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什麼好選擇的。」
柏納清了清嗓子，然後採用了昭明教他的招數。
「我可以上法庭告你！」
葛勞勃然大怒，又瘦又小的身子不斷地顫抖著。然而，柏納面不改色，隨即快步離開。上法庭的威脅，依然在他妹夫耳畔迴盪著。
他們的工作將是照料葛勞為新宅邸添購的馬匹。「你怎麼可以讓馬廄空在那兒呢？」岳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彷彿葛勞是個無知的小孩。葛勞暗自在心裡盤算著費用。「我女兒伊莎蓓一向有騎馬的習慣。」貴族岳父最後再補上一句。
對柏納而言，最重要的是，葛勞付給他和亞諾的薪資還不錯；亞諾也開始幫忙照料馬匹了。有了這份收入，父子倆總算可以到宅邸外找個屬於他們的住處；他和兒子賺的錢應該夠讓他們生活了。
葛勞本人要求柏納解除亞諾原有的學徒合約，然後他們簽了一份新合約。
獲得公民身份後，柏納還是很少離開工場，難得出門，通常是單獨一人，或有亞諾相伴。看來，目前並沒有人出面舉發他，他的名字已經註冊在公民名單上了。如果有事，早就有人找上門了，每當他出門上街時，總會這樣安慰自己。他多半往海邊走，置身在辛勤工作的漁工群裡，眺望著遙遠的地平線，海風輕拂，飄來一陣陣海岸特有的鹹味，以及船隻散發的柏油味。
他用鐵棍打倒鑄鐵房少年學徒，幾乎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他衷心期盼少年沒死……這時候，亞諾和小卓突然出現在他身旁。兩個孩子一路疾奔，眼神和笑容一樣燦爛。
「我們要有自己的家了。」亞諾興奮大喊著，「我們就住沿海區吧？」
「我們恐怕只租得起一個房間。」柏納向兒子解釋，但是，那孩子依舊笑得合不攏嘴，彷彿他們即將住進巴塞羅那最豪華的宅邸。
「沿海區的確挺不錯的！」柏納向昭明提起兒子的建議，這位老長官也大表贊同，「你在那一帶一定找得到房子。」
於是，三人開始到處尋覓新住處。兩個孩子又跑又跳的，柏納則帶著僅有的一點錢跟在後面。他來到這座城市，轉眼就快十年了。
走在通往聖母教堂的路上，亞諾和小卓不停地和路人打招呼。
「那是我父親！」亞諾對著一位扛著大包穀物的大力士高喊著，同時指著走在後面二十米處的柏納。扛著重物的大力士佝僂著身子，邊走邊露出微笑。亞諾回頭看了看柏納，接著，他往父親方向跑去，才跑了幾步就停下，因為跟著他跑的小卓停下了。
「我們走吧！」他揮手要小卓過去。
但是，小卓卻猛搖頭。
「怎麼了？小卓……」亞諾只好走回去問他。
小卓低著頭。
「他是你父親。」小卓喃喃低語，「我現在該怎麼辦？」
他說得沒錯。大家都當他們倆是兄弟，亞諾一直沒想到這一點。
「走啦！你跟我一起來！」亞諾拉著他一起走。
柏納看著兩個孩子慢慢走過來。亞諾拉著忸忸怩怩的小卓。「恭喜你啊！有兩個這麼乖的孩子。」有個路過的大力士對柏納這樣說。柏納不禁笑了。一年多來，這兩個孩子天天膩在一起，的確就像一對兄弟。小卓的母親怎麼樣了？柏納想象孩子坐在大箱子上，讓母親從小窗子伸手出來摸摸他的頭的景象……想到這裡，忍不住哽咽。
「父親……」亞諾一到他面前便開口說。
小卓躲在亞諾後面。
「孩子們！」柏納打斷了兒子的談話，「我想……」
「父親，你介不介意也當小卓的父親？」亞諾一口氣問了出來。
柏納發現小卓在亞諾背後把頭埋得低低的。
「小卓，你過來。」柏納對孩子說，「你願意當我的兒子嗎？」
小卓一聽，立刻探出頭來。那張小臉，馬上漾起燦爛笑容。
「這樣就表示願意？」柏納問道。
小卓衝上來抱住柏納的腿。亞諾滿臉笑容看著父親。
「好啦！你們倆去玩吧！」柏納的聲音微微哽咽著。
兩個孩子帶著柏納去見了艾柏神父。
「我相信神父一定可以幫我們的。」亞諾這樣說，小卓也在一旁猛點頭。
「這位是我們的父親。」小卓走在亞諾前面，見人便搶著介紹身旁的柏納。
艾柏神父要兩個孩子去外頭玩，接著，他請柏納喝了杯甜酒，同時也聽聽柏納解釋來訪的目的。
「我倒是知道有個地方，你們可以住……」神父說，「那對屋主夫婦都是老好人。我說，柏納，你已經幫亞諾找了差事，每個月可以領一筆很不錯的工錢，同時又可以學習技能，馬伕永遠都會有出路的。可是，另外那個兒子呢？你打算讓小卓做什麼？」
柏納皺著眉頭，只好把實情一五一十地都跟神父說了。
艾柏神父陪著父子三人來到貝雷夫婦家，兩個老人家沒有子女，那棟位於海邊的兩層樓小房子就住著他們老夫妻而已。一樓有個大爐子，樓上有三個房間，老夫婦打算把其中一間租出去。
眼看著柏納在貝雷夫婦面前數著僅有的那一點錢，艾柏神父雙手始終緊抓著小卓的肩膀。他怎麼會這麼盲目？他怎麼沒看出這個孩子受了這麼多折磨？
艾柏神父拉著孩子往自己身上靠。小卓回過頭來，對他咧嘴笑了。
房間很簡樸，卻非常乾淨，唯一的陳設就是鋪在地上那兩張睡覺用的草蓆，還有從屋外不斷傳來的濤聲。亞諾豎起耳朵聽著，聖母教堂工人的敲打聲音從後方隱約傳來。那天晚餐，他們吃的是貝雷的妻子烹飪的家常菜。亞諾緊盯著那道菜，然後抬起頭來，對父親露出微笑。以後，他再也不必吃艾絲特蘭亞端出來的那些難以下嚥的飯菜了！父子三人狼吞虎嚥，老太太在一旁看著，隨時往他們的碗裡添菜。
「該去睡覺了！」飽食一頓之後，柏納心滿意足地宣佈，「我們明天還得幹活兒。」
小卓猶豫了。他看了看柏納，在大夥兒都離開餐桌之後，他卻往門口跑。
「孩子，現在已經不是出門的時候啦！」柏納當著老夫婦的面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