低頭看看腳邊凌亂的繩索。
「對不起!」
「我們能拿他怎麼辦呢?」大師應了這麼一句,馬上指示在場的工人們,「你們來整理一下吧!」然後對亞諾說,「來,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痛嗎?」
「您別麻煩了!」亞諾強忍著疼痛,試圖彎腰解開繩索。
「你等等。」
貝倫格·孟塔谷要求亞諾挺直身子站好,接著,他跪下來替這位年輕的大力士解開了纏繞腳踝的繩索。亞諾根本不敢低頭看大師,只好看著前方,在場的工人看到這一幕,全都目瞪口呆。一位大師跪在一個年輕大力士面前!
「我們都應該好好照顧這些人啊!」孟塔谷替亞諾解開繩索之後,對現場的工人大聲說道,「沒有他們,我們哪來的石頭?來,跟我來,我們找個地方坐下。還痛嗎?」亞諾搖搖頭,不過,他走路還是瘸著腳,其實是不想再麻煩大師。孟塔谷使勁攙扶著他走到一旁橫放在地上的石柱邊,兩人一起坐了下來。「我跟你說個秘密。」大師才剛坐定就這樣告訴他。亞諾吃驚地望著孟塔谷。大師要跟他說個秘密!大師。今天是什麼日子啊?「有一天,我試著去搬動你從採石場扛回來的石塊,結果……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動了一下。」孟塔谷猛搖頭,「我恐怕連扛著那塊大石頭走上兩步路的能耐都沒有。這座教堂,多虧你們出力啊!」大師望著教堂建築說,亞諾不禁打了個寒戰,「將來,我們的子子孫孫看著這座教堂時,他們會提起的不是我貝倫格·孟塔谷,而是你,孩子!」
亞諾內心激動得幾乎哽咽。大師啊!他在說些什麼啊?一個大力士怎能與偉大的貝倫格·孟塔谷相提並論?他可是一手打造聖母教堂和曼雷沙大教堂的大師。他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啊!
「還會痛嗎?」大師不忘關切他的腳傷。
「不會……嗯……有一點。只是小小的扭傷而已,沒什麼。」
「你要好好保重。」孟塔谷拍拍他的背,「我們需要你辛苦搬運的石塊。教堂距離完工階段,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亞諾順著大師的目光,環顧教堂。
「你喜歡這座教堂嗎?」孟塔谷突然這樣問他。
他喜歡嗎?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呀!他看著教堂慢慢築起,那些高牆、後殿,以及莊嚴而細緻的石柱,但是……他喜歡嗎?
「大家都說這是全世界最好的聖母教堂!」最後,他做了這樣的響應。
孟塔谷轉過頭來看著亞諾,嘴角泛起微笑。他該如何告訴這個孩子,一個單純的大力士,如果連主教或貴族都無法洞悉他的建築理念,這座教堂怎能稱得上是最好的?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亞諾。」
「很好,亞諾,我不知道這座教堂是不是世上最好的。」亞諾早已忘了腳踝的痛楚,倒是一臉好奇地注視著大師,「但我可以確定,這座教堂將是獨一無二的,獨一無二無關最好或最差,就是獨一無二!」
孟塔谷空茫的眼神環視著施工中的教堂,繼續說:
「你大概聽說過法國、隆巴地亞(lombardia)、熱那亞、比薩、佛羅倫薩這些地方吧?」亞諾點頭響應,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些敵國?「好啦,這些地方也建造了許多教堂,那些可都是華麗宏偉的大教堂,精工雕琢,金碧輝煌。那些地區的王儲們都希望自己王國境內的教堂是世界上最雄偉、最美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