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女兒來應聘吧。」老闆說。
我一頭灰白短髮,讓人錯誤估計了年齡。不過只要能給唐小麗找點兒事做,假冒她父親或兒子都無所謂。走回瀛波莊園的路上,我心情大好,不禁發足狂奔。此時的午後天空猶如一隻河蚌,天邊裂開一道使人膽寒的巨縫,暗紅發黑,似乎具有無窮魔力,包含毀滅塵世的可怕原則。大禪師說過人間是一片戰場,是諸天與群魔的戰場,你們必須摧毀阿修羅的統治,挫抑邪惡的魔勢,助長正法之理想!然而,退役女模特的答覆令我大失所望。她拒絕到百貨店當收銀員,還說要去青海,去西藏,去找信基督的好姐妹一同經營腦癱孤兒院,把它辦成全球最好名氣最大的腦癱孤兒院,照料我國最棒的腦癱孤兒,讓他們一個個成為最可愛最耀眼的腦癱天使。
七
秋雨綿綿,樹林正發黑、腐爛,果實墜離枝頭,硬化的鉛灰色蒼穹長久地壓在人們天靈蓋上方,引起大面積的憂鬱症。我不時撞見大禪師凝望自己的糞便沉思。唐小麗則遲遲未將她狂放的慈善理念付諸實踐。這並不是因為退役模特只會耍耍嘴皮子,而是因為瀛波莊園爆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大論戰,使她進退兩難,不知所措。九月間,女人如今迷戀的闍摩陀耆耶大師,與她原本喜歡的瘋子玄學家游去非,兩人你來我往,針鋒相對,天曉得為何激辯不休。事實上,雙方都明白,他們的首輪較量早在相識之初便已經展開。當時大禪師向游去非自報家門,極度罕見地說了一通縝密的廢話。他沒能夠封死自己的劣根性,竟然舌燦蓮花,大放厥詞,簡直令我刮目相看。
「請原諒,我並非多神教派的信徒,可是一神論也同樣不牢靠。」大禪師說,「那位最高主宰,倘若確實存在,那麼他必定太無聊,太苦悶。到底該如何消遣?很久以前,有個耶穌的信徒問我,既然《聖經》預言的事情均已逐一應驗,我們對其尚未實現的預言又怎能置之不理?我反問他,說正經的,為什麼上帝不像造第一個男人那樣,用泥巴來造第一個女人?為什麼不挑選他身體的其餘部分,偏偏要揀根肋骨?你們的天主用了左邊還是右邊的肋骨?拔取肋骨之後,填充空洞的物質是血肉還是一根新肋骨?其實我沒問,只不過很想知道,亞當和他妻子究竟有沒有普通人的肚臍眼?耶穌究竟是轉化成無酵餅,還是發酵餅?……」
古老的神學問題!難纏的細節妖精!大禪師被饒舌鬼附身之際,傍晚的天空正緩緩變為一座鍊金術士的密室,滿是流淌的熔焰與熠熠生輝的寶石。游去非本打算回答說,其實大多數人類不是亞當的後裔,而是上帝先前製作的某件失敗試驗品的後裔,但固執的玄學家偏不接茬。他注意到附近有個老太婆在悄悄爬樹,忍不住咂咂舌頭,隨即另闢戰場:
「正如怒髮衝冠的護教巨靈神德爾圖良所言,我已從世俗社會撤離,我關注人類的暗性、憂性,而光明、白、善、膚淺的熱情,統統跟我不沾邊。」這位徒有虛名的博物館守夜人瞪著大禪師,兩顆眸子噼裡啪啦直冒火花,「天底下一切汙邪都包含偶像崇拜的成分,凡是罪人都犯有偶像崇拜罪。」
我們的遊大把對手當成偶像崇拜者,倒也合乎情理。接下去他說,那些個臭氣熏天的俗世官銜、大眾遊藝、虛偽的起誓、廉價低劣的榮譽、空洞的阿諛奉迎、歷朝歷代的奴顏婢膝,無不是偶像崇拜之過,無不是邪魔往凡人腦門上亂扔亂套的花環,香噴噴的可惡花環……
大禪師走後,游去非的發言欲仍未噴射罄盡,轉而將剩餘的彈藥傾瀉到本人昏昏沉沉的腦袋上,企圖把我戳成一塊滿目瘡痍的餿乳酪。
「你認為,率真坦蕩之人是些凡事知足的傢伙?你錯了,大錯特錯!他頭戴率真坦蕩的冠冕,但天底下的造物沒一樣能夠稱其心意!所以他才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沒有!而另一種人,徒有聖者的表象,卻徹徹底底是頭笨驢!離宇宙萬物的真諦還差十萬八千里!」這時候,遊大再度變成一名下三爛的該死叛逆,「不該忍受上帝以及一切事物的約束!不要理睬上帝在我們內部東打西敲,像個補鍋匠!我們生存於世,不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他人,也不是為了無可言說的上帝,更不是為了無可轉述的真理……」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問道。
游去非左顧右盼,神情惶恐。「噓!……」他沫星狂噴,把肥大的食指豎在嘴唇中間,示意我別吭聲,「什麼也不為!深夜時分,萬籟俱寂,那時,天主之道從王座上咕嚕咕嚕滾落凡塵。不信你自己聽……」
我告訴遊大,他最好的夥伴,那個水果販子,已經決定當大禪師的徒弟。據說,此人各方面的能力之強,已達到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程度。我安慰游去非,請他別失落,其實大禪師和他並不是一個水一個火,並不是魚死網破。至少,你們兩位高人都寧肯裝瘋賣傻,也不願與蠢貨為伍,都很想管住自己的嘴巴,以避免瞎吹鬍扯,然而在我這個旁觀者看來,效果均不甚明顯。
「聖阿加託口含石子三年,直到學會沉默。」遊大為辯論而自責,感到羞愧,儘管他尚未偃旗息鼓。「沒錯,舌頭是難以降伏的惡魔。沒錯,舌頭是罪行的溫床,是一團大火,更是精神的致命殺手,」滿頭花髮、半瘋半傻的男人說,「沒錯,靈魂之馬除非以靜默的圍欄緊緊圈住,否則它會到處瞎跑,毫無思想建樹……」
七點鐘剛過,電視新聞節目開始播放,某位老慈善家的訃告瞬間投送至億萬民眾眼前。這個著名人物為了我們的生活嘔心瀝血,奔走一世,因此不該放任他安安靜靜死掉。京城百姓的哀痛升上夜空,凝聚成更加濃厚的烏雲,欲使天地同悲。當晚,水果王子走入瀛波莊園時,雨勢劇增,霹靂破空而下。以大禪師之見,這恐怖的聲響分明是高舉雷杵的天神在狂吼:「你們要自制!你們要施捨!你們要慈悲!」眾多汽車防盜器隨之拼命嚷嚷,居民擅自營建的豆棚菜圃也備受摧殘,到處一片惶惶驚駭。番石榴世子,火龍果公爵,你這位隱秘國度的王位繼承人好似落湯雞,頭上頂塊破麻布!看到此情此景,我無緣無故很是激動,想找他談談主持亞歷山大圖書館的卡利馬科斯,談談阿威羅伊筆下鑽牛角尖的柏拉圖。然而,水果王子最近忙於為復辟做準備,正專心閱讀東羅馬皇帝兼史學家君士坦丁七世的著作《帝國行政論》和《拜占庭皇宮的禮儀》,再說,今晚他冒雨前來,並不是要跟我閒聊亂侃,而是要求見知微洞幽的牟尼聖者—大禪師闍摩陀耆耶—企盼能有收穫,比如捕捉到一縷啟悟,比如腦殼上加開個接收神光的孔眼,以便升入他憧憬已久的勝妙之境。那一刻,我們公然僭越的水果族貝勒爺猶如風災後倖存的河妖,肆無忌憚地散發他失魂落魄的天性魅力。這位老兄滿腦子盲人按摩館前臺小姐的倩影,想到她慵懶的雙眸,想到她夏天穿著貝殼紅底皮裙和提花網眼襪,打扮得活像個野雞,但姑娘並不是野雞,實為童叟無欺的黃花大閨女。果然,娑婆世界是真梵的外顯幻象,是它藉助摩耶的萬花筒向我們呈現的五光十色,只不過肉眼凡胎要識破其虛妄的本質何其困難!水果王子奔進大門,差點兒把唐小麗撞倒。女人剛剛從河濱小公園跑回來,五分鐘前還在興致勃勃地玩滑梯、坐旋轉木馬、跟小女孩爭奪鞦韆。她,唐小麗,好端端一個正派的老孃們兒,胸脯曾經盛開如嬌豔玫瑰,承受過這個赤裸裸的時代許多赤裸裸的惡行,至今純真未泯,可是神意難測,救世主的盤算詭秘萬分,她勾引大禪師沒準兒也是恢恢天道的關鍵一環。
「我不買草莓,不買龍眼,不買獼猴桃,」退役模特形同發怒的獰貓,沖水果王子嚷道,「更不買你家的爛香蕉!」
男人頗感驚異。原先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隱身透明的,旁人根本覺察不到。「我來找大師,」他說,「今天不做生意。」
八
晚間,冷空氣大舉南下,將火星金星的睫毛吹得亂晃,如同夜光蟲游到淺海。總共七七四十九位風神,它們一齊鼓翅,呼哧呼哧推動星辰雲朵,十一位司毀滅的樓達羅緊隨其後,想把天地抹勻,把塵世瓦解。瀛波莊園的情況已被大禪師摸得通通透透。此處是人鬼共居之地,用陰陽鏡照一照便真相大白。如今,我們知道三號樓有個老態龍鍾的老變態,表面上在做腦溢血康復運動,實際上在苦練龜步,而與此配合的狐手,他喜歡去熱鬧的街市揣摩並錘鍊:當某個走背運的男青年從他身旁路過,老傢伙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其襠部施展一記猴子偷桃。住五號樓的老婦人表面上不識字,實際上她在修煉神聖瑜伽之眼,俗稱眼神瑜伽。為了使目光更加銳利,修煉者在昏黑的殘月下倒持書本,從結尾往前閱讀。他們還整天盯視針頭,直到瞧見金戈鐵馬,瞧見許多王朝的興敗、許多英雄美女可歌可泣的史詩。這些人相信自己終可練成聖眼神眼,滌魂洗魄,斬除妄念,但他們多數修行不慎,落得個變瞎變蠢的結局。大禪師講解過,往上翻白眼,向內凝眸,方才是神識瑜伽之精髓。用智慧駕馭瞳仁,便可獲得一切形象!同理,闍摩陀耆耶大師說,用來駕馭你胯下那尊巨炮,便可獲得歡愛和生殖!至於千千萬萬跳廣場舞的大媽,看似俗無可耐,也不乏高人隱藏其間。有時候,大禪師走過她們不溫不涼的開闊道場,會流露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甚至跟某位女舞者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別輕信這夥靈脩家是在柴米油鹽地胡侃!如果你剛好有一本密語詞典,會發現他們正偷偷誦讀經文。哦,身體是一輛破破爛爛的雙轅車,四肢是輪子,感官是馬匹,智慧是車伕,思維是韁繩。人生確乃一座祭壇,造物主為我等鈐蓋形式各異的印章!諸位的俗眼固然看不到天神降世應身,然而,闍摩陀耆耶大師說,如若人間敗壞,他指不定會來拯救眾生。
「學習秘法前,應該把經卷掰開揉碎,」大禪師對我、唐小麗以及水果王子說,「你們知道,克釋拏是手執圓輪的毗溼奴之轉世,盡戮多行不義的俱盧族。天帝還降生為羅摩,以剷除魔王羅波那的罪惡統治,又降生為侏儒瓦瑪納,以廢除巴利大君的暴政……」
他講到的印度神話本人一個也沒讀過。「請教大師,」我撅著屁股,恭恭敬敬提問,其實心裡在盤算自己手頭的譯稿,「那麼釋迦牟尼和耶穌呢?」
「這兩位可不同,他們是化身者。」大禪師故弄玄虛或高深難測的唇舌風暴才稍稍平息,立即又再度發作。「真實的神蹟,」他說,「源自天主那無慾無私、無外無遺的蜃氣圖。你是否見過聖人無偏無執、無迷無惑的慈祥笑臉?凡間何以能安定如磐?天主並非遠居於上界,而是在塵俗中隨意散步、瞎逛、東奔西走,他既深邃又單純,神秘的權能遍澤世間萬類,又在其中保持靜默!」
「你們,」大禪師指指我和唐小麗,似乎預感到災禍臨頭,「去找找遊大吧,他需要幫助。」
月亮,無比渾圓的軒轅鏡!鬼節之夜,濃重的水汽使其朦朦朧朧,好像一輪幻斑,好像一道你久視路燈所形成的殘影,好像這個團頭團腦的傢伙剛走出土耳其浴室,全靠一塊磨砂玻璃遮擋羞處。我很不情願地牽著花痴女人唐小麗,步向屋外溼冷、開闊的花壇,看見游去非正跪在草叢裡,光著膀子,高舉雙臂,腦袋上戴了一頂用母豬藤編成的王冠,頭髮像塊浸過肥皂水的臭抹布一樣耷拉下來。若僅看錶情,男人貌似狂喜難抑,其實他動盪的意識已完全消失於無從擾動的極樂之中。遊大想做一條形而上狂走疾奔的野驢,想在空地上支一頂帳篷,把荒郊變為聖地。他多次找管理部門交涉,不料跟對方爆發爭吵,揮拳相向。那夥物業人員是上一代物業人員的殘渣和非法苗裔,他們無名無姓,遭受過不可救藥的徹底汙染,極度缺乏先輩的學養與素質,只會鸚鵡學舌地說些蹩腳的搪塞之詞,依葫蘆畫瓢地擺些嬉皮笑臉的沒用姿勢。這個暗沉沉的週末下午,瀛波莊園的物業人員嘻嘻哈哈地站在游去非周圍,大概已準備不顧職業操守乃至種族榮譽,非要把這瘋子抓住剁碎了餵狗。唐小麗脫掉上衣,想以噴奶的方式轟走那夥物業管理界的敗類,搭救游去非,可是很快被人制伏。我手持盧梭的《社會契約論》朝他們使勁揮舞,根本不管用,只好操起自動鉛筆和笨重的機械鍵盤,奔上前去跟他們搏命。罪該萬死的菊花黨徒!祝你們腳下的大地突然開裂!我像是闖入了一群妖魔中間,深刻懷疑這是一場針對本人的陰謀,是邪惡思想的具現,所以極端亢奮,不停高喊:
「阿難陀!純潔之淵源!秘密之歡愉!無極之汪洋!」
隱居瀛波莊園的人們聽到我怪異的疾呼厲嚷,紛紛跑來一看究竟;接到報警的公安局傾巢而動,火速撲向京城南郊這塊小小的草坪,據說是兩個裸體的通姦男女正受到私刑的威脅,他們膽大潑天,居然在婚宴上亂搞,最終戴綠帽的新郎官發了狂,企圖撞破層層阻攔,用菜刀砍死這對姦夫淫婦。可是,沒想到,搶先趕到瀛波莊園的人馬既非警察,更非戰力極強的拆遷隊,居然是眾多境外媒體。不到三十分鐘,游去非喃喃低語的殉道者形象、唐小麗赤條條的反抗者形象以及我本人哭爹喊孃的捱揍者形象迅速傳遍了全球。
九
唵!三個字母,十類法門。唵!嘴型由大張到緊閉,循序而為,開啟佈施、奉獻與苦行之端始。唵!持誦、參悟其三個含音字母和一個無音字母。該神咒一發,千靈萬鬼皆寂。唵!此岸眾生、彼岸仙人皆駐於這一聖字之中。
然而,我們的水果王子已經來不及向大禪師學習那至高之秘。如今,他又一次失去江山社稷,打回原形,重新淪為一個賣梨賣棗的普通小商販,因為盲人按摩館的前臺姑娘z已心有所屬,愛上了瞎眼的左師傅。
「尊者,」渾身散發柚子清香的情場鬥士又一次來到瀛波莊園,「有沒有神術,能讓女人愛我?」
「蠢材!廢物!」躲在門外偷聽的唐小麗衝進去,戳著果販的前額大罵,「你知道一個女人的心是無價之寶嗎?」
「太陽是最高真神的蜂蜜,天空是蜂巢,星星是蜂卵。」大禪師不理會歪纏搗亂的退役模特,斜起眼睛,徑自對懇求自己的男人說,「想讓一個姑娘愛上你,就應該進入她身體,深深親吻她,撫摸她兩腿之間,默誦:你出自我的每個肢體,出自心,是肢體的精華,讓我懷中這個女人,迷狂,彷彿中了毒箭!記住,女人是火,男根是她們的燃料。具備此種知識的男子是無可匹敵的……」
「怎樣方能進入姑娘的身體?」
闍摩陀耆耶大師教導他,這事情跟禪一模一樣:「思之而不得,不思之而得;識之不之識,不識之而識……」
水果王子似懂非懂,悶聲走了,去找遊瘋子道別。關於大禪師的這個徒弟,有人說他深於城府,有人說他厚重少文,其實那傢伙只不過天生遲鈍而已,但他無愧為語言領域的雜食動物,無愧為一頭誤入精神死衚衕的狗熊,求知慾依然極其旺盛,更因此註定要捨棄他短暫易逝的露水君權。大禪師說,如果設法讓左鐵掌的眼睛復明,姑娘的愛情必將消解,當然,那麼做沒人會成為贏家。
「慾望不以享受而平復,正如燈焰不以添放膏油而熄滅……」
兩天後,大禪師終於決定,離開之前,將智識瑜伽的奧義傾囊相授。臨近黃昏,我們朝樹林走去,感到乾坤執行是一場宏大的按摩活動。遠方雲柱通天,秋季的超載電網在頭頂伸展,白晝之主仍高坐穹宇,死活不肯退位。在一條臭水溝旁,我們看見有個大胖子叼著一根菸,解開褲頭,挺腰撇腿往低處撒尿。他是不是因陀羅神,在給凡塵送來甘露?又看見一名大漢,緊緊拽住兩根接地的鐵索,咬緊牙關往上提。這老兄興許僅僅是個精壯的同性戀者,又沒準兒是一位現世的大力金剛,正在全力阻止地面沉降。(誰都無法拔起自己,連神靈也不例外。)沒準兒他會說,鄙人在荷蘭有一個同事,時而戴歐芹環,時而戴柳條環,時而戴橄欖枝環,此君正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不過,很可惜,這名揮汗如雨的漢子始終一字未吐。跨過爛鐵橋時,我望見遠處一片蕎麥花,毫無預兆地沉浸在安寧、澄澈、萬千氣象的幻景之中,彷彿身邊的大禪師業已昇天,腳下的鋼板輕輕搖晃,沙沙作響的橙黃色潮汐淹過街區,蓋過隆隆的背景噪音。
男人若想變得偉大,他應該守戒十三天。
站在臭烘烘的橋頭,大禪師把目光投向一隊騎單車的超短裙少女,眼角佈滿血絲。片刻之後,他又開始傳授秘儀。
在太陽南移的黑半月中,選擇一個吉日,將各色草藥、瓜果放進優曇木製作的杯盤內,虔心灑掃房舍,安置祭火,鋪設聖草,按照儀軌法則,在陽性星宿下方,攪拌混合飲料,向火堆澆灌酥油。同時誦禱:
「獻燦爛太空!獻給橫堵縱塞的諸多老天神!你是灼燒者,你是圓滿者,你是堅定者,你製造哼哼聲,你自己直哼哼。你是食物。你是雲中閃電。你遍及一切,統治一切。」
我們沉思其輝煌,默祝夜晚和清晨甜蜜。隨後飲下酒汁,頭朝東方躺下,次日禮敬太陽並吟誦:
「你是萬物支柱、大地明燈。你是赤甲蟲,是永生的美少年,在天空孤獨巡行。你是四面八方唯一的白蓮花,願我成為世間唯一的白蓮花……」
接下來,向火光默唸師承。切記,祭祀須用優曇木勺、優曇木盆、優曇攪棒。正義是栽培宇宙之樹的肥料,蒼穹是神靈的唯一膀胱!願整個春季的東風南風猛烈刮過天國的牧場,願鮮花綻開,果實飽滿,大地生生不息……
來到林間空地前,大禪師已經語無倫次,近乎癲狂。他再三強調人生並不真實,除非你最終悟入無極之理,個性消弭於無方無相的大梵之內,達到圓融互涉之無上境界,好似一支利箭,完全命中目標。
眾天神喜愛隱稱,厭煩顯稱。而俗世男女天天途經梵界,卻絲毫不覺,受到矇蔽……
我們一滴酒沒沾,卻活像兩個醉鬼,抬頭望見又昏暗又殘破的月牙,頭暈眼花,仍企圖利落、準確無誤地完成新月祭。然而我們的腦袋沉重已極。哦,黑夜在熊熊燃燒,街道火星迸濺,風聲如吼。哦,諸界明尊!哦,月亮,明瑩朗澈,不朽的蘇摩王!請分泌寶貴的膏腴之汁、令人垂涎若狂的清液、消除罪尤的聖乳,好讓我們痛痛快快浮一大白……
十
兩三年前,在一個隆重、典雅、飽受陰雨困擾的國際讀書節上,我參加過一場希臘詩歌的活動。主辦者用心良苦,專門找來許多退休的老頭老太太去充實聽眾席。當時我坐在臺下,忽然意識到,整個活動其實是為我一人而舉辦的,因此,雖然希臘語猶如天書,雖然現場翻譯的學生腔幾乎毀掉整個活動,雖然四座的低沉鼾聲讓人煩得要死,我依然淌下激動、滾熱、含鹽過多的大滴淚水。
之所以想起那次經歷,原因是雜技團一連數天在瀛波莊園附近傾情表演,幾乎拿出了吃奶的勁頭。無比神奇的巴納姆效應!不得不相信,總有一個節目是專門為你一人而準備的!不少觀眾告訴媒體記者—事後證實純屬游去非胡亂造謠—這支民間雜耍藝人的隊伍隱約感覺到,末世審判即將降臨,於是,他們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度過,毫無保留地揮灑其才華,施展精湛的技藝,以充分顯現所投身行當的妙韻神髓。他們畢生求索的驚險逗笑的學術造詣、他們踩高蹺的世界觀、他們騎獨輪車走鋼絲的生活態度、他們扔匕首扎美女的愛恨情仇、他們光屁股空中飛人的密教修持,無不讓大夥深受觸動。最後一場演出盛況空前,雜技明星們移師萬人體育館,訊息傳遍各鄉各鎮的角角落落,引發極大關注,最終,連姑娘z也帶領十多名盲人按摩師趕來買票觀看。
「世風日下啊,世道澆漓啊,」游去非又哭又罵,「你們這幫子頹廢藝術家,把聖靈的殿堂變成淫窟,把老聖父的信徒變成娼妓和嫖客,應該落得個何等下場?」
「芸芸眾生,」大禪師站在體育館大門外,望著排隊進場的長龍,仰頭興嘆,「他們執迷、昏醉,他們貪、痴、懼、憂、妒、怨,看不到天神失位,大地沉淪,風繩斷裂,江海枯竭、北極星移走。他們輕浮、沮喪、狂亂、自高自大,他們懶散、懈怠、憂愁、貧乏、殘酷、愚昧、無恥,他們魯莽、好勝、虛偽、貪財、依賴、憤怒。他們到處亂跑,內心是陰神陽神交歡的洞房。他們猶若中邪,不能自主。他們如墮魔域,滿懷恐懼,如黑暗籠罩,激情蔽目,徒具形骸!這世界好比因陀羅網,充滿幻覺,恍似夢境,充滿假象。這些人就像芭蕉樹芯,腹內空空……」
若不是我建議、請求,乃至揮舞拳頭強迫大禪師閉嘴,他還會滔滔不絕往下講個沒完。古印度食糞的林棲聖賢早已說過,我們不幸受制於眾多束縛,諸如無明之監獄、私我之陷坑、情慾之鎖鏈,彷彿身在一個黑燈瞎火的狹窄圓周裡,無路可走。晚上八點鐘,體育館繁星般璀璨的頂蓋下,左師傅的爛眼皮頻頻眨動。姑娘z坐在旁邊,悄悄握住他筋骨遒勁的右手。「不應食用大地上四季輪迴產出的果物,」左鐵掌模仿大禪師的語氣說,「這些東西誘發貪婪和挑剔,引起肚腸的慾望,使它迸發、鼓脹,變成烈焰,使人淪為饕餮之徒……」話音未落,這名又高又瘦的盲人按摩師全憑第六感發覺,他身後有一股滿含威脅的力量,正死死盯住自己不放。實際上何止如此。忽明忽暗的穹頂下,全鎮男女似乎均能夠找到各自的冤家仇家,密集而熾烈的目光縱橫交錯,既相互排斥,又彼此牽連,共同組成一張看不見的城南關係網。游去非用保鮮膜層層緊裹他臭不可聞的大腳丫,惱火地窺望七八米開外的唐小麗;退役女模特則將其火熱的視線投給她旁邊的大禪師;這個鐵塔似的男人滿臉戚容,後腦勺直冒青煙,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環形馬戲場上。那裡,光幻的圓燕魚瘋狂遊動,蓄誇張八字鬍的耍蛇人正嘀嘀嗒嗒吹起詭譎的曲子,幾乎全裸的女助手身上纏繞著一條粗碩的花斑黑蟒。猛然間,大禪師領悟到,原來這個節目確確實實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因為表演者無論怎麼喬裝打扮,無論玩蛇玩火還是玩鞭子,他準能一眼認出。
「賈洛特伽盧坡·夏爾朵薄迦!」
我很想問問大禪師,那名光溜溜的女助手是不是他老婆,所幸最終忍住了。
「我們結婚吧,」歡鬧的樂曲聲中,游去非不顧表演者正在蹦床上翻飛起落,徑直跨過幾十張座椅,跑來找唐小麗商量,「別去投奔你那個老姐妹,別再追隨你身邊這位禪師。」瘋子告訴退役女模特,她天真的柏拉圖式理想不過是虛無幻念。「使徒奉勸世人,與其忍受慾火焚身的煎熬,倒不如結婚……」
水果王子也湊過來向遊大請教:老兄,人生到底是要追求心靈的寧靜,還是追求光榮?
「有人自稱雲遊僧,有人渴望修得禪定,」游去非沒搭理自己身旁擠來擠去的好學果販,沒繼續糾纏侷促不安的退役模特唐小麗,反倒兩眼直瞪大禪師,彷彿要從他臉上摳出一塊肉來,「其實都是一回事。這些人能逃到哪兒去?能一直逃嗎?他們逃進荒漠,逃進密林,難不成還要逃進虛空裡?」
但大禪師不得不逃跑,因為他滿腔仇恨的終生死敵賈洛特伽盧坡·夏爾朵薄迦、他丟人現眼的全裸妻子維羅遮已經追來,並準備大開殺戒。
告別的時刻臨近了。我跟隨大禪師走到體育館外,從他手裡接過禮物。那是一部《摩訶婆羅多》全譯本,合計六卷五百餘萬字,四千六百多頁,有幾個譯者來不及完成任務便辭世歸天,不得不找人接替。書冊一直裝在大禪師的背包裡,是這個修道男子的壓艙石,預防他自由無礙的靈魂騰空而去。
我們走過盲人按摩館。集市間,瞌睡的霓虹燈散播著一圈圈暗光,有隻鶻鷹在天上盤旋。透過大氣層忽隱忽現的窗洞,燦爛星夜傳來冷冰冰的二手神啟。路邊鐵欄杆東歪西斜,它們的實心基座已經被吸毒者拆光賣掉,沿途一片狼藉。有個中年人踱過來問我:
「這兒停車收費嗎?」
「五毛錢一天。」我把兩道明顯不悅的眼神扔向他臉龐。高手決鬥時,總有不識好歹的呆貨前來攪局。
「車丟了管賠嗎?」他不依不饒。
「那要丟了之後才清楚。」
不出所料,賈洛特伽盧坡·夏爾朵薄迦一路緊隨,此刻也來到按摩館前。他臉上寫滿狂怒,似乎正承受鹼性月光的燒蝕,整個人漸漸轉化為蒸氣。可是我驚詫地發現,這名極為威猛、斑斕如印度虎的漢子站在大禪師不遠處,竟沒法看見自己的終生敵手。其實,多虧賈洛特伽盧坡·夏爾朵薄迦鍥而不捨的追蹤,大禪師才跑遍全球。他們的關係跟彼此排斥的兩塊磁鐵相似:仇家的迫近會把另一方隔空推走。哦,溫暖的秋夜多麼混亂!哦,神聖的圍場!大禪師的妻子、美女維羅遮在公路的機動車道上裸奔;她身後是一群簇擁著前臺姑娘的盲人按摩師,他們用嗅覺探路,畏首畏尾,眼窩凹陷的頭臉亂擺亂晃,儼然是一座座急欲找活人復仇的蠟像,徒勞地阻擋水果王子上前表白;退役女模特已顧不上跟住大禪師,因為她正在竭力擺脫痴狂的求婚者游去非。奇詭一夜!下弦月活像半張鬼臉掛在西天邊,微微泛紅,成群的摩錄多風神—他們永不疲倦,從不收旗卷傘停下來休息—為我等吹開輪轂似的高維度孔穴,把世間各種物質,包括粗大物質和微妙物質,統統卷向空中月界。無疑是命運把我們趕進同一條巷道。最後連信佛的美男子、熱衷以尿療法醫治噎食症的變態富豪都紛紛現身,想跟唐小麗重修舊好,他們兩個再加上原先已發動求愛攻勢的游去非,赫然形成三馬同槽的複雜局面。我本人受託找到左鐵掌,請他務必與大禪師再較量一次。
在推拿按摩這個行當,沒人不討厭修煉者,因為他們會移動穴位,讓你勞而無功。按摩師不得不沿經脈一路追捕截殺,使出強硬手段,全程險象環生。不過,左鐵掌決定滿足大禪師,即便把他捏死在按摩床上,好比宰掉一頭豬,好比槍殺一條狗,也在所不惜:很可能這恰恰是大禪師期待的生關死劫。
按摩館內空空蕩蕩。他們走進大門,猶如走進狩獵區,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我擋在臺階前,不許任何人擅闖。這個安安靜靜的深宵市集周圍,處處是一派寒煙衰草,低翔的夜梟已遁入星空,大梵的旋輪正把它無窮無盡的同心圓對準盲人按摩館。大禪師說過,有些事物,並無起源,早至天神創世之前便存在,它們看不到也摸不著,與可見可感之物分屬不同序列,比如業,比如因果。這個夜晚,原本讓我莫名驚懼的精神疾病紛紛逃開,厄運、憂鬱和往昔的創傷消逝無影,不再構成威脅。我彷彿剛經歷了一場難以形容的按摩,頭顱沉重,昏昏欲睡,恍惚覺得空氣明澈如水晶,眼前的物體無不潔白冰瑩。什麼聲音在召喚我睜開智慧之眼,而非佈滿血絲不大靈活的肉眼,在鼓勵我去悲去迷,掙脫慾望的韁鎖,擁抱永不毀滅的無量幸福……
晚穹是一座黑咕隆咚的賽馬場,騎手悉數落鞍。等我回過神來,不知道為什麼,已站在按摩室內,正好看見左鐵掌將一隻手按在大禪師脖子上。這舉動貌似尋常,卻令人不寒而慄,因為他只需一次簡單的發力,便可以讓自己的顧客兼對手死於頸骨脫節。大禪師毫不退縮。房間裡溢滿他超乎想象的渾厚話音,反反覆覆在我耳邊震盪無已:
「皮膚是一切觸控之歸宿,鼻孔是一切香臭之歸宿,眼睛是一切形色之歸宿,耳朵是一切聲音之歸宿,思想是一切意願之歸宿,雙手雙腳是一切行動之歸宿,生殖器是一切歡喜之歸宿,肛門是一切排洩物之歸宿,語言是一切啟示之歸宿……」
身為一場龍爭虎鬥的見證人,我確實受益匪淺。不過,最大獲利者顯然是乘機向姑娘獻殷勤的水果王子。他英勇地使用一種散瞳的眼藥膏,短時間內近乎失明,以滿足盲人按摩院前臺女服務員獨特而兇殘的愛慾。球形路燈下,水果販子推著一輛鳳凰牌大單車,玩味著臨時的生理缺陷。他甘願當個愛情的瞎子聾子傻子,為她認真講解中國古代性文化。
「你可知道,聖人皆無父。」透過一片冰涼的橙色光芒,男人還能感覺到姑娘的優美輪廓,「顓頊的老孃夢見長虹入腹而受孕,帝嚳的老孃踩踏巨人足跡而受孕,慶都與赤龍交媾而生堯,另外,孔子是野合的產物,漢代王公把春宮圖直接畫上屏風,助長興致……」
姑娘連連打哈欠,但水果王子看不見。另一盞路燈下,唐小麗聽到的情話更其深奧、玄妙。「我們追求的事物絕不是尋常學問之知,」遊大以手握天上樂園的期權自恃,豪邁地推開億萬身家的競爭者,「而是精神之知、靈識之知……」
忽然,兩撥人同時停止交談,因為大禪師已突破最後一道難關,重新現身街頭。他由自己凝厚的影子牽動,似乎即將成神,即將化作一陣旋風,近旁飛舞著幾百上千只幽靈蛾。毫無疑問,左鐵掌失敗了。水果王子無比振奮,撇下那夥殊形怪狀的瞎眼按摩師,大步奔來。
「聖者,我別無所求!只想親一親你腳趾頭……」
「再會吧,朋友們,」大禪師說,「生命是無限的!」
「再見,老兄,」踉踉蹌蹌走近的左鐵掌回應道,「悲傷痛苦也是無限的!」
「當心無限,」游去非死命拽住唐小麗不放手,「它不過是虛幻,充滿悖論和陷阱……」
這個奇蹟之夜千姿萬彩,眾皆歡悟。此後六七年,果販子不顧致盲的危險,沉到黑暗底部,最終看見純淨的光芒凌駕於黑暗之上。而我也總算大難不死,熬過人生的冬天。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