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是誰?你認識他嗎?孩子……
廣場上依然充斥著衛兵們急忙慌亂的腳步聲,他們在亞諾後面追趕著,不斷地高聲命令他停下,然而,卓安根本聽不見那些嘈雜聲,他耳裡只有柏納的屍體燒起來的劈啪聲。
夜班巡官已經來到絞刑臺旁,他使勁地搖晃著卓安,一次又一次問他:「你認識他嗎?」
但是,卓安的雙眼始終直視著前方,那個曾經對他慷慨施予父愛的人變成了巨型火炬。
巡官還是不放過他,直到卓安總算轉過頭來,兩眼空茫地望著他,兩排牙齒打顫得厲害。
「他是誰?為什麼要放火燒了你父親?」
卓安充耳不聞,全身顫抖起來。
「這孩子是啞巴。」不久前才幫忙亞諾逃離現場,並及時將驚嚇過度的卓安從蔓延的火舌中拉開的婦人,此時再度挺身而出。「換了是我,我有這份膽量做同樣的事嗎?」她暗想,「我也不希望丈夫的遺體就這樣吊在城牆上漸漸腐爛,被成群的飢餓禽鳥貪婪地啄食……」沒錯,那個孩子勇敢地做了在場家屬都想做的事,至於那位巡官……他是夜間巡官,不知道亞諾才是死者的兒子,他始終認定這個坐在絞刑臺前的孩子才是兒子。婦人上前抱住卓安,溫柔地哄著他。
「我一定要查清楚,放火的人到底是誰。」巡官正色說道。
說完,巡官和一旁待命的衛兵同時抬頭看著柏納的屍體。
「查清楚了又怎麼樣?」婦人喃喃低語,此時,她發現卓安不住地抽搐著,「這孩子嚇壞了,也餓壞了!」
衛兵閉上眼睛,心有不忍,然後幽幽地點了點頭。又是飢餓!他自己曾經痛失稚齡幼兒:孩子日益消瘦,後來發了高燒,就這樣結束了短暫的生命。當時,他的妻子就像眼前的婦人一樣,溫柔慈愛地摟著孩子……他只能看著無助又無奈的母子,母親淚流滿面,虛弱的稚兒縮在母親懷裡,一如眼前的景象。
「把這孩子帶回家去吧!」巡官對婦人說。
「飢餓!又是飢餓!」巡官又一次抬頭望著延燒中的柏納,「可惡的熱那亞人!」
巴塞羅那已是拂曉時分。
「卓安!」亞諾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大喊。
坐在一樓火爐邊的貝雷和瑪麗歐娜比了個手勢要他別出聲。
「他在睡覺。」瑪麗歐娜告訴他。
廣場上那位婦人把卓安送回家,並講了事情經過。兩位老人家細心照顧著受驚捱餓的卓安,終於把他哄睡了。老兩口坐在火爐邊休息。
「這兩個孩子將來怎麼辦呀?」瑪麗歐娜問了身旁的丈夫,「柏納不在了,那孩子恐怕也沒辦法在馬廄幹活了吧?」
「但我們也養不起這兩個孩子呀!」貝雷心想。他實在沒有能力讓他們免費吃住。當貝雷見到亞諾炯亮的眼神時,心裡不免納悶。父親才剛被絞死。那婦人告訴他們,這孩子居然放火焚屍呀!他這副神采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是個大力士了!」亞諾這樣告訴他們,一邊捧著前一晚的剩菜狼吞虎嚥。
兩個老人面面相覷,接著,兩人望著背對著他們的亞諾,他直接捧著鍋子大吃起來。這孩子簡直是骨瘦如柴呀!糧食短缺餓壞了這孩子,也餓壞了整個巴塞羅那。如此清瘦的孩子,能扛得起什麼東西呀?
「上帝保佑啊!」貝雷輕聲說。
「你說什麼?」亞諾回頭問道,嘴裡塞滿了食物。
「沒什麼,孩子,我沒說什麼。」
「嗯……我得走了。」亞諾隨手拿起一片乾硬的麵包往嘴裡塞。兩個老人本想問他廣場上發生的事情,卻又不忍壞了他高昂的興致;亞諾正打算去和新同事們會合。還是就此打住吧!
「卓安醒來的時候,麻煩你們告訴他這件事。」
每年的航運季節從四月開始,到十月結束。在這段時間,眾多的大型船隻陸續進出港口,沒有任何船東、老闆或船長願意在險峻的巴塞羅那港多停留一刻。
亞諾與大力士們會合之前,獨自佇立在海邊,遠眺著前方的無際汪洋。他經常在這裡看海,過去與父親一同來海邊時,他總是站在父親前方好幾步之外的位置。這一天,他看海的視野已經不同以往:他要為父親而活!港口邊停靠了數不清的小漁船,此外,還有幾艘剛入港的大型船艦,以及由六艘巨型帆船組成的海上艦隊,整個艦隊共有二百六十艘小艇,而每艘帆船上各有二十六名負責划槳的櫓工。
亞諾對這個艦隊早有耳聞,這個艦隊由巴塞羅那出資成立,旨在協助國王對抗熱那亞艦隊的攻擊,艦隊的總指揮是巴塞羅那王國第四位部長賈席瑞·馬蓋特。唯有擊潰熱那亞軍隊,才能疏通王國的商業與糧食運輸管道;因此,巴塞羅那王國決定大力協助阿方索國王。
「你該不會是想打退堂鼓吧?孩子……」有人在亞諾背後說。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大力士公會其中一位代表。「走吧!」公會代表示意他往前走到大力士們會合之處。
亞諾跟在他後面。到了會合處,所有大力士都滿面笑容地迎接他。
「亞諾,這個和倒水給我們喝可不一樣啊!」有位大力士這麼說,在場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你拿去。」雷蒙遞給他一樣東西,「這是我們能找到的最小尺寸了。」
亞諾小心翼翼地接過挽具。
「千萬別弄壞了!」有位大力士看到亞諾像是捧著寶貝似的,忍不住又逗弄他。
「當然不會!」亞諾笑嘻嘻地看著那位大力士,心想:「我怎麼可能會弄壞它呢?」他把挽具掛上頸背,由套在額頭上的皮帶支撐著,他臉上又漾起笑容。
雷蒙上前幫他把墊子調整到正確的位置。
「好了!」雷蒙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現在只要再長個繭就更像樣了。」
「什麼繭啊?」亞諾剛想問個清楚,但是幾位公會代表正好在這時候回來了,大家的注意力隨即轉移到他們身上。
「他們並沒有達成共識。」其中一位代表向大家解釋。所有的大力士,包括亞諾在內,大家望著海岸不遠處,幾位衣著講究的大人物還在爭論不休。「馬蓋特要求艦隊應該先裝貨;但是,幾位商人堅持,剛剛進港的兩艘商船必須先卸貨。我們只好繼續等了。」公會代表宣佈。
大夥兒低聲叨唸著,只好坐在沙灘上耐心等候。亞諾挨著雷蒙坐下來,挽具依然套在額頭上。
「可別把它弄壞了啊!亞諾。」雷蒙指著挽具,「還有,別讓沙子跑進去,免得你搬貨的時候弄得你難受啊!」
「雷蒙,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啊?」亞諾好奇地問,「誰先裝貨、卸貨,有什麼大不了的?」
「問題是,沒有人願意在巴塞羅那港多停留片刻啊!萬一颳起暴風雨,船隻在風雨中飄搖,難免會遭受重創。」
亞諾掃視了整個港口區,接著,他的視線停留在那群衣冠楚楚的大人物身上,他們仍舊你來我往地吵個不停。
「這個應該由官員來決定呀!不是嗎?」
雷蒙噗嗤一笑,伸手去攏了攏亞諾的頭髮。
「在巴塞羅那,商人最大!皇家艦隊還是他們資助的。」
後來,爭論平息,雙方終於達成協議:大力士們先進城去搬運艦隊的軍火武器,在此同時,港口的船工們則開始將商船上的貨物搬下船。大力士們必須在船工將貨物搬運到海灘之前回到港口,這些貨物將存放在可靠安全的地方,由大盤商負責批發給其他小商人。接著,船工們將軍火武器搬上船,大力士們則繼續進城搬運,順便還要通知城裡的盤商到港口來取貨。就這樣,艦隊裝貨、商船卸貨,雙方同時進行。接下來的貨物批發就是盤商的事情了,除非大力士們還有多出來的時間,他們才會回港口搬運貨物。
協議達成之後,港口所有工人立刻行動。成群的大力士則往城裡的市立倉庫前進,海上艦隊的軍火就存放在那兒,艦隊的所有船員,包括櫓工在內,每個人都配備了武器,而船工們則前往剛靠岸的商船卸貨,由於碼頭沒有地方存放貨物,船工公會和商人公會只好找港務單位安排其他存放處。
卸貨用的三角帆小船、舢舨或小艇上,成員通常有三至四人:船工、商會職員,以及奴隸或支領薪資的自由老百姓。聖貝雷的船工公會是城裡歷史最悠久,也是最富有的船工公會,他們派遣奴隸卸貨,但依照公會規定,一艘船上的奴隸數量不能超過兩名;才成立不久的聖母瑪麗亞公會,財力不及聖貝雷雄厚,多半僱用支薪的自由老百姓。但無論如何,進行貨物的裝船和卸貨時,一旦小艇上載滿了貨物,過程就會變得格外緩慢且敏感,即使風平浪靜時也一樣,因為船工們必須對商人保證商品完好無缺,貨品數量不能減少,萬一有任何差錯,貧窮的船工們付不出鉅額賠償,最後只會落得坐牢的下場。
一旦暴風雨侵襲巴塞羅那港,情況又變得更復雜了,不只對船工如此,所有參與海洋運輸事業的人都會受影響。首先,船工們可以拒絕在暴風雨中裝卸貨物——這是風平浪靜時他們絕對無法提出的要求,除非有船工自願上工,但船東必須提供特別優厚的工資才行。然而,暴風雨來襲時,遭受最嚴重威脅的當屬船東、船長,甚至包括船員們。為了應對災情造成的重大損失,這些人不得在完全卸貨之前下船,如果船東與其公證人偷偷下船被人發現了,他們必須再回到船上去。
因此,當船工們開始進行第一艘商船的卸貨時,大力士們分批由公會代表帶隊,將城裡的艦隊軍火和物資搬運到海灘上。亞諾被分派到雷蒙那一組,帶隊的代表特別對雷蒙使了個眼色,要他關照這個初次上工的孩子。
這群大力士沿著海岸往前走到佛蒙特穀倉門廊前,門口有大批國王軍隊駐守。亞諾刻意躲在雷蒙身後,但是衛兵們一眼就看見這個置身一群彪形大漢間的瘦小男孩。
「這孩子搬得動什麼東西啊?」衛兵嘻皮笑臉地指著他問。
亞諾發現所有衛兵都盯著他看,胃部猛地糾了一下,甚至越來越畏縮了。但是,雷蒙卻抓著他的肩膀,將挽具套在他額頭上,同樣以玩笑的口吻回應衛兵。
「這孩子該幹活啦!」雷蒙大聲說,「他已經十四歲了,也該掙錢貼補家用了。」
幾位衛兵頻頻點頭贊同,隨即讓他們一行人通關。從衛兵前面走過時,亞諾還是把頭垂得低低的。進入佛蒙特穀倉門廊,霎時,一股濃郁的穀物味道撲鼻而來。視窗鑽進來的陽光,映照著撒落一地的厚厚一層穀物粉末。果然,才一會兒工夫,亞諾和其他大力士們就被嗆得咳聲連連。
「熱那亞人開戰之前,」雷蒙舉起手來指著穀倉四周,接著說,「這裡可是堆滿了穀物豆類。可是現在呀……」
亞諾突然驚覺,穀倉裡有好多葛勞工場製造的大型陶甕,一層又一層地疊放在牆邊。
「開始幹活吧!」帶隊的公會代表大聲宣佈。
穀倉的負責人拿著條列貨物的羊皮紙清單,開始對著大型陶甕指指點點。「我們怎麼可能搬得動這一堆裝滿穀物的陶甕啊?」亞諾暗想。一個人不可能搬運這麼重的東西呀!大力士們以兩人為一組,他們將陶甕以粗繩捆綁之後,再以一根粗木樁穿過粗繩縫隙,藉由旁人的協助,慢慢挑起沉重的陶甕,一步步開始往海岸前進。穀物粉塵又是漫空飄揚,亞諾忍不住又咳起來。終於輪到他取貨了,此時,他聽見雷蒙說了一句:「讓那孩子背最小包的,就讓他背鹽巴吧!」
穀倉負責人瞅了亞諾一眼,搖搖頭,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鹽巴很昂貴。大力士……」他往雷蒙的方向大喊,「萬一這陶甕摔破了……」
「給他鹽巴!」
盛裝穀物豆類的陶甕大約有一米高,而亞諾背的鹽罐還不到半米。不過,當雷蒙幫他把鹽罐放到背上時,亞諾發現自己的膝蓋在發抖!
站在他身後的雷蒙,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肩膀。
「現在就是你表現能力的時候了!」雷蒙在他耳邊輕聲說。
亞諾駝著身子上路了,雙手緊抓著陶甕的提耳,頭部用力向前挺著,挽具的皮帶緊緊勒在前額。
雷蒙看著他全身顫抖著上路,艱難的步履,謹慎而緩慢。穀倉負責人一見這景象,又是一陣猛搖頭,衛兵們則默默目視著這群馱負重物的大力士緩步離去。
「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父親!」亞諾咬著牙說。烈日將他的臉曬得滾燙,而身上的重量彷彿要將他劈成兩半!「父親,你看見了沒?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雷蒙和其他大力士肩挑裝滿穀物的陶甕,緊跟在亞諾後面,他們的眼睛直盯著男孩的雙腳不放,大夥兒看了心裡都難受。亞諾的雙腳始終顫抖著,雷蒙難過地閉上了雙眼。「你還被吊在那裡嗎?」柏納的屍體被高高吊起的景象,突然出現在亞諾眼前,「任何人都不能羞辱你!尤其是那個巫婆,還有她那幾個繼子繼女。」他奮力挺直了身子,重新邁開步伐向前走。
總算熬到了海灘。雷蒙在他身後露出滿足的笑容。所有大力士默默不語。亞諾尚未走到岸邊,船工們已經先過來接收鹽罐。他遲疑了片刻才讓船工們卸下身上的陶甕。「你看見了嗎?父親……」他望著遠方天際喃喃低語。
已經卸下陶甕的雷蒙在他背上輕拍了幾下。
「再來一趟吧?」亞諾神情嚴肅地問。
他後來又搬了兩趟。當亞諾馱著第三個陶甕抵達海邊時,擔任公會代表的尤森來到他身旁。
「孩子,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我還可以繼續搬的!」亞諾堅稱,卻得強忍著背部劇烈的疼痛。
「不行!你不能再搬了,我也不能讓你流著鮮血走在巴塞羅那大街上,就像一頭受傷的牲畜似的……」尤森指著他腋下的絲絲血跡,疼惜的語氣就像個父親。亞諾伸手往背部一摸,果然看到手上沾了血。「我們不是奴隸,我們是自由的人民,自由的工人,人們就該看到我們真實的一面。你不必擔心流血這件事……」尤森瞥見亞諾臉上尷尬的神情,繼續開導他,「我們當初也是這樣!大家都碰過這樣一個阻擋我們繼續搬運的人。你那脖子後面和背部的傷口,一定要等到結痂長繭才行,不需要太久,頂多幾天的時間罷了。你放心,接下來,我可不會讓你偷懶的!」尤森遞給他一個小瓶子,「回去把傷口清洗乾淨,然後塗上這個藥膏,可以讓傷口儘快癒合。」
聽了公會代表的話,亞諾的壓力頓時消失。這一天,他已經不需要再搬貨了。然而,強烈的疼痛和疲憊,加上前一晚熬夜……亞諾只覺得四肢無力。輕聲說了幾句簡單的道別話語之後,亞諾拖著蹣跚步履回家。卓安在門口等他。他在這裡等了多久?
「你知道我現在是個大力士了嗎?」亞諾問他。
卓安頻頻點頭。他早知道的。他親眼看著哥哥搬運最後那兩趟,咬牙、握拳,踩著始終顫抖的雙腳一步步往目的地走去。他不停地禱告,只求哥哥不要倒下,如今看到哥哥沾滿血跡的臉龐,他難過得淚如雨下。卓安偷偷擦乾眼淚,張開雙臂迎接剛到家的哥哥。亞諾渾身無力地跌進弟弟懷裡。
「你得幫我在背上塗抹這個藥膏。」卓安陪著上樓時,亞諾忽然想起這件事。
除此之外,他已經無法再多說什麼。進入房裡,他在草蓆上躺下,雙臂一張,兩腳一伸,才幾秒鐘光景,他已經呼呼大睡。卓安怕吵醒他,小心翼翼地用瑪麗歐娜提上來的溫水替他清理傷口和背部,替他上藥。這藥膏味道格外濃烈嗆鼻,一抹上傷口,亞諾焦躁地翻動了幾下,但是並未因此而醒來。
這一夜,輾轉難眠的是卓安。他坐在旁邊,聆聽著哥哥的呼吸聲,直到哥哥的氣息平穩了,他才慢慢合上眼睛,但是哥哥只要稍微挪動一下身子,他會立刻驚醒。「現在,我們倆該怎麼辦呢?」卓安反覆思考著。他和貝雷以及瑪麗歐娜談過了,亞諾去當大力士掙來的錢,根本不足以支付兩人的生活費用。他該怎麼辦才好?
「去上學!」隔天早上,亞諾發現卓安居然還在家裡幫瑪麗歐娜做家事,立即正色命令他出門上學。
亞諾前一天想過了:一切應當如常,就像父親仍在世的時候那樣。
瑪麗歐娜感到寬慰,微笑著看向兄弟倆。然而,老先生卻神情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唉!他們要如何應付四個人的生活開銷呢?瑪麗歐娜依舊笑容滿面,貝雷卻拼命搖頭,彷彿想借此驅散妻子的天真無知。
卓安跑著出門了。弟弟的身影消失後,亞諾試著伸展筋骨。可是,他身上連一小塊肌肉都動彈不得;身體完全僵硬,難以忍受的刺痛從雙腳往上延伸到頸部。不過,他一試再試,年輕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接著,他幾口就吃完僅有的一點當早餐的食物,然後頂著陽光上工去了。他面帶微笑望著眼前的海岸與汪洋,以及仍然停靠在港口的海上艦隊。
雷蒙和尤森先檢查了他的背部。
「今天搬一趟就好!」尤森告訴雷蒙,「然後就去神殿。」
亞諾拉下身上的襯衫,轉過頭去看著雷蒙。
「你已經聽見了。」雷蒙對他說。
「可是……」
「聽話!亞諾,該怎麼做,尤森最清楚不過了。」
的確,尤森早就看出問題了。亞諾才扛上陶甕不久,傷口就開始流血。
「反正已經流血了,」雷蒙幫他把陶甕卸下時,亞諾振振有詞,「多流幾次血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