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市就在他腳下綿延擴充套件。

「你看啊!亞諾……」柏納對著貼在他胸前熟睡的兒子說,「巴塞羅那!到了那裡,我們就自由了。」

打從帶著亞諾亡命天涯開始,柏納天天都想著這座城市,所有奴隸的美夢和希望都在那裡。每當柏納去幫巴耶拉大爺做工、耕種時,總會聽見有人聊起這座城市。有人趁著總管或衛兵不在時偷偷聊起這些,當時,柏納在一旁滿懷好奇地聽著,卻沒有多想。他安於耕作農地的生活,也從來沒想過要離開父親。再說,他是個農奴,哪裡也去不了。然而,離鄉逃亡之後,每到深夜,在那個隱密的艾斯坦優山洞裡,他看著安詳熟睡的兒子,不禁回想起農奴們當時的閒聊內容。

「如果一個農奴可以在那座城市待上一年又一天,而且沒被封主逮到……」他記得當時曾聽到這樣的談話內容,「那麼,他就可以取得巴塞羅那的公民證,從此就變成自由的人了。」此話一齣,所有農奴沉默不語。柏納觀察身旁的鄉親們:有人閉上雙眼,緊抿雙唇;有人搖頭不敢茍同,還有人面帶微笑地望著藍天。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住在城裡就可以了嗎?」有位少年打破了沉默,他就是微笑望天的人之一,滿心期待自己可以脫離這片土地的束縛,「為什麼到了巴塞羅那就可以變成自由的人?」

最年長的那位農奴慢條斯理地回答他:「是啊!這樣就夠了。只要住在巴塞羅那城裡一年又一天就可以了。」少年的雙眼頓時發亮,並央求老人繼續往下說,「巴塞羅那是個非常富裕的城市。多年來,海默大帝也好,貝德羅大帝也罷,所有國王都曾經要求巴塞羅那資助戰爭或王室支出。這些年來,巴塞羅那人民雖然繳了不少稅金,但也換來了一些特權,貝德羅大帝與西西里作戰期間,甚至針對巴塞羅那頒佈了特別法令,」老農奴突然結結巴巴的,「根據這條法令,我們可以在那裡取得自由公民身份。巴塞羅那需要勞工,而且是自由的勞工。」

隔天,封主規定上工的時間到了,但那位少年並未出現。又過了一天,他還是沒現身。然而,少年的父親繼續埋頭苦幹,什麼話也沒說。三個月之後,少年被抓回來了,封主用皮鞭將他狠狠抽打了一頓,不過,大家都看得出來,少年以此為榮,滿身傷痕的他,雙眼依舊閃爍著光芒。

從科塞羅拉山脈眺望遠處,依稀可見安普利亞斯和塔拉戈納之間的古羅馬公路,柏納自由自在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色以及……大海!他從來沒看過海,沒想到,海洋竟是如此廣闊,看起來似乎無邊無際。他知道,海的另一邊還是加泰羅尼亞境內的土地,商人們都是這樣說的,可是,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目睹這種看不到盡頭的景緻。「翻過那座山,然後越過那條河。」他遠眺著海面上的地平線,靜靜看了半晌,同時撫著亞諾的頭髮。這孩子一頭亂髮,都是在山上那段時間長出來的。

接著,他的目光游移到海水與陸地接鄰的岸邊。海岸附近的麥安斯小島旁停泊了五艘船。在此之前,柏納只看過畫裡的船。從他的右手邊望過去,蒙居克山臨海矗立;山腳下是一大片平坦的農地,接著是巴塞羅那。城市中心聳立著一座塔貝丘,而小山丘周邊則散佈了數百棟房屋:低矮的民房,一棟接著一棟,另外還有規模宏偉的大型建築:宅邸、教堂、修道院……柏納不禁納悶,到底有多少人住在這座城裡?巴塞羅那怎麼是這樣一小塊地方呀?這座城市彷彿城牆包圍而成的蜂巢似的,除了面海的一方之外,城牆外只有農地和田野。聽說,有四萬人住在這座城裡。

「他們怎麼可能在四萬人之中找到我們?」他看著亞諾喃喃低語,「孩子,你一定會擁有自由的。」

他們會在城裡找到藏身之處的。他可以去投靠妹妹。不過,柏納非常清楚,他得想辦法先進了城門再說。萬一巴耶拉大爺已經先跟城門衛兵描述了他的長相怎麼辦?他的彎月形胎記……下山這三天途中,他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於是,他往地上一坐,抓起了他在山上獵來的野兔,在野兔脖子上劃下一刀,一滴滴兔血落在他掌心的細沙上。他將兔血和細沙混合均勻,直到濃稠的混合物即將變干時,再往右眼上塗抹。掩蓋胎記大功告成之後,他把放了血的野兔裝回袋子裡。

過了半晌,抹在右眼上的血沙混合物完全乾燥了,柏納的右眼已經完全睜不開,這時候,他開始下山前往西側城牆北方的聖安娜城門。進城的那條路上,老百姓大排長龍。柏納也跟著大家一起排隊,他拖著腳步慢慢往前走著,同時還得不斷安撫著懷裡那個剛剛醒過來的孩子。這時候,有個揹著一大袋蘿蔔的赤腳農夫回過頭來看他。柏納對他咧嘴一笑。

「麻風病啊!」農夫驚慌大喊,背上的一大袋蘿蔔往地上一扔,嚇得跑到路邊躲了起來。

柏納眼看著一直排到城門口的大批老百姓,頓時全都閃到路邊去了,大家驚惶逃竄,通往城門的路上,老百姓隨手丟下的家當、食物散落一地,甚至還有運貨馬車和騾子。就連站在聖安娜城門口向人討錢的瞎子都嚇得尖叫聲連連。

亞諾這時候也開始哭了起來。柏納發現衛兵已經拔出長劍,並且關上了城門。

「你到麻風病院去!」有人在遠處這樣大喊。

「我沒得麻風病啊!」柏納反駁,「我只是眼睛被樹枝戳傷而已。你們可以看看!」柏納舉起雙臂展示給眾人看。然後把亞諾放在地上,當場寬衣。「你們看啊!」他大方地向眾人展示結實強壯的身軀,身上毫無斑點,也沒有任何傷疤,「我只是個農夫,現在最需要的是找個醫生替我治療受傷的眼睛,否則,我沒辦法繼續耕田幹活兒呀!」

這時候,有個衛兵慢慢走近他。為了讓他再靠近點,軍官必須在後面用力推他一把。衛兵在柏納前面停了下來,並把他上上下下仔細端詳了一番。

「你轉個圈吧!」衛兵這樣要求他,手指還同時畫了個圈。

柏納乖乖照辦。衛兵轉過頭去看了看軍官,然後搖搖頭。站在城門內的軍官,手上拿著盾牌,指了指柏納腳邊的亞諾。

「小孩呢?」

柏納趕緊彎下腰來抱起亞諾。他脫掉兒子的衣服,刻意讓兒子的右臉貼著他的胸膛,就這樣橫抱著孩子讓衛兵檢視;柏納一手託著兒子的後腦勺,手指故意蓋住了孩子的彎月形胎記。

衛兵再往城門方向搖搖頭。

「這位鄉親,你最好把傷口蓋起來吧!」衛兵這樣說道,「否則你就是進了城門也進不了城的。」

百姓們重新回到路上來排隊。聖安娜城門再度開啟,那位嚇得落荒而逃的赤腳農夫悻悻然地撿起那袋蘿蔔,連看都不看柏納一眼。

柏納用亞諾的小上衣包住了右眼,然後進了城門。衛兵們目送他緩緩通過城門,但是,接下來呢?一件嬰兒服蓋住了大半張臉,怎能不引人注目?他經過了聖安娜教堂,繼續跟著人潮往城裡走。接著,他右轉進入聖安娜廣場。他一路低著頭……城裡已經沒有農民的身影了,這裡已經見不到任何赤腳、穿著涼鞋或是草鞋的老百姓了,柏納看見的是一雙套上火紅絲襪的小腿,配上鮮綠色的精美平底鞋,尖細捲翹的鞋頭連著一條金鍊條,正好綁在腳踝上。

柏納不假思索地抬頭一看,眼前的男子整張臉都被帽子遮住了。他穿著一身典雅衣裝,金銀雙色鑲邊,腰帶也是金線鑲邊,上頭還鑲嵌了珍珠和寶石。這一身奢華貴氣的行頭,簡直讓柏納目瞪口呆!這位男子倒是轉過頭來了,不過,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根本就當柏納不存在似的。

柏納吞吞吐吐地說不上話,最後還是低下頭來,那個人對他不理不睬,反而讓他鬆了口氣。他沿街繼續往前走,來到了施工中的大教堂旁邊。這一帶倒是沒有人對他大驚小怪了。他站在那兒看著大教堂的工人們:或是雕鑿石頭,或是在鷹架上來回穿梭,或是利用滑輪組將大石塊吊起來……這時候,柏納扯著大嗓門求助鷹架上的工人。

「好心人!」他叫著那位最接近他的工人,「請問……我要怎麼走才能到製陶工匠小區?」他妹妹賈孟娜嫁的就是製陶工匠。

「你沿著這條街往下走。」那位工人形色匆匆,答話又急又快,「到了下一個廣場,也就是聖喬美廣場,你會看到有個水泉,然後右轉,一直走到新城牆,找到波格利亞城門。你不要走出城門到瑞瓦區去了。你沿著城牆往海邊的方向一直走,到了下一個城門,也就是德倫達克勞斯城門,從那裡開始就是製陶工匠小區了。」

工人說了一大串名稱,柏納實在無法一下子記得全部,可是,當他想再問清楚時,那個工人早已消失無蹤。

「沿著這條街一直走到聖喬美廣場。」亞諾重複著工人說的第一句話,「這個我倒是記得!到了廣場之後要右轉,這個我們也記得囉!對吧?兒子……」

只要聽到父親對他說話,小亞諾立刻就不哭了。

「嗯……現在呢?」他扯著嗓子自言自語。他來到了一個新廣場,聖米蓋廣場。「那個人說是個廣場,可是,我們應該不會弄錯了吧?」柏納幾度想找路人問路,卻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大家都在趕時間。」他邊走邊對亞諾說道,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一位男子站在一座城堡入口處……那是一座城堡吧?「那個人看起來好像不趕時間。或許……這位好心人哪……」柏納從背後叫他,並且拉了一下他的黑色寬袍。

當那位男子轉過身來時,不僅柏納大吃一驚,就連亞諾似乎也嚇了一跳。

那位猶太老先生緩緩地搖著頭。他那個神情,通常只有正在講道的神父臉上才有。

「說吧!」

柏納忍不住緊盯著掛在老人胸前那塊紅黃相間的圓盾。接著,他探頭望著城牆內那個他認為是城堡的地方。在那兒進出的都是猶太人!所有的人都掛著同樣的圓盾。他可以跟他們說話嗎?

「你有什麼事啊?」老人在一旁追問。

「這個……我……我要怎麼走才能到製陶工匠小區呢?」

「你沿著這條街一直走……」老人指著前方的街道,「然後,你會看到波格利亞城門。到了那裡,你繼續沿著城牆往海邊的方向前進,到下一個城門,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了。」

反正,神父只說過不準和猶太人發生肉體關係……正因為如此,教會強迫猶太人戴上圓盾,免得基督徒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犯錯誤。神父們每次提到猶太人總是異常憤慨,然而,這位老人……

「謝謝您,好心人!」柏納道謝時,臉上掛著歡喜的笑容。

「我才要謝謝你。」老人這樣回他,「不過,你以後還是不要跟猶太人講話比較好……更不該對我們笑!」老人抿著唇,然後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到了波格利亞城門口,柏納碰到一群正在買肉的婦人——身材雖然嬌小,個性卻如公山羊一樣剽悍。柏納索性停下來看熱鬧,他想見識一下城裡人是怎麼做買賣的。「這就是一天到晚讓我們的封主傷腦筋的肉品啊!」柏納低聲對兒子說道。接著,他想起羅倫·巴耶拉那副德行,忍不住笑了。他曾經多次見到巴耶拉大爺恫嚇將肉品賣到城裡的牧人。但是,他能怎麼樣?不過就是騎馬帶著一群衛兵,極盡惡劣地出言恐嚇老百姓;然而,凡是供應肉品給巴塞羅那城的牧人,他們有權在加泰羅尼亞王國境內任何地方放牧!巴耶拉大爺再怎麼跋扈,他又能怎麼樣?

柏納在市場裡閒逛了一陣子之後,繼續往下走到德倫達克勞斯城門。就在城門附近這一帶,家家戶戶門前的街道上,全都曝曬著陶瓷製品:盤子、缽碗、鍋子、花瓶或是瓷磚。

「我要找卜葛勞sup/sup。」他對駐守城門的衛兵說道。

卜家曾經是艾斯坦優家的鄰居。柏納還記得,卜家那一小塊農地,根本喂不飽八個子女,因此,卜家孩子個個身材瘦小。柏納的母親很疼愛卜家這些孩子,因為柏納和妹妹出生時,卜家女主人都來幫過忙。葛勞排行老四,也是卜家八個子女當中最聰明、最勤奮的一個。因此,當卜尤森終於說服一位親戚接受卜家孩子當製陶學徒時,理所當然就挑了年僅十歲的葛勞。

卜家父親既然連孩子都喂不飽,親戚要求葛勞當學徒的五年期間,每年支付兩袋小麥和十枚錢幣,卜家當然付不起。為了讓葛勞離鄉學藝,卜尤森還必須多付兩枚錢幣給巴耶拉大爺,另外,還得給葛勞準備學徒生涯前兩年要穿的衣服;師父只供應後面三年的衣物。

面對如此窘迫的經濟狀況,卜家父親只好帶著葛勞來到艾斯坦優農莊。瘋子艾斯坦優仔細聆聽著卜尤森的提議:如果艾斯坦優能夠以支付葛勞學徒生涯所有費用作為女兒的嫁妝,那麼,他兒子十八歲時就會和艾家女兒賈孟娜成親,而那個時候,葛勞應該也成為正式的製陶工匠了。瘋子艾斯坦優默默看著葛勞;曾經有過那麼幾次,卜家實在是捉襟見肘了,這男孩就會到他田裡去幫忙幹活。葛勞從未開口要過什麼,不過,艾斯坦優總是讓他帶些蔬菜或是豆類和穀物回家。瘋子艾斯坦優一直覺得這男孩夠踏實。因此,他接受卜尤森的提議。

經過五年的艱苦學徒生涯,葛勞取得製陶工匠的正式資格。他繼續跟著師父工作,而師父對他的手藝也相當滿意,開始支付他一枚錢幣作為薪資。到了十八歲,他信守承諾娶了賈孟娜。

「兒子!」那天,柏納的父親對他說,「我決定另外再給賈孟娜一筆嫁妝。我們才兩個人,擁有大片農地,而且還是這一帶最肥沃的土地。他們剛成家,一定很需要這筆錢的……」

「父親!」柏納打斷了父親的談話,「您為什麼要跟我解釋這麼多呢?」

「因為你妹妹已經拿過嫁妝了,而你又是我的繼承人。所以,這筆錢是你的。」

「您就照您的意思去做吧!」

四年之後,二十二歲的葛勞參加了陶藝公會的公開甄試,擔任評審的是公會的四位代表。他做了幾件作品:一個花瓶、兩個盤子和一個缽碗。四位評審仔細端詳過他的作品之後,一致通過了他的製陶師傅資格,此後,他可以在巴塞羅那開設自己的製陶廠,當然,他也可以和其他師傅一樣,擁有自己的品牌標誌,由他製作的每一件作品都會蓋上這個標誌。葛勞深以自己的姓氏為傲,特以山脈圖案作為個人品牌標誌。接著,葛勞和已經懷了身孕的賈孟娜搬進製陶工匠小區裡的一棟小平房。他們用賈孟娜的嫁妝買下這棟小平房,兩人一直不敢動用那筆錢,就為了有一天能夠置產安家。

在這個新家裡,葛勞把住家兼作工場之用,正式加入正走向改革之路的加泰羅尼亞製陶業行列,而他鎖定的陶藝產品,竟是其他製陶師傅向來最抗拒的專案。

「我們以後只生產水罐和陶罐這兩樣東西!」葛勞鄭重宣佈,「就只做水罐和陶罐!」賈孟娜緊盯著丈夫參加甄選時燒出的四件陶藝極品。「我看到好多商人……」葛勞繼續解釋,「他們到處去拜託製陶師傅們生產大型陶罐,因為他們需要用這些陶罐裝橄欖油、蜂蜜或釀酒……可是,我親眼看到所有師傅都把商人趕走了,因為他們不屑製作如此簡易的陶藝品。所有的師傅都以燒製精美費工的陶瓷花磚為榮,或是細心為貴族製作碗盤、花瓶……根本沒有人願意把心思放在無法展現陶藝功力的大陶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