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親!」亞諾執意要說個清楚,「我真的可以發誓……」

「但是……」

柏納制止了又要插嘴的卓安。

「我相信你就是了,兒子。現在,大家睡覺吧!」

「可是……」亞諾依然不肯罷休。

「好了,睡覺吧!」

亞諾和卓安只好去把房裡的大蜡燭吹熄了。直到深夜,當兩個孩子已經發出規律的呼吸聲時,柏納仍舊毫無睡意。他該如何告訴兒子,他們要的就是他認錯?

「亞諾……」柏納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此時,他看見兒子突然停止更衣,呆立在原地望著他,「是這樣的,葛勞……葛勞堅持要你認錯,否則……」

亞諾用眼神質問父親。

「否則,你就不能再回去工作……」

柏納話沒說完卻住了口,因為他看見兒子眼神中顯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柏納把視線轉向卓安,這孩子愣在原地,衣服只穿了一半,嘴巴卻張得好大。他想繼續往下說,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所以呢?」卓安的問題總算打破了滿室的沉默。

「你認為我應該認錯嗎?」

「亞諾,當初我帶著你放棄家鄉的一切,就是為了讓你可以自由地過一輩子。我放棄了艾斯坦優家族幾個世紀以來世代傳承的土地和祖產,就是希望你不必再像我以及我的父親、祖父那樣受人奴役……現在,我們居然又陷入同樣的處境,被那些所謂的貴族狠狠踩在腳下,但不一樣的是:現在我們可以拒絕受人欺凌的命運。孩子,你要學會善用自由啊!那可是我們付出昂貴代價才得到的。只有你才可以為自己做決定!」

「但是,父親……你有什麼建議嗎?」

柏納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如果是你,絕不屈服。」

卓安也興致勃勃地加入對話:「他們只是加泰羅尼亞的男爵和夫人,有什麼了不起?認錯……一個人只能向天主認錯!」

「那麼,我們的生活怎麼辦呢?」

「這個你就別擔心了,孩子。我存了點錢,夠我們生活一陣子。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找工作,家裡養馬的又不是隻有卜葛勞一個人!」

柏納當天就採取行動。那天傍晚下了工之後,他開始到處尋覓新工作。這天,他找到一個家有馬廄的貴族。這位貴族對他很熱絡,巴不得他趕快上工。巴塞羅那城裡有許多人非常羨慕葛勞,因為卜家的馬匹總是光鮮的,如今,負責照料馬匹的柏納找上門來,這位貴族當然張開雙臂歡迎他加入了。但是到了隔天,當柏納再次前往確認新工作時,對方竟然避不見面,而柏納早已把好訊息告訴兒子了。「嗯……他們付的工資太低了。」這天,父子一同吃著晚餐,柏納隨口編了個謊言瞞過兒子的詢問。後來,柏納又找了其他同樣擁有馬廄的貴族,總是受到類似的待遇——早上還急著想僱用他,到了晚上卻冷漠地回絕。

「你找不到任何工作的。」後來,有位貴族家的馬倌看到遭到拒絕後一臉頹喪消沉的柏納,實在於心不忍,決定告訴他實情,「男爵夫人不會讓你找到任何工作的。」馬倌向柏納解釋,「你來找過我們之後,我家老爺很快就接到男爵夫人派人捎來的訊息,強烈要求不可以僱用你。所以,實在是抱歉!」

「混——賬——東——西!」他在那人耳畔慢慢吐出這幾個字,音量雖小,語氣卻相當強硬。馬伕托馬斯一臉愕然,嚇得正想拔腿就跑,然而,在他背後的柏納已經先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越來越強,受制的托馬斯終於虛弱地縮起身子。這時候,柏納總算鬆了手。「如果所有貴族都會收到男爵夫人的指示,」屢屢遭拒的柏納,事後冷靜地思索著,「那就表示有人一直在跟蹤我。」於是,他拜託那位好心的馬倌:「請讓我從後門出去。」守在前門角落的托馬斯,一直沒見到他走出來。柏納悄悄從後面偷襲他。「韁繩會斷掉,都是你搞的鬼,對不對?現在,我看你還能變什麼花樣!」這時候,柏納再度使勁掐住馬伕的脖子。

「你……你能怎麼樣?反正……」托馬斯吞吞吐吐。

「你到底想說什麼?」柏納心一急,又用力掐住托馬斯的脖子。馬伕揮動著雙臂掙扎著,卻怎麼也掙脫不了。不到幾秒鐘,柏納發現托馬斯似乎就要暈過去了,立刻鬆手,再度質問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托馬斯用力吸了好幾口氣才出聲。原本慘白的臉,此刻已轉換成充滿嘲諷的笑容。

「如果你想殺了我,那就請便!」他邊說邊喘,「你自己清楚得很,即使不是韁繩出問題,其他任何細節都可能出錯。反正,男爵夫人就是恨你入骨,而且會永遠恨你。你不過是個逃跑的農奴,你的兒子只是個農奴的兒子。像你這種人,別想在巴塞羅那找到差事。這一切都由男爵夫人操控,即使沒有我,她還是會找別人跟蹤你的!」

柏納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托馬斯不但沒有反擊,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你已經走投無路啦!柏納,你兒子非得認錯不可!」

「我會去認錯道歉的。」這天晚上,亞諾聽完父親的話,緊握雙拳,含淚宣佈自己的決定,「我們鬥不過貴族,而且,我們必須工作才有飯吃。豬玀!豬玀!豬玀!」

柏納無奈地看著兒子。「到了那裡,我們就自由了!」他想起當年自己初見巴塞羅那這座城市的那一剎那,曾經對出生才幾個月的兒子許下這個承諾。只是,來了這裡,生活怎麼還是那麼辛苦、那麼窮困?

「不行啊!兒子,你別急,我們可以再找其他的……」

「沒有用的,父親,一切都操縱在他們手裡。貴族們操縱一切,農地、土地、城市……全部都由他們把持著。」

卓安默默旁觀這一幕。「大家應該服從王公貴族們!」學校老師這樣教導他們,「真正的自由是在天主的國度,而不是在這個世界。」

「他們不可能操控整個巴塞羅那的。不過是家裡養了幾匹馬的貴族罷了,哪有這麼大的能耐呀!我們可以去學習別的技能,兒子,我們將來可以去找別的工作。」

柏納發現兒子眼中閃過一絲充滿希望的光芒,一雙眼睛睜得好大,彷彿要把他最後這幾句話完全吸納進去。「我答應過你,亞諾,我答應要讓你過自由的日子。我應該給你自由,我以後一定會給你的。你不要輕易就屈服呀,孩子!」

接下來的幾天,柏納天天上街尋找他向兒子承諾的自由。起初,在他每天結束了葛勞家馬廄的工作之後,托馬斯總會偷偷跟蹤他,後來乾脆明目張膽地尾隨他。不過,馬伕後來不再跟蹤他了,因為男爵夫人總算了解,工匠、小販或是建築商……這些人不在她的勢力範圍之內了。

「他很難找到差事的!」葛勞安撫著暴跳如雷的妻子。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他找不到工作的!巴塞羅那政府過去缺乏遠見,現在開始嚐到苦頭了!」男爵夫人似有疑惑,示意丈夫往下說,「最近幾年的收成,實在是糟透了!農地過度開墾,穀物欠收,農民自己吃都不夠了,哪有多餘的穀物可以運到城裡來。」

「可是,加泰羅尼亞王國幅員遼闊呀!」男爵夫人提出質疑。

「你別搞錯了,親愛的!加泰羅尼亞王國確實幅員遼闊,但是打從多年前開始,農民已經不再種植我們天天要吃的小麥了。他們現在種的是麻、葡萄、橄欖或是堅果之類的,總之,他們不種植穀物了。這樣的轉變,最大的受惠者當然是那些農民的封主,對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商人也有好處,不過,現在的狀況已經開始讓大家無法忍受了。我們吃的穀物都是從西西里和塞爾坦亞(cerdaa)進口的,如今,加泰羅尼亞和熱那亞王國打起仗來,進口穀物的來源也被切斷了。現在情況真的很差,別說柏納找不到工作,連我們恐怕都會有問題。這一切,都怪那些無能的貴族……」

「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男爵夫人忍不住怒斥丈夫無禮。

「我說,親愛的……」葛勞神情嚴肅地回應妻子,「我們是做生意的人,確實也賺了不少錢。我們賺來的錢,一部分要用來投資自己的事業。如今,我們的事業規模已經和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語了。我們總是順著時勢求新求進步,因此,我們的營收也一直在增加。但是,那些貴族封主就不一樣了,他們從來不曾投資過半毛錢在自己的土地上或在耕種方式的翻新上。所以,他們現在依舊使用著古羅馬時代的農具,古羅馬時代。還有,農地每隔兩三年就應該休耕,這樣才會有加倍的收成。但是,那些貴族封主根本不在乎農地的未來發展,他們只想不勞而獲,也因為這樣,整個王國都被拖垮了。」

「事情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男爵夫人堅持己見。

「你知道現在的小麥價格嗎?」男爵夫人沒答腔,葛勞不停地搖頭,然後才繼續說,「一夸特拉sup/sup現在要價一百枚錢幣。你知道合理的價格是多少嗎?」這一次,他根本不等妻子回答,「未經碾磨的小麥售價是十枚錢幣,磨好的小麥粉是十六枚錢幣。如今,一夸特拉的小麥售價已經漲了十倍了!」

「可是,我們……我們還有糧食可以吃吧?」男爵夫人憂心忡忡地問。

「親愛的,我就把實情告訴你吧!我們當然買得起小麥,如果有買得到的話,我看總有一天,恐怕有錢都買不到了。現在的問題是,雖然小麥的價格已經漲了十倍,但是老百姓的收入並沒有改變啊……」

「反正,我們不缺小麥就對了。」男爵夫人急著搶話。

「應該不會,不過……」

「所以,柏納是找不到工作了!」

「我想應該找不到了,不過……」

「這樣就好!我唯一在乎的就是這件事。」男爵夫人說完便掉頭走了,因為她再也受不了丈夫的長篇大論。

「不過,更可怕的事情正在逼近我們。」即使男爵夫人已經聽不見,葛勞還是把剛剛一直想說的話說完了。

世道艱困的年頭。這個藉口,柏納聽了不知多少次,他已經不想再聽到同樣的話了。凡是上門找差事的地方,端出來的理由總是「不景氣」。「我都必須辭退一半的學徒了,怎麼還會有差事讓你做啊?」其中一人這樣告訴他。「這個年頭不好過啊!我連孩子都養不起啦!」另一人這樣說。「你難道不知道嗎?」第三位這樣斥責他,「現在情況那麼差,為了讓孩子能吃飽,我已經花掉大半的積蓄了,過去我只要花二十分之一的價格就能買到小麥。」

「這些事情,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柏納暗想。但是,他鍥而不捨,依舊到處找工作,直到街頭漸漸出現了冬季的寒意……到了這時候,有好些地方,他甚至都不敢上門去問了。孩子們吃不飽,為了把糧食留給孩子吃,做父母的只好餓肚子。另外,天花、斑疹、傷寒、白喉等致命的傳染病也開始蔓延起來。

亞諾常會趁父親出門時檢視他的錢袋。起初,大約每週檢視一次,現在他天天都要開啟來看。有時候,甚至一天就看好幾次,因此他非常清楚,他們的安全感正在迅速瓦解中。

「自由的代價是什麼?」那天,亞諾這樣問卓安,當時,兩人正在聖母像前面祈禱。

「聖格列高利(sangregorio)說,基本上,人人生而平等,因此,所有的人本來就是自由的。」卓安的語氣非常平靜,彷彿在朗讀課文似的,「所有人生而自由,但是為了自身的利益,有人自願屈服於封主,藉此讓封主照顧他們的生活。他們雖然損失了部分自由,但是生活也因此而獲得基本的保障。」

亞諾聽著弟弟的解釋,眼睛卻始終盯著聖母。「你為什麼不對我笑了呢?聖格列高利……難道聖格列高利的錢袋也和我父親的一樣空空如也嗎?」

「卓安!」

「什麼事?」

「你認為我應該怎麼做才好?」

「這個應該由你自己做決定才對。」

「可是……你有什麼看法呢?」

「我剛剛已經說了。人們原本就是自由的,臣服於封主之下,也是他們自己的決定。」

當天,在他父親不知情的狀況下,亞諾出現在卜葛勞的宅邸。為了迴避馬廄那群人,他刻意從廚房進去。亞諾在廚房裡碰見艾絲特蘭亞,臃腫如常,饑荒並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那張大臉依舊扁平,就跟爐上的鍋子一樣。

「你去跟主人說,我來見他們了。」亞諾一見到廚娘就這樣吩咐她。

胖女奴那兩片厚唇馬上勾勒出愚蠢至極的譏笑。艾絲特蘭亞去通知了葛勞的大總管,然後再由大總管去通報主人。就這樣,他們讓亞諾站在那兒等了好幾個鐘頭。在此期間,家裡所有的僕從都藉故到廚房,其實都是來看亞諾的,大多數人一臉譏笑地看著他。另外的少數人見了他,神情難掩哀傷。亞諾默默承受著所有人的目光,面對一臉譏笑的人,他也毫不客氣地回以傲慢的神情,只是,嘲諷的笑容並未因此而消失。

雖然少了柏納,但馬伕托馬斯毫不遲疑,立刻派人通知柏納,他兒子已經到卜家去道歉了。「對不起,亞諾!對不起!」得知訊息之後,柏納心情沉痛,一路不斷地自責。

漫長的等待,加上被迫立正站好,亞諾的兩條腿已經痛得快站不住了。他本想找地方坐下來,但艾絲特蘭亞不准他坐下。這時,亞諾被帶往葛勞家的客廳。他並未留意屋內的奢華陳設。一進了客廳,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卜家五口,他們正在客廳最裡面等著他:男爵夫婦坐在椅子上,三名子女分站兩側。男性穿著色彩鮮豔的絲綢褲子,上身則是長度及膝的背心,腰間束著金色腰帶。兩名女性則穿著綴有珍珠和寶石的衣裙。

大總管把亞諾帶到客廳正中央,與卜家五口僅僅相隔數步。接著,大總管退到客廳門邊待命。

「你有話就說吧!」葛勞冷冷地說,嚴肅的表情一如往常。

「我來向各位道歉。」

「既然這樣,那就快說!」

亞諾正要開口,男爵夫人阻止了他。

「你是這樣道歉的呀?就這樣站著嗎?」

亞諾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跪了下來。此時,瑪格麗妲發出一串愚蠢的尖銳笑聲,充斥著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我在此向大家道歉。」亞諾直視著男爵夫人,清清楚楚地說著每一個字。

男爵夫人逼視著他,彷彿要把他看穿似的。

「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父親!」亞諾的眼神這樣回應她,「你這個婊子!」

「我們的腳!」男爵夫人尖聲大喊,「親吻我們的腳!」亞諾作勢要站起來,但是,男爵夫人又阻止了他。「跪著!」客廳縈繞著她的尖銳喝斥。

亞諾忍辱照辦了,他跪爬到卜家五口面前。「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父親!我這麼做,一切都是為了我父親……」男爵夫人抬起她那雙套著絲緞軟鞋的腳,亞諾先在左腳鞋尖上吻了一下,然後再吻了右腳。接著,他默默轉向葛勞,雙眼緊盯著那雙腳,在卜家五口注視之下,乖乖地吻了那雙抬到他嘴邊的腳。亞諾的兩個表弟模仿了父母的做法。然後,亞諾正打算親吻瑪格麗妲的絲緞軟鞋時,嘴唇已經湊到鞋面上了,瑪格麗妲卻突然抽了腳,接著又是一陣尖銳的笑聲。亞諾又試了一次,瑪格麗妲還是惡意捉弄他。最後,亞諾總算等到瑪格麗妲讓他吻了她的軟鞋,先吻了一邊……然後是另一邊。

夸特拉(cuartera),加泰羅尼亞常用的容量單位,相當於七十公升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