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0年
柏納·艾斯坦優農莊
納瓦克雷斯,加泰羅尼亞王國
趁著大家不注意,柏納抬頭望了望蔚藍晴空。九月底的和煦暖陽輕撫著賓客們的臉龐。他投注了許多時間和心力,大費周章地準備了這樣一場盛宴,事事完備,只怕天公不作美。柏納面帶微笑望著初秋的藍天,過了半晌,當他看見農莊前的廣場上擠滿了興高采烈的賓客時,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在廣場上歡笑寒暄的賓客大約三十來人。這一年的作物大豐收。所有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大夥兒頂著烈日辛勤工作,先採收葡萄,接著是踩踏葡萄,一天都不得空閒。
他們把準備釀造的酒注入大木桶,帶皮的葡萄已經放置妥當,準備等冬季來臨時再進行蒸餾這項煩人的差事。這時候,所有農奴會聚在一起歡度九月慶典。柏納·艾斯坦優就挑了這段時間完成終身大事。
柏納默默觀察著現場的賓客。這些人都是天剛亮就出門,走了大老遠的路來到這裡,有些人甚至住在離艾斯坦優農莊很遙遠的地方。大夥兒熱絡地閒聊著,或聊婚禮,或聊收成,甚至兩件事都聊,他的堂兄弟們以及卜氏一家人就是這樣。卜家是他妹夫家的親戚,他們肆無忌憚地縱聲大笑,而且總是帶著輕蔑的眼光去看柏納。柏納感覺自己臉部逐漸熱燙起來,立刻避開這家人的冷嘲熱諷。他根本不想去臆測他們譏諷他的原因。除了卜家人之外,農莊前的空地上還有馮達尼一家人、韋萊一家人……當然,還有新娘的家人:艾司特維家族。
柏納偷偷瞥了岳父貝利·艾司特維,他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四處與人寒暄、說笑。貝利那張笑臉突然轉過來看著柏納,做女婿的被迫又一次向岳父點頭致意。這個動作,柏納已經重複了無數次。接著,他轉而尋找妻舅們,新娘的兄弟們正和一群賓客愉快地閒聊著。打從婚事決定之後,柏納這幾個妻舅對他就沒什麼好感,為此,柏納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去拉攏他們。
柏納再度仰望藍天。作物豐收和良好天候成就了這場盛宴。他望著自家的農莊,再看看聚集在空地上的人群,接著,他不由得輕輕抿著雙唇。霎時,雖然周遭充斥著鼎沸人聲,他卻覺得自己好孤單。他父親已經去世將近一年了;至於他妹妹賈孟娜,婚後即遷居巴塞羅那。此後,他寫過好多封信,但從未得到妹妹的迴音。父親死後,他在世上就剩下妹妹這麼一個親人,如果可以的話,他多麼希望能再見到妹妹呀!
父親這一死,艾斯坦優農莊成了這一帶鄉親關切的焦點:熱心來說媒的、家裡有待嫁女兒的父親們……不斷地在農莊大門口出現。在此之前,始終沒有人敢來談親事,因為他父親的暴躁脾氣是出了名的,大家甚至給他取了個「瘋子艾斯坦優」的綽號。艾斯坦優家算是這一帶最富有的農家了,許多做父親的巴不得把女兒嫁給艾家的兒子,但是個性剛烈的艾老頭在世時,根本沒有人敢踏進艾家農莊一步。
「你已經老大不小啦!也該成家了。」鄉親們這樣告訴他,「你今年幾歲啦?」
「二十七歲吧!」他答道。
「像你這個年紀呀,都可以當祖父了。」大夥兒七嘴八舌地責備他,「你一個人怎麼打理這座農莊啊?你需要一個妻子!」
柏納耐心聆聽著大家的規勸,而他也知道,他的結婚物件,必然是那位大家口中意志剛強更勝蠻牛、傾城美貌宛若夕陽的女孩子。
對柏納來說,成親這個話題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自從賈孟娜出生後就成了鰥夫的瘋子艾斯坦優曾經也想替柏納娶親,不過,家中有待嫁女兒的父親們一聽到瘋子艾斯坦優對嫁妝的嚴格要求之後,全都氣呼呼地一口回絕。於是,大家對柏納的親事也就失去了興趣。後來,艾家老頭健康逐漸惡化,脾氣也越來越古怪,甚至經常胡言亂語。當時,柏納每天忙著耕種,還要照顧生病的父親,轉眼間,他都二十七歲了,落得孤家寡人一個,還得應付一大堆前來關切婚事的人。
不過,柏納的父親去世時,連葬禮都還沒舉行呢,家裡就來了個不速之客,那是納瓦克雷斯封主的大總管。「果然被您料中了呀!父親……」柏納見到大總管帶著幾名衛兵出現在家門前的那一刻,腦海裡隨即浮現父親說過的話。
「我死了以後……」年邁多病的父親難得清醒時,幾度不厭其煩地交代他這件事,「那些人一定會找上門的,到時候,你一定要把遺囑拿出來給他們看。」說完,他舉起手來指了指藏在石牆下的皮革捲筒,裡面就放著瘋子艾斯坦優的遺囑。
「為什麼呢,父親?」父親初次提醒他時,柏納忍不住提出疑問。
「你也知道的……」他父親答道,「我們對現有的土地具有永久佃耕權,不過,我是個鰥夫,如果我不預立遺囑的話,我死了以後,封主老爺有權獲得我原有的半數傢俱和牲畜……對封主有利的規定可多了,你應該把所有規定仔細研究一番才對。他們會找上門的,柏納,他們會來搶走我們的財產,只有展示遺囑才能擺脫那些人。」
「如果他們把遺囑搶走呢?」柏納問道,「您也知道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他們把遺囑搶走也沒有用……我的遺囑已經註冊登記過了。」
看了遺囑之後,大總管怒不可遏,封主老爺更是氣得不可開交。訊息傳開之後,大家對繼承了瘋子艾斯坦優所有資產的這個兒子反而更有興趣了。
柏納依然清楚記得第一次與現在的岳父見面的情景,那是採收葡萄之前的事了。五枚錢幣、一張床墊,外加一件白色亞麻衫,那就是他給女兒芙蘭希絲卡的嫁妝了。
「我要一件白色亞麻衫做什麼呢?」當時,柏納正在農莊樓下忙著堆麥稈,他邊甩麥稈邊問道。
「你自己看看……」貝利·艾司特維這樣回答他。
柏納撐著手上的草耙,往貝利·艾司特維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那是畜欄入口處。草耙倒在麥稈堆上。芙蘭希絲卡背光出現在那兒,身上穿著白色亞麻衫,衣衫下的胴體曲線一覽無餘!
柏納的背脊立刻躥起一股寒戰。貝利·艾司特維露出笑容。
柏納接受了這門親事。婚事就在麥稈堆旁說定了,他連走到女孩身邊打個招呼都沒有,不過,他的雙眼倒是沒從她身上移開過。
這門親事的決定太過倉促,柏納自己也知道,但是他並不後悔;芙蘭希絲卡是個年輕、美麗又結實的女孩。他屏息思索著。就是今天了……那個女孩會怎麼想?她的感受是否跟他一樣呢?芙蘭希絲卡並未加入女性賓客們的嬉鬧談笑,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她母親身邊,即使周遭不時傳來哈哈大笑聲,她的臉上卻始終不見任何笑容。他們倆在無意間四目相接,但只是短暫的片刻。她羞紅了臉,然後眉眼低垂……但是,柏納卻從她起伏明顯的胸部看出了她的緊張情緒。白色的亞麻衫套在她身上真美,柏納的慾望已被挑逗得蠢蠢欲動了……
「恭喜你了!」有人在他身後出聲,並且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掌。站在他身旁的正是岳父大人。「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呀!」貝利·艾司特維看著柏納,手指著已經窘迫到無處可躲的新娘子,「希望你們的一生就像這場婚宴一樣豐足!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享受這麼豐盛的喜宴。我敢說,就連納瓦克雷斯的封主老爺大概也沒吃過這樣的美食吧!」
柏納確實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款待賓客的,他準備了四十七塊烤得金黃的大面包,並未採用一般農奴常吃的大麥粉或黑麥粉,卻刻意選用了細緻雪白的小麥麵粉。白麵粉哪!就像他新婚妻子身上的亞麻衫一樣雪白。一如往常,他到封主的城堡借用烤爐,算算他烤的麵包分量,交兩塊烤好的大面包應該夠讓他借用烤爐了吧?烤爐房裡的師傅們看著一塊塊飽滿的麵糰送進爐裡,眼睛睜得像大圓盤似的。這一次,他們竟然要求他交出七塊剛出爐的大面包!柏納離開城堡時,心中暗自發誓,他一定要努力推翻農奴不準擁有烤爐、鑄鐵房、馬具房這種不合理的規定。
「我敢說,一定是這樣的!」柏納的岳父這樣響應,把他的心思從那段不愉快的回憶拉回當下。
翁婿倆並肩看著農莊前的空地。封主城堡裡的那些人確實搶了他一些白麵包,柏納這樣想著,但是賓客們目前享用的美酒可是他父親釀造的高階好酒,而且已經存放多年……還有醃豬肉、蔬菜燉雞肉,當然還有用炭火慢烤的加了香料的羊肉……這些美酒、美食,都是封主那批人無福享用的。
這時候,女性賓客們突然開始忙進忙出。佳餚上桌了,一個個賓客開始把手上的缽碗填滿。貝利和柏納在空地上唯一的餐桌旁坐了下來,負責上菜的女人們替他們盛上菜餚。桌邊還空了四張椅子,卻沒人敢上前去坐下來。
賓客們或是站著,或是坐在木樁上,甚至席地而坐,大夥兒吃著缽碗裡的食物,眼睛卻不時瞄著炭火上的烤羊肉,好幾個女人一直守在那四隻羔羊邊注意火候。大家把酒言歡,談笑喧嚷。
「真是一場豐盛的喜宴啊!真的!」貝利·艾司特維一口接一口地吃個不停。
有人提議向新人敬酒道賀。大家拿著酒杯等著。
「芙蘭希絲卡!」新娘的父親高舉著酒杯,大聲叫著躲在烤羊肉旁邊那群女人堆裡的女兒。
柏納望著自己的新婚妻子,但她還是把自己的臉藏了起來。
「她很緊張啦!」貝利邊說邊對女婿眨了眼,「芙蘭希絲卡!女兒啊!」他又扯著大嗓門叫喚女兒,「來!來跟我們喝一杯!你可要把握機會啊!我們再過不久就要回家啦!所有的人都會走的。」
現場一陣鬨堂大笑,把芙蘭希絲卡嚇得更加惶惶不安。新娘子只把酒杯往上舉了一下,酒卻是一口都沒喝,接著,她甩開了哈哈大笑的眾人,再度回到烤羊肉旁邊。
貝利·艾司特維把自己的酒杯往柏納的杯子上用力撞了一下,杯裡的酒濺得滿桌都是。賓客們也跟著起鬨,清脆的酒杯碰撞聲響此起彼落。
「你得好好開導她,不能再這麼害羞了!」做岳父的故意扯著大嗓門說給全場的賓客們聽。
這句話當然又惹得現場笑聲不斷,這一次,有些人甚至故意開了柏納的玩笑。
就在歡樂的笑聲和喧鬧之中,大家享用著美酒、醃豬肉以及蔬菜燉雞。當女人們把烤羊肉漸漸從炭火上移開時,有一群賓客突然噤聲不語,視線則定格在柏納的農地外那片樹林,艾斯坦優家用來釀造優質美酒的葡萄,就是產自與那片樹林接壤的丘陵地。
才幾秒鐘的工夫,全場一片靜默。
樹林間出現三位騎士坐在緩步前進的馬匹上,另外有好幾位身穿軍服的衛兵走在後頭。
「他來這裡幹什麼?」貝利·艾司特維咕噥著。
柏納的目光一直緊盯著已經騎馬來到他農地附近的那三個人。賓客們開始竊竊私語。
「我也不懂啊!」柏納終於喃喃響應了岳父的問題,「他從來不走這條路的。這一條並不是通往城堡的路呀!」
那一群人行進速度相當緩慢。當這些身影逐漸接近農莊時,騎馬的三人恣意霸道的談笑聲完全取代了喜宴賓客的歡笑聲,大夥兒在空地上都聽見了農莊外傳來的狂笑。柏納觀察在場賓客們的動靜,有些人已經不再探頭遠眺,始終低著頭。他在那群負責烤羊肉的女人堆裡找到了芙蘭希絲卡的身影,納瓦克雷斯封主的叫囂已經傳到他們這裡來了。柏納心中突然湧上一股無名火。
「柏納!柏納!」貝利·艾司特維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你還在這裡幹嗎?趕快過去迎接他呀!」
柏納恍然大悟,猛地起身,火速跑上前去迎接封主。
「歡迎您大駕光臨寒舍!」柏納上氣不接下氣地向封主致意。
納瓦克雷斯的封主羅倫·巴耶拉用力急拉韁繩,馬匹正好就停在柏納面前。
「你就是艾斯坦優,那個瘋子的兒子?」封主冷冷地問道。
「是的,老爺!」
「我們今天去打獵,正打算回城堡的時候,居然發現這裡有慶典!你們在慶祝什麼?」
柏納從馬匹之間的縫隙瞥見了那幾名衛兵,每個人身上掛著各種獵物,包括野兔和野雞。「您這樣不請自來更應該解釋清楚才對。」柏納真希望自己能夠這樣回答,「還是烤爐房的師傅跟您提了白麵包的事了?」
不,這些話他都沒說出口。連靜候一旁的衛兵都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似乎也在等著答覆。
「稟告大爺,今天是我完婚的日子。」
「你跟誰成親啊?」
「稟告大爺,我娶的是貝利·艾司特維的女兒。」
這時候,羅倫·巴耶拉突然不吭聲了,只是端坐在馬背上俯視著柏納。馬匹開始躁動起來,馬蹄刨地,發出了嘈雜巨響。
「然後呢?」羅倫·巴耶拉對著他咆哮。
「我的妻子以及我本人……」柏納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怒火,「對於大爺一行人能夠蒞臨喜宴,我們感到非常榮幸。」
「我們口渴了,艾斯坦優!」巴耶拉老爺總算對他的回答感到滿意。
馬匹不需要指揮,自動往前移步。柏納垂頭喪氣地陪著封主大爺走向他的農莊。到了農莊前的空地上,所有賓客都在那兒等著迎接他們。女人們低頭看著地上,男人們全都脫了帽子。當羅倫·巴耶拉在人群前面停下來時,賓客們交頭接耳咕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