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卓啊!」亞諾聽見屋內傳出溫柔的聲音,「你今天來早了,現在還不到中午。」

小卓默默點著頭。

「發生什麼事了?」溫柔的聲音追問著。

小卓等了半晌才開口。他吸了吸鼻子,然後說:「我今天帶了一個朋友來這裡。」

「我很高興你交到好朋友。他叫什麼名字啊?」

「亞諾。」

「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當然啦!他一直在偷看我嘛!」亞諾心想。

「他在這裡嗎?」

「是啊,母親!」

「你好啊!亞諾。」

亞諾望著那扇小窗子。小卓轉過頭來看著他。

「您好!夫人……」他怯怯地說著,實在不知道該對窗內那個溫柔的聲音說些什麼。

「你今年幾歲啦?」屋裡的女人問他。

「八歲……夫人。」

「噢……你比我家小卓大兩歲。不過,我希望你們相處融洽,永遠保持好朋友的關係。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好朋友更珍貴了。你們要永遠記得這一點啊!」

接下來,那個溫柔的聲音沒再多說什麼。小卓母親的手依舊摸著他的頭,亞諾就看著那個小男孩坐在木箱上,背靠著牆壁,雙腿騰空晃呀晃,靜靜地讓母親撫摸著頭髮。

「你們去玩吧!」小卓的母親突然這樣說道,同時把手縮了回去,「再見了,亞諾!你要好好照顧我家小卓啊!因為你比他大。」亞諾也想道別,到了嘴邊的「再見」卻說不出口。

「再見啦,孩子!」溫柔的聲音又加了一句,「你還會再來看我吧?」

「當然啦!母親……」

「你們快走吧!」

回到喧擾的巴塞羅那大街上,兩個孩子漫無目標地到處閒逛著。亞諾一直等著小卓把事情解釋清楚,但他絕口不提,於是,亞諾只好主動提問:

「你母親為什麼一直待在那個菜園裡?」

「她被關起來了。」小卓答道。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就是被關起來了。」

「為什麼你不從那個小窗子鑽進去看她呢?」

「龐茲不准我這麼做。」

「誰是龐茲啊?」

「龐茲就是我父親。」

「他為什麼要禁止你這麼做呢?」

「我也不知道。」

「你為什麼叫他龐茲,而不叫他父親?」

「因為他不准我叫他父親啊!」

亞諾一時愣住了,接著,他抓著小卓轉過身來面對他。

「關於這件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等亞諾開口問起,小卓自己先說了。

兩個孩子繼續漫步閒蕩著。亞諾試著去了解那段胡言亂語似的對話,而小卓則等著這位新朋友提出新的問題。

「你母親長什麼樣子?」亞諾終於提出這個醞釀已久的問題。

「她一直都被關在裡面啊……」小卓勉強露出了一絲苦笑,「有一次,龐茲剛好出城去了,我趁機爬上那個小視窗,但是我母親不准我看她。她說,她不希望我看到她。」

「你為什麼笑啊?」

小卓繼續走了好幾米才回話。

「她一直告訴我,我應該笑口常開。」

那天早上,亞諾低著頭走遍大半個巴塞羅那的大街小巷,一路緊跟著那個從來沒見過母親容顏的骯髒小男孩。

「他母親從一扇小窗子伸出手來摸他的頭。」那天晚上,亞諾躺在草蓆上,低聲和父親談起了這件事,「他從來沒看到過母親。他父親不准他看,他母親也不準。」

亞諾娓娓敘述著這位新朋友的母親,柏納不停輕撫著兒子的頭髮。奴隸和學徒們此起彼落的鼾聲正好填補了父子之間的沉默。柏納不禁納悶,那個女人究竟犯了什麼錯,竟會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

鍋匠龐茲直截了當回答了他的疑問:「不守婦道!」只要有人問起,鍋匠總要一再提起妻子當年犯下的大錯。

「我剛好撞見她和情夫私通,是個年輕小夥子。趁著我在鑄鐵房幹活的時候,她居然揹著我私通!我一狀告到總督大人那裡,當然啦!這個公道,我無論如何要討回來的。」對於犯下這條罪狀應受的法律制裁,這個魁梧強壯的鍋匠可是如數家珍,「我們的王子真是智慧過人,他們對於女人的邪惡本性是再清楚不過了。唯有身為貴族的女性可以藉由宣誓而免於不守婦道的控訴;至於其他的女人,例如我家這個卓亞娜,只要犯了這個錯誤,就必須接受上帝的制裁!」

當年曾經目睹這個懲罰過程的人依然記得,龐茲把卓亞娜的年輕情夫狠狠毒打了一頓;這段介於埋首打鐵的鍋匠和為愛痴狂的年輕人之間的恩怨,恐怕連上帝都調解不了。

至於王法的裁決,巴塞羅那王國的法律寫得非常清楚:「倘若女子能獲得丈夫原諒,並且補償她和情夫對丈夫造成的所有損失,便可免於懲罰。反之,女子則交由丈夫全權處置。」龐茲雖然不識字,但是,那份宣判檔案上的內容,他倒是已經倒背如流:

此致龐茲,倘若此人有意處置本案當事人卓亞娜,他必須提供合適且安全的擔保,將她安置在自宅內兩米長、一米寬、三米高的空間。他必須提供一張睡眠用的草蓆,以及一條可供保暖用的毛毯。同時,他必須在這個空間的地面上挖一小洞,以供她解決排洩問題。此外,他應當設定一扇小窗,由此交付卓亞娜每日所需糧食:龐茲每日應提供十八盎司sup/sup的烤麵包以及足量的飲水,並且不得給予任何可能導致卓亞娜死亡之食品或物品。只要龐茲能遵守以上規定,並提供合適且安全的擔保,本庭准許本案當事人卓亞娜交由龐茲處置。

龐茲遵照總督府的規定而提供了合格的擔保,因此卓亞娜最後由他來處置。他在後院的菜園蓋了一個小房間,長兩米,寬一米,地上挖了個小洞讓卓亞娜解決大小便,牆壁上方開了一扇小窗子,小卓的母親就從這裡伸手摸他的頭。小卓在卓亞娜被囚禁九個月後出生,因此,龐茲從來不認這個孩子。

「父親!」亞諾在柏納耳邊低語著,「我的母親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啊?你為什麼從來沒提起過她呢?」

「你要我怎麼跟你說呢?難道你要我告訴你,奪去她寶貴貞操的是個醉醺醺的霸道貴族?難道你要我告訴你,她成了巴耶拉大爺城堡裡的廉價妓女?」柏納心想,這些都不能說呀!

「你的母親……」他這樣答道,「她很苦命,是個身世坎坷的人。」

柏納聽見亞諾偷偷吸了吸鼻子。

「她愛我嗎?」亞諾以略顯沙啞的聲音問道。

「她沒有機會愛你呀!她在生你的時候去世了。」

「艾碧芭一直很愛我!」

「我也很愛你呀!」

「可是,你又不是我的母親。就連小卓都有個母親,天天摸著他的頭……」

「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柏納話沒說完,突然轉了個念頭。

所有基督徒的母親……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這句神父們常說的話。

「父親,你剛剛說什麼呀?」

「其實,你也有母親的。你當然有母親啊!」柏納發現孩子的情緒沉靜下來了,「所有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就像你這樣,上帝又給了你們另一個母親:聖母瑪麗亞。」

「那個瑪麗亞在哪裡呢?」

「不是那個瑪麗亞,是聖母瑪麗亞!」柏納糾正孩子的說法,「聖母在天上。」

亞諾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追問:「這樣一個在天上的母親有什麼用啊?她不會摸我的頭,不會跟我一起玩,也不會吻我……」

「她會呀!她會做這些事情的。」柏納還記得,當年他也問過同樣的問題,而他的父親是這樣回答的:「你叫飛鳥去幫你傳達訊息吧!看見天上的小鳥時,你就請它傳達訊息給你的母親,然後,它會把訊息帶回天上。你還會發現,小鳥也會互通訊息,一隻鳥兒幫你傳遞過訊息之後,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小鳥在你身邊愉快地飛來飛去。」

「可是,我對鳥類一竅不通啊!」

「慢慢地你就會學到其中的竅門了。」

「可是……我永遠都看不到聖母啊!」

「看得到啊!兒子,你看得到她的。她在天上,也在某些教堂裡,你不但可以透過鳥兒跟她說話,也可以到教堂裡去跟她聊聊啊!她會透過鳥兒回答你的問題,或者是……到了晚上,當你睡著以後,她會像所有的母親那樣輕撫你、疼惜你!」

「她會比艾碧芭更疼我嗎?」

「當然!她對你的疼愛比艾碧芭多了好多倍。」

「那麼……今天晚上會怎麼樣呢?」亞諾問,「我今天沒有跟她說話。」

「你放心!我已經替你去跟她說了。你趕快睡覺吧!她會來看你的。」

盎司,重量單位,一盎司約等於28.35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