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克雷瑟城堡的征討安然落幕後,三個月匆匆過去了,然而,亞諾的生活並沒有多大的改變。眼看就要滿十歲了,到時候就得進入葛勞姑父的工場開始學徒生涯,不過,亞諾依舊天天和小卓穿梭在大街小巷裡,繼續探索著迷人又新奇的巴塞羅那。兩個孩子照常送水給大力士們飲用,看著海上聖母教堂逐日攀高,兩人尤其快活,進了教堂裡,他們總要恭敬地向聖母祈禱,並將心中的憂傷都向慈悲的聖母傾吐……亞諾深信,微笑的聖母雕像的確聽見了他的祈求。
艾柏神父告訴他們,當這座羅馬式教堂的主祭壇打掉時,聖母雕像將移往回廊上的聖體神殿,就在新建的主祭壇正後方,神殿兩側各有厚實的護牆,前方以高高的鐵柵欄圍起來。聖體神殿靠著所有大力士合力維護著,不但有人細心打掃清潔,而且大蜡燭總是燃燒著,時時刻刻照亮了小神殿。那是大力士們的神殿,也是整座教堂最重要的地方,因為耶穌基督的聖體在此安息著……然而,教堂卻讓出身卑微的漁民們有機會守護這個神聖的所在。艾柏神父還說,海上聖母教堂的迴廊和走廊上,另外還有三十三座神殿,全由貴族和富商出資建造,但是這座聖體神殿是屬於大力士們的,任何一位年輕的漁工,都可以到這裡來向聖母傾訴心中的疑惑。
那天清晨,柏納正忙著整理放置在草蓆下的衣物用品,九年前從農莊逃出來時攜帶的一小袋錢幣,以及妹夫平日付給他的微薄薪資,全都藏在那裡。他小心存放著這些錢,打算將來給亞諾學藝用的。這時候,昭明突然走進奴隸們的大通鋪臥房。柏納大吃一驚,愣愣地盯著大總管。昭明走進奴隸房,這可是非比尋常的事。
「您怎麼……」
「你妹妹去世了。」昭明打斷了他的話。
柏納頓時雙腿癱軟,不由自主跌坐在草蓆上,手上還抓著那袋錢幣。
「怎……怎麼會這樣?這是怎麼回事?」他結結巴巴地問。
「師父也不清楚。發現的時候,她的身體早已經冰冷了。」
柏納放下手中的錢袋,雙手掩面飲泣。過了半晌,當他張開雙手,抬頭望去時,昭明已經不在了。柏納忍不住哽咽,他想起當年那個跟著他和父親在田裡幹活的女孩,那個餵養牲畜時總是不斷地哼著輕快小調的女孩。他還記得,父親偶爾會停下手邊的工作,閉上雙眼,就為了靜靜聆聽她那天真悅耳的歌聲。而如今……
到了午餐時刻,當柏納把這個不幸訊息告訴亞諾時,那孩子竟然無動於衷。
「孩子,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亞諾只是點點頭。他已經整整一年沒看見賈孟娜姑媽了,只有幾次爬到樹上時,遠遠看過她和孩子們一起嬉戲的身影。他在樹上,默默流著眼淚,偷偷看他們歡笑嬉鬧,而他身邊卻沒有人……他有股衝動想要告訴父親,他對賈孟娜姑媽的死訊一點也不在乎,因為姑媽根本就不喜歡他。只是,看到父親眼神中流露的哀慼和悲傷,亞諾還是忍住了。
「父親……」亞諾走到父親身旁。
柏納伸手摟著兒子。
「你不要再哭了!」亞諾靠在父親胸口低語著。
柏納緊緊摟著兒子,亞諾也伸出雙臂環抱著父親。
所有家奴和學徒正低頭默默吃著午餐,此時卻忽然傳來淒厲的哀號,聲聲悽楚,劃破天際,彷彿碎了心、斷了腸。
「那是請來的哭喪婦!」有個學徒說,「我母親就是做這個的,說不定那就是她呢!這個城裡,沒有人比她哭得更來勁兒了。」那學徒一臉得意。
亞諾瞥了父親一眼;哀號聲此起彼落,柏納發現,兒子嚇得縮起肩膀。
「接下來還會沒完沒了,」他這樣告訴兒子,「我聽說啊,葛勞請了好多哭喪婦。」
情況果真如此。那整個下午,一直到入夜以後,卜家的大宅院裡擠滿了人,前來弔唁的各方人士進進出出,幾名哭喪婦也得不斷地哭號。夜裡,父子倆不堪陣陣哀號驚擾,輾轉反側到天明。
「整座巴塞羅那城裡的人都知道了。」隔天早上,小卓混在卜家大門口的人群裡,一碰見亞諾就跟他說了這件事。亞諾沒答腔,只是漠然聳了聳肩。「所有人都會來參加葬禮。」小卓鄭重地補上一句。
「為什麼?」
「因為葛勞是有錢人嘛!只要參加送葬行列,他就送衣服。」小卓隨即向亞諾展示了一件黑色長衫,「就是這件!」他笑嘻嘻地抖著那件黑衫。
接近中午時刻,一大群黑壓壓的送葬行列啟程前往納薩雷特教堂,此時,製陶工匠公會的成員們已在教堂的聖伊波里多神殿等著了。幾名哭喪婦跟在棺木旁,一路哭號,甚至還不時激動地扯著頭髮。
教堂裡擠滿了各方人士,包括不同公會的代表、官府的諮詢委員以及百人政務委員會的大部分成員。現在,賈孟娜已經死了,再也沒有人會在乎艾斯坦優家的這對父子了,即使如此,柏納還是拉著兒子擠到棺木旁,終於看到妹妹的遺容:她身上穿著葛勞送她的絲麻混紡衣裙,款式簡單,但價值不菲。柏納好不容易擠到棺木旁,沒想到,卜家居然不讓他好好跟死去的妹妹告別!
就在這時,神父開始了正式的葬禮儀式,亞諾偷偷瞥了瞥那幾個面部潮紅的表兄妹:約森和赫尼的神態始終穩重而嚴肅,瑪格麗妲則是盡力挺直了身子,下唇卻止不住始終微微顫抖。他們失去了母親,就跟他一樣。他們知不知道聖母瑪麗亞呢?亞諾暗自忖度。接著,他將目光移到姑父身上,也是一臉肅然。此時,亞諾篤定地認為,卜葛勞一定不會跟孩子提起聖母的。有錢人就是不一樣,人家都是這麼說的。或許,有錢人會用另一種方式找到新媽媽吧!
果然,他們很快就有了新媽媽。那也難怪,在巴塞羅那,像他這麼一個身家富裕的鰥夫,而且前程似錦。守喪期都還沒結束呢,葛勞已經開始忙著應付前來提親作媒的各方人士。他天天忙著與人交涉,一刻都不得閒。為了給孩子們找個後母,他千挑萬選,最後選中伊莎蓓,這個年輕女孩毫無姿色可言,然而,她是貴族出身。葛勞仔細評估過所有候選人的條件之後,促使他作出最後決定的關鍵是她的貴族身份。他看上的是她將帶來的嫁妝:不是金銀財寶或土地,而是貴族頭銜,那可是他夢寐以求卻遙不可及的階級。相較之下,那些一心一意要和富有的葛勞結為姻親的富商,即使他們奉送再多的嫁妝,也不可能讓他心動。不過,城裡那些家世顯赫的貴族,當然也看不上葛勞這個做陶製品出身的鰥夫,只有伊莎蓓的父親除外,這個家道中落的窮貴族,看出葛勞有此意圖,乾脆把女兒嫁給他。兩家成親,各得所求,這樁親事絕對錯不了。
「你要知道啊……」葛勞未來的岳父一派高高在上的姿態,「我女兒是不可能住在陶瓷工場裡的!」葛勞點頭回應。「還有,她也不可能嫁給一個只會做陶製品的師傅。」這一回,葛勞有意替自己辯解,只是,未來的岳父大手一揮,到了嘴邊的話,只好又吞了回去,「我說葛勞啊……我們是貴族,可不能去做陶瓷工匠做的事,懂嗎?我們或許不夠富有,但是我們永遠都不會淪為工匠的!」
我們貴族不能這樣不能那樣……眼看自己即將成為貴族的一員,葛勞喜不自勝。未來的岳父大人說得對:放眼整座城市,有哪個貴族在經營陶瓷工場的?男爵大人……不久後,無論是生意夥伴們,還是百人政務委員會的同僚們,人人都要尊稱他「男爵大人」。但是,貴為加泰羅尼亞男爵,怎麼可以經營陶瓷工場呢?
由於葛勞仍是製陶工匠公會代表,昭明輕易就取得了師父資格。兩人急著把該辦的事情都儘快處理完成,因為葛勞急著要將陶瓷工場轉手,一方面是伊莎蓓強力施壓,此外,他也怕這些任性驕縱慣了的貴族突然改變心意悔了婚約。這位未來的男爵必須馬上退出這個行業。不過短短時間內,昭明成了陶藝師父,葛勞把工場和住家一併轉賣給他,並且同意他分期付款。但是,有個問題。
「我有四個孩子呀!」昭明對老東家說,「光是支付這棟房子和工場的分期付款就夠吃力了!」昭明頓了一下,葛勞示意他繼續說,「我沒辦法承接您工場裡的所有人力,這麼多奴隸、職員、學徒,我根本喂不飽這些人啊!我如果要繼續經營的話,只能由我和四個孩子包辦所有的工作了。」
婚禮的日期已經定了。葛勞從伊莎蓓父親手中接下一幢位於蒙卡達街上的豪華宅邸,許多巴塞羅那貴族就住在那兒。
「記得啊!」把房子移交給他之後,未來的岳父不忘提醒他,「你踏進教堂結婚的時候,背後可別拖著一間陶瓷工場啊!」
他仔細檢視了新家的每一個角落,邊看邊點頭,心裡則忙著估算裝潢整棟房子的花費。從蒙卡達街進了大門之後便是鋪了石板的中庭,正前方是馬廄,佔了建築物一樓大部分的空間,位於馬廄旁的則是廚房和奴隸們的臥房。中庭右邊有一排宏偉氣派的露天石階,由此通往二樓,那就是貴族生活的空間了,客廳和書房就在那裡;再上一樓則是貴族與家人的臥室。貴族和家人居住的二樓和三樓,一扇扇尖拱造型的花窗,臨窗一看,中庭一覽無餘。
「好吧!」葛勞告訴這位跟隨他多年的老部屬,「你可以不必承接這批人力。」
他們當天就簽了約。葛勞拿著合約,得意揚揚地去找未來的岳父。
「我已經把工場賣掉了!」他向岳父宣佈。
「啊哈!男爵先生!」岳父向他握手道賀。
「現在呢?」告別岳父之後,葛勞暗自琢磨著,「奴隸們不是問題,有些人可以繼續留下來,多出來的,就到人力市場轉賣。至於職員和學徒……」
葛勞和一些公會會員聊過之後,順利將這批人力介紹給其他同業。最後就剩下他那個大舅子和小男孩了。柏納不屬於任何公會,也沒有職員資格。沒有工場會僱用他,因為這是不合法的。那個孩子甚至還沒開始學徒生涯。但是,合約還在……總之,他怎麼可能要求別人接收艾斯坦優父子?這麼一來,大家就會知道這兩個逃亡農奴是他的親戚了。他們姓艾斯坦優,就跟賈孟娜一樣。所有的人可能因此知道這兩個棄鄉逃亡的農奴,而他就要成為貴族了……貴族們不就是最痛恨逃亡農奴的人嗎?當年向國王施壓要求立法禁止農奴逃跑的不就是貴族嗎?他就要變成貴族了,總不能讓艾斯坦優父子變成別人閒言閒語的話柄吧?他的岳父又會怎麼說?
「你們父子倆跟我一起走。」葛勞這樣告訴柏納。葛勞決定和女貴族再婚之後,柏納天天都在擔心自己的去路。
昭明成了工場的新老闆,從此再也不需要聽命於葛勞,這時候,他終於可以和柏納一起坐下來聊聊知心話:「你放心,他不敢對你們怎麼樣的。我非常清楚,因為他向我坦承過他的想法,不希望外人知道你們的處境。我做了一筆非常划算的交易。柏納。他急得很,女方一直催促他趕在結婚之前把所有事情辦妥。你手上有一份兒子的合約,好好利用這個籌碼吧!柏納。這個人一點良心都沒有,你不必對他太客氣。你可以拿上法庭告他來威脅他。柏納,你是個好人,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夠了解,這些年來,我對你的態度……」
柏納完全可以理解,而且他也把老長官這段話記在心上,現在,他總算有勇氣跟妹夫直接交涉了。
「你說什麼?」當柏納直言問及「去哪裡」「去幹什麼」時,葛勞氣得當場咆哮,「我去哪裡,你們就去哪裡!我要你們幹什麼,你們就幹什麼!」他邊說邊揮手,憤怒的神態中透露著緊張不安。
「葛勞,我們不是你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