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芙蘭希絲卡根本不看那個孩子。她只是把那個已經取名叫亞諾的嬰兒抱著,把一邊的乳頭塞進孩子嘴裡;過了片刻之後,再讓孩子去含另一邊的乳頭。但是,她始終不看那個孩子一眼。柏納看過許多農婦在田裡餵奶,那些為新生兒哺乳的農婦,無論貧富,個個臉上帶著笑容,或是低垂著眼睛望著懷裡的孩子,或是輕撫著孩子的小臉蛋。然而,孩子出生兩個月以來,柏納從未聽過芙蘭希絲卡對孩子輕聲細語,也不曾見過她逗弄孩子,或是拉拉孩子的小手、輕咬孩子的嫩肉,或輕吻他,或只是輕撫他……什麼也沒有。「這孩子做錯了什麼呀?芙蘭希絲卡……」當柏納把亞諾抱在懷裡時,總是忍不住在心裡這樣暗想著。接著,他會抱著亞諾離開冷漠的芙蘭希絲卡,找一個安靜的角落,一個他可以任意與孩子說話、輕撫孩子的地方。

因為,這孩子是他的骨肉。「所有的艾斯坦優家族成員都有這個!」每當柏納輕吻著亞諾右眼上方的彎月形胎記時,他總會這樣說道,「我們都有這個胎記。父親……」說著,他興奮地把孩子舉得高高的。

那個彎月形胎記總算安了柏納的心。當芙蘭希絲卡去封主城堡烤麵包時,其他女人總會好奇地掀開亞諾的小床單,就為了看看那張小臉蛋。芙蘭希絲卡從來不阻止她們。看了孩子之後,女人們、烤爐房師傅們以及衛兵們嗤嗤笑了起來。而當柏納去替封主耕種農地時,其他農奴則熱絡地拍拍他的背,並且當著大總管的面恭賀他當了父親。

事實上,許多農奴是羅倫·巴耶拉的私生子,但是,這個身份並沒有讓他們得到任何好處。巴耶拉大爺就喜歡到處沾染無辜農婦,接下來還會在朋友之間自誇雄風威猛。亞諾·艾斯坦優這個孩子顯然不是巴耶拉大爺的種。每當封主大爺看到農婦們到城堡來烤麵包或幫傭時,總會忍不住露出尖酸的苦笑。他天天在屋裡看著下人說長道短,每次艾斯坦優的妻子一齣現,一群農婦總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連衛兵都跟她們一起閒言閒語。事情很快在農奴之間傳開了,而巴耶拉大爺也成了朋友們譏笑的物件。

「多吃點!巴耶拉大爺。」有位造訪城堡的男爵面帶笑容對他說,「我聽說,你應該多補補身子了。」

在場的其他賓客哈哈大笑,全都跟著起鬨。

「在我的封地範圍內,」有位賓客這樣說道,「我是絕對不容許任何農奴質疑我的男子氣概的!」

「難不成你連彎月形胎記也要禁嗎?」已經微醺的男爵縱聲大笑,飽受賓客挖苦的羅倫·巴耶拉,只能以滿臉僵硬的苦笑回應他們。

事情發生在八月初。農莊入口中庭的無花果樹蔭下,亞諾安靜地躺在搖籃裡。孩子的母親在菜園和畜欄之間忙進忙出,而孩子的父親則是雙眼緊盯著搖籃,他正在中庭外的空地上趕著犁牛踩踏已經收成的小麥,從麥稈上剝落的麥子,就是他們一整年的糧食了。

夫妻倆都沒聽見有人來了。三位騎士快馬加鞭來到農莊外:一位是羅倫·巴耶拉的大總管,另外兩人全副武裝,都是巴耶拉大爺手下的衛兵。不過,柏納卻發覺馬匹的配備倒沒有這麼驚人。或許,他們覺得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去恫嚇一個單純的農奴吧!大總管在一旁等著,另外兩人則騎著馬來到柏納面前。兩匹戰駒一到他面前,馬蹄隨即騰空猛踢。柏納嚇得往後退了幾步,最後跌倒在地,就在躁動無情的馬蹄旁。這時候,坐在馬上的騎士們終於制住了兩匹戰駒。

「你的封主,」大總管在一旁喊著,「羅倫·巴耶拉大爺要求你的妻子去給封主夫人卡德琳娜的兒子餵奶!」柏納試著起身,但是其中一名騎士的馬刺立刻動了起來。大總管轉向芙蘭希絲卡下令:「你把孩子帶著,現在就跟我們走!」

芙蘭希絲卡把亞諾從搖籃裡抱起來,低著頭默默跟在大總管後面走著。柏納激動吶喊,他試圖站起來制止,但總是落得被馬蹄踢倒的下場。他不死心,跌了幾次依舊鍥而不捨,兩名衛兵一次又一次地逼退他,同時還恥笑他的狼狽相。最後,上氣不接下氣的柏納傷痕累累地躺在馬蹄旁。直到大總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遠處,兩名衛兵總算騎馬離去。

農莊恢復了原有的寧靜,柏納只能呆呆望著快馬疾馳揚起的塵土,接著,他轉過頭去看了看那兩頭犁牛,居然低頭吃起了小麥。

打從那天開始,柏納每天依舊照料牲畜、下田耕種,但是他的心裡始終掛念著兒子。到了晚上,他獨自在農莊裡回憶著他對兒子輕聲訴說人生和未來的情景,他思念著那個木製搖籃,只要亞諾輕輕動一下就會發出嘎吱聲響,還有孩子飢餓時的洪亮哭聲。他在農莊裡每個角落努力嗅著兒子留下的乳香。他這時候會在哪裡睡覺呢?他的搖籃在這裡呀!這是他親手為孩子做的搖籃。當他好不容易睡著時,卻總是在一片寂靜的深夜中驚醒。這時候,柏納乾脆把睡覺用的草蓆收好,聽著樓下畜欄裡的牲畜發出的聲響,無奈地等待黎明的到來。

芙蘭希絲卡被迫去替封主夫人的兒子餵奶之後,柏納必須定期到巴耶拉大爺的城堡去烤麵包。柏納記得,有一次,他和父親一同到城堡裡,當時,父親曾告訴過他,那座城堡最初只是坐落在小山丘上的瞭望塔而已。羅倫·巴耶拉的祖先趁著波瑞爾伯爵去世後的政權真空期加速擴建,所有工程都是靠著眾多農奴的勞力和血汗完成的。城堡的主建築四周的格局毫無規劃,雜亂無章地隨意增建了烤爐房、鑄鐵房、馬具房、糧倉、廚房、傭人房等。

從艾斯坦優農莊到巴耶拉的城堡,路途相當遙遠。柏納到城堡去的前幾次,始終打探不出兒子的任何訊息。無論他去問誰,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他的妻兒一直都待在卡德琳娜夫人的房間裡。唯一的不同是,有人回答他時面帶譏笑。有人則低著頭,彷彿不忍心直視他這個傷心的父親。柏納默默忍耐了一個月,直到有一天,當他拿著剛出爐的黑麥麵包走出烤爐房時,迎頭撞上那個蒼白消瘦的鑄鐵房學徒,柏納曾經向他打探過兒子的情形。

「你知不知道我家亞諾怎麼樣了?」他問那個小學徒。

當時四下無人。少年企圖躲開他,故意裝出一副沒聽見問話的模樣,但柏納硬是揪住了他的手臂。

「我問你……你知不知道我家亞諾怎麼樣了?」

「你老婆……和你兒子……」少年低著頭,吞吞吐吐的。

「我知道他們在哪裡!」柏納打斷了他的話,「我問你的是……我家亞諾好不好?」

少年還是低著頭,腳尖踢著地上的小沙堆。柏納用力搖晃著少年的身體。

「他好不好?」

少年學徒仍舊沒抬頭,而柏納的力道也越來越強。

「他不好!」少年大喊著,柏納強迫少年面對他,「他不好!」少年重複了同樣的話。柏納以嚴厲的眼神質問他。

「那孩子怎麼了?」

「我不能……大爺下令規定我們不能跟你說……」少年開始哽咽起來。

柏納發了狂似的使勁搖晃他,一次又一次地大聲質問著,他的激動叫喊,有可能會驚動衛兵的。

「我兒子怎麼了?他到底怎麼了?你快說啊!」

「我不能說。我們……」

「這個能不能讓你改變主意?」柏納拿著還在冒著熱氣的黑麥麵包湊近少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