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是偷了大力士們的保險箱,正想逃跑時不小心摔了下來,暈過去了!」一位王室官員站在昏迷不醒的亞諾旁邊,語氣堅定地發表了這樣的見解。
艾柏神父不停地搖頭否認。亞諾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傻事?那是大力士們的保險箱啊!而且保險箱放在聖體神殿內,就在聖母旁邊。衛兵們三更半夜來通知了他這件事情。
「不可能的!」神父自言自語。
「事實如此啊!神父……」官員堅持立場,「這孩子身上帶著這袋錢。」他高舉著那袋葛勞要交給獄卒的錢幣,「一個小孩沒事身上帶著那麼多錢幹什麼?」
「還有他的臉……」有個衛兵加入對話,「如果不是打算偷錢,誰會用泥巴把臉塗成這樣啊?」
神父依舊不可置信地搖著頭,眼睛直盯著官員手上的錢袋。這孩子三更半夜在這裡幹什麼?他從哪裡弄來這袋錢?
「你們要幹什麼?」神父驚覺那幾位官員作勢要拉起倒在地上的亞諾。
「我們把他送到牢裡去。」
「休想!」神父低聲囁嚅著。
或許……或許這整件事是有原因的。即使有人要偷大力士們的保險箱,那也不可能會是亞諾。亞諾?不可能的。
「這孩子是個小偷啊,神父!」
「他是不是小偷,法庭會有仲裁。」
「我們會讓他接受法律制裁的!」官員的語氣非常強硬,在此同時,衛兵們已經挾著亞諾的腋下,把他架了起來,「但是,他必須在牢裡等候宣判。」
「即使他要坐牢,那也應該關在主教宅邸的牢房。」神父辯駁道,「他犯罪的地方是神聖的宗教場所,因此,他的罪行應該由教會來審判,而不是總督府。」
官員看看衛兵,又看了看仍未清醒的亞諾,然後一臉無奈地命令衛兵將男孩放回地上。兩個衛兵只好聽命行事,卻粗魯地把亞諾往地上一丟,見到亞諾的臉部重重摔落地上,兩人不約而同露出了嘲諷的笑。
艾柏神父怒火中燒,睜大眼睛瞪著兩個衛兵。
「把他弄醒!」艾柏神父交代衛兵的同時,掏出了神殿的鑰匙,開啟鐵柵欄之後,他走進神殿內,「我想聽聽這孩子怎麼說。」
他走近大力士們的保險箱一看,三把大鎖都被撬開,再仔細檢視一番,保險箱內的錢幣全被偷光;環顧神殿內部,所有陳設完好如初,並未遭到任何破壞。「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聖母……」他在心中默問,「你怎麼會讓亞諾惹出這樣的麻煩呢?」這時候,他聽見嘩啦啦的水聲,衛兵們正在往亞諾臉上潑水,於是,他走出神殿,恰好就在此時,幾個大力士進了海上聖母教堂,他們已經聽說保險箱遭竊一事。
亞諾終於被冰涼的清水衝醒了,一睜開眼便發現自己身旁都是衛兵。他的耳畔又響起波利亞街上長矛凌空飛竄的咻咻聲。他在衛兵前面奮力狂奔。他們是怎麼追上他的?難道是他中途跌倒了嗎?幾個衛兵的臉同時湊近。他父親!父親起火燃燒了!他必須趕快逃走才行!亞諾立刻起身,並且試圖推開其中一名衛兵,但是,眼前這些強壯的衛兵動也不動一下。
看著那孩子拼命想從衛兵手中掙脫的蠻橫模樣,艾柏神父既失望又沮喪。
「你還想聽他說什麼嗎?神父……」官員故意諷刺,「你不覺得,這樣的行為足以說明一切了嗎?」官員指著發了瘋似的亞諾。
艾柏神父只能掩面長嘆,無奈地注視著已被衛兵制伏的亞諾。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神父問,「你也知道,這是你的大力士好友們的保險箱。這些錢是用來資助大力士公會的寡婦和孤兒,以及大力士們的喪葬費用……還有,裝飾你的母親——聖母雕像,日夜照亮神殿用的蠟燭……花的也是這筆錢!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亞諾……」
亞諾一看到神父在場,情緒馬上冷靜不少,但是,神父在說些什麼呀?啊……大力士們的保險箱!那個小偷!那個小偷一拳將他打昏了,可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他眨著眼睛環顧四周……那群衛兵後面,好多張熟悉的面孔盯著他,他們都在等著他的答覆。他認出老雷蒙以及雷蒙小子,還有老貝、老趙和老卓,大夥兒都踮著腳尖探頭望著他,他還看見了老賽父子、巴斯提亞,以及許多他曾經喂他們喝過水,並且一起分享遠征克雷瑟城堡這個難忘體驗的夥伴們。他們都在指責他!一定是這樣!
「我……我沒有……」他一開口就結結巴巴的。
那位官員在他眼前晃了晃葛勞的錢袋,亞諾驚愕地摸摸腰際。他刻意沒把這袋錢藏在草蓆下,就怕男爵夫人派人去家裡搜查,然後把責任都推到卓安身上……可惡的葛勞!可惡的錢袋!
「你在找這個吧?」官員質問他。
那群大力士開始交頭接耳。
「不是我!神父……」亞諾為自己辯解。
那位官員突然縱聲大笑,旁邊的衛兵們馬上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雷蒙,真的不是我!我可以向你發誓……」亞諾直視著大力士老友。
「既然這樣,你三更半夜在這裡做什麼?你為什麼想逃跑?為什麼塗了滿臉的爛泥巴?」
亞諾摸摸自己的臉,爛泥早已乾裂。
那個錢袋!官員拿著那袋錢在他面前掂了掂。這時候,越來越多的大力士陸續來到教堂,大夥兒低聲聊著保險箱遭竊的事。亞諾凝視著那個錢袋。該死的錢袋!接著,他徑自對神父說:
「有個男人半夜在這裡……」他告訴神父,「我想抓住他,可是沒辦法,他實在太強壯了!」
官員的狂笑聲震天響,在迴廊裡蕩了好一會兒。
「亞諾,」神父提出要求,「快回答官員剛剛問你的話!」
「我……我不能啊!」此話一齣,現場一陣騷動。
艾柏神父只是默默注視著亞諾。這樣的說辭,他已經聽過多少次了?拒絕坦承自身罪過的教友何其多?「我不能……」他們總是滿臉驚恐地這樣說,「如果被人知道了……」神父心想:「的確,萬一讓人知道自己偷竊、通姦或褻瀆神明,恐怕難逃被捕的下場,因此,他們總是堅持自己的清白,甚至對天發誓。」
「你可以私下告訴我嗎?」神父問他。
亞諾點頭同意,於是,神父示意要他進去聖體神殿。
「各位在這裡等著。」神父對大家宣佈。
「既然事關大力士的保險箱……」衛兵隊後方忽然有人出聲,「那就應該有個大力士在場才對。」
艾柏神父看著亞諾,點頭表示贊同。
「老雷蒙可以嗎?」神父提議。
亞諾欣然同意,於是三人一起進了神殿。在那裡,亞諾把藏在心裡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談到馬伕托馬斯故意陷害他的事、父親找不到工作的經過,還有葛勞的錢袋、男爵夫人交代的工作、街頭暴亂、絞刑處決、縱火燒屍……以及深夜的街頭逃亡、偷竊保險箱的惡賊、捉賊不成卻被打昏的自己。他很恐懼,就怕大家知道那是葛勞的錢袋,也很擔心自己會因為放火焚燒父親的遺體而被捕。
亞諾講了很久。無從描述那個將他打昏的男人,實在太暗了,他這樣告訴神父和老雷蒙,不過,他可以確定的是,那個男人身形高大魁梧。最後,神父和大力士對望了半晌;他們相信這孩子的話句句屬實,只是……該如何向神殿外那些已經怨聲不斷的人群解釋,真的不是他偷的?神父凝視著聖母像,再看了看被撬開的保險箱,接著走出神殿。
「我相信這個孩子說的都是實話。」他向聚集在後殿的那群大力士宣佈,「我相信他沒偷保險箱裡的錢;不只如此,他甚至還試圖抓賊。」
老雷蒙跟在神父後面,頻頻點頭附和。
「既然這樣,「官員反問,「他為什麼不能回答我的問題?」
「我知道他的理由。」老雷蒙邊說邊點頭,「理由充分,非常有說服力。如果有人不相信我,可以大聲說出來!」沒有人吭聲。
「現在,請問三位公會代表在哪裡?」三位大力士立刻上前站在艾柏神父面前。「你們各有一把保險箱的鑰匙,對不對?」三位代表點頭。「你們願意發誓,每次三人一起開啟保險箱時,確實都如公會組織規定,有十位會員在場監看?」三位代表當場大聲發誓,語氣一如神父剛才的問話。「那麼,你們可以發誓,最後一次記賬時,保險箱裡的錢幣和賬目是符合的?」三位代表再次發誓。「還有你,官員大人,你可以發誓這是男孩帶在身上的錢袋嗎?」官員點頭同意。「你可以發誓,錢袋裡現在的錢幣數目和你剛剛拿到的時候是一樣的嗎?」
「你簡直就是在侮辱阿方索國王的官員!」
「你到底要不要發誓?」神父對他大吼。
這時,幾位大力士走到官員面前,他們用銳利的眼神向他索討答覆。
「我發誓……」
「很好!」艾柏神父繼續說,「現在,我去把賬簿拿來。如果這孩子真的是竊賊的話,他袋子裡的錢幣數目應該會跟最後一次記賬時一樣,或是更多。如果袋子裡的錢幣數目更少的話,那麼,大家就應該相信他。」
大力士們紛紛點頭同意。大夥兒以寬容的眼神看著亞諾,在場的人都喝過亞諾的皮囊裡裝的沁涼清水。
艾柏神父將神殿的鑰匙交給老雷蒙,要他去把鐵柵欄鎖上,接著,神父走回他的臥房去取賬簿;根據大力士公會的規定,賬簿必須由第三者儲存。就他記憶所及,保險箱裡的錢幣數目應該不會跟葛勞用來給犯人買糧食的錢一樣;保險箱裡錢幣數目大多了!「這個辦法應該萬無一失了。」神父面帶微笑暗想。
艾柏神父回房取賬簿的同時,老雷蒙也遵照指示去把神殿鐵柵欄鎖上。上鎖之前,他發現神殿裡面有個閃閃發亮的東西,於是他走過去檢視了一番,卻一直沒去碰它。這個發現,他決定暫時放在心上。鎖上鐵柵欄之後,老雷蒙默默走回人群,靜候神父返回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