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蘭希絲卡像個遊魂似的在農莊裡晃盪著。該做的家務她都做了,只是,始終悶不吭聲,那股哀傷和落寞,不久就填滿了艾斯坦優家的每一處角落。
柏納曾經多次想求她原諒那些不愉快的事。婚禮結束了,柏納也漸漸擺脫了結婚當天的恐懼,這時候,他終於可以好好思索一個更完整的解釋:那是他對殘酷封主的恐懼使然,他若拒絕從命的話,對他們兩人而言,後果都是不堪設想的。「對不起!」柏納說了數以千計的「對不起」,在他面前的芙蘭希絲卡卻只是沉默以對,依舊漠然,彷彿在等著柏納在適當時機說出心中構思已久的說辭:「如果我不那樣做的話,會有別人對你做那件事的……」然而,每到時機成熟時,柏納卻怎麼也開不了口。任何藉口都讓他覺得又氣餒又無助,那場婚禮強暴已經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一道難以消弭的障礙。所有的「對不起」,所有的解釋和沉默以對,似乎漸漸治癒了妻子的創傷——那個柏納試圖撫平的傷口……悔恨依舊瀰漫在日常生活當中,但是柏納也只能默默承受芙蘭希絲卡的無動於衷。
每天清晨,曙光乍現,剛起床準備上工的柏納總會從臥房窗子探頭往外望。他父親也有這個習慣,直到父親去世前幾年,父子倆每天清晨總是一起倚在厚實的石造窗臺上;兩人望著清晨的天空,預測這一天可能的天氣變化。他們望著廣闊的肥沃農地,從農莊前一直延伸到山谷邊,農地裡的作物,都是他們辛勤耕作的成果。他們觀望著天上的飛鳥,仔細聆聽著樓下畜欄裡的牲畜的叫聲。那是一段父子交談的時間,也是父子倆與天地對話的時刻,在那短短的幾分鐘內,他父親似乎又恢復了理智。柏納曾經夢想能與自己的妻子共享這段珍貴時刻,然而,每當他臨窗遠眺時,樓下卻已傳出忙進忙出的聲響了。他多麼希望能向妻子敘述他從父親口中聽來的話語,那都是已經流傳了好幾個世代的故事。
他曾經夢想自己能夠告訴妻子,這一大片肥沃的農地曾經是艾斯坦優家族所有,無須繳租稅。曾經,他的祖先們心滿意足地耕作這片土地,用辛勤的工作換來豐富的收穫,不需要支付佃租或稅金,也不需要對傲慢霸道的封主老爺低聲下氣。
曾經,他也夢想自己的妻子、這片土地未來繼承人的母親能和他分擔父親遺留給他的悲傷。他很想告訴她,三百年後的今天,她生下的孩子卻註定要成為別人的農奴。他多麼希望能夠驕傲地告訴她,就像他父親當年那樣,三百年前,艾斯坦優家族也和其他自由的人一樣,家中存放著武器,隨時可接受波瑞爾伯爵兄弟的徵召,與眾人一起抵禦阿拉伯人的劫掠。他多麼希望能夠告訴她,在波瑞爾伯爵的指揮之下,好幾位艾斯坦優家族成員參與擊退了哥多華的阿拉伯大軍。當年,他父親只要有空就會慷慨激昂地敘述那些歷史。不過,當他提到1017年波瑞爾伯爵病故時,振奮的情緒立刻轉為哀傷。根據他父親的說法,伯爵之死讓他們都成了農奴:波瑞爾伯爵去世後,年僅十五歲的兒子繼承了爵位。伯爵夫人艾蜜桑妲順理成章成了攝政者,而曾經與農民們共同作戰禦敵的加泰羅尼亞男爵們,他們確定王國的疆界已經安全無虞,於是就趁著王國正值權力真空之際,大肆掠奪了農民的資產,並且屠殺了所有不願屈服的農民,然後將其資產佔為己有,已經妥協的農民則獲准耕種原有的農地,但是收成後必須繳部分農產作為佃租。艾斯坦優家族屈服了,就像其他許多農民一樣。
「我們曾經也是擁有自由的人!」他父親這樣告訴他,「當時,我們農民和騎士們並肩作戰,一同對抗阿拉伯人。但是,我們始終無法反抗那些騎士,因為,歷任的巴塞羅那伯爵總是希望能夠主導加泰羅尼亞王國,於是,他們極力拉攏貴族勢力,既然要拉攏他們,當然就要和他協議,每次犧牲的總是我們這些農民。起初是掠奪我們的土地,後來是剝奪我們的自由、我們的人生……我們的尊嚴!就從你的祖父母那一輩開始……」他父親以顫抖的聲音說著,雙眼始終盯著前方的農地,「他們失去了自由!他們被禁止放棄耕種的農地,從此變成了奴隸,永遠被土地約束著,而他們的子子孫孫,就像你和我,我們都繼續承受著同樣的命運。我們的人生……你的人生,都掌握在封主手中,封主決定什麼是正義,他們有權虐待我們,有權踐踏我們的尊嚴。我們甚至不能自我防衛!如果有人要殺你,你必須先去找封主主持公道,如果封主替你解決了問題,你必須將半數的賠償送給封主作為酬謝之禮。」
接著,他父親喃喃念著封主的各項權利,柏納已經聽了許多回,甚至都能倒背如流了,但是,他從來就不敢打斷父親這段憤怒的自言自語。封主任何時候都能要求他宣誓為農奴。如果農奴死時未留下遺囑或是沒有子嗣的話,封主有權接收他的部分資產。倘若農奴的妻子未守貞潔,倘若農莊發生火災,倘若農奴轉而效忠其他封主,當然還包括農奴逃亡他鄉……以上這些情況發生時,封主都有權接收農奴的財產。封主有權享有農奴新婚妻子的初夜,他可以要求農奴們的妻子為自己的兒女哺乳,或是要求農奴們的女兒到他的城堡裡幫傭。奴隸們為封主耕種,被迫提供免費勞力。他們必須保衛封主的城堡,必須繳納收成的部分農產。當封主到訪時,他們必須提供住宿和食物。農奴們若使用林地或牧場必須付費;借用封主的鑄鐵房、火爐或磨坊,必須先支付費用。每逢聖誕和其他慶典,農奴們必須獻禮給封主。
教會又是什麼做法呢?當柏納向父親提出這個問題時,父親的語調變得更憤慨了。
「修士們、神父們、副主祭們、副主教們、教士們、修道院院長們、主教們……」他父親逐一列舉,「他們和那些壓迫農民的貴族封主們都是一丘之貉!為了避免農奴逃避耕種,他們甚至禁止農奴加入神職人員的行列,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一輩子替他們做牛做馬了。」
「柏納呀!」他父親幾次談到教會的不公不義時,總會嚴肅地提醒他,「絕對不要信任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信仰上帝的人!他們和你談話時總是心平氣和,句句都是良言佳句,他們的談吐非常有深度,但你永遠都聽不懂他話中的涵義。他們只是在拼湊一些字句,以此控制你的理智和良知。他們在你面前總是一副慈悲為懷的模樣,他們總是說著要救贖我們,幫助我們擺脫罪惡和誘惑之類的話。事實上,他對我們早有成見,而所有這些以耶穌基督的兵卒自稱的神職人員,談到我們的處境,他們只會搬出書上看來的一堆理論,一點說服力都沒有,簡直就像在騙小孩。」
「父親……」柏納記得,他曾經這樣問過父親,「他們的那些書上是怎麼描述我們這些農奴的?」
他父親遠眺著廣闊的農地,接著是遠方的天際。
「他們的書上說我們是禽獸,野蠻無理,根本沒有能力理解什麼是禮儀;說我們是可憎之人,粗野可惡、恬不知恥、愚蠢無知;說我們殘忍而頑劣;說我們不值得擁有尊嚴,因為我們根本不懂得珍惜尊嚴……我們只是懂得使用蠻力的粗人。他們說……」
「父親,我們真的是這樣嗎?」
「孩子,他們是希望我們變成那樣的人!」
「可是,自從母親去世之後,您每天都祈禱啊……」
「我是向聖母祈禱啊!孩子,我祈禱的物件是聖母!我們的聖母和那些修士、神父毫無關係。我們能夠信仰的就是她了!」
柏納多麼希望能夠在清晨時刻與妻子一同倚在窗臺邊交談,他多麼希望能把父親告訴他的這些事轉述給妻子聽,多麼希望能夠與她一同欣賞這片肥沃的農地呀!
從九月份剩下的日子到十月份結束,這段時間,柏納竟日與犁牛、耕具為伍,天天在大太陽下忙著翻土、犁田和施肥。然後,在芙蘭希絲卡協助下,他完成了小麥的播種。她揹著草編大籃子,邊走邊將籃子裡的麥種撒在土裡。柏納先趕著犁牛犁了地,芙蘭希絲卡撒了種子之後,他再拿著沉重的鐵鏟跟在後面整地。兩人默默辛勤工作著,只有柏納吆喝犁牛的洪亮嗓音偶爾劃破周遭一片寂靜。柏納原以為兩人一起工作可以拉近彼此的距離,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芙蘭希絲卡依舊漠然:她揹著草編籃子,徑自撒著小麥種子,始終沒看他一眼。
到了十一月,柏納開始忙著這個季節該做的幾件事:挑選待宰的豬,然後另外圈養;收集農莊過冬所需的木柴;整理菜園和農地以備春天播種。此外,他還得在葡萄園裡忙著修剪枯枝和嫁接。而在農莊裡,芙蘭希絲卡也忙著打理家務、整理院子,以及餵雞、喂兔子。每到夜幕低垂時,她總是默默將他的晚餐端上桌,然後自行回房就寢。每天清晨,她總是比他更早起床,當柏納下樓時,餐桌上必定擺著已經準備好了的早餐,以及他要帶著去上工的午飯。當柏納正在享用早餐時,總會聽見她在畜欄裡打點牲畜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