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林

颱風天 陸茵茵 第2頁,共2頁

不知道別人的感情是怎樣的。在她僅有的這段感情裡,經常會遭遇這樣的苦境。叫它苦境也好,或者某種壞死的東西,毒藥,砂紙,灰指甲。說起來都是很小的事情,過去以後也不好意思向誰抱怨。但是在經歷的當下,她覺得幾乎就要死一遍了。

六點。時間是一秒鐘一秒鐘這樣過去的。

她決定離開。人在最冷的時候,想到的無非是熱飯熱茶,最好還能泡一個熱水澡。她記起去年五一,同樣是她來看他,他沒有時間陪她。她一個人,在那個暖融融的下午,跑去一所大學附近逛書店。書店很小,做學術起家,後來隔出一半區域賣二手書和畫冊。她查了地圖,都說難找,要從大學邊門進去,穿幾條巷子。但她一路走一路逛,也沒有費什麼事,自然而然就站到了書店門前。買了幾本書,請營業員蓋上書店的圖章,在旁邊寫上日期,覺得很滿足。從書店出來,看見附近有很多學生喜歡光顧的館子,就隨便進了一家,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點了飲料和蘑菇培根比薩。沒想到的是,這家躲在小巷子裡,進門時連名字都沒有注意的小西餐店,比薩做得特別好吃。她旁邊那桌,幾個中學生一人捧一個大杯可樂,插兩根吸管,稀里嘩啦攪著冰喝,一邊嘻嘻哈哈做數學題。讓她覺得心終於安靜下來。

她打算再去這家。沒有你,我一樣可以過得很好,她告訴自己。不是那種勵志的語氣,只是,想找一個不那麼困難的方法,讓生活繼續下去。

她衝進雨裡,來不及等訊號燈,看左右沒人,就舉著包跑到高架底下。淡藍的上衣被淋成深藍。往來時的反方向打車,車少,下了雨就更少。她一直伸著手,馬路空空的也不放下來。忽然想起那個從小就聽到的笑話,既然前面也在下雨,你為什麼要跑?

這時電話響了。他說完事了,現在就下來。

她不想看他,背對著樓的方向。他斜揹著包過來,叫她。餓了吧,他問,聽得出聲音裡有歉意。去哪裡吃飯?他很少把主動權交給她。她不說話。先打車吧,他說。

半小時以後,終於打到了車。

這是她第一次在夜晚來到這所大學。七點多鐘,天還不算太暗。像所有後來改建的學校一樣,校門頂端總是掛著幾盞射燈,熒光綠,把學校的名字照得如同鬼片。車在邊門停下,他問她去哪裡,她簡短地說,先去書店,再去吃飯。他沒說什麼,順從地跟著她走。

按照記憶,她鑽進一條小路,兩邊都是別人家的窗子。路口的燈光特別亮,一排攤販,賣玩具,貼膜和dvd。然後會經過一座花壇,轉個彎,從左手邊第二條路走。她不記得是不是第二條路,但沒關係,只要站到那個位置,回憶就會湧上來,直覺帶著她走街串巷。最後她很確定,從這條巷子穿出去,書店就在對面。

快到了,她說。

然而不是。正對著他們的是一家兒童服裝店,櫥窗裡兩個穿條紋泳衣的木頭小孩,一人戴一頂帽子。她不相信,推門進去,有層層疊疊花邊的微型衣服遮沒了牆壁。隔壁是一家房屋中介。再往兩邊,就都是閉著門的民居。

他在她身後站著,她有點焦慮。這裡應該是那家書店啊,她說,怎麼找不到了。

退回路口。她想找人問問,卻沒有一個看起來學生模樣的人,剛才在大學問一聲就好了。她開啟手機,查地址。

他摸出火,點了根菸。也許關門了,他說。

不會吧,才七點多,應該會開到九十點鐘吧。她一邊聯網,看e旁邊那個小圓圈疲勞地轉著。

關門了,倒閉了,關張了!他大聲說。

她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你說什麼?這家書店已經開了快二十年,最艱難的階段都熬過來了,他們是不會倒閉的。你知道嗎,在說到這個城市的時候,除了你,我第一個想起的就是這家書店。它是一種精神的象徵。

他不回答,繼續吸菸,讓她覺得好像不是他太過輕浮,而是自己反應過度。她知道,她這種義正詞嚴的訓詞是他非常反感的。而且他這個人,只會關心最終讀到的是什麼,根本不在乎世界上有沒有書和書店這種東西。

然後越發陷入僵局。

最後一次站回童裝店門口,她向老闆打聽,這附近是不是有一家書店。老闆說不知道。她說,我記得原來就在你這家店的位置。老闆說怎麼可能,從來就沒有什麼書店,他開這家服裝店也已經好幾年了。

她一個人在前面走,他丟了菸頭,在離她很遠的地方跟著。她焦慮得胃疼,又感覺到那種壓抑的,莫名其妙的緊張。他應該是她最親密的人,但是在他們有限的共處一室的時間裡,她總是被不明來由的焦慮鉗制著。回頭看他,他低著頭,臉上沒有表情,快撞到她才停下來。回去吧,他說。不行,她說。他不說話,就這樣站著。她也不動。像兩個劍拔弩張的人。她抬起手,給他看螢幕上終於顯示出來的那家餐館的地址。不去書店,至少去吃飯。他推開手機,說這裡路亂,岔道又小,名字和名字對不上。她忽然很生氣,說什麼破地方,竟然有地址也沒用。其實她知道,他們可以不去那家的,隨便吃點什麼,填飽肚子了事。

但就像在和誰鬥氣,必須去,一定要去。

路像一團亂線,在她面前織出一張大網,各家店門口的燈光又渾渾噩噩地來攪事。他們走到頭疼,像兩個愚昧的朝聖者,把走過的路再走一遍,穿梭在一次比一次嘈雜的人群中。每一家店都像,每一家都不是。尤其是那些也有二層樓的,窗戶上貼著慶祝去年聖誕的貼紙,興高采烈,露出沒有憂慮的食客們上半身的影子。也有幾間酒吧,跟別的城市的酒吧一樣,門口有人拉客,透明的櫥窗後面是穿得很少的女人和大塊大塊的光。她被來去的路人撞擊著,意識到自己又掉進某種陰謀,就是用唯物的說法完全說不通的,一個預謀痕跡嚴重的陷阱。再找下去就是愚蠢。

是的,她如夢初醒。即使那家店在那裡,也不會讓你找到。

他似乎是談戀愛以來唯一一次盡責,在轉角的水果店裸露的燈泡下面打聽地址。以前每一次,責任是與他無關的,說好的承諾都不會兌現。你能想到的所有,約定的通話時間,來她的城市看她,與她發展出一段被人承認的關係。但是她不能苛責他,因為她也是自由的,如果她有力量脫離對方施加的不公,無論那個人是以愛人的名義還是魔鬼的名義,她隨時都能走。

但是她無能為力。

她幾乎像逃跑一樣,跳上計程車離開那盤亂糟糟的棋局。他在馬路對面,其他男女老少之間,沒有注意她。她坐著車在人群裡突圍,最後開上那條在這個城市裡她最熟悉的路,拐一拐,就到了他家所在的那個小區。她暫時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她坐在他家門前的樓梯上。以前她曾無數次想象這個場景,在他不接電話失去音信的時候。她想,不怕,至少我知道他在哪裡,如果還是找不到他,我就去他家門口坐著。他總要睡覺吧,總要回家吧,一覺醒來開啟門就能看見我。現在她真的坐在這裡。

一個多小時以後,他回來了,在漆黑的樓梯上經過她的身邊。他知道她在,但是什麼也沒說,開了門走進房間。她又坐一會兒,站起身,也走上去,發現他沒有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她還是躺在他的身旁,但是她知道,有些東西就要結束了。以前,她從沒有想過真的和他分手,即使他提出來,只要她拒絕得斬釘截鐵,她想,總是不會單方面發生的。她這個人,其實一直害怕改變,即使改變以後隨之而來的也會有好事,但是在改變的那一個瞬間,她總想等一等,再挽回點什麼。她就是在這個時候想起了去雲南爬山,遇到鬼打牆的那件事。和今天一樣,越是繼續她就越清晰地感應到有些東西傾斜了,要往下翻,像山體崩塌或洪水暴發前的感覺,靠她一個人的意志是制止不了的,加上他也制止不了,甚至沒有人可以阻擋。身處迷林之中,她像一隻不自知的動物,朝四面亂跑,隱隱約約預感到命運的走向,那種必然的頹勢。

睡熟了,他開始打呼。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她側身看他,覺得這個人非常陌生。又看周圍,衣櫃,書桌,沙發。她想,再過十年再來這裡,應該還是這個樣子不會變吧。他把全部的生活掌握在手裡,也許不是他這個人壞,而是這份一成不變的生活裡容不下她。硬擠進去,只會是一場災難。

他到十點多才醒來。她坐在沙發上,看一本以前翻過的俄國詩人的詩集。上一次把這本書從他的書架上抽出來,是她第一次來他家,還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她在他身上,期待和其他人一樣的感情,覺得親吻遠遠比讀書重要。她看他坐著,給自己倒茶,喝完了又翻下一頁,不來看她,就走到陽臺上去。陽臺很寬,有一層幾乎可以躺下來的窗臺。她跳上去,背靠窗外坐好,遙遙地看著他。他仍然沒有抬頭。她握著詩集,無心地翻了很久,肚子裡有一團火在燃燒。她覺得自己就要變成一隻鳥了,白色羽毛,從窗臺直直飛進房間,飛到他的頭頂。他專注地把目光落在書上,她用尖嘴巴啄他,一下一下,直到他抬起頭,把她抱在懷裡。

他從臥室出來,跟她說,走,吃飯去。

他們並排往小區外面走。路兩邊堆積著隔夜的垃圾。她知道自己實際上不能適應這樣的生活,如果他真的接納她,也許真正的恐怖才降臨。經過書報亭的時候,他買了一份報紙。去他常去的那家小店,點了炒蔬菜和清蒸魚。服務員拿著選單進了廚房,他翻開報紙,用一種非常古老的身體姿勢閱讀。

下午他送她去機場。他們沒有細談分手這件事,但是她知道,結束了。這是她第一次失戀。像一條平路出現一個凹坑,她不知道怎麼越過去。也許越過去就沒事了。他陪她一起排隊。她說了好幾遍,怎麼辦,我們是真的要分手了嗎?他說,是的。進安檢之前,她又回頭,看見他穿著一件紅上衣,一直站在隊伍的末尾,朝她揮手。

一回到家,眼淚就不知不覺掉下來。不是後悔,只是覺得有一種新的東西在她的生活裡生長,她自己既是那個執行的人,也是那個被執行的人,一個命定的繼續前行的犧牲者。她拿出手機,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撥了他的號碼。他比任何時候都迅速地接了。我到了,她說。等待了一會兒,又說,請你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不是,他回答,你通情達理。

她又一次流下眼淚,為這個世界上某些用道理怎麼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