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痂長繭,亞諾,一定要等到結痂長繭才行!這不是背部痛不痛或流多少血的問題,而是你非要等到傷口結痂長繭才可以。現在,你回去梳洗乾淨,抹上藥膏,然後到神殿去吧!」亞諾還想爭辯,「那可是我們的神殿,也是你的神殿啊!亞諾,一定要認真打掃整理才對。」
「孩子呀……」與雷蒙一起搬運貨物的另一位大力士在一旁幫腔,「這座神殿對我們的意義何其重大!我們只不過是港口的搬運工,但是,沿海區卻讓我們擁有這座貴族和其他有錢的公會都沒有的珍貴寶物,那就是聖體神殿,以及海上聖母教堂的鑰匙。這樣你瞭解了吧?」亞諾若有所思地點著頭,「只有我們大力士才能打理這座神殿。對我們來說,這是無上的光榮啊!你放心,將來搬貨、卸貨的時間多得是。」
瑪麗歐娜幫他處理了傷口,抹上藥膏,接著,亞諾直奔聖母教堂。到了教堂,他先去找艾柏神父拿神殿的鑰匙,然而,神父卻要求他一同先去墓園。
「今天早上,我已經將你父親下葬了。」神父指著墓園對他說。亞諾看著神父的眼神里盡是疑惑,「我沒有通知你,就怕會有衛兵來監視。總督大人決定不讓老百姓看到你父親焦黑的屍體,他怕大家以後會有樣學樣。我倒是沒花多少時間就說服他讓我葬了你父親。」
接著,兩人沉默不語地站在墓園前好一陣子。
「我讓你一個人獨處一會兒吧?」神父後來開口問他。
「我必須去打掃大力士們的神殿。」亞諾邊說邊擦拭眼淚。
接下來的幾天,亞諾每天只搬一趟,然後就去神殿。海上艦隊已經出航,商船載運的都是常見的貨物:布料、珊瑚、香料、銅、蠟,等等。有一天,亞諾發現自己的背部已經不流血了。尤森檢查了他的傷口,確實已經癒合,於是亞諾可以繼續搬運大包布料,一路對著所有與他擦身而過的大力士開懷地笑。
不久後,他領到了當大力士的第一份工資。比起他以前在葛勞的馬廄裡掙的錢只多了一點,他打算把領到的工資全部交給貝雷,另外還從柏納留下的錢袋裡掏出一些錢補上。「這樣還是不夠!」亞諾數了錢之後,心裡這樣想著。柏納以前付的房租比這個數目多上許多。亞諾再把錢袋開啟。這個越來越輕的錢袋,恐怕沒多久就要見底了。亞諾一手伸進錢袋裡,尷尬地看著老房東。貝雷緊抿著雙唇。
「等我可以搬運更多貨物時……」亞諾告訴他,「我就能掙比較多錢了。」
「這還得等好久。亞諾,你自己也知道,再這樣下去,你父親那個錢袋很快就空了。你也知道,這房子不是我的……不,不是,真的不是我的!」看到亞諾滿臉驚訝,貝雷再三澄清,「其實城裡大部分的房子都歸教會所有,財產所有人是主教或是其他教會高層;我們這些人只是具備永久租借權,每年必須繳上一筆租金。你也很清楚,我平時做點零工賺不了什麼錢,大部分年租都得靠收來的租金支付。如果你付不出足夠的房租,那我實在……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既然是自由的老百姓,為什麼還要像佃農租地耕種那樣,被房子綁得死死的?」亞諾不解地搖頭問道。
「我們並沒有被綁得死死的呀!」貝雷澄清。
「但是,我聽說這些房子都是父傳子、子傳孫,有人甚至還把房子賣了!這我就不懂了……這些人既不是屋主,也不是房奴,究竟是怎麼回事?」
「道理很簡單的,亞諾。教會非常富有,擁有大批土地和財產,但是教會法則明文規定,神職人員不得販賣教會資產……」亞諾想插話,貝雷卻比個手勢要他別開口,「問題就出在國王任命的教會高層人士身上,都是他的好朋友,教宗也從來沒有否決過國王任命的教會人事案……」貝雷話匣子一開,滔滔不絕,「這些國王的好朋友本來就等著拿些好處,但因為不能販賣教會房產,所以就想出了永久租借權這個辦法,藉此嘲諷教會的規定。」
「所以,你們就跟房客一樣。」亞諾說。
「不一樣的。房客隨時都可能被房東趕出門,永久租借者可就不一樣了,只要繳得出租金,沒有人能趕我們走的。」
「那你……你可以把房子賣掉嗎?」
「可以。這種叫作次級永久租借權。販賣房子的所得,必須繳納一部分給主教,就是所謂的轉租稅,新的次級永久租借者享有和我一樣的權利,將來也可以賣房子。不過,有一件事絕對禁止……」亞諾好奇的眼神正等著貝雷的解答,「那就是……房子絕對不可轉賣給社會階級比較高的人。我可以賣房子,就是不能賣給貴族。不過,我想也沒有什麼貴族會看上咱們這房子吧?你說是不是?」貝雷哈哈笑了起來。亞諾沒跟著笑,於是貝雷趕緊收起笑容。兩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僵在那兒。「所以呢……」過了半晌,貝雷打破僵局,「我必須繳納年租,光是靠我平常的微薄收入,以及你能負擔的房租,恐怕……」
「但是我們能怎麼辦呢?」亞諾想。以他那少得可憐的工資,什麼樣的房子也租不起,加上兄弟倆的三餐……不過說實在的,貝雷也沒有義務扛起這個重擔,老夫婦一向都對他們疼愛有加。
「你……你不用擔心。」亞諾吞吞吐吐的,「我們另外找地方住,這樣你就……」
「我和瑪麗歐娜商量過了……」貝雷徑自打斷亞諾的話,「如果願意,你跟卓安可以睡在火爐邊……」亞諾的雙眼睜得像兩個銅板,眨個不停,「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把房間租給別人,收了房租就可以用來繳納年租。你們倆只要有兩張睡覺的草蓆就夠了。你覺得怎麼樣?」
亞諾的臉龐頓時神采飛揚,他的雙唇顫抖著……
「那就這麼說定了?」貝雷幫他解決了哽咽難言的窘況。
亞諾緊抿雙唇,不斷地用力點頭。
「讓我們為聖母奉獻吧!」一位公會代表高聲吶喊著。
亞諾的寒毛和雙腿立刻豎立了起來。
那天,沒有任何商船需要裝貨、卸貨,放眼整個港口,只有寥寥幾艘小漁船。和煦的春陽下,大力士們一如往常約在海岸會合。
自從航海季開始以來,大力士們一直苦於無機會空出一天為聖母瑪麗亞奉獻。
「讓我們為聖母奉獻!」一群大力士之中,有人大聲呼應。亞諾定定地望著同事們,他們原本疲憊的臉龐,立即滿是笑容。有人精神為之一振,雙臂前後擺動著,一副準備要大展身手的模樣。亞諾還記得當初在路旁倒水給大力士們飲用的情景,他們一個個佝僂著身子,咬著牙,吃力地馱著大石頭。他有這份能耐嗎?強烈的恐懼感使他全身肌肉緊繃;他想模仿其他大力士做點伸展暖身運動,於是手臂也開始前後晃動起來。
「這是你的第一次。」雷蒙上前恭喜他。亞諾沒說話,雙臂無力地垂掛在腰際。這位小小年紀的大力士,突然閉上了眼睛。「別擔心,孩子!」雷蒙拍拍他的肩膀,並示意要他跟著大夥兒一起上路了,「只要心裡想著,你在為聖母搬運大石頭,其中一部分重量,她會幫你扛起來的。」
亞諾抬頭看著雷蒙。
「真的!」面帶微笑的雷蒙堅稱,「你今天就會親自體驗這件事了。」
成群的大力士從城東的聖塔克萊拉修院出發,走過整個小區,穿越了城牆,然後登上蒙居克山上的皇家採石場。亞諾一路默默走著,每隔一段時間,他總覺得有其他大力士在盯著他看。沿海區和佛蒙特穀倉的門廊已經越來越遠。經過天使泉時,亞諾看到一群捧著陶罐的婦女排隊等著汲水,其中好多熟悉的面孔,當初他和卓安拿著皮囊去裝水時,她們總是好心讓兄弟倆插隊排到前頭。路人熱心地向他們打招呼。有些孩子成群結隊,又跑又跳,興奮的尖叫聲不斷,面帶崇拜的表情指著亞諾。大力士們繼續往前走,經過船塢門廊,來到位於城西邊界的弗拉梅諾斯修院,巴塞羅那城牆的盡頭就在此地。城牆的外側是三座新建的船塢,船塢外圍著高牆,大力士們就從牆外小徑慢慢上山到採石場。
不過,抵達採石場之前,他們必須先經過卡加萊。還沒走近卡加萊,城市垃圾的惡臭早已瀰漫四周。
「他們正在排放垃圾。」有人掩鼻說道。
大夥兒點頭認同。
「沒把垃圾排放出來的話,其實不會這麼臭的!」有人補上一句。
卡加萊是城牆旁邊那條水道口的貯水池,城裡的垃圾和廢水都囤積在這裡。由於地形的關係,這裡的廢水始終無法排放到港口,形成一攤死水,後來有位官員決定疏通鑿道,從此廢水被排放到海中。不過,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卡加萊傳出的惡臭比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力士們沿著貯水池旁的小路往前走,逐漸來到蒙居克山腳下。
上山前往採石場途中,亞諾默默回頭遠眺著巴塞羅那城。城市已經好遠了,在那好遠好遠的地方。他怎麼可能揹著一塊大石頭走這麼長的路?想到這裡,他忽然兩腿發軟,回過神來,他趕緊快跑追上一路始終有說有笑的大力士們。
繞過一個彎道之後,皇家採石場終於出現在他們面前。亞諾驚訝得目瞪口呆!這裡簡直就像布拉特廣場或是其他市場,只差穿梭其中的婦女!在那張大大的長桌後面,國王派來的官員忙著和前來採買石材的人們交涉。長桌旁停放了許多馬車,一旁是尚未開鑿的巖壁;四周其他巖壁則已經被挖鑿得坑坑洞洞,已經切割的石塊,在陽光下閃耀著細碎的光芒。不計其數的石匠冒著生命危險開鑿大片岩壁,然後在長桌旁把它們切割成較小的尺寸。
大力士們一到採石場,立刻受到大家的熱誠歡迎,幾位公會代表直接去找官員交涉,其他大力士則忙著與人寒暄、熱情擁抱、豪邁握手、暢快說笑,不一會兒,大夥兒乾脆拎起水罐或酒罐,痛快地喝起來。
亞諾情不自禁地直盯著石匠們,還有一旁的工人們,隨時要依照官員的吩咐將石材裝上馬車。這裡就跟市場一樣,人們討價還價,等候時間久了也會煩躁發牢騷。
「你一定沒想到採石場是這樣的吧?」
亞諾回頭一看,雷蒙正在大口喝水。
他一個勁兒地猛搖頭。「這麼多石頭,都是給誰用的呀?」
「噢!」雷蒙故意驚呼一聲,「其實啊……石頭的需求很大。大教堂、畢伊廣場的聖母教堂、聖塔安娜教堂,還有佩德拉貝斯修道院、皇家船塢、聖塔克萊拉修院、巴塞羅那城牆……所有正在建造或修建的建築,都需要石材,這還不包括富豪和貴族建造的宅邸。現在已經不時興木材或磚頭啦!石材,大家都要石材!」
「那麼,所有的石頭都是國王給的嗎?」
雷蒙一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只有海上聖母教堂的石頭才是,那是國王免費提供的。我想佩德拉貝斯修道院也是吧!因為那是皇后下令建造的。除此之外,其他人都得花錢買石材。」
「包括皇家船塢也是啊?」亞諾問,「既然是皇家的……」
雷蒙又是一陣呵呵笑。
「船塢的確是皇家的,」他答,「不過,建造所需的費用,並不是國王付的。」
「那是巴塞羅那城付的嗎?」
「也不是。」
「商人付的?」
「也不是。」
「那是誰付的?」亞諾不解地看著雷蒙。
「付錢建造皇家船塢的是……」
「罪人!」有人突然接話,原來是大教堂的腳伕,亞諾以前曾經用皮囊喂他喝過水。
看到一臉驚愕的亞諾,雷蒙和這位腳伕更是樂不可支了。
「罪人?」
「是啊!」雷蒙繼續說明緣由,「新建的幾座船塢,所有費用都來自犯罪的商人繳納的罰款。你聽著……事情其實非常簡單:自從十字軍東征之後……咦,你知道十字軍東征吧?」亞諾點頭,心裡想著: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十字軍東征呢?「好啦……聖城淪陷之後,教會下令禁止商人與埃及的蘇丹通商,但是,我們的商人可不打算就這樣乖乖守法,因為最好的商品都在埃及。因此,他們依舊和蘇丹通商,但會先繳納一筆罰款,繳了罰款之後,去埃及做買賣就沒事了。後來,阿方索國王下令,這些商人繳納的罰款,全數用來建造巴塞羅那船塢。」
亞諾本想接話,但是雷蒙比個手勢制止了他。公會代表正在召喚他們,因此,他示意要亞諾一起跟上去。
「我們可以直接排在他們前面啊?」亞諾指著後面一大群腳伕。
「當然!」雷蒙邊走邊說,「我們不像他們需要這麼多繁雜的手續,因為我們搬運的石頭是免費的,計算數量的方式也很簡單:一個大力士,一塊大石頭。」
「一個大力士,一塊大石頭。」亞諾自顧自地念著。此時,第一位大力士揹著第一塊大石頭,正好從他身旁經過。他們已經來到石匠們切割石塊的地方。亞諾凝視著剛剛擦身而過的大力士,他弓著身子馱負著大石頭,全身緊繃著。亞諾面露笑容,然而,他發現所有同事的表情都已轉為嚴肅,不再有人嘻笑玩鬧,也沒有人閒聊家常了,大家只是盯著地上那堆大石頭,挽具早已套在額頭上。對了,挽具!亞諾趕緊把它套上。排成一列的大力士,一個個從他身旁走過,他們一言不發,自動圍在那堆大石頭旁邊。亞諾盯著那堆石頭,嚇得口水都吞完了,胃部也開始抽痛起來。這時候,有位大力士彎腰欠身,工人們抬起一塊大石頭往他背部一放,石頭落在背上的那一刻,大力士的膝蓋不停地顫抖著!硬撐了幾秒鐘之後,他慢慢挺直了身子,邁開步伐,走過亞諾身旁,開始往聖母教堂前進。天哪!那位大力士身材壯碩,塊頭至少是亞諾的三倍,連他都會雙腳發抖,那麼亞諾怎麼可能……
「亞諾!」公會代表叫他,輪到最後一批要出發了。
現場只剩幾位大力士了。雷蒙把他推上前去。
「加油!」雷蒙對他說。
三位公會代表與其中一位石匠交談了片刻,只見石匠頻頻搖頭。四個人對著一堆石頭指指點點,指指這塊,又點了那塊,最後,四個人只能搖頭嘆息。亞諾佇立在石堆旁,很想吞口水,可惜喉嚨早幹了。他在發抖。不行!不能發抖!他搓搓雙手,接著,雙臂前後擺動著。他絕不能讓大家看見他在發抖!
亞諾看到兩名工人扛起大石塊時,自動走上前去。他駝著背,全身肌肉緊繃。現場一片寂靜。兩位工人緩緩將石塊放下,並幫忙拉著亞諾的雙手去抓穩背上的石頭。當石頭重重壓在背上時,亞諾的身子也被壓得更低了,他的雙腳顫抖著,牙齒咬得緊緊的,雙眼用力緊閉。「挺起來!」他似乎聽見旁邊有人這樣說。事實上,現場鴉雀無聲,沒有人開口說話,但是,看著亞諾顫抖的雙腿,所有人都發出沉默的吶喊:挺起來!挺起來!亞諾終於扛著重擔緩緩挺直了身子。大家總算鬆了口氣。他能往前走嗎?亞諾還在等著,雙眼依然緊閉。我可以往前走嗎?
他跨出第一步。大石塊的重量迫使他踩穩第一步之後,才能繼續跨出第二步。如果他停下來的話……如果他停下來,恐怕會整個人跌趴在地上。
雷蒙鼻頭一酸,雙手抹去眼角的淚水。
「加油啊!孩子……」有個還在排隊等候的腳伕對他大喊。
「加油!小勇士!」
「你可以的!」
「為了聖母瑪麗亞,你要加油啊!」
群眾的呼喊在採石場的巖壁間迴盪著,他們的激勵,一路伴隨著獨自走回城裡的亞諾。
然而,獨自上路的亞諾並不孤獨。比他晚出發的大力士們很快就超前趕過了他,他們從亞諾身旁經過時,總會刻意放慢腳步,就為了對他說些激勵的話語,就為了替他加油!
但是亞諾什麼話也沒聽進去。他甚至已經無法思考。他把全副心力放在步伐上:跨出一步,站穩了,再跨出下一步;忍著疼痛,一步接著一步往前走。
走到聖柏川船塢旁的庭園時,他停在那裡,許久跨不出下一步。但是,所有大力士都熬過去了呀!這時候,他想起當初和卓安一起喂大力士們喝水時,他們都會找個地方頂住大石頭,藉此減輕一點重量。於是,他找到了一棵橄欖樹,低垂的樹枝正好可以頂著他的大石頭;如果石頭落地,他是不可能再扛起來的。所以,他的雙腳說什麼也得挺住才行。
「當你停下來時,」雷蒙曾經教過他,「你的雙腳務必要完全挺直,否則你就無法繼續走了。」
重量雖然減輕了不少,亞諾依然繼續活動著雙腿。他大大喘了一口氣,接著又喘了好多次。其中一部分重量,聖母會幫忙扛起來的,大力士們都是這樣對他說的。上帝啊!如果這是真的,這塊石頭到底有多重啊?他壓根兒不敢挪動背部一下。背部痛極了!全身都痛得不得了啊!他休息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可以再繼續走嗎?亞諾環顧四周,只有他孤獨一人。大教堂的腳伕們根本不走這條路線,他們選擇走別的路。
可以嗎?他仰頭望天。他聆聽著周遭動靜,一片靜默,接著,他的雙手扶著石塊,一鼓作氣站了起來,雙腳向前邁開,一步又一步……
到了卡加萊,他又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就在這裡,他碰見第一批出發的大力士們,已經在返回採石場的途中。沒有人開口說話。大家止於彼此相望。亞諾再次咬緊牙根,抓穩背部的大石塊。有些大力士看著他,默默點著頭,但是沒有任何人停下腳步。
「這是他的挑戰!」當亞諾已經走遠時,有位大力士說。「沒錯!他必須獨自面對才行。」另一位大力士附和著。
經過城牆西端以及弗拉梅諾斯修院之後,亞諾陸續見到巴塞羅那的鄉親們。他們在一旁緊盯著他的雙腳!他已經回到城裡了!水手、漁夫、婦人、孩童、造船廠的工人、沿海區的木匠……大家默默看著這個馱負大石塊的男孩,滿身大汗,滿面通紅。大家凝視著這位年輕大力士的雙腳,所有人都在默默激勵這雙腳繼續向前——一步,再一步……
有一群人甚至默默跟在亞諾後面,陪著他走完最後一段路,就這樣,經過兩個鐘頭的努力,亞諾在一群鄉親陪伴之下抵達聖母教堂。工人們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艾柏神父、貝雷和瑪麗歐娜在教堂前等著他。已經成為專職工人的船工之子安禾,特地走到他身旁。
「加油!」安禾對他大喊,「你辦到了!你已經到了!加油!再加油!」
霎時,各層鷹架傳出此起彼落的加油聲。原本默默跟在亞諾後面的群眾,突然也大聲歡呼了起來。整座聖母教堂沉浸在歡呼聲中:連艾柏神父也跟著群眾大聲呼喊著。然而,亞諾依然只是看著自己的雙腳,一步,再一步……直到他終於抵達堆放大石塊的地方,大批學徒和工人隨即蜂擁而上。
這時候,亞諾總算才抬起頭來,他的身體依舊佝僂,雙腿依舊顫抖,但是臉上掛著笑容。大批人群聚集在他身旁,恭喜聲不斷。亞諾已經看不清究竟是誰在他身邊;他只認出了艾柏神父。神父的目光轉向墓園,亞諾的視線也依隨著他。
「獻給你,父親!」
人群散去之後,亞諾打算效法同事們,立刻折返採石場,有些大力士都已經搬了三趟了。不過,神父叫住他,因為他接到公會代表尤森傳達的訊息。
「我要派個工作給你。」神父說,亞諾愣住了,一臉驚訝地盯著他,「去把聖母神殿打掃一下,蠟燭全部點亮,還有,把所有東西收拾整齊。」
「可是……」亞諾指著旁邊那堆大石塊。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