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賈孟娜的手指輕輕滑過這四件陶藝極品。這是多麼細緻的觸感呀!通過甄試之後的葛勞非常興奮,立刻將這四件作品送給她。當時,她開始想象,自己家裡應該會擺滿這樣的陶藝極品……就連陶藝公會的四位代表都過來向葛勞道賀。葛勞以這四件作品展現了他精湛的燒陶技巧,作品表面綴以鋸齒形線條、棕櫚葉、小朵玫瑰和百合花,並結合了其他材質,如白色的錫、巴塞羅那本地出產的綠銅、紫色的錳、墨色的鐵、藍色的鈷以及黃色的銻。每一處線條和圖案都有不同的顏色。當爐子正在燒製這些陶藝半成品時,賈孟娜甚至滿心焦急地在一旁盯著,就怕它們會在爐子裡破裂了。燒製完成之後,葛勞再漆上一層透明的釉,藉此達到防水效果。賈孟娜再用指腹摸了摸這些陶藝作品。怎麼現在……他居然只做陶罐!

葛勞走到妻子身旁。

「你放心!」他安撫著難掩落寞的妻子,「我會一直為你燒製像這樣的陶藝作品的!」

葛勞就這樣開始了製陶事業。他那個簡陋工場的乾燥室裡堆滿了水罐和陶罐,商人們老早就聽到風聲,他們知道卜葛勞的工場裡多的是陶罐,要多少有多少,再也不用苦苦哀求那些高傲的製陶師傅了。

柏納站在那棟房子前面張望著,懷裡的亞諾已經甦醒,大概是餓了,這孩子哭個不停。柏納只能靠左眼觀察眼前那棟三層樓的房子。一樓鄰近街道旁的是工場,二樓和三樓則是師傅和家人的居住空間。房子旁邊還有菜園和花園,另外還有燒陶用的火爐,以及那一大片空地,堆放著無數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陶罐……屋子後面的空間,依照法令規定作為卸貨和堆放原料工具之用。燒陶產生的菸灰和渣屑依法不得傾倒在路邊,所以也只好存放在此。

柏納站在街上往工場裡看,裡頭有十個人忙個不停。他盯著這十個人仔細看了半天,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像葛勞。這時候,柏納看到大門口旁邊停了一輛裝滿新陶罐的牛車,工場內走出兩個人,其中一人駕著牛車走了。另一位衣著相當講究,此時正要回工場去,柏納趕緊把他叫住了。

「您等一下!」那個人默默看著柏納走近他,「我要找卜葛勞。」他對那人說道。

男子把柏納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如果你要找工作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們不需要工人。你就別來耽擱師父的時間了。」那個人態度非常惡劣,「也不要浪費我的時間!」說完之後,他掉頭就走。

「我是你師父的親戚啊!」

那個人突然停下腳步,猛地回過頭來。

「難道師父給你的錢還不夠嗎?為什麼還來?」他咬牙切齒,同時還用力推著柏納往後退,這時候,亞諾哭了起來,「他已經說過了,你要是再到這裡來的話,我們就去檢舉你!卜葛勞可是個有頭有臉的人,你知不知道?」

柏納縮著身子往後退,但是他實在不懂那個人在說些什麼。

「您聽我說啊……」柏納還是想把話說清楚,「我……」

亞諾哭鬧得越來越厲害。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那個人大聲怒斥柏納。

然而,更強烈的叫喊聲卻在這時候從樓上的視窗傳出。

「柏納!柏納!」

柏納和男子同時回頭看著樓上視窗,女子趴在窗臺上,雙臂揮個不停。

「賈孟娜!」柏納興奮地向妹妹打招呼。

賈孟娜在視窗消失了,柏納轉過身來,眯著眼睛看著那個男子。

「賈孟娜夫人認識你啊!」那人問他。

「當然啦!她是我妹妹。」柏納冷冷地回應他,「還有,你要知道從來沒有任何人給過我半毛錢。」

「很抱歉!」男子愧疚地低著頭,「我剛才說的是師父的那些兄弟,來了一個,另一個接著來,天天應付不完這些人啊!」

當柏納看見妹妹從屋子裡走出來時,他索性讓那人自說自話,趕緊跑去擁抱久別重逢的妹妹。

「葛勞呢?」進了屋裡,柏納把右眼上塗抹的血沙清洗乾淨,再把亞諾交給賈孟娜的阿拉伯保母餵食牛奶麥糊,總算可以坐下來休息了,這時候,柏納問起了妹夫,「好久沒見到他了,真想給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賈孟娜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柏納覺得納悶。

「葛勞已經變了個人了。他現在是個有頭有臉的有錢人!」賈孟娜指著牆邊堆放的一口又一口皮箱,還有一個櫥櫃,那是柏納從來沒看過的傢俱。櫥櫃上擺著一些書籍以及陶瓷工藝品,地上鋪著精美的地毯,窗子和天花板上還掛著精緻的紗簾。「他現在幾乎已經不管工場和製陶的事情了,這些事情都是由大總管昭明負責,也就你剛剛在門外碰到的那個人。葛勞現在熱衷做生意,買賣船隻、酒類和橄欖油。他現在成了製陶工匠公會的代表了,因此,根據加泰羅尼亞法律,他現在有資格被提名為巴塞羅那百人政務委員會的委員。」賈孟娜眼神茫然地直視前方,「柏納,他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葛勞了。」

「你也變了很多。」柏納這樣告訴妹妹。賈孟娜看看生過孩子的自己身材圓潤,忍不住笑著點頭。「那個叫昭明的……」柏納繼續說,「他跟我提起了葛勞的親戚什麼的,到底怎麼回事啊?」

賈孟娜無奈地搖搖頭。

「事情是這樣的……在卜家那些親戚知道葛勞賺了大錢之後,所有的人,包括他的兄弟姐妹、堂表兄弟、侄兒侄女,陸陸續續出現在工場門口。大家都逃離了家鄉,就為了跑來投靠葛勞。」說到這裡,賈孟娜發現哥哥的神情不太對勁,「你……你也是嗎?」柏納點頭承認,「可是……你那些土地都很肥沃呀!」

在柏納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賈孟娜忍不住直掉眼淚。柏納繼續說起鑄鐵房少年的事,這時候,賈孟娜立刻起身,然後跪在哥哥身旁。

「這件事情,你絕對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賈孟娜這樣勸告哥哥。她靠在哥哥腿邊,繼續聽著柏納敘述他的遭遇。「你放心!」她哽咽地對哥哥說,「我們會幫你的。」

「我的好妹妹呀!」柏納輕撫著賈孟娜的髮絲,「如果葛勞對自己的兄弟都不肯伸出援手,又怎麼可能會幫我呢?」

「因為我哥哥就是不一樣!」賈孟娜的咆哮把葛勞嚇了一大跳。

葛勞回到家的時候早已天黑了。個頭瘦小的葛勞,一路怒氣衝衝地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上了二樓。正在等他回家的賈孟娜默默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昭明已經向葛勞報告了家裡的最新狀況:「您的大舅子跟學徒們一起過夜,而他那個兒子……就跟您的孩子一起睡。」

葛勞怒不可遏地走向妻子。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做這樣的事情?」得知大舅子的處境之後,葛勞反而對妻子大聲咆哮,「他是個逃亡的農奴啊!你要知道,萬一人家發現我們家居然窩藏農奴,會有什麼下場?我的事業會垮掉!倒霉受害的人會是我啊!」

賈孟娜一臉漠然地聽著丈夫在旁邊又叫又罵,雙手揮個不停。

「你簡直是瘋了!我連自己的兄弟都讓他們搭船到國外去了!家裡的女孩子要出嫁,我自願送上一筆好嫁妝,只希望她們嫁得越遠越好;我這樣大費周章,就是希望沒有人可以拿我的家人來做文章……而你現在居然……如果我以前是那樣對待我的兄弟姐妹的,我有什麼理由特別善待你哥哥?」

「因為我哥哥就是不一樣!」賈孟娜突然怒聲咆哮,葛勞嚇得一臉愕然。

他吞吞吐吐地說:「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自己清楚得很。我想我應該不需要再提醒你吧!」

葛勞黯然垂下眼簾。

「就在今天……」他輕聲說,「我才和城裡的五位官員見過面,目的是說服他們選我為百人政務委員會的委員。按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我已經取得了其中三位官員的支援。另外,我還得通過總督大人那一關才行。你自己想想看吧……萬一讓我的對手們知道我家藏著逃亡的農奴,會有什麼後果?」

賈孟娜態度已經軟化,這時候,她溫柔地對丈夫說道:「再怎麼說,我們就是欠他一份人情啊!」

「我只是一個製陶工匠啊,賈孟娜!我很富有,但是,我不過就是個製陶工匠而已。貴族們瞧不起我,商人們恨透了我。如果讓這些人知道了……你知道那些擁有大片土地的貴族會怎麼說嗎?」

「我們就是欠他這份人情啊!」賈孟娜還是重複著同樣的話。

「好吧!你就給他一筆錢,讓他早點走了吧!」

「他需要的是自由公民身份。一年又一天……」

葛勞又開始焦慮地在屋裡踱來踱去。接著,他舉起雙手,遮住了整張臉。

「我們不能這麼做!」他掩面說道,「我們不能這麼做啊,賈孟娜!」此時,他放下雙手,盯著妻子說,「你想想看……」

「你想想看!你想想看……」賈孟娜忍不住提高音量打斷他的話,「你自己為什麼不想想看,如果我們就這樣把他打發走了,萬一他被巴耶拉或是你的對手抓到了,讓他們知道了你虧欠我哥哥這個逃亡農奴一份嫁妝……你說,人家又會怎麼說呢?」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是的,葛勞,我沒有威脅你,我只是把事實告訴你,而且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你如果沒有這份慈悲,至少也要替自己著想。你把柏納留在這裡,總比讓他在外頭流竄的好。他不會離開巴塞羅那的,因為他要的是自由。你如果不收留他,你這個逃犯親戚會帶著一個小孩在巴塞羅那流浪,而他們右眼上方都有個彎月形胎記,就跟我一樣!」

卜葛勞定定注視著妻子。他本想開口答腔的,最後只是甩甩手而已。接著,他走出了客廳。賈孟娜就這樣默默聽著丈夫的腳步踩上通往臥房的階梯。

葛勞的姓氏原文「puig」,在加泰羅尼亞文中是「山脈」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