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母親的哥哥以及他的兒子。」伊莎蓓正納悶著,不過才七匹馬,葛勞為什麼要多僱兩個人?於是,瑪格麗妲向繼母說明原委。
葛勞已經把話說在前頭,關於馬匹的事,他是一概不管的,因此,他也從來不涉足宅邸樓下那間寬敞氣派的馬廄。一切由她做主:馬匹是她精挑細選的,馬倌赫蘇斯是跟著她從孃家一起過來的,此外,她還聽從赫蘇斯的建議,找來一個經驗豐富的馬伕托馬斯。
不過,四個人照料七匹馬,即使對一個慣於勞師動眾的男爵夫人而言,還是太多了,所以,當她首度視察馬廄時,意外發現這裡的艾斯坦優父子,免不了會好奇這兩個人的來路。
伊莎蓓示意瑪格麗妲繼續聊聊這對父子。
「他們是鄉下來的佃農,土地的奴隸。」
伊莎蓓沒說什麼,但已經開始起疑。
瑪格麗妲徑自說道:「他那個兒子亞諾,就是害死我小弟賈蒙的罪魁禍首。我恨他們!我真搞不懂父親為什麼還把這兩個人留在家裡。」
「我們以後就會知道了。」男爵夫人隨口應道,雙眼則盯著柏納的背影,此刻他正忙著替馬匹刷毛。
然而那天晚上,葛勞卻沒把妻子的牢騷當一回事。
「我認為這樣安排並無不妥之處。」他發現妻子已經開始懷疑這兩個窮親戚是逃亡的農奴,不宜多說什麼,乾脆簡單一句話應付了事。
「這要是讓我父親知道……」
「可是,你父親不會知道這件事的,對不對,伊莎蓓?」葛勞這才發現,妻子已經換上晚宴裝。伊莎蓓嫁過來之後,葛勞和他那幾個孩子的生活多了一些新習慣,晚餐之前換上晚宴裝只是其中一項。這個年輕女孩還不滿二十歲,骨瘦如柴,就跟葛勞一樣。她毫無姿色可言,也沒有賈孟娜那樣凹凸有致的豐盈身段,但是,她是貴族,本來就該有一副趾高氣揚的姿態,葛勞這樣暗想著。「你跟兩個逃亡的農奴待在同一個屋簷下,這種事情,你大概不會希望你父親知道吧?」
男爵夫人怒視著丈夫,氣得奪門而出。
儘管男爵夫人和她的繼子繼女們刻意敵視他,但柏納對牲畜確實有一套。他懂得對待馬匹以及餵食的方式,也知道該怎麼去清潔馬蹄和蹄楔,必要時也替馬匹修整馬蹄。他唯一缺乏經驗的是妝點馬匹的外表。
「他們就希望把馬匹打扮得閃亮耀眼嘛!」柏納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這樣告訴亞諾,「整匹馬必須打理到一塵不染的程度!馬毛要一梳再梳,非得把所有細沙都清理乾淨才行,接著要耐心刷毛,刷到毛色出現光澤為止。」
「那麼,鬃毛和馬尾巴要怎麼處理呢?」
「先修剪,接著綁成辮子,然後佩戴飾品。」
「他們為什麼要把馬匹弄得這麼花哨啊?」
按照規定,亞諾是不準靠近馬匹的。平日在馬廄裡幹活,他最喜歡的就是那七匹馬了,看著馬匹溫馴地回應著父親對它們的細心照料,對他來說是一大享受。當馬廄裡只剩下父子倆時,柏納會讓兒子去摸摸那些馬匹。甚至有幾次,所有人都不在,柏納趁此機會,趕緊讓兒子坐上馬背,在馬廄繞了一小圈。事實上,柏納平日工作相當繁重,幾乎沒有時間踏出馬具房一步。他必須不斷地清洗各種馬具。皮製用品都得上油,再用一塊布慢慢擦拭,直到油脂完全滲入皮革並展現明亮光澤。他不但得常常清理鞍轡、韁繩、馬蹬,還要刷洗毛毯和各種馬匹飾品,即使有一根馬毛殘存都不行……這些工作,都得用手指和指甲慢慢刮出細縫裡的汙垢。此外,如果還有時間,他就把葛勞租來的那輛馬車儘量擦得像一輛新車似的。
幾個月來,連馬倌赫蘇斯都不得不承認,這個鄉下來的佃農確實有兩把刷子。如今,無論柏納走進哪一間馬廄,馬匹都是溫和平靜地站在原地,甚至會主動親近他。接著,他會上前去拍拍馬匹,輕柔地摸摸它們,或是輕聲細語安撫它們。換了托馬斯走進馬廄時,馬匹就開始躁動,使勁甩耳,當馬伕對著牲畜大聲喝斥時,一匹匹馬兒全嚇得躲在遠遠的角落裡。托馬斯到底是怎麼了?他一向都是個模範馬伕呀!每當赫蘇斯聽見他又在馬廄裡大吼大叫時,內心總是這樣納悶著。
每天早上,柏納和亞諾父子出門工作之後,小卓就追著貝雷的妻子瑪麗歐娜跟前跟後。他會幫忙打掃和整理,陪瑪麗歐娜上街採買。接下來,當她開始忙著做午飯時,小卓就會直奔海邊去找貝雷。貝雷一輩子捕魚為生,如今年紀大了,除了公會發放的微薄補助之外,平常也幫人修補船具賺點家用;小卓沒事就來陪他,當老先生需要去其他地方拿東西時,小卓也會很勤快地幫忙跑腿。
當然,只要有空,他也會偷偷溜去找母親。
「今天早上啊……」那天,他這樣告訴母親,「柏納把房租交給貝雷,沒想到,貝雷居然退還他一小筆錢。他說,因為那孩子……噢,那孩子就是我啦!你知道嗎?媽媽,他們都叫我‘那孩子’!事情是這樣的……貝雷告訴柏納,因為那孩子天天在家裡和海邊幫忙打雜,所以他的房租不必付。」
被囚禁在暗室的婦人靜靜聆聽著,同時還伸出手來撫摸著孩子的頭。這是多大的改變呀!自從孩子跟艾斯坦優父子住在一起,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默默坐在一旁啜泣的孩子了。過去,他只能苦等母親無聲的撫摸,只能聆聽母親寥寥幾句溫柔的話語,他擁有的只是一份盲目的母愛。現在,他會說話了,還會敘述有趣的事情,甚至還會笑。
「後來,柏納把我緊緊抱住……」小卓繼續說,「亞諾還恭喜我。」
那隻乾瘦的手漸漸從孩子的髮絲間收了回去。
小卓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他盡興地聊著亞諾和柏納父子,也講瑪麗歐娜和貝雷這對老夫婦,還有他在海邊的見聞、碰到的漁民們,以及老貝雷修理的船具……此時,暗室裡的婦人已經無心聆聽,因為她已耽溺在無盡的喜悅當中,因為,她的兒子已經知道什麼是擁抱,那孩子已經懂得幸福的滋味了!
「快回去吧!孩子……」小卓的母親努力掩飾著內心的激動,突然打斷了兒子的話,「他們正在等你回家。」
在那幽閉的暗室裡,卓亞娜靜靜聽著她心愛的孩子跳下木箱,然後跑了出去,接著,她想象著孩子翻過屋外圍牆,那道她極力想要遺忘的圍牆……
此時的她,心中是何感受?多年來,她天天以清水、麵包果腹,低矮密閉的暗室角落裡,早已佈滿了她絕望無助的指痕。她望著那扇國王特准才得以開設的小窗,日日因為和孤獨、瘋狂搏鬥而心力交瘁。她還努力熬過各種惡疾的糾纏……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心愛的孩子,就為了能夠繼續撫摸他細軟的髮絲,就為了能夠繼續鼓勵他,就為了讓他知道,他在世上絕非孤單一人。
現在的他已經不再孤單。柏納緊緊擁抱了他!兩人的緣分,彷彿已經一生一世。「好好照顧他呀!柏納……」她幽幽說道。如今,小卓已經過著幸福的日子,他已經會笑,會跑,還會好多事情。
卓亞娜忽地跌坐在地上。那天,她沒吃麵包,也沒喝水。她知道,她的身體已經不需要這些了。
後來,小卓來過好幾趟,她心滿意足地聆聽著孩子的笑聲以及他興奮愉悅的言談。小窗偶爾傳出音量微弱的簡短字句:「對」「不是」「看啊」「快回去了」「你要努力生活啊」……
「快去享受你應有的美好人生吧!」當孩子翻牆離去時,卓亞娜低語著。
麵包塊已在卓亞娜的囚室裡堆成了一座小丘。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母親……」小卓把木箱挪到牆邊,就在木箱上坐了下來,兩條腿還夠不著地,「哎呀!你怎麼可能會知道嘛!」他坐在木箱上,蜷縮著身子,背靠著牆壁。他知道,就是這個位置,母親的手伸出來就摸得到他的頭。「我跟你說,真的很好玩!昨天葛勞家的一匹馬……」
但母親的手並未伸出視窗。
「母親?你聽我說……我告訴你一件很好玩的事情。葛勞家有匹馬……」
小卓又抬頭望了望那扇小窗。
「母親?」
他等了半晌,毫無響應。
「母親?」
他把耳朵貼在牆上,專注地聽了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動靜。
「母……親!」小卓放聲呼喊著。
他無助地跪在木箱上。該怎麼辦才好?母親一直都不准他探頭到視窗的。
「母親!」他再次呼喊著,終於忍不住起身湊近視窗。
她總是告誡兒子,千萬不能看她的臉,永遠都不要有這個念頭。但是,她沒有回應。小卓還是探頭在視窗看了看。室內一片漆黑。
他雙手攀上小窗子,接著,一隻腳踩了上來。視窗太小了!他只能側身鑽進去。
「母親?」他又喊了一聲。
這時候,他緊抓著窗戶上沿,兩腳蹬上了窗臺,然後側身從視窗鑽入,順勢就跳進了屋內。
「母親?」視線逐漸適應了屋內的陰暗之後,小卓開始輕聲呼喚著母親。
後來,他隱約看見一個小洞,散發著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房間的另一頭,就在他左側的牆腳,有一團東西靜置在草蓆上,他定睛一看,那是母親的身體。
小卓痴痴等著,母親還是動也不動。
「我想告訴你一件好玩的事……」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母親身旁,這時候,淚水開始汩汩滑下臉龐,「你……你一定會……覺得很好笑的。」他在母親身旁結結巴巴地說著。
小卓坐在母親遺體旁邊。卓亞娜把頭埋在雙臂間,彷彿早已料到兒子終究會進來,看來,她生前不願讓兒子見到自己如此落魄不堪的處境,死後也不例外。
「我可以摸你嗎?」
那孩子輕撫著母親的頭髮,那是一頭骯髒、乾枯又粗糙的亂髮。
「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你卻已經死了!」
此時,小卓忍不住號啕大哭了起來。
柏納才剛到家,還沒進家門就被貝雷和妻子擋了下來,老夫婦焦急地告訴他,小卓那孩子沒回來。小卓天天在外頭晃盪,柏納從不過問他去了哪裡。大夥兒猜想,這孩子可能去了海上聖母教堂,只是,他們在附近打聽了一下,那天下午並沒有任何人看到他進出教堂。瑪麗歐娜突然捂著嘴。
「他會不會出事了?」老太太噙著淚水說道。
「我們一定會把他找回來的。」柏納試著安撫她。
小卓一直守著母親的遺體,他先是撫摸著母親的頭髮,接著,他掰開了她緊握的十指……他始終無意去探究母親的容顏。後來,他站起來,默默注視著那扇小窗。
天色早已漆黑一片。
「小卓……」
小卓再次抬頭望著小窗。
「小卓?」他又聽見牆壁的另一邊有人叫他。
「你是亞諾嗎?」
「是啊!發生什麼事了?」
亞諾聽見屋內傳來這樣的響應:
「她死了!」
「那你怎麼不……」
「我沒辦法啊!裡面又沒有木箱,窗戶太高了,我爬不上去。」
「那裡面真的好臭啊!」亞諾這樣告訴父親。柏納又敲了幾下鍋匠龐茲家的大門。那孩子在裡頭待了一整天,怎麼熬過來的呀?柏納再敲門,這次可就毫不客氣用力捶打門板了。他為什麼不應門?就在這時候,大門總算開了,門口出現一個彪形大漢,壯碩的身材幾乎擠滿了整個門框。亞諾嚇得倒退一步。
「你們要幹什麼?」鍋匠對著門口的柏納父子咆哮著,腳上沒穿鞋,身上披著長及膝蓋的寬鬆長衫。
「我是柏納·艾斯坦優,這是我兒子……」柏納抓著兒子的肩頭,順勢把他推上前去,「這孩子跟你兒子是好朋友……」
「我沒有兒子!」龐茲氣呼呼地駁斥他,作勢要把門關上。
「但是你有妻子啊!」柏納用力抵住正要關上的大門,龐茲聽他這麼一說,突然收了手,「是這樣的,你的妻子……她已經去世了。」
龐茲無動於衷。
「那又怎麼樣?」他聳了聳肩,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小卓還在裡面,他一直跟母親在一起……」柏納刻意以嚴肅堅定的眼神注視著他,「他出不來。」
「哼!那個小混賬……那就一輩子留在裡面過日子吧!」
柏納瞪著人高馬大的鍋匠,雙手緊緊抓著兒子的肩膀。亞諾很想縮到父親身邊,但是眼前的鍋匠正直直望向他,於是,他努力挺直身子。
「你打算怎麼辦?」柏納依舊不死心。
「我沒什麼打算。」鍋匠答,「明天,房門敲開以後,那個小混賬就可以出來啦!」
「你不能讓一個孩子整夜待在裡頭啊……」
「這是我家,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那麼,我就去報告官府大人!」柏納出言威脅,但他心知肚明,這個招數不會奏效的。
龐茲眯著雙眼,一言不發,轉身進屋。柏納父子站在敞開的大門前等著,不久後,鍋匠拿著粗繩回到大門口,徑自把粗繩遞給亞諾。
「去把他拉出來吧!」他粗聲粗氣地對亞諾說,「還有,你跟他說,既然他母親已經死了,我也不想再看見他出現在這個家裡!」
「你怎麼可以……」柏納正打算質問他。
「這幾年他都這樣混過去了,那就繼續混吧!」蠻橫的龐茲振振有詞,「還有,你們最好識相一點!以後不要再來我家了。」
「那麼,小卓的母親呢?」鍋匠正要關上大門時,柏納趕緊問他。
「當初,國王赦免他母親的死罪,把她交給我……現在,既然她已經死了,我就把她交還給國王吧!」龐茲隨口應道,「我會乖乖交出一筆保證金的。哼!老實說,我根本就不想為了那個婊子浪費那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