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兩位剛認識的新朋友,天天相約碰面,或是一起跑到海邊去看船,或在巴塞羅那的街頭巷弄裡閒逛玩耍。每當兩人一起翻過卜家宅院的高牆,或是牆內的花園裡傳出約森、赫尼和瑪格麗妲的一陣陣嬉鬧聲時,小卓總會看到身旁這位新朋友抬頭仰望天上的浮雲,彷彿在雲端尋找什麼。

「你在看什麼呀?」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問了。

「沒什麼。」亞諾隨口應道。

牆內的嬉笑聲越來越響,此時又見亞諾抬頭望天。

「我們爬到樹上去吧?」小卓暗自忖度,這位新朋友八成是想爬樹,因此提出這個建議。

「我不要。」亞諾漠然回絕的同時,眼睛直盯著天上一隻飛鳥,他深信,鳥兒會將他的資訊寄送給母親。

「你為什麼不想爬樹呢?爬到樹上就可以看見他們了……」

他該對聖母瑪麗亞說些什麼呢?一個孩子能對母親說些什麼話呢?小卓在他母親面前向來什麼話都不說,他只是默默聽她說話,頂多就是點頭,或是搖頭……但是再怎麼說,他畢竟可以聽見自己母親的聲音,並能感受母親溫柔的輕撫。亞諾這樣暗想著。

「我們爬樹好不好?」

「不要!」亞諾氣呼呼地吼回去,原本笑嘻嘻的小卓,突然嚇得抿緊雙唇,「你已經有個愛你的媽媽了,幹嗎還要爬樹偷看別人家的小孩玩耍?」

「噢……可是,你沒有媽媽呀!」小卓依舊天真地回應他,「如果我們爬到樹上的話……」

就說我愛她吧!沒錯,賈孟娜姑媽的孩子們經常對她說這句話。「天上的鳥兒啊!請你把這句話帶給她吧!」亞諾望著飛鳥,心中這樣暗想著,「請你告訴她,我愛她!」

「怎麼樣?我們上去吧?」小卓一隻手已經緊抓著樹枝。

「不要!反正我也不需要……」小卓揪著樹枝的手忽地鬆開了,眼中充滿疑惑。

「因為我也有媽媽。」

「你有了新媽媽?」

亞諾遲疑了半晌。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她叫聖母瑪麗亞……」

「聖母瑪麗亞?她是誰啊?」

「她住在教堂裡。我跟你說,他們……」亞諾指指卜家大宅院的高牆,「他們都會上教堂,但是從來都不帶我一起去。」

「可是,我知道教堂在哪裡。」亞諾的目光亮了起來,眨了又眨,「如果你想去的話,我可以帶你去。那可是巴塞羅那最大的教堂。」

小卓一如往常,只要一提起要去某個地方,總是二話不說,像一陣風似的,拔腿就往前衝,不過,這回他得乖乖跟著亞諾走才行。

兩人沿著波格利亞街往前跑,然後穿過猶太人群居的畢斯柏街,來到大教堂門口。

「你覺得聖母瑪麗亞會在裡面嗎?」亞諾問身旁的新朋友,一邊指著高聳的牆壁上一排排的鷹架。他看見鷹架上有幾個工人正使勁地拉著滑輪繩索,試著要把一塊碩大的石塊吊起來。

「當然囉!」小卓神情篤定地答道,「因為這是教堂嘛!」

「這可不是教堂噢!」他們倆聽見有人忽然在背後說。兩人回頭一看,是個手拿榔頭和鑿子的壯漢。「這是一座大教堂!」那人正經八百地說,滿臉驕傲的神情,似乎頗以身為雕刻師傅的助手為榮,「你們千萬不要搞錯了,大教堂和教堂是不一樣的!」

亞諾面露不悅,狠狠瞪了信口開河的小卓一眼。

「請問哪裡才有教堂啊?」小卓追問著已經漸漸走遠的壯漢。

「就在那裡……」壯漢突然出聲回應,手上的鑿子指著他們倆剛剛走過的那條街道,「就在聖喬美廣場上!」

於是,兩個孩子又沿著畢斯柏街跑回聖喬美廣場,在那兒,他們看見一幢小小的建築物,外觀與廣場邊其他房舍完全不同,門楣上佈滿精緻的浮雕,門前還有一小段狹窄的階梯。兩人一起使勁,直接就推開了那扇門。屋子裡漆黑且冰涼,兩人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陰暗,已經先在入口處被一雙大手用力抓著肩頭,強壓著他們跪倒在地。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小孩子不準在聖喬美教堂裡亂跑啊!」

亞諾和小卓面面相覷,把神父的話當耳邊風,心裡只想著,這是聖喬美教堂啊!他們對看了一眼,似乎在默默告訴對方:這裡也不是聖母瑪麗亞的教堂。

神父走開之後,兩人趕緊站起來,這才發現,他們身邊圍繞著六個男孩,全都衣衫襤褸,沒穿鞋子,又髒又臭,就跟小卓一樣。

「他這個人啊……心眼兒很壞!」其中一個男孩朝著教堂大門口扮了個鬼臉。

「這樣吧,你們如果還想再來的話,我們可以帶你們從一個秘密入口進來,他不會發現的。」另一個男孩對他們說,「不過,萬一你們不小心被逮到了,後果自負噢!」

「不用了,我們無所謂!」亞諾說道,「對了,你們知不知道哪裡還有教堂?」

「沒有任何教堂會讓你們進去!」有個男孩立刻接腔。

「這個我們自己會想辦法,不關你們的事!」小卓這樣響應他。

「瞧瞧這小鬼……口氣挺大的咧!」其中最年長的男孩掛著一臉譏笑,走到小卓身邊。接著,他冷不防地拎起小卓瘦小的身子,亞諾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這個廣場上所有的事都歸我們管,懂嗎?」說完,狠狠推了小卓一把。

小卓心有不甘,正打算出手回擊帶頭的大個兒時,廣場另一頭突然出現了一幕,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個猶太小鬼!」其中一個男孩高聲大喊。

那群少年奪門而出,往那個猶太小男孩的方向衝過去,那孩子胸前掛著紅黃相間的圓盾,格外引人側目,當發覺那群少年正朝著自己追來時,他嚇得拔腿就跑。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猶太小男孩及時進了家門。這時候,有個小男孩跟在亞諾和小卓後面看熱鬧,他的年紀比小卓更小,當他看到小卓居然膽敢反抗帶頭的惡少年時,簡直嚇呆了,一雙眼睛睜得比銅板兒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