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自從亞諾明確表示聖母也是他的母親那一刻開始,卓安只要有空就往教堂跑,他雙手緊抓著聖體殿堂前的鐵欄杆,那張小臉卡在欄杆之間,靜靜地注視著聖母石雕像,聖母肩上坐著聖嬰,腳下則踩著一艘船。

「你這樣一頭栽進去,將來呀,恐怕是永遠出不去了。」有一次,艾柏神父這樣對他說。

卓安的小腦袋從欄杆鐵條間抽出來,笑嘻嘻地望著神父。神父慈祥地摸摸他的頭,然後蹲了下來。

「你愛她嗎?」神父指著神殿內的雕像問。

卓安躊躇了半晌。

「嗯……她現在是我的母親了。」卓安答道,語氣中透露的渴望甚於篤定。

霎時,艾柏神父喉頭一緊。聖母是多麼慈悲呀!他想接話,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擁著卓安。

「你向她禱告了嗎?」情緒終於平復之後,艾柏神父這樣問他。

「沒有。我只跟她說話!」艾柏神父以不解的眼神望著他,「真的,我都把心事告訴她。」

此時,神父仰望著聖母石雕像。

「繼續跟她說話吧!孩子,不要中斷啊……」

那件事情並沒有這麼難辦。艾柏神父考慮再三,決定把目標鎖定在那位富有的銀匠身上。不久前的年度告解過程中,這位銀匠曾為了自己的幾段婚外情而懊悔不已。

「既然您是他的母親……」艾柏神父望著天空低語,「那麼,您用點小技巧成全這個孩子,應該不為過吧?是不是這樣啊,聖母……」

銀匠根本不敢拒絕神父的要求。

「你只是捐點小錢給教會學校嘛!」神父告訴銀匠,「雖然只是一筆小錢,卻可以幫助一個孩子,也幫助天主……天主會很感謝你的。」

接下來只等柏納點頭了。於是,艾柏神父立刻去找他談這件事。

「我已經安排好了,教會學校同意讓小卓入學。」兩人在貝雷家附近的海灘散步,神父向柏納宣佈這個訊息。

「我沒有這麼多錢呀!神父……」柏納語帶歉疚地說。

「放心,不需要花你半毛錢。」

「據我所知,上學都要繳學費啊!」

「沒錯……不過,那是城裡的學校才這樣,教會的學校只要……」何必跟他解釋這麼多呢?「總之,我都安排好了。」兩人繼續在沙灘上踱著,「他會讀書、寫字,先學字母,然後再學聖歌和祝禱辭……」柏納為什麼都不吭聲呢?「當他滿十三歲的時候,就可以上中學了,到時候,他會學拉丁文以及另外七門學科:文法、修辭、辯證法、算術、幾何、音樂和天文學。」

「神父,」柏納終於開口了,「小卓平常都在家裡幫忙幹活,因為這樣,貝雷少收我一人的房租和伙食費。如果這孩子去上學的話……」

「學校會供他伙食的。」柏納盯著神父,不可思議地搖搖頭,看來,神父好像都設想過了。「還有呢……」神父接著說,「我已經和貝雷談過了,他同意不會多收你房租。」

「這孩子真讓你費了不少心思啊!」

「是啊!你會介意嗎?」柏納笑著搖頭,「你想想看啊……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小卓將來有機會上大學。不只是國內的大學,甚至有機會出國上學,可以去波隆納,或去巴黎……」

柏納樂得哈哈大笑起來。

「我如果拒絕的話,你大概會很失望吧?」艾柏神父點點頭。「他不是我的兒子呀!神父……」柏納繼續說,「即使他是我親生兒子,我也不會犧牲一個來成全另一個。不過,既然這項安排不需要花錢,有何不可?這孩子值得栽培。說不定,他將來真的會去你說的那些地方。」

「我寧可跟你一樣,每天跟馬匹為伍……」小卓和亞諾正在沙灘上閒蕩,就在這裡,艾柏神父和柏納決定了小卓的將來。

「很辛苦哪!小卓……不,卓安。我成天除了刷刷洗洗,還是刷刷洗洗,好不容易把所有東西都擦得閃閃發亮了,馬匹出去兜個圈回來,一切又要重頭開始。這還不打緊,更糟的是,托馬斯動不動就大呼小叫的,沒事就丟些轡頭或皮帶叫我修理。他有一次還甩我耳光呢,父親正好出現,結果啊……你真該看看那個場面!父親拿著草耙,把他逼到牆角,尖銳的耙子抵在他胸口。那傢伙嚇得語無倫次,還拼命求饒。」

「所以我就想跟你們一起工作嘛!」

「唉!最好不要……」亞諾不以為然,「從那時候開始,他是真的不敢碰我,但是無論我做什麼,他總是嫌我做得不夠好。你知道嗎?他偷偷把東西弄髒。我親眼看到的……」

「太可惡了!你為什麼不去跟赫蘇斯講清楚呢?」

「父親叫我別去說,說了他也不會相信的,因為托馬斯是赫蘇斯找來的人,他一定替他說話的,而且不管出什麼問題,男爵夫人一定會趁機打壓我們,她恨死我們了!你看著吧……你在學校裡可以學會很多東西,至於我的日子呢,除了刷刷洗洗,就只能繼續忍受別人的大吼大叫了。」接著,兩個孩子都沉默不語,各自踢弄著細沙,靜靜望著遠方的大海,「把握機會啊!卓安,你要好好把握機會。」亞諾突然開口。同樣這句話,柏納也曾對卓安說過。

卓安很快就入學了。神父帶他正式入學那天,老師還當著大家的面恭喜他。他既緊張又高興,全班同學都盯著他看。如果母親還活著,那該有多好!他一定會立刻跑去找她,坐在那個木箱上,告訴她,大家是多麼熱誠地恭賀他:他是最好的孩子,老師這樣告訴他,還有,所有人,全班所有學生,大家都注視著他。他從來沒當過好孩子。

那天晚上,卓安心滿意足地回到家裡。貝雷和瑪麗歐娜面帶笑容,並且一臉期待地聽他講上課的情形,他們還要求他重複念課堂上學過的句子,兩個老人家聽得歡天喜地,樂得又笑又叫的。後來,聽到柏納和亞諾回來時,三人不約而同望向家門口。卓安本想迎上前去,但是哥哥臉上的神情卻讓他卻步了——亞諾眼眶泛紅,顯然是哭過;至於柏納,手搭在兒子肩上,使勁地按著。

「怎麼了?」瑪麗歐娜上前詢問亞諾,正想把他摟進懷裡。

然而,柏納卻比了個手勢阻止了她。

「就是要忍耐!」柏納自顧自地說道。

卓安急著找尋哥哥的目光,但是亞諾卻望著瑪麗歐娜。

他們一直都在忍耐。托馬斯雖然不敢招惹柏納,卻不時欺負亞諾。

「他就是故意找茬呀!兒子……」眼看亞諾心中怒火再度燃起,柏納試著安撫他,「我們不能掉進他的陷阱啊!」

「但是,父親,我們總不能一輩子這樣忍氣吞聲吧!」亞諾曾經這樣向父親抱怨。

「不會的。我聽說赫蘇斯已經有好幾次發現這種情形了,托馬斯工作不認真,赫蘇斯其實都看在眼裡。馬匹被他一碰就發狂撒野、又叫又咬的。你看著吧,兒子,他不久後就會出紕漏的,很快了……」

結果正如柏納預料,不久後果真出事了。男爵夫人打算讓葛勞的孩子學騎馬。葛勞雖然不諳馬術,也不感興趣,但也認為兩個男孩應該學會騎馬。因此,每週好幾天,在孩子們上完課之後,伊莎蓓和瑪格麗妲乘坐赫蘇斯駕駛的馬車,兩個男孩、家庭教師以及牽著馬的馬伕托馬斯則走在馬車後面,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城外的一處空曠草原,赫蘇斯就在那裡教導兩個男孩騎馬。

赫蘇斯右手拉著韁繩,左手則拿著鞭策馬匹用的長鞭子,兩位初學馬術的小男孩輪流坐上馬鞍,騎著馬不斷地繞圈子,馬倌赫蘇斯一直控制著馬匹的行動,並隨時提出糾正和建議。

那天,托馬斯站在馬車旁觀望,視線始終不離那匹馬的馬嘴。再用力一點,力氣只要比平常再大一點就可以。偶爾,馬匹總會受驚的。

卜赫尼正坐在那匹馬上。

馬伕轉移視線,靜靜瞅著小男孩那張臉,滿臉盡是驚恐。那孩子對馬匹充滿畏懼,雙手緊緊抓著韁繩。有時候,馬匹就是會受驚。

赫蘇斯用力甩出手上的長鞭,驅策馬匹前進。馬匹捱了那一鞭之後,突然脫韁疾奔……

托馬斯忍不住微微一笑,但隨即收起了笑容。彈簧鉤從繫著馬匹的粗繩上脫落了,受驚的馬匹立刻成了脫韁的野馬。偷偷溜進馬具房裡動點手腳,一點都難不倒他,只要把彈簧鉤內的繩子割斷,馬匹輕易就脫韁了。

伊莎蓓和瑪格麗妲嚇得驚聲尖叫,赫蘇斯丟下長鞭,試圖追上去制止馬匹,可惜為時已晚。

赫尼一見到粗繩忽然鬆脫,隨即開始尖叫,並緊緊掐著馬匹的脖子不放。這時候,男孩慌亂擺動的雙腳剛好就踢在馬匹的肋腹部,於是,張著大嘴嘶叫的馬匹跑得更快,一路往城門的方向狂奔而去。就在馬匹騰空躍起越過一處小土丘時,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的赫尼被拋向空中,落地後翻滾了好幾圈,最後卡在灌木叢邊。

正在馬廄裡幹活的柏納隱約聽見馬蹄聲似乎漸漸逼近宅邸中庭,緊接著傳來的是男爵夫人的叫囂。那匹馬也不似平日那樣溫馴,踩在石板上的馬步格外強勁。柏納趕緊來到馬廄入口處,托馬斯正好牽著馬進來。馬匹暴躁狂怒,一身汗水淋漓,撐大的鼻孔不斷地發出哼哼聲響。

「怎麼……」柏納正要開口問個清楚。

「男爵夫人要見你兒子!」托馬斯對他大吼,同時還粗暴地捶打著馬匹。

那女人依舊在馬廄外咆哮不已。柏納再看了一眼那匹可憐的馬,它仍在焦躁地跺著腳。

「夫人要見你!」一看到剛從馬具房出來的亞諾,托馬斯又是粗聲粗氣地叫嚷著。

亞諾望著父親,但是柏納也只能聳聳肩。

父子倆來到中庭。盛怒的男爵夫人手上拿著她騎馬時常用的皮鞭,此時,她大聲叫喚赫蘇斯、家庭教師以及所有家奴,下令所有人立刻在中庭集合。瑪格麗妲和約森始終在她身後站著。站在她身邊的是赫尼,全身傷痕累累、血跡斑斑,衣服已經被撕裂得破破爛爛。亞諾和柏納剛到中庭,男爵夫人隨即走上前去,當場用皮鞭抽打亞諾的臉。亞諾驚慌地用雙手捂住臉。柏納正想上前理論,被赫蘇斯擋住了。

「你看看這個!」馬倌把斷掉的韁繩和彈簧鉤遞給柏納,「看看你兒子幹了什麼好事!」

柏納拿著粗繩和彈簧鉤,仔細檢視著;雙手捂著臉頰的亞諾,也盯著這兩樣東西。他們前一天都檢查過呀!亞諾抬頭望著父親時,柏納的目光卻看向站在馬廄門口看好戲的托馬斯。

「本來是好的!」亞諾激動地大聲說道,同時搶過父親手中的韁繩和彈簧鉤,使勁地在赫蘇斯面前揮個不停,「本來是好的!」說著,豆大的淚珠不聽使喚地溢位了眼眶。

「看哪!他還有臉哭!」突然有人說了這麼一句。原來是瑪格麗妲,她憤憤不平地指著亞諾。「他就是害你摔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居然還敢哭!」她對哥哥赫尼說,「你從馬上摔下來都沒哭,這個害人精倒是淚汪汪的。」瑪格麗妲故意扯謊。

約森和赫尼遲疑了半晌才回應,但一開口就沒好話。

「哭吧!哭吧!娘娘腔……」其中一個說。

「對呀!哭大聲一點,娘娘腔……」另一個也沒放過他。

亞諾看見這兩個男孩正指著他惡言羞辱。然而,他的淚水就是止不住!淚水滑過雙頰,胸口因為啜泣而不斷地起伏波動著。他站著那裡,高舉著手上那兩樣東西給大家看,包括在場的家奴們。

「你不要只會哭,既然做錯了事情,就應該向大家認錯!」語畢,男爵夫人面露冷笑,轉過頭去看了看身後的繼子繼女。

認錯?亞諾注視著父親,眼神里盡是疑惑和不解。柏納堅定的目光投向男爵夫人。瑪格麗妲仍舊指著亞諾,不停地和兩個哥哥交頭接耳。

「我不要!」亞諾堅持不從,「東西本來好好的!」他氣憤地把韁繩和彈簧鉤摔在地上。

男爵夫人正打算要甩出手中的皮鞭時,柏納一個箭步上前擋在她面前。這時候,赫蘇斯緊抓著柏納的手臂。

「別亂來!她是貴族。」赫蘇斯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亞諾看看在場的人們,然後轉身快跑,把那幢深宅大院遠遠拋在身後。

瞭解事情經過之後,葛勞決定辭退柏納父子。「不行!」伊莎蓓憤怒地咆哮著,「我要那個做父親的留下來,繼續替你的兒女做牛做馬。我要他永遠記得,他兒子欠我們一個道歉。我就是要那個小鬼公開向你的兒女認錯!你把他們辭退,我的目的就永遠無法達成了。你派人去跟他說,他兒子如果不認錯,就不準回來上工……」伊莎蓓張牙舞爪似的大聲嚷嚷個不停,「還有,你跟他說,他只能領一半的工錢,如果他想到別的地方找差事,我們會讓整個巴塞羅那的人都知道他們的惡行惡狀,他們休想還能賺錢餬口。反正,我就是要那小鬼認錯!」

「我們會讓整個巴塞羅那的人都知道……」葛勞一聽,不禁寒毛直豎。這麼多年來,他費盡心思藏著這個窮苦的妻舅,如今……如今他的妻子竟然打算讓整個巴塞羅那的人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

「你想想!做事有點分寸吧……」他唯一能說的話,就是這樣了。

伊莎蓓氣得雙眼已見些許血絲,她瞪大了眼睛注視著他。

「我要他們永遠抬不起頭來!」

葛勞本想開口回應,但隨即又閉上了嘴巴。

「分寸,伊莎蓓,做事要有分寸啊!」最後,他還是隻能這樣說。

葛勞還是接受了妻子的要求。反正,賈孟娜已經去世。提起他們這一家,大家只知道這家姓卜,誰會去提艾斯坦優這個姓氏呢?那天,葛勞走出馬廄之後,柏納無奈地閉上眼睛,靜靜聆聽著馬倌吩咐新的工作內容。

「父親,那條韁繩本來是好的……」那天晚上,亞諾在房裡向父親解釋。狹小的房間裡,擠著父子三人。「真的!我可以向你們發誓……」柏納始終默不作聲。

「但是,你又不能證明。」已經知道事件始末的卓安,突然接了話。

「你不需要向我發誓呀……」柏納在心裡想著,「但是,我該怎麼跟你解釋呢?」「我又沒有錯,為什麼要我認錯?」當他想起兒子在卜家馬廄的激烈反應時,不禁心頭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