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怎麼了,孩子?」衛兵緊盯著亞諾,「我要是你,不會這麼衝動的。」衛兵這樣勸他。亞諾試圖要溜走,卻被衛兵一把揪住手臂。伊莎蓓已經收起了笑容,她挺直了身子,神態傲慢、挑釁。「我要是你,不會這麼衝動的,你是在自找死路啊!」亞諾聽見衛兵在耳邊這樣說,他仰頭一望。「他都已經死了……」衛兵繼續勸他,「但是你還活著呀!孩子,坐下吧!」這時候,衛兵已能感受到亞諾的身體鬆弛多了,「坐下吧!」

亞諾總算剋制住了那股衝動,但衛兵仍舊守在他身旁。

「你們仔細看看這些人啊!孩子們。」男爵夫人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我們明天還要再來。上吊處決的犯人,屍體都要公開示眾,直到腐爛為止。」

亞諾的下嘴唇不由得顫抖得更厲害了。他狠很瞪著眼前的卜家母子四人,直到男爵夫人終於決定轉身離去。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看著你斷氣的……我要看著你們一個個死在我面前!」亞諾在心中許下承諾。他的滿腔怨恨,緊隨著男爵夫人以及她的繼子繼女們,漸漸蔓延了整個布拉特廣場。她說隔天還會再來。亞諾抬頭凝望著父親……

「我對天發誓,絕對不讓他們再看到父親的遺體,但是,該怎麼辦呢?」衛兵的軍靴又一次出現在眼前,「父親,我絕對不會讓你吊在這裡慢慢腐爛的!」

接下來的幾個鐘頭,亞諾絞盡腦汁苦思各種方法,如何才能把父親的遺體弄走,只是,每想到一個點子,總被靠近他身旁的衛兵腳步聲嚇得無影無蹤。衛兵看得這麼緊,他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將父親的遺體卸下來,即使天黑了,廣場也會燃起熊熊火炬,火炬……對了,火炬!就在這時候,臉色慘白、雙眼紅腫充血的卓安,正拖著疲倦的步伐經過廣場。亞諾起身喚他,接著,卓安立刻衝進哥哥懷裡。

「亞諾……我……」卓安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你聽我說,卓安……」亞諾抱著弟弟,急忙說,「不要再哭了。」

「我就是辦不到啊!亞諾。」卓安在心中回應,同時也被哥哥說話的語氣嚇了一跳。「今晚十點,你躲在海洋街和廣場交會的轉角等我。千萬不要被人看見了。你帶著……帶一條毛毯來,你在貝雷家找一找,越大越好。現在,你趕快走吧!」

「可是……」

「快走吧,卓安!我不希望衛兵看到你……」

亞諾心一橫,把弟弟從懷裡推開。卓安盯著亞諾的臉,接著,他再看看柏納。這孩子渾身發抖。

「快走,卓安!」亞諾低聲催促他。

那天晚上,夜深人靜,廣場上看熱鬧的人群已經散去,只剩下死者家屬守在那裡,巡邏衛兵也換了班,剛當班的這群衛兵總是在前面幾具屍體附近晃來晃去,因為取暖的爐火就在那一排馬車絞刑臺旁邊。現場一片寧靜,深夜的寒涼已瀰漫四周。亞諾站了起來,並拉起上衣包緊頭頸,然後緩步從那群衛兵旁邊走過。

「我回去找一條毛毯來取暖。」他這樣告訴他們。

其中一個衛兵斜睨了他一眼。

亞諾穿越布拉特廣場後,直接來到海洋街口的轉角,他在那兒等了好一會兒,心裡不斷嘀咕著:卓安到底在哪裡?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他也該到了呀!亞諾刻意咳了幾聲。周遭依舊一片寂靜。

「卓安?」他還是鼓起勇氣喊了弟弟的名字。

突然,一戶人家的大門門把邊出現一團陰影。

「亞諾嗎?」

「當然是我啊!」卓安在幾米外大大鬆了一口氣,「除了我還會有誰?你剛才為什麼不吭聲呢?」

「這裡實在太暗了嘛!」卓安隨口應了一句。

「你把毛毯帶來了嗎?」陰影上方多了一團黑影,「很好!我已經跟衛兵說我會找一條毛毯來。現在,我要你裹著毛毯,然後去我的位子坐下來。走路的時候要踮起腳尖,這樣看起來個子會高一點。」

「你打算做什麼?」

「我要把他燒了。」這時候,卓安已經摸黑來到他身邊,「我要你去坐我的位子。我要那些衛兵以為你就是我。記得,你要一直低頭坐著……一直坐在我原先坐著的地方,什麼事都別做,只要把臉矇住,坐著不動就好了。不管你看見什麼,不管旁邊發生什麼事,記得,什麼事都別做。都聽懂了嗎?」亞諾不等卓安回應,徑自往下說,「整件事情結束的時候,你就是我,你是亞諾·艾斯坦優,而且你父親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懂嗎?萬一衛兵盤問你,你就這樣回答……」

「亞諾……」

「怎麼樣?」

「我……我不敢!」

「為什麼?」

「我就是不敢啊!我一定會穿幫的……我只要一看到父親就……」

「難道你希望看著父親吊在那裡腐爛生蛆嗎?難道你希望父親被吊在城門上任由烏鴉啄食他的遺體?」

亞諾停頓了半晌,好讓弟弟想象一下那種可怕的畫面。

「難道你希望男爵夫人繼續羞辱我們的父親?即使連他死了都不放過……」

「這樣做是不是罪過啊?」卓安突然發問。

亞諾很想看看自己的弟弟,但是深夜的街角一片漆黑,只能隱約看見一團黑影。

「他是被飢餓所逼啊!我也不知道這樣做算不算罪過,但是我決不讓父親被吊在那裡腐爛。我非這麼做不可。如果你想幫我的話,那就披上這條毛毯,坐在那裡什麼事也別做。你如果不願意的話……」

就這樣,亞諾沿著海洋街往前走,卓安則往布拉特廣場前進,他把毛毯裹在身上,眼睛一直盯著柏納的遺體。十具屍體高高吊起,在衛兵取暖用的那一盆爐火映照下,柏納彷彿幽靈飄在半空中。卓安不想看他的臉,他不想看到那已經發紫的舌頭,然而,眼睛還是背叛了他的心念,視線終究停駐在柏納臉上。衛兵們看著他慢慢走過來。在此同時,亞諾跑回了貝雷家;他拿了皮囊,倒光裡面的清水,往裡裝滿煤油。貝雷和妻子坐在火爐邊,始終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現在沒有我這個人了。」亞諾輕聲對他們說,並在他們面前跪了下來,他握著老太太的手,老太太正滿臉慈祥地看著他,「卓安會變成我。我父親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萬一出了什麼事,請你們好好照顧他。」

「可是亞諾啊……」貝雷才開口說話。「噓……」亞諾制止了他。

「你到底要做什麼呀?孩子……」貝雷追問。

「我非這麼做不可!」亞諾回答他的同時也站了起來。

「現在沒有我這個人存在了。我是亞諾·艾斯坦優。」衛兵們還在盯著他看。「放火燒屍應該是罪過吧!」卓安暗想。柏納注視著他。卓安心驚膽戰,突然在絞刑現場數米外停下腳步。柏納在看他!「這都是亞諾的點子呀!」

「你怎麼了?孩子……」有個衛兵作勢要起身。

「沒……沒事。」卓安繼續朝著那雙質問著他的死去的雙眼走去。亞諾提著一盞油燈跑出了家門。他去挖了一些爛泥巴,塗得滿臉都是。父親曾多次和他聊起初到這座城市的喜悅;如今,這座城市卻無情地置他於死地。他走過萊特街和柯瑞賀立亞街,繞著布拉特廣場邊走到塔畢涅里亞街街口,那一排馬車絞刑臺就在旁邊。卓安坐在他父親遺體下方,努力強忍著不聽使喚的顫抖。

亞諾把油燈藏在街角,然後揹著裝滿煤油的皮囊爬向那排靠在牆邊的馬車後方。柏納在第四輛馬車上方,衛兵們依然在另一頭圍著爐火聊天。他慢慢爬向第一輛馬車,當他爬到第二輛後方時,有個婦人看見他了,她睜著號啕大哭後的紅腫雙眼。亞諾停了下來,但是婦人卻將目光移開,繼續耽溺在深沉的哀痛情緒中。亞諾繼續往前爬到父親那輛馬車絞刑臺後面。卓安瞥見了他,但立刻回過頭去。

「不要看我!」亞諾在漆黑中低聲說,「還有,你不要抖得這麼厲害!」

接著,他站起來,伸手去摸了柏納,這時卻忽然傳出聲響,迫使他又趴回地上。等待片刻之後,他再度行動,又有聲響傳出,但這次亞諾站在原地不動。衛兵們聊得正起勁。亞諾高舉著皮囊,開始將煤油澆淋在父親的屍體上。父親的頭部實在太高,他只能儘量擠著皮囊從上方潑灑。才一會兒工夫,濃稠的煤油從柏納的髮間汩汩湧出。皮囊裡的煤油都潑光以後,亞諾悄悄回到塔畢涅里亞街角。

他只能放手一搏了。亞諾一路把燈火微弱的油燈藏在背後。「我必須一次命中才行。」現在,他也開始發抖了。深呼吸之後,他毫不猶豫地走入廣場。柏納和卓安距他僅有十步之遙。他把油燈調亮,立刻引來目光。油燈的光芒灑在廣場上,在他看來,彷彿黎明的朝陽一般。衛兵們望著他。亞諾本想拔腿就跑,但隨即發現,沒有任何一個衛兵有起身行動的打算。「他們何必自找麻煩呢?難道他們知道我要放火焚燒父親嗎?是的,我要把父親燒了!」他手上的油燈抖得厲害。雖然衛兵的視線一直盯著他不放,但他仍舊走到了卓安身旁。現場毫無動靜。亞諾站在父親的遺體下方,最後一次凝望他……煤油燈的光澤已經緩和了他臉上原有的驚恐和痛苦神情。

過了半晌,亞諾將油燈拋向屍體,柏納的屍體立刻燃燒起來。衛兵們猛地站起來,轉過頭髮現火勢,隨即往亞諾這邊跑。油燈掉落在馬車上,車上早已積了一攤柏納身上滴下來的煤油,於是,火苗一起,馬車也立刻燒了起來。

「喂!」亞諾聽見衛兵在他後面大喊。

就在亞諾正打算逃跑時,他瞥見卓安仍然坐在馬車旁,全身用毛毯包得緊緊的,嚇得愣住了。其他死者的家屬們默默望著越來越熾烈的火勢,依然深陷在哀慼裡。

「站住!站住!我以國王之名命令你站住!」

「快走呀!卓安!」亞諾回頭大喊,眼看著衛兵就要追上來了。「快走呀!大火快燒到你了……」

他不能把卓安丟在那裡不管。淌了一地的煤油已經慢慢流到全身顫抖的弟弟不遠處。亞諾正想去拉他一起走,這時候,剛才瞥見他在馬車後面爬行的婦人,卻突然擋在兩人之間。

「快跑呀!」她急切地催促他。

亞諾使勁掙脫了已經上前抓住他的衛兵,火速奔逃。沿著波利亞街跑到諾伍門,一群高聲大喊的衛兵們在後面狂追不捨。他們在他後面追得越緊,回去柏納遺體處滅火的時間就會拖得越晚……亞諾邊跑邊思忖著。那群衛兵年紀也不小,加上全副武裝,根本不可能追上雙腿如火勢般迅猛的少年。

「以國王之名!」衛兵在後面大喊。

霎時,尖銳的嘶嘶聲從他右耳邊呼嘯而過,亞諾聽見一支長矛在他前方落地的聲響。一支支長矛如流星般劃過亞納廣場上的夜空,未被擊中的亞諾鉚足了勁跑過柏納馬庫斯教堂前,然後轉進卡德斯街。衛兵們的叫囂吶喊漸漸消失在遠處。他不能再往前跑了,前方就是諾伍門,一定會有衛兵站哨的。往沿海方向,可以到海上聖母教堂;往山區方向前進,可以通往聖貝雷德波利斯修院,但終究還是會被城牆擋住去路。

他決定往沿海方向去。在聖奧古斯丁修院四周繞了一圈之後,他竟在梅爾卡達區錯綜複雜的衚衕裡迷了路;他翻牆而過,踩著附近人家的菜園,始終躲在暗處行動。直到確定衛兵追趕的腳步聲已歇,才放慢行走的速度。亞諾沿著瑞克康塔水道往前走,抵達聖塔克萊拉修院旁的尤而海岸,波恩廣場就在不遠處了,而他的教堂、他的避難所就在廣場旁的波恩街上。然而,他正打算踩著木造階梯進教堂時,眼前一幕不尋常的景象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一支大蜡燭被丟在地上,燭光微細如絲,幾乎就要熄滅了。亞諾靠著幽微的燭光環顧周遭,隨即發現工頭倒在地上,已經失去知覺,嘴角依然汩汩淌著鮮血。

他心頭一震。怎麼會這樣?這位工頭的職責是巡守海上聖母教堂,將他擊昏在地,用意何在?聖母!聖體神殿!大力士們的保險箱!

亞諾不敢這麼想。父親才剛被絞死,他不容許任何人褻瀆他僅有的母親,聖母瑪麗亞!他悄悄從門縫鑽進教堂,直接往回廊走。迴廊左側兩面護牆圍起的空間就是聖體神殿。他穿越了教堂,躲在主祭壇後的一根大石柱後面。這時候,他聽見聖體神殿傳出聲響,只是,他還沒看見神殿。於是,他溜到第二根大石柱後面,此時,終於可以從石柱間的空隙看見神殿,燭光點點,一如往常。

有個男子爬上了神殿前的鐵柵欄。亞諾凝望著他的聖母。一切看來都和平常一樣井然有序。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的視線快速掃視了神殿內部,大力士們的保險箱被人撬開了!竊賊還在攀爬鐵柵欄,這時候,亞諾聽見錢幣落地的哐啷聲,那些錢都是大力士們為了妻兒辛苦攢下的!

「小偷!」亞諾大喊,並衝向神殿鐵柵欄。

他立刻爬上柵欄,拳頭一揮,正好落在男子的胸口。竊賊猛然一驚,失手墜落在地。亞諾沒有時間思索下一步……男子迅速起身,狠狠一拳打在男孩臉上。亞諾後腦勺著地,就這樣四腳朝天倒在海上聖母教堂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