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

颱風天 陸茵茵 第2頁,共2頁

說一首歌名。她害怕他的眼神黯淡,也害怕反過來,顯露出一點點想要追根究底的光芒。就像他聽見監聽裡漏出來細微的旋律,隨口說她,你放的背景音樂有點奇怪。像那些讓她感覺到陰影的有語感的人,說話喜歡用抽象的,但是比具體更精確的詞。他說奇怪,說明他身體裡帶著座標,天生就知道原點在哪裡,感覺到一點點不對勁,就分辨出其實她在外面。

是的,她從來都在外面。音樂是屏障,沒有疏通她,反而把她和詞語隔絕。她覺得自己是絕緣體,電流過來了,每個人都被激到浪尖,只有她,再一次感受到上帝賜給自己的是一具多麼木訥的身體。難得幾次和同學唱k,她躲在角落,搖一會兒手鈴,藉口去上廁所。會聽音樂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呢,像畫畫用對了顏色,寫詩選對了字,被細小的針尖扎到,又清醒又腥甜的滋味嗎?

唯一喜歡的流行歌曲,是歌手在九十年代唱紅的幾首老歌。旋律簡單,歌詞太好,以至於每一次重聽,她都想往椅背上靠,再仔細嘗一遍幾乎可以背出來的歌詞。歌手已經很少出專輯了,離上一張大概有五六年,他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想象裡只有快樂沒有痛苦的世界。但是她知道,即使在外太空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世界存在,因為說到快樂的時候,就已經承認了還是有不那麼快樂的時刻。

他一定也是,舞臺上光鮮。不知道為什麼告別舞臺,她希望他是享榮華富貴去了。生命短暫,如果貪戀富貴榮華,就好好享受一遍。但是她感覺,他和她一樣,也不是那麼順暢的人。像兩個異類,生活在光滑如肥皂脫手的人群裡,就必須接受,到頭來成功這兩個字不會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別說不是這樣,如果不是,他為什麼閉上眼睛在燈光裡唱,願再無來生。

滋滋滋,咔咔咔,然後是一片寂靜。儀器掃過她,繼續往其他地方去,留下顯示屏上白茫茫雪花一片。

簽完字,關上機器,他就可以走了。

他把包放在桌上,停了一會兒,看不出要走,也看不出要留。

你下午有課嗎?他問。

嗯……沒有。

那你幹什麼?

我想在這裡看碟。

買了新片嗎?

對,有好幾部可以選。

哦,那我先走了。

門輕輕關上。空氣顫一顫。她把上星期從學校邊門音像店裡買的盜版dvd推進影碟機。

還是有一道門關著,或許一直關著,也不止一道門。她覺得很多事情都很困難,比如從來就不知道的,開端如何才能成為開端。別人的生命裡都發生了怎樣的偶然,或者她是被怎樣的必然禁錮住,在某一個關節生了鏽,就是做不了那種開啟一扇門的事情。

孤獨,沉默的大學歲月,不斷訴說又無可訴說。喜歡的人就在眼前,但是過兩三年都像在重複第一天。他們一樣隔閡,疏遠,有時候有親近的衝動,給人希望,然而又退回來,站回河的兩岸。

她記得那次是他問她,想不想買一個cd機。他有個中學同學家裡開唱片店,進到一批快停產的老牌子,音質很棒,跟他現在用的一樣。他把手繞到耳朵後面,摘下耳機,還殘留著音樂和溫度的,遞過來給她聽。

她捏住它,彷彿捉一粒轉眼就融化的雪。

是不是很不錯?

嗯。

想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買。

好,那我買一個吧。

真的嗎?

嗯,我也想學著聽音樂了。

好啊。

他很高興,坐近她身邊。拉過一張白紙,在上面塗塗畫畫,一邊在嘴裡念,這些就都跟我一樣好了。她在旁邊聽著,覺得是不是就要開始,好像有一個開口,天空忽然被人剪了一刀,有星星流出來,未來和一切就都在裡面了。

幾天之後,他把機器帶來,看著眼熟,確實跟他的一樣。男孩子喜歡的黑色,經典機型,放cd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視窗,按下play鍵以後,光碟會在裡面緩緩旋轉,像一隻快要升空的飛碟。她想起有一個星期三,他通常做節目的時間,在食堂吃過晚飯,她不想回宿舍,穿著皮鞋在操場一圈圈走。最後,發現自己走到了廣播臺樓下,錄音間的小視窗微微發光。她上樓,開啟門,透過玻璃看他一個人自言自語。電腦螢幕發出冷光,和他之間隔兩隻麥克風。那個時候,白色耳機線也和現在一樣,像攀爬的山巒,彎彎曲曲切割他的身體。

那一兩天,她好像夢遊,走到哪裡都戴著耳機。聽他推薦的音樂,外國歌手,一個個拿著名單到音像店簡陋的紙盒子裡去翻cd。晚上宿舍終於安靜下來,她躺在床上,懷疑自己是不是發了一場令人暈眩的高燒。像一個信徒,她想混到離開音樂就好像活不下去的人群裡去,他們是一個團體,說相同的語言,在相同的世界。一直以來,那個世界對她是關閉的。

而假的始終是要被排異出來。

他說這週末可以和他一起去同學的店裡買新的cd。

我每過一段時間都會去掃蕩一次。

他用的是掃蕩。她覺得,他說話好像開始變得輕鬆。這是某種徵兆,某種一個人開始接納你,可能還想要取悅你的徵兆。

她點點頭,甜蜜地說好。

到星期五都沒有和她確認。捱過星期六,她猶豫著要不要主動發問。我們還去嗎,在手機上一個字一個字敲擊出來,她告訴自己,鼓起勇氣,就像螞蟻招呼同伴那樣伸一伸觸角吧,或者當親手把夢擊碎。

幾分鐘之後回覆來了:去哪裡?

她不能回。

然後就像那個成語說的,禍不單行。她在一節英語課上把cd機放在大教室的桌子裡忘了拿,等到想起來飛奔回去,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一切像日照一樣坦白。

2013

陳佳打來電話,叫她禮拜天一起去採草莓。

沒空啊,她回答,一邊還在刷網頁,看有沒有新的郵件進來。

忙什麼呢?

就是那篇日本建築師的稿子,一個字都沒寫,還在等他們發照片過來。

又是工作,陳佳說,別想那麼多嘛,工作總是會做好的。我每次寫稿子就不管時間,該玩玩,該睡睡,船到橋頭自然直。

你和我不一樣。

她知道陳佳和她不一樣,雖然是兩個生產日期接近的人。入職第一天,陳佳問她,你九月生的?她說是啊。陳佳說,我也是。一對日期,差三天,從此兩個人形影不離。一起吃飯,一起逛街,陳佳生了孩子以後,也一起帶團團出去玩。但拋開這些,她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陳佳從小上最好的學校,拉小提琴,不到十五歲就跟著樂隊出國巡演。她呢,二十四歲大學畢業,發第一筆工資,才意識到自己也是有能力離開這塊小小的地方,到外面看一看的。第一年去了泰國,第二年去越南,其他地方像一個個等待被啟用的名詞,排列在接下來的名單上。

氣人的是,輕鬆愉快的人做什麼都輕鬆愉快。陳佳故意氣她,說讀書這麼簡單的事,只動用了我百分之三十的智商。她笑笑,說還好以前不認識你,否則我一定不會和你做朋友。我那時最討厭成績好的學生,也不是討厭,就是很奇怪,為什麼他們有那麼多時間學習,還有那麼多時間休息。集中嘛,陳佳回答,做一件事情的時候不要想另一件事。還有就是,放過自己。

她知道陳佳說的是什麼。她見過她的工作方式,先在本子上畫結構,搞清楚段與段之間的關係,然後在浩如煙海的資料裡只選取自己想要的。她很想把陳佳的胸口挖開看一看,是不是藏著一根定海神針。因為真的很難,就跟生活一樣,適時進入,適時退出。

她覺得自己已經比從前好多了,但還是有點笨拙。每次寫一個人的採訪,都要吸一口氣,讓自己沉入一個進去了很可能就出不來的海底。像窮盡一種可能性那樣,把能找到的每一個字讀完,才敢寫第一句話。也不寫判斷句,不寫「他想」,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怎麼知道他怎麼想。

別這樣啦,陳佳說,你那是強迫症。沒有人會在乎你寫下的東西嚴不嚴謹,就算再嚴謹,世界上也不存在純粹的客觀。像那個建築師,他的畫冊有那麼多本,再給你一星期也讀不完啊。還是來採草莓吧,團團這週末在我這兒,你來陪他玩玩,把丁老師也叫上。

結果是答應陳佳去採草莓。丁老師開著他爸的車,把兩個女人和一個小男孩拉到北郊。她不死心,包裡還是裝著一疊列印出來的採訪稿,按時間順序一篇篇排好,坐在草莓園旁邊搭出來的小棚子裡看。陳佳過來,說你這人真沒勁,別這麼認真嘛,太認真就不好玩了。她繼續看,陳佳就不理她,回到園子裡去了。

丁老師帶團團玩。團團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躲在陳佳的裙子後面笑。那時他才兩歲多,不會說完整的句子,是一個羞澀的小男孩。第二天上班,陳佳一到辦公室就哈哈大笑,說團團說,丁老師長得像爸爸送給他的玩具,裝在小吊車裡控制方向盤的塑膠小人,戴黃帽子。還沒說完,又笑到不行,讓她也忍不住,上去拍她的手。好啦好啦,陳佳停下來,所以,團團給那個小人取名叫丁丁。過了一陣子,他們到陳佳家玩,團團走過來,在丁老師面前攤開手掌:丁丁壞了。一看,是那個小人斷了一條腿。

小孩真是無厘頭。不過丁老師確實長得滑稽。眉毛像兩個漆黑的方塊,圓臉,大鼻子。第一次和他相親,她也被嚇了一跳,很少看到誰面目這麼清晰。但是丁老師人好,對她也好,做的紅燒肉和魚香茄子非常好吃,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好像他們上輩子是兄妹。是兄妹也好啊,有時候她想,看周圍那麼多夫妻,從本質上說,有多少是真正的情人。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全都是父女,母子,某種管轄與被管轄的關係。丁老師關心她,不約束她,也不會強求一定要回報給他愛,像一種隱蔽的要挾。她覺得,和這樣一個人在一起是安全的,溫和,但不會太受牽制。

她結婚,最高興的是她媽媽,說太好了,看到你終於安定下來,媽媽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實現了。如果你能在這兩年給我生個外孫,那就是完美無缺。那個夏天以後,她發現媽媽開朗很多,在路上遇見熟人,也願意停下來多聊幾句。她記得以前,媽媽是一個一回家就要把門關得死死的,決不讓鄰居聽見他們在說什麼的人。

那個時候陳佳還沒有離婚,和她共用一張辦公桌,坐她對面,中間隔著顯示器,她的仙人球,茶杯和團團的照片。去年年中從報社辭職,也離了婚,去一家新雜誌做副主編。陳佳看得開,跟團團爸爸還是有往來,每個週末交接孩子,有時候一起帶團團去看電影。她和丁老師也經常陪團團玩,現在團團長成了一個耀武揚威,會拿著水槍朝她飆水的小孩。

團團是半年前知道爸爸媽媽分開的。她問過陳佳,孩子這麼小為什麼要告訴他。陳佳反問她,不然呢。可能也對。陳佳是那種更接近自然的物種,遇到事情不會像她思前想後。團團長得好像也很健康,只是保護媽媽的意識過於強烈,有一次她叫陳佳小名,團團拿著水槍衝到她面前,像抓到壞蛋一樣大喊一聲:不許叫我媽媽佳佳陳!

採了快一個鐘頭。他們都回到棚子下面,點幾個菜一起吃午飯。她收起資料,問陳佳最近工作怎麼樣。你好無聊啊,陳佳說她,難得出來玩,還老是工作工作。你以前是不是那種大年三十都要把作業本帶到爺爺奶奶家去的小孩?還真的是,她笑著回答。團團在旁邊跳:媽媽,什麼是大年三十?

陳佳說他們在準備幾個選題,有機食品,茶,北歐設計,香港流行歌曲的黃金年代。聽到最後一個,她停下問,你們要做哪些人?還沒想好,陳佳回答,具體的我不管,我們那兒有個特別懂音樂的男孩子,就交給他去做。但有些人肯定是逃不掉的,張國榮,梅豔芳,beyond……一個個都是大人物。她問陳佳,有沒有想過要採訪他呢,然後說出歌手。當那個名字像一粒微小而豐沛的漿果在舌尖裂開,她才發現,這種感受是陌生的。她從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他。

他——陳佳拖長尾音,思索了一下——他的影響力還不夠大,是唱紅過幾首歌,但也就那幾首吧。

說得沒錯。如果不帶感情去看,他確實是那個曾經璀璨的天空中一顆轉瞬劃過的流星。用陳佳的話說,如果當時真的輝煌過,在記憶裡留住那種輝煌就好了,見好就收,退隱了就別再復出。除非越過越清醒智慧,否則大多數人老去的過程是沒有什麼好展示的。就像他,兩三年前回到大家面前,人胖了,頭髮也少了,學年輕人來內地發展,但畢竟歲月不饒人。他人是很好啦,陳佳說,用那種下墜的語氣,可是……

可是不合時宜。

在青春旺盛的時刻,他離他們很遠,遠得像一個神話。他以為別人喜歡的是他,不知道那些目光穿透了他,更愛他代表的那個空想中的世界,伸手不可及。烏托邦與年輕矜持有才華的身體交匯在一起,在那一刻閃閃發光,過去了就再也不回來。現在,無論是後悔還是生活所迫,他走向他們,變得那麼近。但什麼都看見了,也就祛魅了。迎接他的是一個大眾狂歡的時代,新的會瓦解舊的,直到所有聲部同時發聲,沒有新的,只有一夜就坍塌的廢墟,和停不下來的更新,更新,更新。像他這樣的老歌手,不怎麼有名,從浪尖上下來,只有過氣這一條路。或者去參加比賽,供人調笑,活動全身,把優雅扔掉。還有什麼優雅可言呢,古典被瓦解了,只剩下滾滾往前的河流。是扎進去,忘了自己,還是留在岸上,被人遺忘?

她知道他的答案。因為看見他在電視上笑,站在大大小小一排明星的最右邊。眾人合唱,每人一句,話筒在幾代人之間傳來傳去。她閉上眼睛,分辨他的聲音。在心裡說,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愛你。即使不懂你,我也接納你。人世寂寞,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要不要把這些都告訴陳佳呢。可是從何說起,那就只說一句好了——我小時候很喜歡他。陳佳抬起頭看她,一隻手抓著團團,有一點漫不經心。她喜歡這種氣氛,很好,不要太注意聽,否則會說不下去。那時候,我很少聽音樂,覺得音樂像風,刮過我的身體,不會留下什麼。唯一喜歡的歌手好像就是他了。你說得對,我就是那種會把作業隨身帶來帶去的孩子,那是我的超我,我希望自己每天都可以按時完成,做個好學生。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明明有那麼多功課,我就是不想做,偷偷去做其他無關緊要的事情。比如,高三的時候我做了好幾本他的剪報,一邊很自責,一邊很快樂。

就是這樣。那個時候,他偶爾會上雜誌,基本是雜誌內頁,明星八卦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旁邊配對話方塊,寫著編輯杜撰出來的莫名其妙的對白。她一頁頁翻,翻到了,很仔細地剪下來貼到剪報本上,找一支最細最細的藍色水筆在外面勾一圈邊。要是對對白不滿意,她會寫一個新的,想象他穿著這身衣服,梳這個頭,走出門去會遇見的人和事。唯一一次,他上了雜誌封面,因為接拍一個公益廣告,把收入都捐給了慈善基金。那一期,雜誌還隨刊附贈一張vcd,據說是他的訪談,裡面有活人呢。她欣喜若狂,騎著腳踏車,從城市的西面跑到東面,一看到書報亭就踉蹌著靠邊,問有沒有。終於在一家超市買到,天都黑了,好厚一本,用當時感覺很新鮮的塑膠紙考究地封著。回家以後,她拆開塑封,沒捨得扔,也不捨得剪,看完雜誌,原封不動裝回去。vcd不能看,因為那時她家還沒有影碟機。

十八歲生日,正好是第一年高考落榜,她快被自己折磨死了,沒心情慶祝,怎麼有那個權利。爸媽說還是出去吃一頓吧,十八歲,一生一次。她說不要,蒙著被子一覺睡到傍晚。太陽快落山了,她醒過來,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還是需要一個儀式,來紀念短短的十八年裡重重跌落的這一次。如果他在就好了,她想,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擁抱她。告訴她別害怕,一切都會過去。都會過去的,不是嗎?

他不會出現,那麼,看一看他住過的房間也好。她推出腳踏車,在夕陽裡騎了五十分鐘,路過動物園,路過河,來到另一個區。阿山在書裡寫過的那家賓館。不知道是哪一間呢,他曾經在裡面短暫地停留,停留也是一種生活,片段的生活。演出和採訪都結束以後,他回到房間,脫去外套,脫去在人群裡混世沾染的別人的氣息。把電視開啟,調到最輕,只需要畫面在牆壁上閃光。洗熱水澡,把自己泡軟,換上乾淨的,被洗衣液和陽光浸得鬆鬆脆脆的白色浴袍。然後,他走到視窗,望向她站立的地方,手裡握一杯酒。

賓館左邊,有一家燈具店,賣歐洲燈具,英文名字,直挺挺地翻譯成中文。滿室隆重的吊燈,黃黃的像一個夢。她把腳踏車停在對面,假裝沒什麼目的,從包裡掏出傻瓜相機,對著賓館和商店按了快門。行人來來去去,經過她身邊,像一團煙霧,從一天的疲憊裡回家。其實沒有人注意她,但只要有一陣風,她的臉還是紅了。幾天以後,她偷偷去照相館,把照片沖洗出來,清晰的有五張,模糊的還有兩三張。鄭重其事貼到剪報本上。

是真的發生過嗎?有時候她問自己。那種窘迫,如細雨,如迷失。

真難得,陳佳說,第一次聽你說,你竟然還有喜歡的明星。要不然我開個後門,把他也順便採了,讓你去做吧,那我不是幫你圓了一個少女時代的夢嗎?

好啊,她說,你別笑,我說真的。

兩個星期之後,陳佳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商量好這個選題,上七月刊。現在幫她聯絡採訪,寫兩千字,他的分量不是很夠,就多問一些香港歌壇的事。畢竟他雖然不是最大的大咖,也算是那個時代的見證。她很高興,喊陳佳親愛的。陳佳停了一下,笑著說,受寵若驚。

一整個晚上,她都在想要問他哪些問題。處在一種,很多年都沒有過的亢奮和緊張裡。她覺得人生真的很奇妙,有一根線,用某種你不一定能預料的方式把一切都串聯起來。有時候線頭不見了,你以為它斷了,而它只是穿過表面,潛藏在肉眼看不見的內部。突然有一天,它回來了,人類能力有限,只是後知後覺地發現,重遇了一個多年不見的人,不會去探究他在你的生命裡到底有什麼意義。其實,他和你,一直有一部分緊緊聯絡在一起。他的出現是為了帶你到某個地方,那裡有不一樣的風景,你會看見命運,看見你自己。

晚飯前丁老師回家,看她在儲物間翻箱倒櫃,問怎麼了。她說有一個採訪,要找出以前做的一些筆記,其實是那時候的剪報本。她知道一定在的,只不過過去太多年,一下子想不起放在哪裡。

找了半天竟然沒有,連她的日記本也不見了。怎麼可能,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種,謹慎到知道每一件物品位置的人。在整理箱底部找到一盒光碟,其中一張用記號筆寫著「20040608」,是她寫日期的習慣,但完全不記得裡面是什麼。看到廣播臺的臺標才突然反應過來,原來是她在畢業前做的最後一期《午夜飛行》。

四年,近五十期節目,每一期都刻成光碟,作為歷史存檔保留在廣播臺的cd櫃裡。臨走前,她想過要多刻一套帶走,但看到厚厚一疊像走過就會後悔的年輕歲月,想以後也不敢去聽,就只拿了一張。

竟然這麼多年了,她想,以為自己會尷尬,沒想到臉上的表情是微笑。翻過來看了看cd閃亮的背面,重新放回盒子裡。

近鄉情怯。在準備採訪的時候,她首先想到這個詞。他像是一個她投擲在童年海底的船錨,重重地壓在那裡,只要他還在,她自卑的,混亂的,讓別人和自己都沒有辦法,又不知怎麼會有點懷念的童年時代就不會遠去。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被造出來的,上帝一定是想讓世界上的人種變得多元,才把通達的人和糾結的人各造一半。小時候不知道自己跟自己較什麼勁,關在狹隘的小房子裡,看不見外面。而且那時,她不相信自己能活下去,像正常人一樣幸福快樂。

那個晚上,她把歌手所有的歌重溫一遍。隔了這麼多年聽起來,他的聲音竟然有一點稚嫩,唱著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理解的,願再無來生。

採訪就在這幾天。陳佳說,歌手的助理回郵件,說他們這星期要過來宣傳,可以約一個面對面的專訪。她列了幾十個問題,大到時代背景,小到細枝末節,兩千字肯定不夠裝下所有。在word裡重看一遍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自己真正想問的,其實跟這些宏大的,假裝饒有興致的問題沒什麼關係。她更想知道一些私密的事情,也許在其他人看來會有點神經質。比如,你小時候是一個相信自己會飛的小孩嗎?你覺得快樂比較多還是痛苦比較多?從少年到中年,你經歷過那麼多事情,現在還願不願意再有來生?最後就是,你記不記得,已經是十幾年前了吧,有一個叫阿山的電臺女主持,到你住的賓館來採訪你,當時那還是全市最高階的賓館呢。採訪結束以後,賓館對面放起煙火,你跟她說,很美吧。

2013年