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卓的悲慘遭遇,除了已經知道小卓身世的艾柏神父之外,同聲嘆息的就只有貝雷老夫婦了。事到如今,柏納只好告訴兩位老人家真相。三人竭盡所能安慰這個驟然喪母的孩子。只是,無論大家怎麼勸他,小卓始終沉默不語,以往躁動調皮的他,如今卻總是提不起勁,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肩頭。

「時間會平復所有傷痛的!」有天清晨,柏納這樣告訴兒子,「我們必須耐心等待,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提供我們的關懷和幫助了。」

然而,小卓依舊一言不發,倒是每天夜裡號啕大哭。柏納父子躺在草蓆上,只能默默聽著那叫人心疼的哭聲,直到那孩子哭得累了、困了,哭聲才漸漸歇息。

「小卓……」那天晚上,柏納聽見亞諾輕聲喚他,「小卓!」

那孩子沒回應。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請求聖母也做你的母親……」

「很好,孩子!」柏納這樣暗想著。亞諾一直不願意提出這個建議,因為那是他的聖母,他的秘密。當初,他很大方地讓小卓分享了自己的父親……至於聖母,應該還是由他做決定吧!

他已經開口問了,倒是小卓始終沒吭聲。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死寂。

「小卓?」亞諾繼續追問。

「我母親都是這樣叫我的。」這是小卓這幾天以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躺在草蓆上的柏納也突然愣住了,「既然她已經不在了,那麼,現在大家就叫我卓安吧!」

「你喜歡就好。你聽到我剛剛說的那件關於聖母的事情了嗎?小卓……呃,卓安……」亞諾連忙改口叫他的新名字。

「可是,你母親不會跟你說話,我的會跟我說話。」

「跟他說說飛鳥的事情!」柏納在兒子耳邊低語著。

「但是我看得見聖母,而你卻看不到你的母親。」

卓安沉默以對。

「你怎麼知道聖母在聽你說話?」他終於開口反問亞諾,「她只是一座石雕像而已,石雕像是不會聽人家說話的。」

柏納屏息等著。

「如果石雕像都不會聽人家說話……」亞諾反駁,「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對著那些石雕像說話?甚至連艾柏神父也是這樣啊!你自己也看見了。難道你認為艾柏神父會搞不清楚這種事情嗎?」

「可是,那不是艾柏神父的母親!」卓安堅稱,「他跟我說過,他已經有個母親了。如果聖母都不跟我說話,我怎麼知道她願不願意當我的母親?」

「她會在晚上告訴你的,當你睡著的時候,她會派一群飛鳥帶著訊息來找你。」

「飛鳥?」

「嗯……對啦!」亞諾吞吞吐吐的,其實他自己對飛鳥這件事也一知半解,但又不敢去問父親,「這個說起來很複雜的,以後我……我們的父親會跟你解釋的。」

柏納忍著忽然湧上的一陣哽咽。房裡又是一片寂靜,直到卓安總算又出聲了:

「亞諾,我們可以現在就去問聖母嗎?」

「現在?」

「對,現在!他需要啊,兒子!」柏納這樣暗想著。

「好嗎?」

「你也知道,晚上不準進教堂的,艾柏神父……」

「只要我們不出聲就好,沒有人會發現的。好不好?」

亞諾還是答應了,於是,兩個孩子悄悄離開貝雷家,走一小段路就到了海上聖母教堂。

柏納蜷縮在草蓆上。這兩個孩子會不會被人發現?教堂所有人都愛他們呀!

皎潔月光流洩在鷹架之間,以及施工中的外牆、護牆、拱門、後殿……夜的寂靜包圍著聖母教堂,只有火堆昭示了巡守員的存在。亞諾和卓安繞著教堂外圍走到波恩街。大門已經鎖上,而梅諾墓園那一邊則是放置建材的地方,巡守員看得最緊。溫暖的火堆照亮了施工中的教堂正面外牆。溜進教堂不是什麼難事:外牆和護牆的高度從後殿往波恩街上的側門遞減,側門口摞了幾塊木板,那就是暫用的入口階梯了。兩個孩子踩著孟塔谷大師親手畫下的施工記號,清清楚楚地指出側門和階梯的正確位置。進了教堂之後,兩人徑直走向迴廊上的聖體神殿,堅固的鐵柵欄,雕工精美,柵欄內的聖母正等著他們,由大力士們輪流點上的大蜡燭永遠閃爍著燦爛的光芒。

兩個孩子在胸前畫了十字。「你們每次進了教堂就應該這麼做。」艾柏神父曾經這樣告訴他們。

「他希望你成為他的母親。」亞諾在心中對聖母這樣說道,「他的母親去世了……我不介意和他一起分享你。」

卓安雙手緊抓著鐵欄杆,先看看聖母,再轉過來看看亞諾,同樣的動作,重複了好幾次。

「怎麼樣?」卓安忍不住追問亞諾。

「噓……安靜!」

「父親說,卓安一定吃了不少苦。他母親一直被關在一間暗室裡,你知道嗎?她只能從一扇小小的窗子伸出手來摸他的頭,卓安始終看不到他母親,直到她去世的時候……他終於待在母親身邊了。但是他告訴我,即使這樣,他還是沒看她,因為母親不準兒子看她。」

純蜂蠟製成的蠟燭在燭臺上漸漸變短,煙霧繚繞,燭臺旁的聖母雕像也模糊了起來,但是亞諾卻看見,聖母的雙唇漾起了微笑。

「她願意當你的母親了。」亞諾轉過頭去告訴卓安。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說她回答你的時候都會……」

「我就是知道!不要再說了。」亞諾斷然堵住了他的話。

「如果我去問她……」

「不必了。」亞諾又打斷了他。

卓安望著那尊石雕像,他希望自己也能和她說話,就像亞諾那樣。她為什麼不聽他說話,卻願意聽他哥哥說話呢?亞諾怎麼知道……卓安想象著,總有一天,他一定也會聽見她說話的。就在這時候,外面傳出聲響。

「噓!」亞諾看了看通往梅諾墓園的側門。

「誰在那裡?」門縫間依稀可見一盞油燈提得高高的。

亞諾隨即往波恩街的方向走去,他們就是從那裡溜進來的,但是,卓安依舊站在原地,雙眼緊盯著已經漸漸接近迴廊的油燈。

「我們走啦!」亞諾輕聲說,馬上拉著他往外走。

到了波恩街上,他們看見好幾盞油燈朝他們這邊移動。亞諾回頭看了看,聖母教堂內已經多了好幾盞油燈。

他們無處可躲。巡守員正扯著嗓子互相通報最新狀況。他們該怎麼辦?對了,木材地板!他立刻把卓安推倒在地。小男孩嚇得愣住了。亞諾繼續推著卓安,兩人一起從木板空隙間滑了進去,直到撞上教堂的地基才停下來。卓安就貼在地基上。一盞盞油燈在上方的平臺上游移著。巡守員踩在亞諾頭頂上方的木板上,急切的腳步聲在耳邊響個不停,加上巡守員的談話聲,亞諾的心跳彷彿就此停住了。

他們靜靜等候那幾個男子巡視整座教堂。多麼漫長的等待,簡直就像等了一輩子!亞諾抬頭望著上方,試圖看出個究竟,每當燈光從木板上閃過時,他卻嚇得縮排更裡頭去了。

最後,巡守員總算放棄了。不過,其中兩個巡守員曾經站在木材地板上往裡頭張望了老半天。他們怎麼可能會沒聽見他的心跳聲?還有卓安的心跳聲!巡守員從平臺走了下來。可是……卓安人呢?亞諾回頭看弟弟原來躲藏的角落。其中一個巡守員把油燈掛在平臺邊,另一個漸漸走遠了。卓安不在那裡!他會跑到哪裡去呢?亞諾走到靠近平臺邊的地基旁。他伸出手來,在漆黑中摸索著。原來那裡有個小洞,兩座地基之間是一條窄小的地道。

被亞諾推進來的卓安,卡在地基旁不過一會兒,他自己又繼續從地道滑了進去。這是一條坡度緩和的地道,一直往主祭壇的方向延伸而去。亞諾推著他從木材地板空隙滑進去。「安靜!」哥哥這樣交代他好幾次。當他的身體在地道里向前滑動時,他什麼也聽不見,不過,亞諾應該會在他後面的。他聽見哥哥一起滑進平臺下的小地窖。突然間,空間變得寬敞多了,不但可以讓他轉個身,甚至可以跪著挺起身來。也就是這時候,卓安才發現自己是孤單一人。他到底在哪裡?四周一片漆黑啊!

「亞諾?」他輕聲呼喚哥哥。

他的聲音在地道里迴繞著。這個地方就像是個山洞,而且是在教堂下面!

他又叫了亞諾的名字,接二連三叫了好多次。起初還戰戰兢兢地輕喚著,後來心急了,索性扯著嗓子嘶吼著,但是依舊沒有回應。他可以沿著地道爬回去,只是,地道在哪裡?卓安伸長了手,什麼也沒摸到。他已經滑得太遠了。

「亞諾!」他又大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卓安哭了起來。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魔窟,還是地獄?他就在教堂的下面;人家不是都說地獄就在下面嗎?如果惡魔出現了怎麼辦?

亞諾滑進地道。卓安可能去了那裡。他不可能爬上地面的。滑了一小段之後,亞諾喚著卓安的名字。外頭的巡守員不可能會聽見地道里的聲音。毫無動靜。他繼續往前滑。

「小卓!」他大喊,「卓安!」他改口再喊一次。

「這裡!」他聽見這樣的回覆。

「這裡是哪裡?」

「地道的盡頭。」

「你還好吧?」

卓安不再發抖了。

「很好。」

「你現在往回走吧!」

「我不能啊!」亞諾一聽,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個地方就像山洞一樣,我不知道出口在哪裡呀!」

「你摸著牆壁找找看……不對……不行!」亞諾立刻修正自己的說法,「你什麼都別做。聽到沒有,卓安?說不定地道不止一條,你等我到那裡再說吧……卓安,你看得見旁邊的狀況嗎?」

「什麼都看不見!」

亞諾可以繼續往前滑到卓安所在的位置,只是,如果連他也迷了路怎麼辦?教堂下面為什麼會有山洞呢?啊!他想到辦法了……他需要一盞油燈!有了油燈就不怕在地道迷路了。

「卓安,你在那裡等著,聽見沒有?你在那裡乖乖等我,不要亂動啊!聽見沒有?」

「我聽見了。你要幹什麼呀?」

「我出去找一盞油燈就回來。你留在原地等我,知道嗎?」

「知……知道了。」卓安結結巴巴地應著。

「你就試著想想自己是在聖母,也就是你的母親腳下!」亞諾沒聽見任何回應,「卓安,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他怎麼可能會沒聽見呢?卓安在心中這樣想著。亞諾說了「你的母親」四個字。他聽不見聖母說的話,可是亞諾卻聽得見。聖母也不讓他跟她說話。萬一亞諾不願意和他分享母親,就這樣把他鎖在那個地獄裡怎麼辦?

「卓安?」

「什麼事?」

「乖乖在那裡等我啊!」

亞諾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窄小的地道,總算又回到波恩街旁木材地板下的小地窖裡。他不假思索地拿了巡守員掛在平臺邊的油燈,然後又往地道里鑽。

卓安看見燈光漸漸靠近了。到了地道盡頭,亞諾把油燈轉成大火。他看見卓安跪在地上,咫尺之外,正是地道出口。卓安望著他,一臉蒼白。

「卓安,你別怕!」亞諾趕緊安慰他。

接著,亞諾舉起了油燈,把火焰強度再調大一些。這是什麼地方呀……這是一座墳墓啊!他們兩人在墳墓裡。聖母教堂下面居然有這樣一個小洞穴,空氣格外潮溼,彷彿在冒著水泡似的。穴頂低矮,甚至容不得他們站直身子。亞諾提著油燈照著旁邊好幾個體積龐大的細頸壇,看起來很像葛勞工場出產的陶罐,但是表面粗糙多了。有些細頸壇已經破裂,壇內的屍骨清晰可見。

卓安嚇得渾身發抖,眼睛始終盯著那些屍骨。

「你放心,沒事的。」亞諾走過去安撫他。

但是卓安卻猛地閃開了。

「怎麼……」亞諾問道。

「我們趕快走吧!」卓安哀求他。

沒等亞諾回應,卓安徑自鑽進地道。亞諾跟在他後面,到了平臺下的小地窖時,亞諾立刻熄了油燈。四下無人,他們把油燈放回原處,然後兩人往貝雷家走去。

「這件事,你千萬不能跟任何人說啊!」返家途中,亞諾這樣告訴卓安,「知道嗎?」

卓安始終沒答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