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眼睛一亮,睜得像圓盤一樣大。他沒答腔,直接搶過柏納手中的麵包,立刻大口啃了起來,彷彿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似的。柏納緊盯著他。

「我家亞諾怎麼了?」他焦急地問著。

嘴裡塞滿面包的少年看著他,示意柏納跟他走。兩人貼著牆壁悄悄走到鑄鐵房。進了門之後,兩人繼續走向後頭的邊間。少年學徒開啟邊間的小門,裡面堆滿了各種鑄鐵用的材料和工具。少年先進去,柏納在後面跟著。進入小邊間之後,少年往地上一坐,又開始啃起麵包來。柏納打量著屋內簡陋的陳設。屋裡悶熱得叫人無法忍受。他實在看不出來少年為什麼把他帶到這裡——在這間陋室裡,除了工具,就是廢鐵了。

柏納疑惑地看著少年。少年學徒心滿意足地啃著麵包,他指著陋室角落,並且使了個眼色要柏納過去看看。

廢棄的朽木堆上,鋪著一層粗糙尖硬的茅草,上頭躺了個嬰兒,已經奄奄一息。白色亞麻衫改成的小被單已經又髒又破。柏納強忍著開不了口的沉痛怒吼。他抱起亞諾,把可憐的兒子緊緊貼在胸口。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動作非常微弱,但是,兒子在他懷裡動了。

「大爺規定你兒子只能留在這裡。」少年學徒這樣告訴柏納,「起初,你老婆一天還會來個幾次,孩子吃了奶以後,就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睡覺。」淚水盈眶的柏納,用力抱著懷裡的兒子。「首先是大總管……」少年繼續說著,「你老婆拼命抵抗,大喊大叫……我都看見了,就在鑄鐵房裡。」他指著木板牆上的小洞,「可是,大總管人高馬大呀!結束之後,大爺帶著幾名衛兵進來了。你老婆躺在地上,接著,大爺就開始恥笑她。然後,他們一群人乾脆一起侮辱她、嘲笑她。從那時候開始,只要你老婆過來餵奶,一群衛兵一定在門口等著。她根本無力抵抗。後來,她一天難得來一趟。那群衛兵……唉!只要她一踏出卡德琳娜夫人的房間,一定會被衛兵逮到。一個個衛兵輪流上場,她根本沒時間餵奶了。有時候,大爺也會看見衛兵欺負她,但是,他從來不阻止他們,只是在一旁大笑……」

柏納毫不猶豫地拿起亞麻衫被單,細心包裹了兒子瘦弱的身軀;接著,他用僅剩的一塊大面包掩蓋著懷裡的孩子。孩子毫無動靜。當柏納走到門邊時,少年學徒猛地站了起來。

「大爺不準啊!你不可以……」

「別管我,小孩子!」

少年學徒試圖上前阻擋。柏納義無反顧。他一手環抱著懷裡的亞諾和大面包,另一手抓起掛在牆上的鐵棍,拼了命似的用力揮打。就在他要踏出小邊間的那一刻,鐵棍擊中了少年的頭部。正想開口阻止他的少年,就這樣倒地不起。柏納甚至沒回頭去看他,趕緊走出了小邊間,並且把那扇小門緊緊關上。

柏納很順利地離開了羅倫·巴耶拉的城堡。沒有人會想到柏納胸前那塊大面包下面藏著兒子瘦小的身軀。只是,走出城堡大門那一剎那,他突然想起了芙蘭希絲卡和那群衛兵。他滿懷憤怒,心裡忍不住責怪她,為什麼不想辦法通知他?為什麼不把兒子的情況告訴他?為什麼她不能疼惜可憐的亞諾?柏納緊緊抱著兒子,心裡想著孩子的母親……當她被一群衛兵輪暴時,亞諾卻在朽木堆裡與死亡搏鬥……

他們會在多久之後發現那個被鐵棍擊中的少年?他會不會就這樣死了?他應該把小邊間的門關上了吧?返家的路上,這些問題不斷地在柏納腦海裡盤旋著。是的,他把門關上了。他依稀記得自己關了那扇小門。

走在城堡外的蜿蜒小徑上,過了第一個轉角之後,城堡逐漸在視線中消失了。這時候,柏納總算可以放心看看兒子的狀況:孩子的雙眼緊閉著,似乎沒了知覺。這個孩子,甚至比那塊大面包還要輕!他的手臂,他的雙腿……如此細小!柏納一陣心酸,忍不住哽咽了。接著,淚水不聽使喚地滑落兩頰。但他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他知道巴耶拉大爺一定會派人抓他,一定會放狗搜尋他們父子……但是,如果孩子沒活下來,他冒險逃亡有什麼意義?柏納躲進路邊的樹叢裡。他跪了下來,把大面包放在地上之後,他用雙手舉起亞諾。他盯著面前的孩子,虛弱無力,小小的頭部往側邊下垂著。「亞諾!」柏納輕輕喚著兒子。他溫柔地搖晃著孩子小小的身軀,一次又一次地搖著。孩子的小眼睛慢慢睜開來看他了。淚流滿面的柏納這才明瞭,孩子已經虛弱到沒有力氣哭了。接著,他讓兒子躺在自己的臂彎裡。他捏起一小片面包,用自己的唾液沾溼,然後塞進孩子嘴裡。亞諾沒有反應,但是柏納把麵包再往小嘴裡塞。他靜靜等著。「吞下去呀,兒子!」他焦急地哀求孩子。亞諾的喉嚨終於微微動了一下!柏納激動地雙唇打顫。他再捏起一點麵包,又餵了孩子一口。亞諾又把麵包吞下去了。就這樣,亞諾又吞了七口麵包。

「我們一定會渡過難關的。」他告訴懷裡的孩子,「我向你承諾,我們一定可以的。」

柏納繼續上路。接下來,一路平靜。他很篤定地認為,他們一定還沒發現那個少年學徒,否則,早該有動靜了。這時候,他想起了羅倫·巴耶拉,這個殘忍、卑劣、無情的人。追捕攜子逃亡的艾斯坦優,一定會讓他非常痛快吧!

「我們會渡過難關的,亞諾!」拼命趕路回農莊的柏納,不斷地這樣告訴兒子。

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著。回到家之後,他甚至不曾歇息片刻。把亞諾放在搖籃裡,然後拿了個布袋,裝滿磨好的麵粉和曬乾的豆子;此外,他拿了個皮囊裝滿清水,再用另一個皮囊裝牛奶,另外還拿了醃豬肉、缽碗、湯匙和衣服,以及他藏在家裡的錢幣、一把開山刀,還有他的石弓……「這是父親多麼引以為傲的石弓啊!」他端詳著手中的武器,不禁想起父親的話。早在艾斯坦優家族仍是自由百姓的年代,這把石弓曾經隨著波瑞爾伯爵上過戰場。他們曾經是自由的百姓啊!柏納把孩子綁在胸前,雙手則提著其他家當。我們永遠脫離不了奴隸的命運,與其這樣,不如……

「我們現在要開始逃亡生涯了!」進入山林之前,他這樣告訴兒子,「沒有人比艾斯坦優家的人更清楚這座山了。」走進樹林之後,他很有自信地對兒子說道,「你知道嗎?我們世世代代都在這裡打獵。」柏納踩著枯葉來到小溪旁,接著,他涉溪前進,及膝的溪水差點弄溼了他的家當。亞諾閉著雙眼,早已在懷裡熟睡了,但是,柏納依舊不斷地對他說話:「巴耶拉大爺那群狗一點都不機靈,沒辦法,它們被主人虐待太久了。我們繼續上山,山上那片樹林啊!騎馬根本上不去。那些大爺只會騎馬打獵,從來沒去過那個地方。那片荊棘滿布的樹林,一定會刮破他們那一身昂貴的行頭。至於那些衛兵,誰會想去那種地方打獵啊?搶奪我們農奴的糧食就夠他們吃撐肚子了。我們就去那裡躲著,亞諾。沒有人會找到我們的,我發誓!」柏納輕撫著兒子的頭,繼續在溪水裡走著。

到了下午,柏納終於停下來歇了腳。山林蓊鬱,繁茂的枝葉甚至橫亙在溪流之間,舉目一望,天空完全被遮蔽了。他坐在岩石上,看著自己因為長時間涉溪而起皺泛白的雙腳,只有這時候他才感覺到疼痛,但是他一點都不在乎。他把行李放在一旁,然後鬆開亞諾。孩子睜大了雙眼。他將牛奶摻了水,加進磨過的麥粉,混合均勻之後,舀了一湯匙送到孩子嘴邊。亞諾甩著小臉蛋拒絕了。柏納只好在溪裡把手洗乾淨,然後用手指沾著麥糊再試一次。試過幾次之後,亞諾終於接受了父親用手指送進他嘴裡的食物,接著,又閉上眼睛,安安穩穩地睡了。柏納僅以幾片醃豬肉果腹。他也希望能好好睡一覺,只是,前方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那就是艾斯坦優家的山洞了,他父親都是這麼稱呼那個洞穴的。柏納父子倆抵達山洞時,天色早已暗了。在此之前,為了讓亞諾再吃點麥糊,他在中途又停了一次。父子倆鑽過狹窄的巖縫進了山洞,進去之後,柏納也和當年父親到此地打獵時一樣,搬來木頭把巖縫塞住,藉此抵擋入夜後的寒涼。

他在山洞口先點燃了火炬,確定山洞裡沒有野獸猛禽之後才進去,然後從袋子裡拿出草蓆,將亞諾安頓好了之後,又喂他吃了點麥糊。孩子吃得津津有味,不久後就睡著了。柏納也是,他甚至連醃豬肉都沒吃就進入了夢鄉。到了這裡,他們不必擔心巴耶拉大爺了!閉上雙眼之前,他心裡這樣想著,沒多久,就在兒子的呼吸聲伴隨之下沉沉睡去。

鑄鐵師傅終於發現了癱在血泊中的少年學徒的屍體,接著,羅倫·巴耶拉立刻帶著一群人快馬加鞭離開了城堡。種種跡象顯示,失蹤的亞諾顯然是被柏納擄走了。巴耶拉大爺騎著馬在艾斯坦優的農莊門口等著,不久後,他的手下回報農莊內一片凌亂,柏納已經攜子逃亡。這時候,巴耶拉大爺面露冷笑。

「你父親去世的時候,我放過你一馬……」他咬牙切齒地說著,「但是現在,全部都是我的了。去把他給我找來!」他扯著大嗓門命令手下。接著,他轉過頭去交代大總管:「你給我好好清算這座農莊裡的所有財務、牲畜和家產,一個子兒都不能漏掉。算完之後,你去給我把柏納找來!」

幾天之後,大總管到城堡裡求見封主。

「我們已經找遍所有農莊、樹林和農地,完全沒有艾斯坦優的蹤影。他大概已經逃到哪個城裡了,比如曼雷沙或是……」

羅倫·巴耶拉使了個臉色要他住嘴。

「他逃不掉的。你通知其他的封主,還有我們在城裡的代理人,你告訴他們,有個農奴從我的封地逃走了,必須逮捕他!」這時候,芙蘭希絲卡抱著巴耶拉大爺的兒子喬默,跟著卡德琳娜夫人一起走進屋裡。羅倫·巴耶拉見到芙蘭希絲卡,臉色大變,他已經不需要這個女人了。「我說夫人啊……」他對妻子說,「我真是不懂,你為什麼要找個不要臉的婊子來給我兒子餵奶呢?」卡德琳娜夫人大驚失色,「你難道不知道這個奶媽是個所有衛兵都玩過的臭婊子嗎?」

卡德琳娜夫人馬上從芙蘭希絲卡懷裡抱回兒子。

當芙蘭希絲卡得知柏納已經帶著亞諾逃亡時,她在心裡暗自忖度著,不知道她的孩子怎麼樣了。艾斯坦優家的土地和財產現在都屬於巴耶拉大爺所有。她無依無靠,衛兵們依舊不放過她。一小塊硬麵包,或是一小盤酸臭的蔬菜,有時只能啃一根無肉的骨頭……她的身體就值這樣了。

所有出入城堡的農奴都對她不屑一顧。芙蘭希絲卡試著找人求助,但是所有的人都躲著她。她不敢回孃家,因為她母親已經在烤爐房前公開斥責過她,於是,她被迫在城堡附近遊蕩,就像那一大群乞丐一樣,只能在城牆下棲身。她唯一的命運就是天天任由不同的衛兵蹂躪、糟蹋。

已經是九月了。柏納天天看著兒子在山洞裡爬著,笑得合不攏嘴。然而,食糧就快要空了,寒冬緩緩逼近,該是上路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