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天 陸茵茵 第2頁,共2頁

「嗯。」

「少喝點。」

從陽臺望下去,一個男人站在院子裡,衣服半溼。

陸陸續續有人從斜坡走進院子,看樣子是一早去爬山。

「能爬,你看。」

「嗯。」

「我們去爬嗎?」

「下雨天危險,你的傘也不好,還是包個車吧。」

小雅聯絡司機,用旅館的座機給他打電話。司機有些遲疑,說這麼大的雨,別上山了。小雅說山上的旅館都訂好了,付了錢,不上不行。司機想了一會兒,下決心一樣說,好吧。

他們收拾了包,結了賬,在斜坡盡頭等著。

司機來了。一輛巨大的麵包車,只帶了他們兩個人。小雅坐第一排,和司機聊天。他一句話不說,隱在麵包車後部的黑暗裡。

「師傅,你們這邊的竹筍是不是特別好吃?」

「都是筍乾,要會燒才行,有些人買回去不會燒,難吃得很。」

「我們昨晚喝了個雞湯,挺鮮。」

「是嗎。」

「是這兒的土雞嗎?」

「土雞咧,才不是土雞,你知道土雞什麼價錢?」

「那是什麼?」

「就是一般的雞,鎮上買的。」

「哦,不過也很鮮了。」

像吐出心裡淤塞的塊壘,司機終於問,「你們怎麼這個天來啊,你看看山裡還有沒有人?」

「我們來之前不知道,」小雅說,「什麼都訂好了,才聽說有颱風。」

司機大笑。接著跟他們說,自己在這一片多有門道,車,旅館,景區門票都能搞定。颱風天玩不好,以後應該再來一次,全程都交給他辦。他的客戶不僅有中國人,還有老外。那些老外到了鎮上的車站,直接打電話讓他去接,價錢也不問,心裡全有數。

「你會英文啊?」

「不會啊。」

「那你怎麼聽得懂?」

「還是能聽懂吧。」

聊著聊著,前方轉彎處一棵長竹忽然倒下,如鋒刃劃過路面。然後是第二棵,第三棵。車窗關著,聽不見聲音,倒塌的過程是靜默的。像人終於厭倦了世界,不發一語就躺下來,臥在離他們二三十米的地方。司機的腳條件反射地踩住剎車,也是靜靜的,好像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麵包車緩緩停下。

他有了精神,拉開門,傘也不撐,跳下車去檢視情況。

「小心!」

他走遠了。和竹子一起滑落的是一大攤泥水,像崩潰的海浪,蓋過山路。

「這就是泥石流吧!天啊,這輩子第一次遇見泥石流。」他喊。

司機也下車去。開門的動作輕巧隨意,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另一隻手撓了撓頭髮。這時候她才看清楚,司機穿的是一件小燈籠一樣微微隆起的夾克,灰色的,容易把人埋沒的顏色。

他們掏出手機拍照。聽不見在說什麼。先拍正面,再轉到側面。

雨還在下,這時候還是危險的,鬆動的土壤可能放下更多的竹子。小雅沒有喊,可能是他們的鬆散和淡漠,讓人覺得紅燈還沒有亮起來。

走回來的時候有說有笑。

「哈哈,都倒了。」他說,鑽進原來坐著的座位,兩隻手扒著椅背,「我拍到了。」

「哈,」司機說,「這下真的上不去了,路堵了。」

「你們這裡經常有泥石流嗎,」她問,「下雨的時候。」

「哪來那麼多,不常有的,很少下這麼大的雨,否則我們還做什麼生意哦。這次是颱風。」

「那怎麼辦,還上山嗎?」

「不能上,你沒看見路都堵住了嗎。」

「還有沒有別的路?」

「有也不能上,我開過去不陷在泥漿裡才怪。」

說完發現已經陷在了泥漿裡。司機讓他們幫忙推車。他讓小雅別動,自己下去,和司機兩個扶著車門,硬生生把車頭轉了個彎。

「下山嘍!」司機喊。

*

小車潤滑地在雨裡穿行。

路過田,司機說,「這裡是田。」

路過嘩嘩往外翻滾的河,司機說,「這裡原來有座橋。」

到了村口,司機提議讓他們住到他的熟人家去。

「不滿意的話不住也行,先看看嘛。」

他們去了。

第一家也是個三層小樓,剛洗了床單,院子裡沒法晾,就晾在拐角的樓梯上,三樓的垂到二樓,二樓的垂到一樓。一個小女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捧著碗,旁邊蹲一條黑狗。進門的時候,女孩和黑狗都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第二家的老闆是個胖子,看這樣的天還有人留宿,很驚訝,意氣風發說要給他們最豪華的房間。

「在樓上,你……」話沒說完,大廳的燈泡滅了。

一打電話,發現整個村子都停了電。

「可能是泥石流搞的,」司機說,「竹子倒下來的時候帶倒了電線。」

胖老闆從抽屜裡翻出手電筒,點上光,帶著他們往樓上走。整間旅館像拍西部片,地板,牆壁,樓梯,傢俱都是原木的。他們鑽進動物腸子一樣狹長的走道里,看不到盡頭。

他停住了,說還是想住回原來的地方。

司機沒說什麼,下了樓,把他們送回去。

餐廳黑洞洞的,沒人。他們喊了幾聲,第一天見過的年紀最大的阿婆從廚房裡走出來。

「呀,怎麼又回來了,不是上山了嗎?」

「碰到泥石流了。」

「哎喲,危險啊。」

「這裡也停電了?」

「停電,剛剛打了電話,說正在修。你們等等,我去找蠟燭。」

阿婆又走回廚房。餐廳特別大,之前不覺得,下雨又停電的時候,看起來陰森森的。

「回來好,」他說,「有楊梅酒。」

*

之前也住著的那群客人回城了。阿婆說,這鬼天氣,他們是唯一留在村子裡的外地人。

「以為下兩天就會停了,看這個樣子,是越下越大呀。」

電力局說正在搶修,三四個小時過去,還是漆黑黑一片。阿婆找出幾個空啤酒瓶,把抽屜裡不知何年何月買的蠟燭插在瓶口,聳立起幾支燭光。他喝了酒,心情愉快,在燭光裡微微闔著眼睛。

老闆娘回來了,和他們拉家常。晚飯不能用電飯鍋,就用灶頭烘了米飯。說起自己的孩子,老闆娘很驕傲,問他們多大了。

「我都有兒子了。」他說。

「幾歲?」

「四歲。」

「你們看起來年齡倒不大。現在的年輕人,早結婚的少,我兒子還沒有女朋友呢。我也不催他,從小到大,我催他幹什麼他就逆反。上學的時候,我逼他好好讀書,他給我逃學去學理髮。好吧,理就理吧,犟不過他我就同意了。出了錢,又不好好學,要學什麼日語。哎呀,這個那個的,現在我知道了,他要做什麼,我不支援,也不反對。」

「你兒子現在在幹什麼?」

「開了個店,在鎮上。」

「挺好。」

「長大了就收心了。」

外面風雨交加。在屋子裡聊天,暖融融的。他和小雅都覺得舒服,待著不走,聊到快十點。阿婆躺在一張竹椅裡,說淡季客人少的時候,年輕人都回家住,就她一個睡在旅館。

「你怕不怕?」小雅問。

「哎呀,一開始有一點怕。後來想通了,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上樓之前,照例帶了一壺楊梅酒。老闆娘遞給他們兩個暖瓶。

「紅的是開水,可以喝的。綠的不太開,用來洗腳。」

「好。」

「記住了嗎?」

「記住了,」小雅想一想,「我這麼記,紅的是熟了的果實,可以吃,綠的還沒熟,不能吃。」

「哈哈,你也聰明,跟我兒子一樣。」

小雅洗了腳,給他留半瓶開水,上床躺著。他在陽臺喝酒,過了半夜才進來,沒洗漱也沒脫衣服,倒在床上。小雅轉過身,輕輕推他,不動。啤酒瓶擱在牆角,燭光晃動,在牆上投下一個扁平的影子。小雅又推,忽然發現他在哭,眼淚小溪一樣從眼角流下來,細細一條,蜿蜒到耳朵後面不見了。

認識十幾年,第一次看他哭。小雅放平身體,不知道說什麼。他終於說話了。

「我兒子是一個特別懂事的孩子,每次我問他,要什麼玩具,他都說不要。」

「嗯。」

「這次出來之前,他問我,爸爸,你不跟我們去三亞嗎,為什麼我們全家不能一起去玩?我回答他,這次不行。他就不問了,說好吧,爸爸再見。」

「他挺乖的。」

「全世界都在向我索取,只有他對我是沒條件的,從不索取。他出生以後,我覺得自己就是為他活著。」

「嗯。」

「我這輩子只哭過兩次,都是讀《聖經》。第一次是上帝的聲音從雲裡傳出來,說這是我的兒子,你們要聽他的。第二次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他問,神啊,你為什麼不來救我……但如果這是你的安排,我把靈魂交給你。我說不清為什麼,看到這幾段,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小雅也哭了,摸索著在床上找到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過了一會兒,轉頭看他,想給他擦眼淚。但見他閉著眼睛,神色奇異。心裡疑惑,就試探著問,「你是不是醉了?」

他把手臂往胸前一橫,舌頭打轉,「我醉了。」

聽起來還像清醒。又問一句,「你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睡著了。」

氣得小雅翻身下床。

*

早晨,他沒事人一樣醒來,看見小雅背對著他。

「怎麼了?」

「別煩我。」

「怎麼回事?」

「別碰我。」

「我要碰。」

「碰也沒結果。」

「怎麼這麼倒霉,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我也沒辦法。」

「沒勁。」

「什麼沒勁,我們以前也沒有過。」

「以前是你不肯。」

「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不敢啊。」

「我沒有不敢,是你不敢。」

小雅翻過身來,「撒謊。你沒有不敢,那我們為什麼分手?」

他不說話。

「所以別抱怨,現在再來要以前沒得到的東西,老天爺也不給你。」

他點了一支菸。

小雅下床,走到陽臺上哭。

「好了,進來吧。」

小雅不動。他下床拉她。

「站在外面幹什麼,還光著腳。」把她拉回房間。

小雅倒在床上,繼續哭。

「有些東西說不清誰對誰錯。我不想過了這麼多年,再跟你在這種荒郊野外互相指責,無聊至極。」

他嘆口氣,躺到她身邊。

「好吧,別說了。」

「其實現在想想挺可笑的。那時候覺得就要回各自的家了,怎麼都沒可能了。現在想想是不是很可笑?坐飛機一小時,坐火車也不過三小時。而且,誰讓你也來這裡工作的?你是為了你妻子來的嗎,為了她,為什麼不能為了我?」

「別說了。」

*

也許是颱風快過去了,雨勢變小,蒼蠅鑽出來,叮在茶杯邊沿。

「我們還是早點走吧,怎麼突然多了這麼多蒼蠅,衛生間裡都是,不敢進去了。」

小雅收拾包。沒吃完的麵包扔在桌上,塑膠袋敞開著,也長痣一樣長出兩顆蒼蠅。

「你看有鳥。」他在陽臺上喊。

一隻長尾巴大鳥低低飛過去,停在院子左邊一棵矮樹上。

「真好看,是鳳凰嗎?」

兩個人都笑。

「是雄的吧,不然顏色沒這麼鮮豔。」

「像極樂鳥。」

「李安在拍《臥虎藏龍》的時候一定看到過這種鳥,才會想到讓他們在竹林上飛。」

小雅進屋,把幾雙溼了的襪子團成一團,裝進包裡。剛想穿鞋,發現鞋底裂了,半隻鞋跟脫落下來,掛在右腳邊緣。

「我的鞋子壞了。」

他過來看,「是橡膠老化了吧?」

「這雙鞋還是大學裡買的呢。」

「穿那麼久了。」

不帶走了,扔進垃圾箱。小雅盯著看一會兒,忽然笑起來。

「笑什麼?」

「想起我媽了。」

「怎麼了?」

「她每次有機會出去旅行,都會帶一雙很破的鞋子,或者內褲、襪子,穿完就丟在旅館不帶回來了。每一個她去玩過的地方,都留著至少一件壞東西。我覺得好笑的是,她怎麼有那麼多壞東西等著被丟掉啊?」

他也笑了。過一會兒問,「你媽怎麼樣,還好嗎?」

「還可以吧。她在老家,平時挺寂寞的,我跟我哥都是春節才回去。」

「你哥呢?」

「他還在深圳。」

「你爸呢?」

「我畢業第二年他就不在了。胃癌。」

「哦。」

*

還是那個司機來接他們。

看見小雅穿著拖鞋,一步一滑地出來,司機大笑。

「你怎麼穿了雙拖鞋?」

「我自己的鞋子壞了。」

「哈哈,你們的運氣太好了,我看你們這次真的是趕颱風來了。」

「唉。」

「下次吧,下次再來,找我。」

他們都沒接話。

開到半路,車前飛過一隻大鳥。

「師傅你看,剛剛飛過去的是什麼鳥?」

司機目不斜視。

「你快看啊,飛走了,尾巴很長,很漂亮的那種。」

「是山雞嘛。」

「啊?」

「這裡很多的,有時候我們會去林子裡打。」

「山雞長這樣?」

師傅含混一聲,問他們吃過午飯沒有。

「沒有。」

「我帶你們去吃,我知道幾個好吃的地方。」

「不用了吧,我們就在車站附近找點吃的。」

「車站那邊沒有飯館。」

兩個人將信將疑。

「不騙你們。」

到了車站,司機掉頭走了。在入口處站定才發現,兩邊空落落的,真的沒有店鋪。買完車票轉了一圈,在街角找到一家麵館,藏在樓裡,要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進去。他說,就在這裡隨便吃點。

店面是半圓形的。櫃檯後面,一個穿白褂子的女孩露出半截身體。右手邊平地起了一座高臺,停著一輛碩大威武,軍綠色的兒童坦克。星星點點有幾個落座的人,都是男的,挺著肚子訥訥等著。視窗兩張長椅,三個男人並肩坐著翻報紙,什麼都沒吃。

「這裡有點奇怪。」

「吃完快走。」

兩個人都點了肉絲湯麵。他埋頭喝湯的時候,小雅注意到玻璃窗上爬著一隻蝸牛。一字形,直直的,用肚子對著她。過一會兒再看,變成了c。

回去的車上他睡著了。還是她靠窗,他靠走道。窗外一片漸漸繁榮起來的景色,但被雨淋了幾天,好像什麼都幻滅了。沿街的小店進了水,蒼茫一片。每一戶人家門口,都有一個把褲腿捲到膝蓋的人孤獨地站著,惆悵而徒勞地用臉盆往外舀水。卡車泡在泥漿裡。房子,電線,樹,都有了暗黃的倒影。

他們在汽車站分手。

她坐地鐵,再轉公交車回家。開啟手機。

小區門口也被淹了。車站像一塊全世界最小的島嶼,只夠幾個人落腳。停車之前,大家隔著玻璃計算距離,再脫下鞋子拎在手裡,打仗一樣做好準備,如臨大敵。

她跳到島上。想打電話問問他。拿出手機,看見一個未接來電,是阿正的。打回去。

「你怎麼樣?」阿正問,「手機修好了沒有?」

「修好了。」

「哦。颱風嚴重嗎,家裡沒事吧?」

「沒事,」小雅說,「就是小區門口積了點水。不過新聞裡說,明天台風就過去了。」

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