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轉眼已過,而採收橄欖的工作總算在一月結束了。柏納的橄欖收成情況並不理想,僅夠農莊自用以及繳給封主,如此而已。
接下來,柏納要忙的是殺豬這件大事。他父親在世期間,每到殺豬的大日子,平日難得踏進艾斯坦優農莊的鄉親們都會來湊熱鬧。柏納還記得,殺豬日的歡樂氣氛比得上真正的慶典啊!在那天,他們先宰殺豬隻,然後大家共享美味佳餚,當女人們忙著料理豬肉時,男人們則把酒言歡。
當天,艾司特維一家子,包括父母和兩位弟弟一早就出現在農莊門口。柏納在農莊前的空地上向他們打招呼,芙蘭希絲卡在他身後等著。
「你好嗎,丫頭?」芙蘭希絲卡的母親關切女兒的生活狀況。
芙蘭希絲卡沒答腔,卻任由母親緊摟在懷裡。柏納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焦慮的母親雙臂環抱著女兒,一心期待著女兒也會有同樣的熱切回應。但是,做女兒的沒有任何舉動,她只是呆立在原地。此時,柏納轉過頭去看了看岳父。
「芙蘭希絲卡!」貝利·艾司特維就只是喊了眼神空茫的女兒一聲。
她的兩個弟弟僅僅揮手打招呼。
芙蘭希絲卡轉身前往豬圈去打理豬隻了,其他人則站在農莊前的空地上。大家都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艾家母親的啜泣打破了沉默的僵局。柏納本想上前安慰她,但是,當他看到岳父和兩位妻舅都無動於衷時,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芙蘭希絲卡回來時,後頭一隻豬仔緊跟著她,彷彿已經自知難逃被宰的厄運,接著,她跟平常一樣,還是一言不發地把豬仔交給丈夫。柏納和芙蘭希絲卡的兩個弟弟合力將豬仔壓制在地上,然後三人一起坐在豬仔身上。豬仔尖銳的嚎叫聲,響徹艾斯坦優農莊外的山谷。貝利·艾司特維在豬仔脖子上利落地劃上一刀,接著,所有人都默默看著豬血流瀉在小鍋裡,誰也沒有抬頭張望。
當母女已經忙著剁肉時,四個男人甚至連酒都沒喝。
到了傍晚,忙完一天的勞務之後,做母親的再次將女兒緊擁入懷。柏納盯著這一幕,心中期望著妻子能有響應。還是沒有。艾家的父親和兩個弟弟向她告別時,三人都低頭盯著地面。做母親的則走到柏納身旁。
「當你覺得孩子快要出世的時候……」她刻意把女婿拉到一旁,「你叫個人來知會我一聲。我想,她自己是應付不來的。」
艾司特維一家已經踏上歸途。那天晚上,當芙蘭希絲卡上樓走進臥室時,柏納忍不住直盯著她的肚子。
五月底是開始收成的第一天,柏納注視著自己的農地,肩上則扛著鐮刀。他一個人怎麼有辦法收割這一大片麥田啊?打從半個月前開始,柏納禁止芙蘭希絲卡再碰粗重的工作,因為她已經昏倒過兩次了。她默默聽著丈夫的交代,接著也乖乖照辦了。他為什麼要禁止她做粗活兒呢?柏納又伸長脖子望著一大片等著他收割的麥田。到頭來……他這樣自忖著,萬一那不是他的孩子呢?附近的農婦們即使大腹便便還是在田裡幹活,有些農婦甚至在田裡生下孩子。不過,看到她昏倒兩次之後,他不禁也替她擔心了起來。
柏納緊握著鐮刀,開始努力收割金黃飽滿的麥穗。正午的烈日已掛在頭頂上空。柏納加緊工作,甚至沒停下來吃午飯。這片麥田面積非常大。過去,他一向都和父親一起收割麥子,即使父親生了病也沒停過。「加油啊!孩子……」父親總不忘為他打氣,「我們要加緊趕工,千萬不能讓暴風雨或冰雹摧毀了我們的心血啊!」接著,兩人繼續努力收割。當其中一人感到疲累時,總會靠在另一人身上歇息。父子倆坐在陰涼處吃午飯,同時還配上柏納的父親釀造的陳年美酒。父子倆總是邊吃邊聊,有說有笑。如今他只能孤獨地聽著鐮刀劃過麥稈的嘶嘶聲。除此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除了鐮刀,還是鐮刀……他凌空揮舞著這尖銳的鐮刀,咻咻聲彷彿在質問他,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究竟是誰的骨肉?
接下來的幾天,柏納天天頂著烈日辛勤收割。有一天,他甚至在月光下趕工。當他回到農莊時,晚餐已經擺在餐桌上。他先去梳洗一番,然後一個人意興闌珊地吃著晚飯。直到那天晚上,那個他預先在冬天就做好的搖籃,居然動了!柏納眯著眼睛看了又看,但他依然喝著碗裡的湯。芙蘭希絲卡正在樓上睡覺。柏納又看了看那個搖籃。一勺,兩勺,三勺。搖籃又動了。柏納望著那個木製搖籃,正要往嘴裡送的第四勺湯就這樣懸在那兒。他把整個樓下察看了一番,沒見到岳母的蹤影。不,不會吧?她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了……而且,自己就這樣上樓睡覺了。
他放下湯匙,然後站起來,還沒走到搖籃邊,他卻躊躇了,轉身又回到餐桌旁坐了下來。此時,他對那個孩子的疑慮更是有增無減。「所有艾斯坦優家的人,右眼上方都有個彎月形的胎記。」他父親曾經這樣告訴他,「你祖父也有。」他父親繼續說,「還有你祖父的父親……」
柏納已經疲憊不堪——他已經在大太陽下幹活一整天。日復一日,天天如此。他又看了看搖籃。
他再度起身,然後慢慢走近搖籃。搖籃裡的嬰兒睡得很安詳,兩隻小手微微張開,身上蓋著白色亞麻衫改成的被單。柏納走到搖籃的另一邊就為了看清嬰兒那張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