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頌詩產生水,死亡的精液產生火。
——《廣林奧義書》
一
按摩讓水火交融,大禪師說。最原初的粒子—他毫不掩飾地告訴我們—構成世界萬物,有時候是以一聲響屁的形式,有時候是以一場春夢的形式,自眾生體內滾滾往外奔湧。
「通過按摩來提取它們,」男人雙手畫圓,結束神息的激烈運轉,拔去他與天地通聯的隱秘插頭,「難度不亞於從水中提取出火……」
時值春末夏初,大禪師也許尚未察覺,我們居住的瀛波莊園水太多,火太少,非常不利於修煉。遇到他那一年,本人已逃往遠郊,不僅丟開了空手套白狼的生意,連馬臉男死板、催眠的授課也隨之割捨,我扔掉日曆,朝眠夕興,埋首翻譯猶太人斐洛的不朽著作。此刻,濃黑在窗外流泛,好似一隻涼津津、溼乎乎的腹足綱動物。間或閃現一兩點熒光,沒準兒是久視那永夜之永暗所產生的幻象,沒準兒是我黑咕隆咚的內心冒起的微弱火星,沒準兒什麼都不是,只能歸入未知的神秘王國。眼下,隔壁的瘋女人又躲在她臥房裡且笑且哭,自淫自浪,動靜不堪入耳。這個從風尚圈隱退的女模特會跳西班牙霍達舞和薩拉邦德舞,童年還接受過嚴格的武術訓練,如今卻形銷骨立,終日煙不離手,因殘酷的往事而瀕於崩潰。我總覺得她像一根大香腸,偶爾像一條柴瘦的癲母狗。女人經常不穿衣服在屋內走動,頭上別一朵枯萎的刺玖花,長髮蓬亂似散尾棕,其飽經滄桑的裸體遍佈斑痕,肋骨外戳,脊椎暴露,簡直慘不忍睹,當年她即使在節食成風的時裝界也享有云上輕騎兵的美譽。應該說謎團還有很多。比如我們為什麼會住到一起,原委已很難追溯。或許她是我招收的房客,或許恰恰相反,我是她招收的房客。退一萬步,即使我們兩個神智還健全,要搞清楚這一點也頗不容易。根據該婆娘的說法,是好友委託本人照顧她,而另一個說法是好友委託她照顧本人。當然名目並不重要,反正說到底我倆誰也不照顧誰,乃至老死不相往來。最近,我經常在結構古怪的眾多房間裡迷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稿紙、短襪或茶杯,只好剋制住發狂的情緒,強壓怒火走到屋外,在無一亮燈的灰暗小洋樓之間亂跑亂逛。一幢幢外形怪異的別墅全都轟鳴不已,彷彿室內是一片汪洋,正努力往外抽水。我穿越黑魆魆的林蔭道,靈感欲來不來,經脈似通非通,不過,飄在半空的狀態很愜意,很懶散,令我既不願落回地面,也不願飛昇成仙。必須說明,相比繁華的城區,此地極為荒僻,胡亂栽種著梣樹、櫪樹、橡樹、樟樹、樺樹、樅樹、柞櫟、榆梅及各類松柏,北邊是一座已經廢棄、無聲無息但不知為何仍在冒白煙的火力發電廠,南邊的學校空無一人,籃球架足球門鏽跡斑斑,破舊不堪的卡車隨意停放。方圓十里之內,定居的活人可能不超過五個,遊蕩的野狗卻多達三五百條,以致遍地狗糞,有些屎橛子之粗大,令人震驚。用不了多長時間,這些野狗將演化成狼群,在我眼皮底下築狼窩,生狼崽,建立狼國。然而,瀛波莊園遭人遺棄,其實另有原因。扛起大包小包駕車離開的男男女女對此絕口不提。
白天,這片衰敗、不倫不類、持續下陷的仿塞維利亞式住宅群,註定無果而終的幽靈小鎮,我最後的棲身之所,似乎永遠煙籠霧罩,遠遠望去猶如海市蜃樓中詭怪的碉堡。不知是由於偷工減料,還是由於招惹了神靈,總之,瀛波莊園的建築物大多滲漏嚴重。陰雨綿綿的秋天,呈八卦陣分佈的六七百棟房屋會使人產生奇異幻覺,以為自己住在一個宏偉的水簾洞裡,加之門外妖風陣陣,因而很適宜龜縮避世者思考意志的洪流、生命的航船、靈性的舵手。我關上門窗,戴好耳機,全神貫注地投入緊張的腦力勞作。灌進頭顱的音樂里同樣雷聲隆隆,雨聲淅淅瀝瀝。大禪師來此落腳之前,我肯定是受到女模特傳染,患上了精神層面的狂犬病,日日筆耕不輟,魂魄的漿液氾濫成災,繼而幾乎淹死在猶太人斐洛的《論天使基路伯》《論世界永恆性》以及《論亞伯與該隱的獻祭》那無止境的擬喻之中。作者以希臘哲學註釋耶路撒冷聖書,據說還如願以償,果真在老摩西身上找到了風燭殘年的柏拉圖。
我們不是在養生,而是在養死,大禪師說。我倆走向盲人按摩館,行進在有形的光陰裡,那是凡間永珍的澎湃大海。頭頂的太陽已催熟時辰。不難猜想,這一刻,大禪師已達到無夢無眠之境界,正在默唸禱詞。
「春天、元氣、星星、眾天神、眾祭司,從東方升起,發熱,降水,讚頌……」
此時大雨初歇,雲團聚散不定,天地間光影駁錯,塵世好像是一個輕盈、透亮的巨型魔方,僅僅由明暗兩種正六面體組成,它們按照陽光的角度斜斜排列壘搭,不斷移動、切換、拼合、分散,迫使萬千事物皆服從其調控,整塊整塊的澄淨空間忽而失去色彩,忽而極盡鮮豔,分不清表象和實質。世界更因此平白無故增加了幾個維度。結果,我們不再受制於通常的物理規則,可以在大地上任意穿梭。於是你會看到,有個男人剛拐進遠處的街角,下一秒鐘又從你身邊走過,或者一位癟嘴縮腮的迂腐老先生橫跨馬路,踩過稀疏的花圃,隨即恢復了青春,變成一名滿口白牙、笑容燦爛的壯小夥子。
二
我第一次見到大禪師,是在七月中旬一個相似的黃昏。那天下午溼氣濃厚,夏空五彩斑斕,他肩挎一隻扎繩大袋子,滿身旅塵,獨自來到盲人按摩館,不動聲色地在門外逡巡。我跟平時一樣,從瀛波莊園出發,繞過一方遍栽鬼蓮的池塘,穿過廢墟般藤蘿密佈、破敗不堪的售樓處,穿過一片蚊子成堆的樹林,再穿過茅草叢深處一塊滿是蚯蚓屍體的閒置網球場,然後沿著又空寂又冗長又坑坑窪窪的街道,走上五六公里不見人煙的荒郊野路,最終才鑽進這個挺大的固定市集。從清晨到深夜,它始終鬧鬨鬨亂騰騰,活像一座專演淫蕩神戲的圓形劇場。午後熱風吹送,流動攤鋪環繞著幾個四通八達的桶形建築物輕輕擺晃。路人不停用粗話、蠢話和夢話互相致意,他們周圍,整整一夏的窒悶被鋼筋水泥所吸收,到處亮得晃眼,如同白花花的鹽鹼地獄,如同流言蜚語堆積而成的觀念地獄。在這座觸手繁多、鋪滿時間廢渣的潮汐市集內,長相或庸凡或出眾的主婦們注視著路過的少年,以驚人的速度一日日衰老而後魂歸西天,將醜容美貌傳給女兒,讓她們替自己守住位置,投入莫名其妙的劫數輪迴。有人說這些個身處荒涼郊區的姑娘少婦,已紛紛受領囚徒的烙痕,因為大好年華正無情地流逝,而她們無所作為,眼睜睜望著本可用於縱情歡樂的時光越飄越遠。不過,別在意,興許這僅僅是酒色之徒、墮落之輩的陰險教唆,實際上跟你我一樣,他們很少有幸體驗想象中令人沉醉的銷魂一刻。
按摩館外,終年能見到一名雙目無神、魂不守舍的水果販子,其心緒追隨著前來刮痧拔罐推拿的客流而起起落落。有一次,我問他售賣的荔枝是什麼品種,此人回答:
「高力士的眼淚。」
他們愁慘的神情,暗示著難以言喻的苦楚。正是這種模模糊糊、欲說還休的情感,扼殺了歷史長河中許多個文明,故此可以視之為一場靜默無言的恢宏悲劇,它反覆上演,世人站在舞臺邊緣,從未向那夥水果販子投去真實的目光。你似乎在看他們,跟他們討價還價,甚至聊一聊農學、風水學和營養病理學,然而,本質上他們是完全不可見的。這些人究竟姓甚名誰?打哪兒來?他們怎樣處理不再新鮮的、散發乙醇氣息的、位於生命線末端的深褐色水果?他們精通擦亮果皮的魔術,就像一支在人潮中泛舟的海洋部族,受植物世界的星圖所指引,載著五顏六色的水果追風逐浪。但是,無論如何,他們再也不可能恢復第一代偉大先賢的青春活力,根源不外乎生兒育女會使靈魂的純度越來越低,使精神的潛質越來越弱。
其實,我知道,那個遲眉鈍眼、苦大仇深的果販是他們族群裡橫遭廢黜的倒霉王子,他暗戀按摩館前臺的姑娘z已有一段時日。毋庸置疑,愛上某個女人僅僅是其慘淡生涯的痛苦開端。這傢伙隔三岔五便丟下水果攤子,跑去按摩,只是為了跟那姑娘搭上兩句話,其理智苦於情慾的晝夜叮咬而陷入恍惚,無法自拔。眾多水果販子在各時代開展的戀愛歸根結底是同一場戀愛。這天傍晚,正好又是他們王子的夢中情人值班。她唇邊那顆讓果販們朝思暮想的黑痣異常耀眼。我來到服務檯前,看見姑娘正在給一名穿淺灰色長袍的男子辦理貴賓卡。他兩手垂至膝蓋,個子高得離奇,腦袋頂到天花板,故而彎腰駝背,彷彿肩頭壓著一副隱形的大棺材。該男子長了一顆獅子鼻,老猿猴似的眉毛十分滑稽,棕色皮膚,旁觀者不難感覺到此人筋骨勁健,肌肉堅硬似鐵。他毫無先兆地扭過頭來,好像打量一個白痴那樣打量我,令人渾身不自在,令人急欲掙脫一切束縛,擊碎一切拘囿,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結結實實踹他一腳,往他臉上吐唾沫,把他塞進臭烘烘的垃圾箱。我幾乎立即想到,當初耶穌進城傳播福音,就是因為這麼一道眼神才惹惱了法利賽人的。不消說,站在他身後的水果族王子更是恨得咬牙切齒。然而我們絕對不可能預見到,自己將來會向他求教修行之術、悟道之方,聽他講解不滅不變的萬物本源,闡釋毗溼奴派神話、彌曼差派思想,以及《密乘書》精義外加商羯羅的吠檀多哲學。
「請留下電話號碼。」埋頭寫字的姑娘說。
男人隨便報了一串數字。僅憑直覺就可以斷定,他虛構的那部電話撥不通,但是,水果王子心目中無可比擬的按摩館西施顯然不太在乎。
「請問姓名。」
「闍摩陀耆耶。」
姑娘終於仰起她茫然、驚訝的漂亮臉蛋,意外地看到,門外盆栽的大波斯菊正競相綻放。
男人放慢語速,試圖降低其舌頭彈動的華麗程度,但成效甚微。他銳利的眼光已慣於觀察那極為複雜、遙遠的事物,此時也不得不收回精神,應付這一窘境,度過他跨越國界線以來遇到的最大難關。他沉吟片刻,豎起一根手指,含含糊糊說了三個漢字。在旁人聽來,它們跟「大禪師」的發音極其相近。
如今我知道,只要他接受按摩,屋外肯定會電閃雷鳴,風雨大作,甚或突降冰雹。而當時我以為這是巧合,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樓上樓下掛滿錦旗,稱頌盲人按摩師妙手回春,指掌生風,肉上雕花的功夫無與倫比。可這堆榮譽爛番茄的真正主人們不為所動,像一個個神靈走來走去,似乎並無實體,似乎完全處在另一個空間位面,其舉手投足緩慢、笨拙而又沉毅。他們見識過各種各樣的顧客。有人攝護腺大似鴨梨,有人雙乳巨碩,有人肝臟移位四肢浮腫,有人因為疑難雜症的消耗而骨瘦如柴,還有人腹脹如鼓,顱腔積水,身體畸形,膚色泛藍發綠,腋下生長血管瘤,總之千奇百怪,觸目驚心。不過,儘管博識多聞,當這夥瞎子聽到大禪師說話,仍不約而同扭頭望向前臺,層層白翳遮擋的眼瞳閃過難以捕捉的絲縷憂慮,或許是本能地感到恐懼,或許是猜測到此人絕不可等閒視之,當然他們根本就什麼也看不見。
為了修煉按摩禪,你必須通曉梵學、魔學、徵兆學、氣質學和祭祖學,如果還是個玻璃球遊戲大師,即鑽研過格律學、寓言學、辯論學、年代學、詞源學、數秘學、堪輿學、天文學、算學以及詩學夢學,那麼離證道又更近一步。不過,大禪師補充說,五花八門的知識、各類修養統統是鋪墊,是學走路的嬰兒搖搖晃晃邁出的第一步,是往我們腦殼的湯鍋裡丟入的第一塊老薑頭,離烹成美食還差得遠,換言之,更多時候根本就等於白學。所以說大禪師在對牛彈琴。他動靜兩忘的高深道境,又豈是我這樣的廢物、傻瓜能夠企及?不過,作為幻派經學的集大成者,他不凡的氣度和怪誕的姓名,已足以讓我畏怖。奇人必有異相!大禪師體形實在驚世駭俗。幸好,為其服務的左先生也相當魁梧壯實。這個老瞎子綽號左鐵掌,說一口王小波式的北京話,工作時打著悠長、舒緩的飯嗝,頭上梳著兩個鵝梨旋風髻,兩顆盲眼好像粉紅色活肉裡鑲嵌的冰寒蛋白石。他病態的愁鬱、深藏不露的剛猛,在一個慈善的笑臉之下,如冰雪在驕陽之下悄悄化開。
然而,僅僅一秒鐘後,我已顧不上觀察左師傅的詭異表情,因為給本人按摩的小個子手勁極重,兩條胳膊簡直像兩支部隊。他使用蠻力在我軀體各處刨坑,栽下蘿蔔、青椒與圓白菜,接著培土、施肥,澆灌以某種神秘的汁液。此人雖然是瞎子,我在他手裡卻無異於通身透明,骨架筋絡悉數浮現在他腦海之中。這個疾如風雷的盲漢將我當成一塊醃肉,一會兒泡進醋罈子,一會兒又泡進辣椒油罈子,進而泡進生石灰罈子、福爾馬林溶液罈子乃至稀硫酸罈子。他毫不留情地把我按到最深、最黑的存在底層,那裡又炎熱又擁擠又沉寂……大禪師的體驗則殊為不同,首先他已經領悟到,那個在按摩臺上被捏來揉去的自我,不受束縛,不受侵擾,不受傷害,既無悲無歡,也無生無死。其次,根據他事後的教導,修道之人會依次看見床墊、枕頭、玻璃、大洞、閃電、煙霧、環形深淵。伴隨儀式深入,天資優異者將感受到五大元素,即風、地、水、火、空的聚散流動,繼而體悟到人生四大宗旨,即法、利益、愛慾和解脫的迴圈交替。沉入黑暗之前,他將默誦:
「永存不滅者,不粗,不細,不短,不長,不紅,不溼,無影,無暗,無風,無火,無空間,無接觸,無味,無香,無眼,無耳,無言語,無思想,無光熱,無氣息,無嘴,無量,無內,無外,無垢,無淨……它不吃任何東西,任何東西也不吃它……」
左師傅兩隻鐵手所施展的技法樸實無華,功力極深。大禪師很快便領略到,自己果然是一座九門梵城,又是一艘破船,憑空鑿開一個大孔。他已進入醒位、睡位、夢位之外的第四狀態,無名無色的超驗狀態,好去拜訪那位金光萬丈的造物主。哦,大梵天!活力充盈,威德無邊,超越黑暗,閃耀似火輪,普照如太陽!哦,至高的按摩神訶羅!以偉力發動梵輪、使之永轉無休的大塊頭!你是金胎、堤壩、責罰牲畜的皮鞭!你幽隱、緻密、駭人,不可描述,不可測量,你讓三重轂箍、五十輻條的大輪子咕嚕咕嚕滾動不已。
「智者乘坐梵船,」結束按摩的大禪師走進雨幕,瞬即被淋得好像一根溼柴,「泰然無畏,渡過千道萬道恐怖之河。」
我們到底說過些什麼?談話源自何方,又去往何處?那一晚發生的情形,如今已無法追憶,本人僅僅記得為數不多的兩三個片段。「闍摩陀耆耶大師,發發慈悲,」當時,我眼冒金星,不由自主垂下腦袋,臉頰陣陣痙攣,嘴巴更是在來路不明、變化詭怪的能量場內緩緩抽搐扭曲,完全不聽使喚,「請到寒舍……」
三
暴雨瓢潑,把城市的屋頂連成一片,猛烈的閃電將黑夜大卸八塊。我擎著一柄巨傘,足夠為七八個人擋雨,但大禪師根本不介意被淋溼。因常年按摩,他身體堅硬如鐵,當然,也可以鬆軟如泥,這取決於修真者想以什麼形態前往天國。如今大禪師看到阿修羅,看到魑魅魍魎在人們中間行走,已不為所動。他確信無論是誰,死後難免會移往月亮,若生前足夠用功,通過極度嚴苛的選拔,便可以一層接一層升向火神世界、風神世界、主神世界,便可以一路接受諸神沒完沒了的迎迓,最後堂而皇之移入梵界,跳進不老河洗屁股,住進無敵宮,攀上至高的智慧座。反之,如果考試不及格,又會遣回凡間,繼續領受諸劫諸苦。塵世宇宙不過是天帝的可見區域性,比如他碩大無朋的盲腸,或者他細長的幾根趾骨。談話間,大禪師銳利的鷹眼毫無死角地掃視周遭,提防自己的宿敵、能變身白斑鹿的賈洛特伽盧坡·夏爾朵薄迦從陰影裡猛然竄出,發動無情的偷襲暗算。此君原是一名花匠,數十載如一日深懷怨恨,不惜實施寰球追蹤,抓住一切機會朝自己的頭號仇家投擲蒼蠅卵、蟑螂糞,妄想汙染他純粹的精神和肉體。而大禪師本是個廚子,醃製過很受歡迎的鹹肉,烹煮過眾口難調的真理,因此,他無意跟任何挑戰者對決,無意陷入不死不休的拼鬥。在幾十年前春季的第一個月圓之夜,男人張開翅膀,乘著百花的馥郁飛上天空,頭也不回地拋下仰首怒斥的頑固大敵。
「我師承寶迪莫喬尼,他師承另一位闍摩陀耆耶,這位同名同姓的闍摩陀耆耶又師承另一位寶迪莫喬尼……」
冗長的譜系可以寫滿幾十張紙,而他們的終極之師承是那個無名無姓的最高主宰,那個不可隨意談論、應該用隱稱指代的創世神。大禪師試過在南極露天按摩,在喜馬拉雅山脈的雪峰上按摩,在戰火紛飛的庫爾德斯坦按摩。他四處尋找巨匠級的推拿師、修腳師,跟密教宗長並排按摩。還曾在提奧提華坎的太陽金字塔上按摩,在南印度洋的狂風巨浪間按摩,在密克羅尼西亞的星空下按摩,甚至潛入底比斯深夜的木乃伊陳列館,躺到某位曼圖霍特普法老的身旁接受按摩。有一回六七個高手輪番上陣,跟大禪師苦鬥足足四十八小時,周邊的好事之徒還以為男人想衝擊吉尼斯世界紀錄。上述身體和意志極限的挑戰使得他幾度險些喪命。在《布列塔尼民謠採風集》裡,大禪師的許多先輩以水怪的形象為世人所熟知,少數旅行家的文稿也提到過他們,但無不充斥連篇累牘的謾罵與栽贓之辭。據說,跟婆羅門教眾的修持之路相仿,大禪師悟理成道的軌途同樣分為摩行期、家居期、旅居期和遁世期。他年復一年參究玄妙的禪學,如今正處於突破第三重境界的關鍵階段,要麼一舉邁入遁世期,從此遊化人間,要麼不幸成魔入邪,殞身殉命。很難想象他會逃進寺院,或藏身巖穴,可是除了牛皮糖似的賈洛特伽盧坡·夏爾朵薄迦,大禪師還得躲避他本人的嬌妻。
「我美麗、溫柔的妻子維羅遮啊,你如今身在何處?是否依然領著我聰明伶俐的兒子,玩命追殺不休?」
大禪師說得沒錯,男人女人是禪之養料,死亡是調味劑。然而退役模特唐小麗很顯然不同意這番比喻。她,活生生一個大美人,自幼嬌生慣養,即便當過地產大亨的情婦,即便已經年老色衰,又豈會變成什麼狗屁食物,來餵飽你那不入流的按摩禪?為了這原本不足掛齒的論題,某個溫暖無風、陰陰沉沉的星期六晚上,我、唐小麗、闍摩陀耆耶大師三人,通宵在瀛波莊園裡瞎轉悠,好像一夥業餘的夜賊,正準備入室盜竊,或劫殺陌生的無辜情侶。事實上,是狂熱的觀念而不是犯罪的慾望,讓我們興奮得無需睡眠。附近有人居住的房舍寥寥可數,用來構築圍牆的磚塊不斷遭竊,於是堅毅的管理員移東補西,竭力維持並屢屢變動他形同虛設的防線。某個瞬間,蘇州拙政園、杭州小南園和揚州九峰園的簡陋投影,錯雜斑駁地永久停落在粗糲北國的剖面圖上。我們腳下迂迴曲折的小徑猶如迷宮,兩旁栽滿蜀葵,前方懸掛著紫熒熒的滅蚊燈具,不時噼啪作響。鐵質拱橋、木質圓臺、石質圓亭,以及堆滿敗草和鹿角菜的圓形水池,在茂密的黑色植物間陸續顯現。
「波羅奢花!」大禪師驚呼。
「瞎說,」唐小麗很不屑,「明明是雞冠花!」
「實際上,既是波羅奢花,也是雞冠花……」本人試圖居中調停,誰知兩頭遭怨,只好閉嘴。
我們彷彿走在一首短小而傷感的宋詞之中,天上是北方午夜的灼亮星辰。大禪師放慢步伐,沉聲對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說,所謂按摩之秘,它不可觀睹,不可言傳,不可執取,不可思議,不可名狀,又是一切之主。大禪師轉過臉來,眼睛如發動夜襲的猛獸,衝我直噴冷火:「朋友,玄奧的教誨是蜜蜂,按摩禪是花朵……」凌晨三點鐘,在辯論雙方昏昏欲睡、嗡嗡亂鳴的頭顱上方,銀河的燦爛旋臂正逐漸變為一場宏大的俄羅斯輪盤賭,怎奈我們身處其間,雖感到眩暈,卻看不清全域性,遲遲沒法下注。溼淋淋的夏夜吞噬了無數悲傷、離別,動盪如大海。茫茫群星經過濯洗,散發著溫柔、奇詭的銀光,徐徐旋轉。
「大禪師,如果我們是食物,」唐小麗問道,「那麼愛情是番茄汁還是甜麵醬?」
深宵散步的通道正要關閉,進入無形秘殿的路徑已經開啟。「愛是鹽,」大禪師說,故意將「情」字略去,「沒了它,我們吃什麼都味同嚼蠟。愛是來自神秘世界的信使。愛是智識的寶冠華冕。愛是犧牲意志。愛是監牢。梵在世人的靈魂裡熔化成愛,梵在千端萬類之中品嚐自己……」
四
命運弄人啊!命運是一名無賴,是一個卑劣的臭流氓!背信棄義!年輕時,女模特原想嫁給一位沉迷於尿療的大富豪。然而此公的妖豔前妻,唐小麗情同手足的好姐妹,把他醜陋的怪癖、他病態的色慾,以及他鐘舌般搖來蕩去的精神狀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姑娘,結果成功撲滅她要跟闊佬結婚的瘋狂念頭。不久,另一個男人開始追求唐小麗,可她仍然沒嚐到什麼幸福,反被可惡的庸醫誤診,自以為患上罕見的不治之症,接連數月躺在高危病房內僵臥待斃。等她好不容易擺脫厄運,離開醫院,興沖沖要投入新戀人的懷抱,豈料那個多年食用南瓜子油預防攝護腺炎的美男子竟冷冰冰站在她身前,低眉合掌,說自己看破紅塵,上個月已皈依佛祖。不久,原先勸告過唐小麗的好姐妹,曾經跟她一起撈錢、揮霍、胡鬧的風騷女人,忽然間改頭換面,變身為一名胖媽媽,決意終生侍奉耶穌,並投身慈善事業,在河北保定府創辦了一家腦癱孤兒院。
「婦人啊,」大禪師說,「不是因為愛一切眾生而一切眾生可愛,是因為愛自我而一切眾生可愛……」
「既然他們可愛,你為什麼還要逃跑?」
「愛世人是一回事,整天跟他們待在一起遭罪是另一回事。」
不知不覺,我們已走到瀛波莊園的圍牆之外,步入空曠的郊野,耳邊縈繞著男人女人的娓娓絮語。從星海深處刮來陣陣冰冷強風,大禪師的體臭愈發濃烈,愈發難以抵擋。哦,黑夜是一朵盛開的優缽曇花,是一隻迦樓羅巨鳥,正窩在世界上空孵蛋。它肥鼓鼓的龐軀碩體令人驚奇、震怖、悚懼,令人兩眼昏花,毛髮倒豎。這時,短暫的沉默,費解的沉默,頭暈腦脹的沉默,化為一股超自然的幻力剎時將我舉起,像舉起一袋古古怪怪、不停抖動的旱地馬鈴薯,膽大妄為地穿過若明若暗的靜謐街道。老實說,我根本搞不懂唐小麗和大禪師到底要討論什麼。剛剛他們還沉溺在談話的熱絡氛圍之中,不願跟我分享那玄秘的歡樂,可是一轉眼,兩人又不言不語了。這個夜晚猶似燒瓶,我們在其通明透徹的弧形邊緣爬摸,如同結伴而行的夢遊者。全球的暴風連成一條隱形的甬道,樹林卻奇異地靜止不動,似乎正在撅屁股晚禱,似乎成群的邪教徒正在鬼鬼祟祟舉行降魔儀式。我並不曉得退役女模特已經愛上大禪師,並不清楚她熱辣辣的密謀。其蜘蛛網裡渾然無覺的獵物反倒說,你們的美貌(目視唐小麗)或者你們的醜陋(盯住本人)全是上天所借,絕非白給,因而不必為此悲傷煩惱。路過一塊等候建築隊進場施工的空地時,我們看到一個孤零零的老頭在掄臂踢腿,又看到來歷不明的大群牲畜,這些溫馴的傢伙佇立不動,站在空曠之中扭頭望著我們,食草動物的眼眸齊齊放射金光。
「婦人啊,讓我們的思理騎在色慾這匹神駒上面,踩住煌煌智慧之鐙……」
純憑意念策馬疾奔並不能滿足唐小麗。她懇請大禪師為之按摩,說自己是個可憐的女病人、女怪物、女殘疾者,不得不夜夜忍受疼痛的折磨,苦不堪言,總想自盡。闍摩陀耆耶大師問她:
「你究竟有什麼毛病?」
「臀大肌攣縮。」女人毫不遲疑回答道。其實唐小麗壓根兒沒病。她臉上隱約的赭暈,無非是食慾不振和生活空虛的表徵。許多年前,女模特從一本小說集《蒙著眼睛的旅行者》裡讀到上述怪疾,知道它主要的症狀是跑步姿勢很奇怪,而且無法蹺二郎腿,無法跳繩踢毽子。很久以後,唐小麗在一家火鍋店碰巧遇到那本小說集的作者,發現他為治療臀大肌攣縮,為實現自己蹺二郎腿的夙願,在屁股上鑽了兩個大窟窿,眼下能把雙腳扳到頭頂。女人雖然撒謊,但這絕不表明她輕視誠實。所以,無論是先前拒絕那位頑強而優秀的小說家,還是現今追求讓她慾火如熾的大禪師,唐小麗一律毫不含糊,赤誠相見。細雨濛濛的凌晨,她迅速恢復了青春,以爆發性的活力跳起安達盧西亞勁舞,彷彿吉卜賽女郎卡門·阿瑪雅附體,鞋頭鞋跟的踢踏之聲如機關槍掃射,響亮的彈指如鋼針扎破氣球。講述臀大肌攣縮僅僅不過兩分鐘後,唐小麗已將它拋到九霄雲外,討厭的廁蠅仍在她嘴邊盤旋。照理說,這女人轉個沒完的傲然舞姿本該使觀眾眼花繚亂,昏頭昏腦,但今晚她身邊的男人又怎會是凡夫俗子?大禪師兀自低誦息婆桑劫波咒文,像個老樹樁一樣無動於衷,而我因為時時刻刻擔憂靈感被隔空取物的盜賊奪走,絲毫沒有注意到唐小麗是多麼奔放,更何況她並非衝我奔放。
拂曉時分,精神的烈酒使我們醺醉。城市溼漉漉的輪廓在低空飄蕩,熱烘烘的街區膨脹不已,似乎要迸出一輪微微發臭的明熾母音。返回住所,大禪師立刻給唐小麗按摩,以遏制其病情惡化。首先是塗抹神膏,好讓她身體散發異香,並讓她心靈移往秘境。望著窗外深藍色的夜空,他對女人說:
「作為月光下活動的按摩者,我們特別崇拜月亮,我們向甜蜜的月亮吟唱:你,聰明睿智的蘇摩王,修煉者是一張嘴,你用這張嘴來吃闊佬。闊佬是一張嘴,你用這張嘴來吃窮鬼。火是一張嘴,你用它來吃全世界……」
大禪師靈活、強健的手指猶如奔馬,在女模特蒼白肉體的乾坤之間馳蕩。他滔滔不絕地繼續往下胡說八道:
「哦,月中之靈,火中之英!我們的軀體是年份,脊背是蒼天,腹內是空無,腹外是大地,兩脅是方位,肋骨位於正中央,手腳是四季,關節是月份,雙腿是白天和夜晚,頭蓋骨是星星,肌肉是雲朵,腸胃裡殘留的食物是沙礫,血脈是河流,肝肺是岡巒,汗毛是藥草和樹林,前半身是旭日東昇,後半身是夕陽西下。司晨女神,司夜女神!我們的哈欠是閃電,抖動是雷霆,尿是雨水,呻吟是語言……」
唐小麗把自己設想成一坨麵疙瘩,同時美滋滋地謀劃著改天約禪師前往大料電影城,觀看即將上映的史詩巨片。但我詛咒那個鬼地方……該死的大料電影城!它留給本人的回憶充滿太多苦澀,我曾經在此大發神威,舉起一個圓柱形不鏽鋼垃圾桶砸向玻璃幕牆,並因怒焰狂燃而一度理性盡失,以為自己是天下無敵的趙王薛葵,乃上界鐵石星官轉世。唐小麗也很興奮,索性要縱火將該影城一股腦兒焚燬燒淨。可恨那個夜晚太明亮、太潮溼,完全不具備月黑風高的犯案條件。如今,女人丕然一變,竟從一名玩火的危險分子化作柔順溫良的半老徐娘,正依照大禪師的指導反覆呢喃:
「按摩和真理對一切眾生是蜜,而一切眾生對按摩和真理也是蜜……」
五
東方天際已微微泛白。熱風湧進房間,使人們黏糊糊的身體表面留下一層鹽屑。我案頭那本經驗主義學派的力作《簡明牛津英語詞典》因潮氣侵蝕而變軟變鬆變大,狀如甘藍。整個國家的十幾億公民多數還沒醒來。當你處於沉睡之中,爭名逐利的七萬兩千條脈管會從心房往外延伸,佈滿心包。我離開屋子,走出莊園,看見夢遊似的灑水車已上路工作。
寧謐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寧謐,氾濫的透明血漿,我將它們據為己有,成為寧謐之國獨佔鰲頭的超級大富豪!身邊無形無相卻密不透風的寧謐財寶正越積越多,根本揮霍不完。於是我死命簽發支票,填寫的金額大到難以想象,銀庫壓力驟減。然而,它們翻滾增值之後,很快轉回我賬戶裡,光是利息就足夠抵消無數年歲的喧譁吵鬧,並供養千百座以寂靜為食的魔城。但此時此刻,有誰稱量過這乳白色黎明沉甸甸的寧謐?有誰知道我富可敵國?又有誰渴望與我組成統治雙巨頭,共同執政,共同掌管無數枚寶箱鑰匙?如果把這堆寧謐的萬分之一熔鑄成金幣,任它們在世間自由流通,如果購買等價的陽光當作材料,再僱用一批隱形的泥瓦匠,我可以修建多麼輝煌、璀璨、澄明的雄偉神廟!另一方面,倘若本人是一名通靈大法官,自然喜歡在這等瑩澈剔透、漾滿絕對光明的殿堂內開庭理案,不加區別地判處每一個嫌疑犯無期徒刑,而且永不假釋。但是,除了我自己,沒人會因此倒霉,沒人會服終生苦役,浸泡在這寧謐液體構建的水牢裡,化身為一匹慘遭風溼病蹂躪的寧謐怪獸……
我滾燙的大腦像一臺瘋狂開動的印鈔機,久久無法停歇。縝密、迅疾、越軌的極端思想持續噴湧,將附近的寧謐染成淡黃色。我不斷受熱膨脹,原應全身爆炸而亡,如同劣質的五彩氣球,可惜寧謐所隱含的希望,所催生的樂觀情緒,加固了周圍的三維空間,讓本人沒能死成。我不得不抱住自己憂鬱的梨形腦袋,強忍悲痛往下走,不顧心頭泛起一陣陣強烈的厭倦。多年以來,我天生的懷疑症從未痊癒,始終手舉放大鏡,仔細檢查光怪陸離的幸福萬靈丹,尋瑕索疵,儘可能給它們挑毛病。唉,事物的意義好比一塊肥豬肉,令人食慾全無,因為缺乏新鮮的趣味、精純的哲理充當調料!這一刻,我頭大如鼓,顱腔裡有位聖人在喋喋不休,他一會兒鼓勵我百變不移其志,一會兒又要我放棄自己的欲願,如此一來苦難即變為福澤,甚至勝過開創一片新天地。我感覺自己正接近那個一徹萬融的圓滿之境……它似乎觸手可及,偏偏又怎麼也摸不到,無論採用何種姿勢,無論展臂還是伸腿,無論下蹲還是彈跳。哦,原來胡作非為的衝動並不是罪?原來徹底摒棄自我,會讓人無所不能?哦,漆黑的七月之夜,向大宗師致敬!
天色逐漸轉亮,空街探入雪牆般濃厚的霧氣深處,好像一條冰原上挖掘的壕溝,要把人送進凝乳做成的牢獄,永世監禁,囚犯們只能啃壁磚過活,妄圖越獄的狂徒為了挖洞而不惜天天嘔奶。可是我正處於不能自拔、無可救贖的神妙體悟之中,居然激動得涕淚橫流。醉人的歡欣那麼濃濁,幾乎達到言語不能形容的地步!但願我精通移花接木的法術,把這份欣喜若狂的萬斤重擔轉移給一個傀儡。街道似乎偷偷增加了自身的長度,變成一條活動的暗淡走廊,伴隨我一路前進。想到大禪師剛才說,水果王子遲早會跑來求助,想到他本人已經落入唐小麗的魔爪,欣然走進退役女模特的圈套,想到猶太人斐洛厭棄世俗生活,連續運用他嫻熟的隱喻、借喻、轉喻、倒喻和寄喻手段,將伊甸園的肉慾歡愛解釋成聖潔之象徵……想到要獲得一切,就必須放棄一切!我思緒萬端,愈發亢奮,開始環繞佔地廣闊的瀛波莊園疾走。不,並非發洩多餘的精力,相反,本人在透支生命,在敞開胸懷,捕捉瀕死體驗……我已下定決心全力求道,持之以恆,擺脫俗事俗物,剝開外殼,直取核仁……
晨霧尚未消散,從我身後駛來一輛接近報廢、安裝了幾個大喇叭的貨櫃車。
「雜技團精彩表演!晚上八點整,免費欣賞!老少咸宜,請勿錯過!」
怎麼可能白看不給錢?有位遠近聞名的神秘主義者蹬著破三輪,奮力追趕越開越快的宣傳車,死死咬住它不住咒罵:
「你們這些個小丑、騙子,將來在審判臺上展露的臉相想必更加可笑;赤裸的鋼管舞女郎,汝等在焚燒萬物的烈焰之中身體會更為柔軟。到那個時候,哼,好戲才真正開演!」
有必要如實相告:瀛波莊園是全京城瘋子和聖人的合法大本營。該狂徒姓遊名去非,長得膀闊腰圓,故稱遊大。此人膚色很黑,堪較先知摩西的埃塞爾比亞新娘,那是他在思想朝聖的路上不斷苛刻地訓導自己而形成的烙印。遊大的第一份工作,亦即至今做過的唯一之工作,是在王府井古人類文化遺址博物館當守夜人,因為天生雞盲眼,所以從來不用上班。這傢伙研究過楔形文字,會講喬治亞語,還沒結婚,父母已經謝世。他夏天腳板極臭,眼下自己一個人住在離我們最遠的那棟三層破樓裡,投入全部光陰和精力來折騰深奧難懂、極其晦澀的荒誕玄學。過去,瀛波莊園還比較熱鬧時,遊大曾把老房子的底層租給一夥性虐戀愛好者,他們是一些業餘哲學家和文學家,整天鬼吵鬼鬧,往窗下噼噼啪啪砸酒瓶子,卻不知以什麼勾當為生。某天深夜,警車呼嘯而至,包圍游去非的三層小洋樓,將男女房客全部抓走,罪名是聚眾淫亂、藏匿毒品,而痴肥的遊大作為房主,也被一併帶到公安局問話。據說,那些人僅僅是一幫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患者,又說是一群無業青年誘騙了一名美少女,喂她吃藥,把她當狗來養,還讓她不分晝夜,拼命接客撈錢。警方這次行動令游去非大受刺激,家族遺傳的精神分裂登時發作……膽小如鼠的漢子說,自己一天到晚逃避上帝,恰恰是為了投入上帝的懷抱,他老人家躲藏在永不可見的幽晦裡,其隱秘、黑暗的恆久神性,無論當下或者過去或者將來,皆無從知曉,無法探測。這位深沉的天主是一顆陀螺,偶爾是一個圓環,他超乎眾生之上,又貫乎眾生之間,他煙氣騰騰的浴室裡擠滿天使和理性。但遊大提醒我,所有譬喻都不過是在外圍亂兜圈子,隔靴搔癢,很難抵達核心區域。
「上帝棲居在我們的神魂裡,就像青蛙住在一片池塘裡,沒完沒了,無有窮期……」
三個月前的某天黃昏,我在樹林中碰到遊大,看見他滿眼血絲,嘴邊泛著白沫,儼然癲癇來襲。男人揪住我一條胳膊,偷偷摸摸地告訴我,世人根本就接觸不到上帝,他們看到的,不過是上帝的虛影,而要搞懂上帝之上帝更是沒什麼指望。遊大決心另闢蹊徑:先否定自己,再否定世界,最終否定天主。神經搭錯線的玄學家!何其高貴、孤獨、狂暴的情感!實際上,遊大對終年流竄的雜技團並無仇怨。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破口大罵的真實意圖,不過是想磨鍊自己潛心研發的否定術。熟悉游去非的男女老少誰都不會當真。倒是他本人,或者說他肥壯滾圓的軀體,經常被自己超塵拔俗的言語激盪得顫抖不已。
「教祖雅各說過,」遊大滿臉驚恐,直冒冷汗,好似白日撞鬼,「上帝真在這兒,就在我們體內……」
清晨六點鐘,水果王子騎著一輛舊摩托,靠邊停下,表情近乎頹唐,惱恨地衝我們招手。遊大隨即跟他嘰哩呱啦講話,企圖憑語句的炮彈將其轟飛,但從沒成功過。不約而同,這兩人視我如無物,沉浸在唇槍舌劍的激烈交鋒裡,他們像兩隻輕快的馬蝨,像兩個用言詞下跳棋的絕代高手,在縱橫密佈的邏輯和語法的溝壑間彼此競速,踩著對方的顱頂骨不停躍進,簡直神乎其技。終於,遊大因為今天沒吃早飯,昨天沒吃晚飯,精力耗盡而敗下陣來,認賭服輸地乖乖坐到摩托車後座上。那臺鐵疙瘩經過水果王子反覆搗鼓,噪音極大,會讓騎手暫時性聾啞,意識模糊,甚至精神錯亂。所以,戴上安全頭盔前,遊大改用一種人之將死的腔調對我嘆息道,如果你還在注視自己撇下的東西,那是多麼愚蠢!如果你連自己都拋下了,才是確實拋下了!才可以深入到主神無窮無盡的根系之中!盲人方能看到上帝,他使魂靈變瞎!遊大還沒說完,摩托車的排氣管已噴出一股黑煙,把他貴比金玉的發言遮斷。水果販子鬆開離合器。兩人如同瘋狗般甩下我絕塵而去,把一股忽濃忽淡的飽嗝味留在原地。
六
天已大亮。我並不準備返回住處,去刷牙洗臉,去聽唐小麗懶洋洋呻吟,去找渾身咖哩味的大禪師。情慾的無饜之火、歡娛的激流會令人難以自持。不管怎樣,今天我一定要給這女人找到工作。服裝店導購也好,餐廳服務員也好,無所謂,反正必須趕快把她打發掉。因此我再一次邁向十里荒路,努力將破曉時分湧起的千百道狂亂意念壓制住。然而,遊大做賊心虛、偷雞摸狗的形象始終揮之不去,似乎潛伏於我頭腦的某個角落,正在抿嘴偷笑。這傢伙最後一次參加信徒的秘密活動時,受到會中兄弟鼓勵,大膽登臺,分享自己追隨天主的感悟。但整整十五分鐘,他只打過兩個噴嚏,放過一個悶屁,總是欲言又止。面對莫名錯愕的聽眾,遊大不得不補充說明,關於那個自隱的老上帝,他奇妙而深刻的體驗正是如此:想說些什麼,但又無話可說。大夥用鄙夷的沉默將游去非趕下臺。唐小麗得知這檔事,頗為讚賞這男人的誠實態度,便跑去問他,關於愛情你瞭解多少?遊大不假思索,立即告訴女模特:
「我們一心要融化在戀人的懷抱裡。當你正準備徹底投入其中,見鬼,時運不濟,造化弄人,我們的摯愛溜掉了,蒼天為什麼如此殘忍?若戀人愛你,又為何離開?哦,上帝這麼做,歸根究底,是想讓我們獲得更多愛!他要我們認認真真相愛,否則不愛。他下達的命令甜美如蜜,十方三界都不可比擬……」
唐小麗聽罷,不由大為感動,幾欲以身相許,報答游去非的知遇之恩。幸好,在我謹慎、明智、不含偏見的指點下,她及時看清了這傢伙若隱若現的精神分裂症實質。當然,遊大之所以露馬腳,主要是因為他本人的言談舉止太離經叛道。
「你以為精神是一小撮狗毛,是一顆鼻屎,你以為精神是我們肉體的一部分,跟一枚乒乓球差不多大。其實,你眼前這一切紛繁表象,才微不足道,好比精神海洋的一朵小小浪花!我們不過是上帝的容器,」男人用右手食指頂住太陽穴,悄聲說,「耶路撒冷就在你身邊,在這兒……」
我腦袋嗡嗡直響。秋日爬上雲端,照耀十月金黃的樹林,於是萬千枝葉被瞬間點亮,構成一張明燦燦的大網。跨越一條臭水橫流的河溝時,我意識裡好像有隻活躍的大老鼠,將以下零零碎碎的詞句一遍又一遍振來蕩去,全無順序可言:「……調息、制感、冥想、專注、入定、思辨……按摩禪六支……萬劫流宕……燃燈祖師……少食、正語、持身、守意……」我心裡一清二楚,自己除了唐小麗傳染的靈魂恐水症,還可能已經患上游大蓄意散播的思想惡疾。
「時間,」那個發瘋男人的幻影一直在試圖說服我,「時間並不存在!」
又走過三五條空曠的馬路,終於看到一棟商廈。大老鼠仍在我思維的囚籠中狂竄不息,所幸力度已稍微減弱:「……不以憂愁而苦,不為慾望所搖,不受善德之限……萬物乃我,化彼無我……行正道之人不墮惡途……」大樓外牆上掛滿各家超市的招牌、燈箱,內部卻沒多少像樣的店面商鋪。這棟頗具京郊風韻的建築西側堆滿斷磚碎瓦,盡頭處惡臭難聞的垃圾池堪稱綠頭蠅、黃糞蠅、酪蠅、寄蠅以及馬狂蠅的繁衍天堂。而東側是一間洗車房,有個光腚小男孩坐在空地上,守著一塊街邊掉落的雪糕,用手將沾滿灰塵、已近融化的奶凍物質一點一點摳下來,不緊不慢往嘴裡送。當年闖王李自成進京,正是取道此處,所以農民軍的眾多幽靈依然在周圍遊蕩,依然在歷史的寒天霜月中死不瞑目地瑟瑟發抖。
金鑽百貨店眼下正招聘收銀員,但我委實看不出此舉有什麼必要。門旁依次排列著自動倒水的茶盤、旋轉的表盒、發暗的桐木米箱,以及一株在方形巨桶內生長的醜陋瓜栗,店主冷淡地告訴我:那是招財樹。不難發現,這個面積挺大的商鋪似乎已深陷時空漩渦之中,乃是不同年代風貌的生硬縫合物、鬆散拼湊體。它出售真皮包、名煙名酒、巨大的玩具車、巨大的金魚形玻璃杯、巨大易拉罐似的垃圾桶。這兒有一條橡膠短吻鱷橫臥於皮鞋專區,那兒有一尊銀質高爾夫球員全身像和一隻冠軍獎盃擺放在旅行箱專櫃前方。而玩具貨架上盡是碩大的財神、卡通形象的招財貔貅,還有一排可愛而詭誕的大頭娃娃,它們既像猴子又像棕熊,全是一張毛茸茸的肥胖粉臉,恍似活物。有理由懷疑,此處銷售的商品,其首要功能是為了滿足店老闆個人的傾奇心理,他一本正經的賣貨遊戲玩得非常盡興:從陳列八九百年的香水,到我夢寐以求的彩色影印機,從藍莓漿、琥珀核桃、高檔袋裝大米到電吉他電貝斯,該店應有盡有。主人一定對超過正常尺寸的器物具有執迷不悟的喜愛,超過正常尺寸的器物令他欲罷不能。然而最讓我激賞的傑作,是一隻大腦形狀的玻璃彩繪燈罩,密佈表面的血管和溝回完全可用以假亂真來形容。奇幻劇作者會向觀眾解釋,這兒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暗門,幾名不言不語的售貨員實乃火蜥蜴所變。魔幻現實主義作家會說那一大堆商品皆有生命,隱形的老闆正操縱幾個傀儡接待顧客。但真相根本沒那麼精彩。它既不是扭曲的城市化即興、失敗的產物,也不是未來某位小說家童年幻想天地的發源處,僅僅是一爿外鄉人開設的店面,實際用途不外乎洗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